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中窥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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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少冲穴,手少阴心经的井穴,也是它最后一个穴位。井是源泉,经气从这里出,就像水从这里出,不是大大地出,是小小地出,在小孔洞里涌出地表。人就像一座城,不止地上兴隆,地下更是热闹,精气寒热、神魂鬼魅,闹得多了,就得有个出口,有时候出口又不能太大,细水长流,才不崩塌。我就在这里给你放放血,能减少心烦和妄诞。”
余秋韵听见这声音不近不远地传来,心里暗笑针医都是这样,遇到觉得听得懂的病人,就爱一边行针一边讲解,好像在说自己的每一步都有理可循。可给她行针的医生就什么也没说,她近距离地看到了她的脸,不认识,很年轻。之前说话的老针医又开口,这回好像换了个病人,问对方是不是感到酸、感到胀。一个纤细的声音回答,是有些酸胀。她感到那老针医的声音有些耳熟,只是上一次听到它时,那声音要年轻得多。她感到后颈发凉,心倏忽落了下去,像是毒蛇在脚踝上留下的旧伤痕,呼唤出疼痛与记忆。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测,但无法动弹,她面朝下趴在窄小的床上,头顶百会、后脑勺风池、后背魄户、手腕内关、虎口合谷、小腿内侧三阴交,都扎满了银针,像是一只被捕获的刺猬。她瞪大眼睛,可脸嵌在治疗床的圆形孔洞里,只能看到一小块灰色水泥地面。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拔针,在拔内关时,顺手摸了摸她的脉,很短一会儿,她紧张得心怦怦跳。那人没有讲话。待余秋韵起身,直了腰,走到窗边左右逡巡时,她并没有看到脑海中的那个人,就好像那声音是她的幻觉。二十年前,那个人,李冬青,是她的语文老师,在一次自习课上,当着班里所有人的面,把一把红色塑料柄的小刀插在她面前老旧的木头书桌上。
此时她绝望地意识到,她没看见并不意味着那人不在这里。她眼睛出了问题,你是否记得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把卫生纸用完后,用纸筒对着眼睛,筒管限制了视野,摒弃了余光,把完整的画面切割成碎片。她现在不需要纸筒,她眼睛看东西就是那样。这小小的诊室本该一览无余,但她东西张望,努力拼凑,才大概获知这里南北对着八张小床,一张床上坐着一个短发月牙头姑娘,给自己扎针的年轻医生在靠东北那张床前行针,玻璃拉门的处置室里有一个人在打点滴。她想也许那老针医就在这个屋里,游荡在自己视野以外,或许从自己刚到的时候就注视着她走进来,注视着她躺在床上,注视着她被行针,那人不声不响,像角落里的仙人柱。
李冬青站在最南边的小窗前,看着她一步一步离开,抽完了一根长白山,把烟蒂与烟灰按进窗台上棕褐色塑料烟灰缸里。她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余秋韵了,她很有些变化,精致了,好看了,可精气神很差。她从未间断听说她的消息,这消息有明的,也有暗的。明如方才还在微信聊天的徐爱梅,想起徐爱梅时,李冬青总能感到一种气息,像松针,像稻谷,像钢铁的锈味,又像一场热病。她们从出生就认识,命运纠缠,友谊断裂后又接续,这个诊所能办下来还多仰赖她帮忙。她们常联络,徐爱梅拍她养的花,蝴蝶兰,紫的黄的,黄中带紫的或者紫中带黄的,个个明亮鲜艳;要不就是听徐爱梅抱怨,哪位护士笨手脚、哪个患者没事找碴儿、这个年纪学做PPT和公众号有多难、年轻人多么不靠谱等等。其实徐爱梅已经退休,自己甘愿返聘,又兼着市里医院和鹅翅膀县医院两摊,辛苦纯属自找,但李冬青不说,她看得穿徐爱梅在抱怨中的洋洋得意。徐爱梅不太提起余秋韵,说起来也是抱怨,这里不好那里不对的,结果捋一捋,那个姑娘的履历是著名医科大学硕士毕业,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读了在职博士,还嫁了一个重点大学教文学的副教授,那些抱怨听起来就更像是一种炫耀。记得一年前还听徐爱梅说她要当姥姥了,但后来没再提起。徐爱梅这个人,总是在抱怨,说起余海文也是,什么窝囊啊,不争气啊,没上进心啊,邋遢啊,好歹是个副院长,何苦呢?
