到底还是没有见到采芹
洛城的二月,阳光明媚,棕榈树的影子懒懒地铺在街道上。这趟行程,我终究是带着些许怅惘归来的。
此番赴洛城,我最大的一桩心愿,便是探望两位前辈——卢燕与周采芹。卢燕已臻百岁高龄,仍那般耳聪目明、思维敏捷,与她谈笑之间,让我感觉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停住了脚步,只添了智慧,未减了精神。那日相聚,彼此都欢喜,算是如愿以偿了。
而采芹那边,却不像这般顺当。
一
说起来,我与采芹相识,屈指算来也有20年了。这些年里见过的次数,算不得多,拢共也不过4次。可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缘分——不必常见,一见便如故交;不必多言,心中便已相知。采芹于我,便是这样的人。
记得初次相见,是在2006年的秋天。那天,我和雪桦送“好男儿”冠军蒲巴甲到上海戏剧学院入学。办妥了手续,雪桦忽然问我:“有没有兴趣,陪采芹吃个午饭?”采芹?周采芹?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作为京剧大师周信芳先生的千金,采芹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她正值韶华独闯英伦,后来以一部舞台剧《苏丝黄的世界》名动伦敦。彼时伦敦动物园竟用“采芹”二字命名园中一头猎豹,轰动一时——这份殊荣,在亚裔演员中,怕是前无古人的。我自然欣然同意。
我们到了采芹租住的公寓楼下,不多时,只见一位女子从电梯里走出来。风姿绰约,双目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凡的气度——那便是采芹了。雪桦正要迎上前去介绍我,采芹却一摆手,示意不必说话。她眼神锐利地盯着看了我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转身又进了电梯。这一下,倒把我和雪桦都弄糊涂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大约过了五分钟,采芹再次下楼。这回她手里多了一本书和一张光盘。我定睛一看,竟是我和王群合编的那本《银海神韵——唐诗宋词吟诵》。她指着书里的照片,问我是不是此书作者之一。我心中暗暗称奇,不知她如何会有这本书。
后来才知道,原来采芹心里有一个最大的愿望——用中文为父亲写一本传记。怎奈她少小离家,在西方世界里长大,中文底子终究不够深厚。为此,她发愿要熟读古诗文,一点点提高自己的中文修养。大概就是这样的缘分,让我们一见如故。
那天在饭桌上,我斗胆邀请她做客“可凡倾听”。她一口就答应了,爽快得叫我有些意外。
三天后,我约采芹在一处老宅做访问。那幢建筑,据说是当年杜月笙的俱乐部。她听了,不觉莞尔,跟我讲起一桩童年旧事。她说自己从小就是刚烈的性子,课余时间总爱与男孩子们在一处玩耍。杜月笙的一个儿子,恰好是她的同窗。有一回,不知为了什么事情,两人一言不合争执起来。她火冒三丈,伸手就打了对方一个耳光。杜家少爷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当下便向老师告了状。校方吓得赶紧赔罪道歉,还把她母亲请到学校里,嘱咐她对女儿严加管教。说完这段往事,采芹自己先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原本还有些拘谨的采访,就在这样轻松的气氛里展开了。
那天的采访,采芹说了许多往事。
说起离开上海前的那个夜晚,她记得清清楚楚。出发前一天,她走进父亲的书房。父亲递给她一本京剧《文天祥》的剧本,告诉她:“要永远记得,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母亲陪着她从上海到香港。在一个午后,她在旅馆里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发现母亲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出着神。她从镜子里望过去——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本美丽的母亲鬓边已经有了丝丝缕缕的白发,脸颊上的皱纹也清晰可见了。一股悲凉从心底涌上来,她几乎承受不住。
