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花椒树
老家的祖屋是爷爷辈逃洪涝时在京杭大运河堤边置下的,建于挖石佛阐和越河堆起来的巨型土山之阳。后院不大,却茂盛地长着十棵花椒树。说是后院,其实不过就是正房后墙与土山间形成的一块狭长空地,东边挨着运河大堤,西边紧靠鲁姓人家的山墙。
一般说来,住宅地很少栽种刺棵子类的植物。然而,由于房子地处偏僻,土山阴面没有住家,祖母为庭院安全考虑,指令父亲种下十棵花椒树。未曾想,无心插柳的护院之举,却因了这十棵花椒,把我家与邻里的烟火气密密地缝在了一起。
从我记事算起,花椒树龄已超过二十年。尽管树皮皴裂斑驳,却年年抽出新枝。每年春分前后,那些铁青色的老枝上都会爆出许多米粒大的芽苞,起初是褐红色的,像孩子怕冷紧紧攥着的小拳头。几场春雨一浇,便舒展开来,成了嫩嫩的羽叶。掐一片新叶放在齿间轻咬,伴随青苦而来的便是舌尖的酥麻,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跳舞。祖母会趁着叶子最嫩的时候摘下一些,和在面糊里烙饼,那饼带着淡淡的辛香,格外好吃,若再配上新腌的香椿,足以尝出整个春天的滋味来。
临近夏季,花椒叶子便密密匝匝地疯长起来,把半个后院遮得不见天日。正午的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活了,在地上游来游去。树叶散发出特别的气味,害虫不敢招惹,唯有蝉最爱伏在枝上嘶鸣。记得有一次试图捉蝉,攀着最低的枝丫小心翼翼地爬到树杈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脊梁,既刺激又舒服。等伸手抓蝉的瞬间,胳膊肘却狠狠地压到了花椒刺上,疼得哭喊着从树上滚下来。母亲一边用嘴帮我吮伤口,一边骂:“该!树也是你淘气的地方?”可第二天,那根刺枝还是被锯掉了。
待到六月的某个清晨,突然就会发现地上有一层细细的白屑,抬头观看,才晓得是花开了。花椒开花不太引人注意,花碎得几乎看不见花瓣,只是一蓬蓬的白,像覆盖了一树的碎米。而花谢的时候更好玩,你往树下一站,就有细面般的花粉簌簌落下,落得浑身皆白,整个人立马也会跟着香起来。
真正的精彩当在花椒变红时。七月的太阳最毒,晒得那些青果子渐渐变了颜色。先是尖上一点红,像胭脂点在额间;然后红晕慢慢洇开,一半的红掩去了原色,像姑娘家羞红的脸;到最后便全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亮,油汪汪、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远远望去,十棵树像十把撑开的红伞,又像十堆燃着的篝火。那香气也变了,不再是叶子的青涩,而是浓烈的、霸道的、呛得人直打喷嚏的麻香。这香气能飘过鲁家山墙,飘过李家、马家的后窗,飘到街边巷子里,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深深呼吸下这特有的麻香气息。
摘花椒是个细活儿,也是个苦活儿。得挑晴天的清早,露水刚干的时候。届时,母亲总会搬来梯子,放在既能够得着花椒又不易被刺到的位置,挎上竹篮登梯,左手攀着枝条,右手拇指的指甲一掐、一捋,一串红花椒就落在掌心里了。她动作极快,花椒折柄落篮的声音啪啪作响,如小鸡啄米。手臂够不到的地方要用镰刀去削,钻到树下捡拾坠落的花椒是我爱干的事情。偶尔也忍不住伸手去摘,却总被花椒刺扎得龇牙咧嘴,遭母亲嘲笑。可我不服气,偏要摘。渐渐地也摸到些门道,知道顺着刺的方向捋才不被扎,同时要捏住花椒蒂,不能捏果子,捏破了油胞,麻味就丢失了一半。
有一回,前院的宁大婶过来串门,见我们摘花椒,袖子一挽就上了树。她是山里嫁来的,从小摘惯了。只见她两手翻飞,花椒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一串一串往她围裙兜里蹦。一边摘,还一边唱着山歌:“花椒树儿刺儿多,妹摘花椒哥烧锅。花椒麻嘴心不麻,只要哥哥疼着我……”唱得母亲直笑:“这婆娘,没个正经!”大婶一点也不恼,动作反倒更麻利。一会儿就摘净了一棵树,跳下梯子,把围裙兜里的花椒往篮子里一倒,拍拍身上的叶屑转身就走。母亲追上去,硬把大婶摘下的花椒塞回她围裙里。这样的场景,每年都会重复出现。只不过,左邻右舍无论帮不帮手,每家都能得到一包红艳艳的花椒。那花椒进了各家的灶房,大致够用一年。
晒花椒更有意思。母亲把竹匾支在庭院当中,把新摘的花椒薄薄地摊开。太阳当顶时,晒得那些红果子噼啪作响,偶尔炸开一个,黑色的籽儿立刻就会蹦出来,在匾里滚上几圈。花椒的麻香味被太阳一蒸,越发浓郁,弥漫于院子的每个角落。狸花猫在匾边趴着,虽不断打着喷嚏,好像并不舍得走开。