李冬青看见余秋韵走得很慢,穿着白色桑蚕丝长外套,亮晶晶看起来很昂贵的米色皮鞋,走路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斯文,就像是一只正在害怕的小鸟。“那孩子也挺可怜的。”李冬青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她前阵子在幸福大道上碰到余海文了,他自从十几年前转到市里之后就很少回鹅翅膀。他穿一件卡其色旧布夹克,看到了她,缩了缩头,看向路另一边,想装作没看到。这情形和三十五年前恰恰相反,那时她是躲着他走的,倒是他总欲言又止的,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岁月匆匆,那些话他从来没说,她也不想听。这次她喊住了他,非要和他聊几句,她的问话很突兀,直不楞登的:“你还看书吗?”余海文像被吓了一跳:“啊?什么书?啊,不看了,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了。”就好像他不曾因为一本《静静的顿河》如痴如醉,又因此在八十年代那个火热的岁月来到鹅翅膀。当然李冬青也变了,也许是从三年前开始,也许漫长的改变早滋生于生命的缝隙来累积一场质变。她不再被动、退缩、沉默而良善,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拱着肩,搓着手,说:“你家女婿不是文学教授吗?这次不回来和你一起讨论讨论文学?”余海文看着地面上白柳掉落的柔荑花序,像踩毛毛虫一样有一脚没一脚地踩弄着,没接关于“文学”的茬儿:“说是当天赶回来,年轻人忙。秋韵下个月先回来,说是想休个年假。徐爱梅老大不乐意,说她不上进,不生小孩啥的,你也劝劝她,孩子大了,别老管着。”然后他好像说了什么禁忌,踩了雷管炸药,浑身抖了一下,快速看一眼李冬青,匆匆地说,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李冬青就打心里瞧不起他,心说自己女儿的事,还要一个外人来劝说,算什么父亲。她是从另一个渠道知道的,余秋韵过得不好,这个渠道隐秘而不可言说,影绰且模糊。在那个渠道里,她看到余秋韵像是一只掉进枯井翅翼伤残的白鹡鸰,内外交困,只能看到一爿细窄的天空。可是她到底怎么不好,发生了什么事,李冬青看不到也搞不明。她陆续又抽了两棵烟,看了一会儿手机,诊室里有一个病人还没走,那个姑娘来过几次,姓纪,没什么大病,来调理月经。李冬青感到她在看着自己,她们对视了一下,那姑娘转过头去。李冬青回头对小大夫说,这个患者走之后就关门吧,下午放假。
她的视野里,是一小块楼体,明黄色油漆陈旧、剥落,露出红色的砖面,她不转换视野,世界就只剩下这几块红砖。她想象自己此刻可以是置身在牧场,红砖牛圈后,一头母牛正用硕大清澈的眼睛慈爱地看着自己,或者是列车站台,远处有列车员打着旗语,一辆绿皮火车即将通过,也或许是古老的城堡,再或者是血液,是传染病,是堕落的源头,是马克·罗斯科大幅的画作。余秋韵小时候喜欢玩用纸筒看世界的游戏,管中窥豹如盲人摸象,世界的可能性鳞次栉比地出现,好玩极了。但再大些,她就再没玩过了,她不曾料到,三十年后,那只纸筒被种植在她眼里,像一棵植物一样生长、膨大,直到成为一个实心的黑暗之柱。她再也没有余光,那些阔别多年的景物在她眼里以碎片的形式出现。碎片意味着狭小,你知道狭管效应吗,当风通过过于狭窄的地域时,会加大速度,增长力量。而当人的视野狭窄到一定程度,看哪里,哪里就是中心,哪里就变得格外沉重有力。此刻她走在已离别二十年的小城里,走在曾居住过整整十五年的幸福社区,她的记忆,她的想象,自动补全那些残缺的视野,那种感觉像是一种病症:神经敏感、腮腺炎或一场低烧,脉搏里跳跃着闷湿暴雨和大梦幻象。
她缓慢地走回家,用钥匙开门,先上下左右地打量一下,才放心进门。昨天她被放在门口的豆油桶绊了,摔了一跤,她爬起来把它拿进厨房,贴着墙壁放好。余海文和徐爱梅都不是善于经营家的人,徐爱梅觉得家外是战场,广阔天地方大有作为,恋家的人都没有出息。何况这个房子早不算他们的家,她读大学那一年余海文工作调任到市二院,全家就搬到市区里面了,这房子一直没卖,近几年徐爱梅退休,返聘回县医院,一周回来住几天。此时两人都不在,昨天余秋韵到家前,他们就离家去老家,确切说是徐爱梅的老家寒山乡去了,祖坟在那里,老家的老人还在,他们去处理迁坟事宜,和老人商量流程,说是要过两天再回来。余秋韵不明白,寒山乡离得不远,如今乡镇公路也修通,开车不过半个小时,何不回来住呢?两年多没有相见了,也不等自己回来就急着出发吗?