说到这一段的时候,时间相隔已经半个多世纪了,可采芹的眼里还是泛起了泪光。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抹了抹眼角,又接着往下说。她说起自己和弟弟远赴英伦,分住在不同的城市。异国的生活里,孤独与寂寞是常客,可他们不曾沉沦。或许是因为生在天津一家戏院后台的戏箱里,采芹与舞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虽然父亲曾嘱咐她要好好读书,不要走演戏这条路,可她终究还是追随了内心的召唤,考入了英国皇家戏剧学院。
舞台剧《苏丝黄的世界》让她一举成名。说起那段日子,采芹又笑了起来。她说那时候伦敦上流社会的女士们,竞相模仿她在片中的装扮——旗袍、笔直的黑发、浓眉大眼。由此,采芹的事业便蒸蒸日上了。她和肖恩·康纳利拍了“007”系列电影,成了首位亚裔“邦女郎”;与安东尼·霍普金斯合作话剧。因与英国皇家戏剧学院剧评家肯相交,她得以结识众多艺术大家,在艺术的浸润滋养中,自身底蕴日渐丰厚。
二
只是,人生哪能事事圆满呢。她的婚姻不顺,唯一的儿子无法留在身边,由前夫养大。母子之间的疏离,成了她终生的隐痛。
20世纪70年代,是采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破产的消息传来,紧接着又是父母双亡的噩耗——几乎将她逼入了绝境。药物让她在阴阳之间徘徊,精神的苦痛如同怪兽一般差点将她吞噬。
可她终究挺过来了。凭着与生俱来的叛逆和坚强,凭着对艺术火一般的热爱和执着,她硬是从泥淖中站了起来。在伦敦时,她过着优渥的生活;到了美国,花6美元买了一件旧大衣和一双雨靴,冒着风雪四处寻找生计。她已过不惑之年,还要和晚辈们坐在一起苦读。
说起这些苦难,采芹的口气是平静的,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愤世嫉俗,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那种经历过风雨之后的恬淡,是要有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修炼出来?
采访结束后,我想请她陪我去巨鹿路的老宅看看,被断然拒绝了。
她说起20世纪80年代回国的那次经历。因为曹禺先生的邀请,她回到国内,在中央戏剧学院给学生授课,排演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五个月的漫长工作结束后,她按计划飞往上海。越靠近,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就越强烈。近乡情更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失去了父母的原乡。
果然,当她走进老宅,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父亲的书房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黑白照片挂在墙上。母亲的生活痕迹,已无处可寻。她轻轻关上门,对着父亲的遗像,扑通一声跪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无尽的哀思布满全身……那之后,她便不愿再去触碰记忆深处最脆弱的部分了。
那次采访,采芹很是满意。后来她逢人便夸我功课做得细致入微。其实我心里知道,不是我做得有多好,而是她愿意说,愿意把那些往事讲给我听。
后来,雪桦和我约了采芹和焦晃先生见面。两位表演大师说起排演话剧《爱情书简》的计划,兴致盎然,说着说着,竟在餐厅里直接对起了词,还走起了位置,感情瞬间就拉到满格,仿佛演出的大幕马上就要拉开。我和雪桦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暗暗感叹——这样的机会,人生能有几回呢?