童年的我伴着这些花椒树慢慢长大。春天,趴在树下的石桌上写作业,那些细碎的影子落在本子上,一格一格的,我就把字写在格子里;夏天,我们每晚都在树边铺席乘凉,花椒的特殊气味,为大伙减少了许多被蚊虫叮咬的烦恼;秋天,我帮着母亲收花椒,手指被染得红红的,几天都洗不掉;冬天,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我和同学在树下堆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花椒枝自然也变成了雪人最唬人的武器。
再后来,等到花椒树越长越高,枝杈几乎连成一体的时候,我去了外地读书、工作。每年回来,总不忘到后院看看那些花椒树。它们还在那里,一棵不少。树干粗了些,树皮更皴了,只是照样每年该绿的时候绿,该红的时候红,一如既往地繁茂生长。我摸着那些粗糙的树皮,摸着那些扎手的刺,就像摸着久违老友温暖的手。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秋,我借出差之际绕道回家。车子刚进巷口,马上觉得不对劲。那片熟悉的红云不见了,老宅子的后墙十分炸眼地破天荒裸露出来。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只见后院成了一片空地,几道石灰线画在上面。成片的花椒树,一棵也没有了。地上还留着些树根的坑,像一只只空洞的眼。几片枯叶在坑底打旋,几根断枝横在地上,叶子已经蔫了,凑近闻闻,尚有清晰的麻香。
母亲听见动静,从大门里出来。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半晌才说:“隔壁小蕾要结婚,没地方盖房,咱这块地让给他们了。”顿了顿,又说:“我们想着,树嘛,总没有人更金贵。婚姻大事,耽误不得。”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进家后,花椒的话题甚至替代了久别的问讯,家人纷纷解释,意给我这个不知情者以心理安慰。我当然理解并支持这出于邻里情谊的牺牲与谦让,只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因为这十棵花椒树,如同我朝夕相处的童年伙伴,它们曾陪我长大,我却没能陪它们变老,惋惜之情萦绕不去,难以割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没有花椒树的影子,月光直直地照进来,白得有些晃眼。我忽然想起早年的许多往事:想起有一年大旱,我和父亲每隔一天都要翻过运河堤去挑水浇树,干完活背心全被汗水浸透;想起有一次砖窑厂过来拉土的汽车跑偏了道,把最外侧的那棵树几乎连根拔起,我帮父亲用绞车一点点将歪倒的花椒树扶正,把折断的树干用泥浆糊住并用塑料袋裹起来,不断地施肥浇水,花了两年的工夫才让它重新结籽;想起第一年高考失利,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祖母走过来,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了颗花椒塞进我嘴里。那麻味从舌尖直蹿脑门,呛出我一眶眼泪。转身丢下一句:麻过就好,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二天一大早,祖母拄根拐杖过来,坐到我床边。她告诉我,伐树那天,专门请木匠挑了些好的枝干,做了十多根拐杖,左邻右舍的老人每人一根,自己手里的这根就是其中之一。她进一步解释说,这些年,邻居们没少吃咱家后院的花椒,现在树没了,每家得个拐棍,也算留了个念想。
我接过拐棍,发现沉甸甸的,身上留着天然的纹理,节疤的地方摸上去有些硌手,心想带刺才是花椒树应有的脾气。我拄着它在屋里走了几步,笃笃点地的声音很实,在回音的传递中,似乎还带着某种特殊的寓意:过往的岁月,花椒进了邻里的锅,滋养着大家的胃,现在花椒木做成了拐杖,撑着老人的腿,陪大家继续走未来的路。或许,这才是花椒最好的归宿,在充满烟火的人间,它们始终不曾离开。
这事过去十多年,家里两位使用过拐杖的老人先后离世,老宅子也在旧房改造时夷为平地。迁入新楼时,平房使用的家具大多淘汰,唯有前辈用过的那根花椒拐杖保留至今。每每忆起过往,将之握在手里,依然还能感觉到有四十年树龄的花椒体温,依稀还能闻到那弥散于风中的淡淡麻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