余秋韵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昨晚她也是这样,把灯光开到最亮,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拼凑破碎的视野,也被绊倒了一次,被一对健身哑铃,她索性原地躺下,正对着床底的一片昏暗空间,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发现里面有一个正方形的纸箱。拖出来,灰尘的味道像一条夏日长河,温和地蒙人口鼻,将人溺毙。里面东西不算多,自己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样玩具,一摞奖状,两三个奖杯之类的,再翻到底下有一个小口袋,放了自己的出生证、疫苗证。一张旧报纸,有一处格外皱,好像眼睛多次阅读也会揉搓成痕迹似的。那是一则寻人启事:鹅翅膀县一女学生于前日离家,至今未归,有目击者王某于当夜在其家(北环山脚下,梨花河水文站附近)见过其与一人同行,进树林而不见。望附近居民多加留意,如有发现,请联系……后面是照片和人物特征介绍。
让她意外的是,还有一本A4纸大小泛黄的薄册子,写着基因检测报告,检测项目是遗传病全外显子组检测,检测对象的名字写着余秋韵。她从不知道有这份报告。报告日期是十二年前。简单来说,报告显示USH2A和ABCA4基因点位上错义突变。
那份检测单让她一夜未眠。那两个基因的错义突变,指示将可能会发作一种无法治疗的疾病。那个病她于去年确诊,在此之前,她虽然在课本上接触过,却从未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她从小患有夜盲症,却也没朝这个方向想过。去年确诊之后,她并没有向徐爱梅与余海文说起这个病,是出于为人子女的怜悯。这个病和其他的病不同,不像是慢性胃炎、咽喉炎、痔疮,大部分是来自不好的生活习惯,是自己的因果。这个病来自基因,基因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强塞主义,意味着与另外两个人,乃至更多人,你的祖先,永远无法逃脱的纠缠,他们生长在你的身体里,祖祖辈辈,生生不息。有时也意味着运气,杂合,意味着父母一方携带这样的基因缺陷,但她的父母都没有视力问题,只有她的视野越来越窄,或早或晚要独自走向失明的暗夜。
她坐在沙发上,此时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窗外传来白头鹎婉转的啼鸣。沙发正对面是一个老电视,灰色外壳,下面嵌着金属拼成的字母:CHANGHONG,上面铺着白色的蕾丝织物。在这个年代,这么老的电视很少见了,应该已经不能看了。二十多年前,她用它来看央视播的历史纪录片和《希望英语》,这是徐爱梅少数允许她看的节目。她也偷偷看过电视剧什么的,徐爱梅不在家,但徐爱梅总会悠悠地说,你又偷看电视剧了,你连这点事情都管不住自己,你将来完了。她不知道徐爱梅怎么发现的,她给电视散热,仔细擦拭遥控器上的痕迹,可总会被抓包。直到她对这种批评感到厌倦,再也不想看电视剧了之后,她才明白徐爱梅的秘密。在她一个月没有动过电视之后,徐爱梅仍然在一个清晨说,你又偷看电视剧。她说我没有,徐爱梅说你不要不承认,我不在家但我什么都知道,嘴硬是心虚的表现。最后她气哭了,对天发誓说我看了电视剧出门被车撞死,徐爱梅却笑了,说,我诈你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没看就没看,以后也别看就是了。
这沙发触感陌生,红木的,有种油润的硬朗,余秋韵这才想起她小时候很少坐这个沙发。当初买沙发的时候,老余看上了黑亮的皮沙发,软和,一坐一个凹陷,但徐爱梅说软不行,要硬,软消磨意志,大老爷们,躺个屌沙发,没出息。后来余秋韵在老余办公室里见过一张很大的黑色软皮沙发,老余那时很多时间都泡在单位里。余秋韵低头看着木质沙发上的深蓝色长垫,绸缎的,白色丝线依次绣着梅兰竹菊,和二十年前一样。那时徐爱梅会坐在这里看电视,脊背挺直如冷杉。她想起那时某个周末的下午,她补习奥数回家,正往门口的衣架上挂外套与书包的时候,徐爱梅边啃国光苹果边和她说,第39个梅森素数被发现了。