第二次见采芹,是2010年春节前的事了。那年我策划“可凡倾听”的春节特别节目《阿拉都是上海人》,邀请卢燕、周采芹、白先勇、潘迪华、陈冲、毛阿敏等几代上海人,用上海话讲述自己和这座城市的故事。接到邀约,采芹和卢燕二话不说,调整了行程,从洛城同机飞到上海。
潘迪华听说采芹要来,激动得不得了。原来,这背后还有一段掌故。当年采芹在伦敦录制过一张唱片,其中的主打歌是《叮咚歌》。这首歌是根据姚敏创作的《第二春》重新填了英文歌词,原打算用在《苏丝黄的世界》里,后来阴错阳差未能用上。唱片发行后,《叮咚歌》广为传唱,甚至漂洋过海传到了香港。当年不少歌手都唱过这首歌,而真正把它唱红的,是潘迪华。只是,这两位素未谋面。
潘迪华对这次见面极为重视,特意定制了一套旗袍。到了现场,见到采芹,她简直像个小粉丝遇见了大明星,非常兴奋。她还随身带了十几张自己珍藏的采芹的唱片,请采芹一一签名。
采芹也兴致勃勃地回忆起自己做歌手的经历。她说,那时英国流行在俱乐部里吃饭听歌。她素来挑剔,严禁在唱歌时上菜,生怕干扰了演出。有一次演出,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士高谈阔论,弄得采芹分了神,竟忘了词。采芹当下就怒了,厉声喝道:“请别再说话了。我忘词了。”全场顿时肃静下来。那位女士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只得乖乖闭了嘴。演出结束后,有位男士敲开了采芹化妆室的门,幽幽地说:“我们结婚几十年了,从来没能阻止我太太唠叨。不过,今天您做到了。所以,我特来致谢。”说起这种英国式的幽默,采芹乐得前仰后合。
那天录制的最后,采芹和潘迪华即兴唱起了《叮咚歌》。虽然年代久远,两位老人家都无法完整记得歌词,可那份真挚的情感是他人无法复制的。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暖的。
第三次见面,是在洛城。那年雪桦执导的电影《上海王》,我演了“师爷”一角,竟意外地得了中美电影节的最佳男配角。组委会请采芹给我颁奖,她爽快地答应了,只提了一个条件——要雪桦亲自去接她。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们打算送她回家,可她听说还有派对,执意要参加。她和我们一起喝酒、聊天,直到次日凌晨一点。她拉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地对我说:“演戏一定要专注。哪怕只有一场戏,一句台词,也千万不能马虎。”她说有些电影,她都是为糊口而接的,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电影。“但只要签了约,就要对得起这个角色,断不可敷衍了事。”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三
最后一次见采芹,是她为纪录片《上海的女儿》回上海拍摄时。她指定导演一定要采访雪桦和我。在上海拍摄期间,她还写了一首诗,表达对父母的深切怀念和感激。那之后,我们只是通过邮件有过几次交流,再也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雪桦告诉我采芹的近况时,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几年拍摄《三体》期间,她不小心摔了一跤,骨折了,不得已退出了拍摄。养伤时,脑血管的疾病又找上了她。缠绵病榻,语言功能也折损了。她向来独居,一位邻居做了她的监护人,平日里则由看护照顾。
去年,雪桦通过采芹的监护人得了机会去探望她。看到雪桦,采芹百感交集,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她内心的痛苦,雪桦都看在眼里。她只来得及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本英文版自传《上海的女儿》交到雪桦手里,然后用颤抖的手,用力夹住钢笔,艰难地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请雪桦导演我的书。”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嘱托,雪桦与采芹四目相对,泪水涟涟。
叫人稍稍宽慰的是,采芹的思维还是清晰的。她的人还在,她的心还在,只是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被命运关上了一半。
这次启程去洛城之前,我托雪桦的妹妹雪莲发邮件联系采芹的监护人,表达了想去探望的意愿。我满心盼着能再见到她,哪怕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哪怕只是让她知道我们都记挂着她。可直到离开洛城的那天,我也没有得到回复。
怅然若失。也只能是怅然若失了。
回到上海之后,我常常想起采芹。想起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想起她爽朗的笑声,想起她说起父亲时眼底的温柔,想起她讲到母亲时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这一生,大起大落。少年成名,中年落魄,晚年东山再起。她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雨再急,都不曾倒下。她的傲娇,她的倔强,她的不服输,她的不肯妥协——都是这棵树的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任谁也拔不去。
卢燕先生以百岁高龄,尚能重返沪上。我心里暗暗盼着,盼着采芹也能创造奇迹,盼着她也能再回一次桑梓,再看一眼黄浦江的水,再听一听老弄堂里的市声。
采芹,你还好吗?我们都想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