她一直以为对于徐爱梅来说,她的病是尚未被发现的梅森素数。她不曾说,但她多次说起自己近来会因看不见而摔倒,说起眼睛的种种不好,她渴望他们发觉。她总在想象那一天,他们知道最后的真相,会怎样地愧疚,会反复地想起自己向他们求助的时刻,他们是如何残忍地拒绝并甩开手。她曾说自己视力不太好,不适合当医生,想要辞职,他们让她无论如何也要坚持,没有困难不能克服;她曾流产过一个孩子,之后被徐爱梅痛骂,说她造大孽,说无论如何也要生个孩子,否则作为女人是不完整的,婚姻出问题是迟早的事儿。如果他们,尤其是徐爱梅知道她迟早要失明,作为一个眼科医生要面对一个不可逆转药石无医的眼病,她未出世的孩子将携带这可怕的基因,生育也可能让她的病程急剧加速……可以说,想象他们的愧疚支撑她泅渡过了那些黑暗的时刻。但那张报告单揭开了面纱,他们早就知情,远早于她确诊的时刻,早在基因检测在中国普及之年,一切就在他们那里尘埃落定。怎么会想不到啊,余海文是医生,徐爱梅是护士,从小给她睡圆头,给牙齿涂氟,早早地预防她的脊柱侧弯,却独独对她的夜盲症不再多提,只让她多吃鱼肝油而已。
人什么时候是最孤独的呢,就是在一场漫长且不可治愈的病里。对于她的堕胎,冯宇没多说什么,他是这场病的知情人,旁观者。这是一场进行式的病变,和渐冻症一样,不可治,不可逆,或快或缓,但坚定地走向最终的结局。几个月前,他们去了趟西班牙,在马德里,沿着普拉斯大街,走到普拉斯博物馆。冯宇想来看几幅名画。委拉斯凯兹、戈雅、博斯等的几幅画作都收藏在这里。人头攒动,余秋韵被远远落在后面,她走得很慢,要小心地注意磕碰,再东张西望,有些画作很大,几米的长宽高,她一次只能看到局部的一片,再把碎片在大脑里拼接,想象那画作是什么样子。她是那时明确意识到失去了“余光”的,仿佛可以看见那视野将不可逆地收窄,直到成为坚固的黑暗。后来她停了下来,从对话里听出身后是一幅毕加索的名作,而她专注在眼前的画,一只猫趴在一团团的线团旁,旁边是人的足部,再往上略略抬头,看到红裙,然后是一个五官不清晰的少女,她身边有两只不同人的手,身后有华丽的裙摆。余秋韵低头俯身,和猫对视,隔着不远的距离。冯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问她:“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冯宇也有病,职业病,把谁都当个学生。余秋韵没抬头,盯着眼前的画面,说:“我看到一只猫与少女的孤独,在华丽的背景里连孤独都面目模糊。”
冯宇发出了惊讶的喉音,继而笑了:“第一次听说有人这样看这幅画的,怎么看到的都是不重要的部分?”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绕到余秋韵面前,俯身看她的脸,恍悟道:“又严重了?”“对,百分之二十。”“损失百分之二十?”“还剩下百分之二十。一个月之前视野检查的结果,现在也许更少。”“上次还是百分之八十。”“是,可是离你说的那次检查已经两年多过去了。中间我又检查了三次。”冯宇不说话了,余秋韵对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冯宇也笑,说:“这可能还是件好事,你看这幅画啊,正常人任是怎样都不会有你这种解读的。这幅画是委拉斯凯兹的《纺织女工》,画的是壁毯工厂里纺织女工工作的场景,你刚好回避了主要人物,其实主要人物是你看到的女孩一左一右那两个,这幅画多光源,一束强光打在右侧白衣女性的身上,而左边戴头巾的妇女是暖光,中间的少女面目模糊可能是因为她不重要,她起到前景与后景分界线的作用。后面是贵族的女子们在欣赏一幅挂毯,挂毯上的画很像提香的揭发宙斯罪行的《劫夺欧罗巴》,有一种说法,说《纺织女工》这幅画是讲女神巴拉斯和民间少女阿莱辛的竞争,而前面那个老妇和白色衣服只有背影的少女可能暗喻着两者,少女天赋异禀,要与神比赛,神比不过她,又见她织出了讽刺宙斯的作品,又气又妒,把她变成蜘蛛。”
冯宇总是很博学,徐爱梅也是,他们对这遥远国度的一幅画或者数学领域的一个素数了如指掌,却对生活在身边的人正经历的劫难一无所知。
她突然想找人说说自己的病,找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她想了想,打开手机,在微信里搜索一个名字。她们之间的聊天记录页一片空白,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已随着不知道哪部旧手机一起归于沉寂。新的手机上,她们是两个从未交集的人。换手机就像人生跨越纪元,而那人是几个纪元前的余光。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白鹡鸰,背景是一片干涸的沙土。微信名叫娜娜。余秋韵想了想,敲出来几个字:“我回鹅翅膀了。”“我好像遇到李冬青了。”她快速摁下发送,然后把手机倒扣过去。
2
推开西南角紧闭的红木小门,嘎吱声惊动骨骼,正午的阳光如刀刃刺入眼中。檀香气息,浩浩荡荡,像无数只鸟振动翅膀。只有七八个平方,西墙上一块白布,黑色笔迹画着一幅奇异地图。东边墙悬一块红布,黑色毛笔字写着:供奉李门府鹅仙之位。红白两两对应,面面相觑,交换着无声的对峙。红布下面,摆放着两层三抽的榆木供桌,上层左边观音右边弥勒,下层有金色香灰炉、酒盅与瓜果,左右还各簇拥着几十只禽鸟类塑像,塑像并不整齐,大大小小,有瓷制,有木制,有金属,有的雕琢细致栩栩如生,有的简约抽象只求神似。一只白鹡鸰的眼睛用黑色琉璃镶嵌,反射着耀眼的昼光。一层二层中间位置打通,却没有放置任何神像,而是用蓝色瓷砖砌成一个小水池,浅浅一层水,干净透明,正中放了一把半米高黄铜小椅。
李冬青走进去,跪在正中的棕色拜垫上朝那小椅拜了三拜。没有塑像,因为没有人知道鹅仙长成什么样子。倒也不是刻意神秘,或是格外莫测,而是在关外,人们熟知的动物仙以胡黄白柳灰为主,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这些仙家有自己的名字,有画像,有故事。其他的动物们,也有成仙的传说,比如鹰、熊、虎,但毕竟少,供奉起来也不成规模。至于鹅仙,在鹅翅膀县城外,就没人听说过,就算县城内,知道的人也寥寥。李冬青曾想过为其做一个塑像,在很多屏息时刻,在午夜梦中,在中指颤跳着周身发热的那些瞬间,她开眼通,试图看清那位仙家的面目,有时候会看到一张模糊的脸,人的脸,垂敛的五官,有时候会看见翅膀,但更多的细节,却总是看不清,便就作罢。她理所应当地觉得,鹅仙的“鹅”,就是鹅翅膀的“鹅”,而鹅翅膀的人都认为,这个鹅就是家鹅,头上有鹅瘤,橙红色脚蹼。在鹅翅膀的站前广场,近些年竖起了一个巨大的雕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大白鹅,栩栩如生的家鹅形象,下面基座上刻着四个大字:展翅翱翔。李冬青每次经过那里就忍不住嘲笑,听说是个名校选调来的副县长的杰作,有知识没常识,家鹅是鸿雁驯化来的,已经丧失了长久飞行的能力,既飞不高,也飞不远。李冬青和鹅仙打交道三年有余,算上鹅仙单方面缠上她的时间则更长,她和它交手、试探、对弈又相互依赖,人与仙的关系远超过单纯信奉,像人与人那样复杂。她逐渐窥探了它的秘密,比如它的原身究竟是一种什么动物。
对面墙上那幅地图,她画了三年。那是鹅翅膀县中心小城的轮廓图。鹅翅膀县城含十七个乡镇,在高德地图上,是个简略囫囵的椭圆。那里是丘陵地形,县中心小城很小,横三竖四的大街,被环山四围,乡镇皆在山峦之外,城东山岭断隔,形成一个开口,通向上一级行政单位——市区。她绕着山脚走,砖石瓦砾、经年未腐的落叶、山的进退,一点点地顺着脚底涌入她的腹腔,震荡、沉淀、凝固,几十次上百次然后是千千次,这些部分终于凝成了整体,在腹腔中浮出了县中心小城的轮廓:一个翅膀。那是一个振翅欲飞的翅膀形状,仿佛适合一切飞鸟和已很难高飞的家禽。那幅地图很简洁,只有山与城的交线、河流、一条环形铁轨(早已废弃,曾在县城内运输煤炭)、几个重要的建筑与广场,图上最显眼的是一条红色的线,在偏南位置,东西向横展,线上错落着几个红点。红点周围都写着字,她走过去,拿着毛笔,蘸了蘸旁边拧开瓶盖的红墨水,在最东边偏底侧又点上一点,写:少冲穴。想了想,在旁边又写了四个字:幸福家园。就以这里作为开始吧,她想。
幸福家园是鹅翅膀较早的一批小区,当年售价颇高,那时已有政策要求就近入学,它是县第一小学和实验初中的学区房。余秋韵打开窗户透气,她在三栋二单元五楼,从窗口能看到红色的幸福家园四个大字的门头,她记得李冬青一家早就搬离了这里,怎么又会在小区内的针灸馆里遇到她?
卢振娜刚刚回复了信息,噼里啪啦几条:“你为啥突然回来?”“居然还记得我这个人?”“说吧来装逼的还是来借钱的?”“哦你发达了,找人借钱也轮不到我。”“买美股赔了?”“你竟然还认识我妈?以为整个鹅翅膀都被你忘光了呢!”余秋韵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就这么简简单单几条消息,她觉得自己被灌满了,她的耳鼓里、舌苔里、鼻窦里、虹膜里,旧日像声音、像味道、像气息、像颜色,把她鼓胀起来,好像一个干瘪的气球充满了气。怎么会有人完全不变呢?遥遥相隔二十几年,卢振娜还是一样的语气,一样地不肯客套,直来直去。余秋韵很想见见她,对方毫不客气,回复“好啊”,就再没了下文。
一个小时后,余秋韵听见门被敲响。她急忙朝门的方向跑去,对这房间已足够熟悉,她不再被绊倒,可是手在颤抖,拧动门把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猫眼被门外粘贴的福字遮挡,一片昏黑,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并不是想象中的那张脸。
是李冬青。余秋韵心底惊动,不仅因为来人的不速,也因为对方面相气质的巨大变化。精细烫染的短卷发留长了,灰白间杂,马尾梳低,发质粗糙。脸色黑黄,眼睛却似乎更大,深陷在过高的颧骨里。她和她差不多高,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她残缺的视野刚好能完整装下她的脸。余秋韵小声地说:“李姨。”
李冬青一开口,余秋韵就确定那是她上午刚在针灸馆听过的音色,病发作以来,她的听觉越发敏锐,几乎不出错。“娜娜今天有事没在,她让我先来陪你转转。”对面的声音比当年响亮,甚至有些尖锐。“你还没吃饭吧?快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余秋韵回房拿上手机,上面有冯宇的信息,关于房子的协议,她匆匆扫一眼,回复他说等他回来再说,并催促他记得买回鹅翅膀的票。对方只说这几天忙,能不能回要待定。她气闷地摁灭手机,跟着李冬青走出门去。
楼下停着一辆旧吉普,黑色,飞着新新旧旧的泥点。李冬青过去是个干净又低调稳重的女人,说话也低声细气,这就不像是她的车,可余秋韵眼睁睁看着她熟练地开门,上车,挂挡,并招呼她来坐副驾驶。余秋韵想了想,还是打开后面的车门,坐在了离李冬青最远的位置。
“老卢的车,前些年他换新车,这辆送我了,这前夫还挺大方是吧?”
离婚的事余秋韵听徐爱梅说过,那个新人她也见过,曾是徐爱梅在卫校时的师妹,一口一个梅姐叫得热情,对自己也很殷勤。她记得这人是通过徐爱梅介绍才和老卢认识的,总觉得徐爱梅对这一事件要负些责任,但徐爱梅不以为然。
车沿着幸福大道向西开去,这条路是她少时上学每日的必经之路,那时她每日和卢振娜结伴上下学,卢振娜住在幸福家园二栋三单元四楼,楼和楼离得近,打开窗户,就能互相喊话。
车很快就停了,映入视野的门头并不熟悉,这明明是她曾每日经过的街道,可毕竟二十年过去了。她扫视着,还没来得及捕捉一点熟悉的痕迹来确认自己在这条街道的位置,李冬青已经拉着她走向一个朝地下而去的台阶。那店在半地下,越往下越昏暗,此时人不多,时候尚早,还未开灯,余秋韵在台阶上停了下来,低头仔细辨认着前路。李冬青突然折回,来挽她的胳膊,拉她的手,她感到李冬青的手粗糙干燥,暖热地烫融了她的防备。她回想徐爱梅的手是什么样的,但回忆之索只划过虚空之雾,她好像没怎么和徐爱梅手牵手过,徐爱梅拒绝一切撒娇、亲密,觉得那是小女儿情态,没什么出息。她此刻和李冬青胳膊靠着胳膊,大腿挨着大腿,享受着依赖的快乐,好像更像一对母女。徐爱梅通常不在她看不清时候提供帮助,要她学会“独立”,也不对外人说此事,因为爱装,总要表现事事完美。但她从小就有夜盲苗头,两家来往亲近,纵使徐爱梅不说,李冬青应该是知道。
她听到有人懒洋洋起身的声音,然后灯开了,视野慢慢又清晰起来,她走到一个小包厢的门口,门帘是布的,藏蓝色,画了一只在生气的哆啦A梦,是小孩子会喜欢来的店,她想。李冬青说:“还记得吗?王哥炸串。”她恍惚了一下,记忆中它只是一个手推车摊位,拉了几把小桌椅,天热或下雨再扯来红色的遮阳棚。
“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我和卢振娜总来。”
“是娜娜让我带你来这儿的。”
“她有什么事?是不是她不想见我。”
“她带儿子去市里参加演讲比赛了,晚些才回来。让我先带你走走,怕你无聊。”李冬青自己闷头在菜单上写写画画,没问她要吃什么,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她四下打量,看不出一点旧日影子。她记起在闹掰之前,她和卢振娜最后一顿饭就是在这里吃的,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
看着李冬青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余秋韵问:“她让你给我带什么话了吗?”
“她说,很久没回来了,好好感受这次旅程。”
“旅程?这能算旅程吗?”
李冬青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和娜娜发现一条线路。”
“什么线路?没听说鹅翅膀这小地方有什么旅游资源啊。”
李冬青兴奋起来:“嗐,旅游有什么意思,秘密都藏在日常里。你知道吗,鹅翅膀中心小城的轮廓就是一只右翅膀!”
“这我倒不知道,不过既然叫鹅翅膀,也可能是先人早就发现了形似。”
“那你知道吗,鹅的翅膀上也有穴位,也可以做针灸。”她用手蘸着水杯里的开水,好像全然不知道烫似的,在桌上用水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鹅翅膀上的四个穴位,”她依次点出了四个点,“飞天、展翅、翼脉、羽囊。”她又另起一条更长的线:“人对应的,是手少阴心经,心藏神。从腋下的极泉始,沿着手臂内侧向下,到小指少冲止,左右各九穴。顺穴为补,逆穴为泻……”
余秋韵想问她上午有没有在针灸馆看见她,又想问她什么时候做了中医这一行当,她没听徐爱梅提起过。倒是听徐爱梅说过她给人算命,说她是“瞎胡闹,胡黄常蟒都没有,不知道出的哪门子马,供了一堆鸟,保不齐是她自己得了臆病,发洋疯”。
李冬青见她走神,拉了拉她的胳膊,说:“你信吗?你的身体,和你生活的土地,是会融为一体的,你的心脏、肝、脾、胃、肾、骨骼甚至看不见的经络,都与那片土地的某处遥相呼应。这不是一种比喻,更不是象征,是实实在在的。当然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小城镇,只会发生在从生到死都和这片土地纠葛的人之间。在大城市,变动太快了,目的性太强了,树从小就被砍去树冠,以生成人想要的形状;一家商铺转眼间就拆毁铺面,被另一家商铺取代;路总在修,风被大楼拦截,水被迫改变形状,土壤被埋在层层沥青之下。就像你,你不会懂,你早早就离开了这里,你在哪里都不会待得特别久。”
余秋韵想她的确不懂,她连故乡都没有,她摇摇头,又给自己和李冬青各倒了一杯大麦茶。李冬青喝了一大口,像是干掉一瓶啤酒,继续说:“古代说体国经野,说身国,而我和娜娜发现,身体和土地之间,是有遥感的,我们可以用土地来做事情,不是种地然后收获,建造房屋然后被荫蔽这种表面的使用,是更深层的,生命意义上的。比如说那条经脉,”她指了指桌面快要干涸的水迹,“人的手少阴心经,我们可以在土地上去激活它,就像在身体上针灸一样,心经,心藏神,当你激活它,神就会与人的意志合而为一。”
余秋韵笑了,说:“李姨,那我们是要去走一走这个心经吗?”
“我们已经在它之上了。”
“在哪里?极泉穴?”虽是眼科医生,但读书时学习过中医知识,她知道心经始于腋下的极泉。
“我们已经经过了少冲,来到了少府,心经的最后两个穴位。”李冬青的眼里汪着一抹深泉般的笑意。
“怎么倒着走?”
“顺为补,逆为泻。顺是推进创造,比如创作、生育;逆是推进拆毁,比如,”李冬青停顿了一下,把空杯子举着虚饮一口,“复仇。”
余秋韵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见门帘掀动的声响。然后嗅觉耸动,是肉类、茄子、豆制品、香菇、卷心菜等在滚沸的油锅里析出的魂魄的味道,酱汁辣中有酸甜,混合了青花椒与香芹的气息。这味道熟悉,她抬起头,视野里破旧的红色罩衣也熟悉,便脱口而出:“王哥,多年不见了!”
那身形一滞,然后传来声音:“小妹儿看着眼生啊,咱一般叫我茂哥。”她一愣,赶快把视野上移,确乎是一张陌生的脸。李冬青赶忙接话:“这是王哥的侄子,叫王茂。孩子忘性大,离开时间久了,都不记得人长相了。”来人把铁托盘和两瓶大窑嘉宾放下,转身问李冬青:“李姨,那店子改名的事儿……”李冬青捻起一串炸蘑菇,抖了抖上面的酱料,冷着眉眼说:“问了,不行。”转而又问:“妮子这两天咋样,又梦到那谁没?”王茂看了一眼余秋韵,躲闪地说:“回头再领她过去,李姨,这小妹儿是谁啊?怎么没见来过。”“这是我姐姐的女儿,常年在外地。”
“姐姐”这个词让余秋韵的心动了一下。李冬青和徐爱梅平时以名字相称,她倒不知她俩谁更大一些,只知道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倒是小时候,她们说自己比卢振娜早出生了五分钟,是姐姐。可卢振娜也从未叫过自己一声姐。第一次来王哥炸串,是小学六年级。那时这家店刚开业不久,她请客,为报答卢振娜。从出生起,她就生活在卢振娜的阴影之下,两个女孩天生注定要做朋友,也注定了要活在与彼此的对照和比较中。卢振娜不论是长相还是学习,都要胜过余秋韵一筹,哪怕玩游戏:街机、跳皮筋、老鹰捉小鸡、一二三木头人都比她要灵活。小学三年级时,国家推行素质教育,两人一起去学舞蹈。徐爱梅在医院做护士,争做拼命三娘,早晚不着家,没时间管她,把她扔在卢家,却又十分在意结果。余秋韵处处比不过卢振娜,让徐爱梅十分恼火,她的恨转化为言语的尖刀和余秋韵大腿内侧的青紫——那是徐爱梅找到的最趁手的体罚方式:掐里裆肉,把大腿根内侧的嫩肉掐起,拉高,再狠狠拧一个劲儿,拧人的省力,被拧的剧痛,旁人又看不出来,省心且体面。卢振娜心疼她,有时会故意让她,比如把两人的作文调个儿,小考时候少写两道题目。小学结束那年,舞蹈班照例有一个市里比赛的机会,往年通常是卢振娜去,奖杯已经在她家摆了长龙。那是她们学舞蹈的最后一年,初中之后,学习吃紧,课外班要停掉。徐爱梅想要一个好看的收束,非要余秋韵必须争得这次比赛的机会,她凌晨才回家,也要叫醒女儿看着她练功、压腿,要她务必去和老师主动争取,要是没争取到,就不要进家门。可是在舞蹈班不像在学校,前面只有卢振娜一个阻碍,卢振娜闪一闪,她就是第一名。余秋韵跳舞缺少天分,她内向,缺乏表现力,就算在那个小小县城的小小舞蹈班,她也最多只能排第三名,前面除了卢振娜,还有一个叫黎玥的女孩。黎玥很想和卢振娜交朋友,但卢振娜只和余秋韵玩。在评选那天,卢振娜突然找黎玥出去,那天下着大雨,卢振娜拉着她在雨里奔跑,最后两个人都感冒发烧,名额终于落到余秋韵头上。余秋韵拿着攒下的零花钱请卢振娜吃东西,卢振娜说,新开了一家炸串店,我们去吧。从此,王哥炸串成了她们常常光顾的地方。当然这件事不能告诉徐爱梅和李冬青,她们都觉得那是垃圾食品。
“怎么不吃,尝尝这个炸牛骨髓,是新品。”李冬青把签子倒转了一个方向。余秋韵才回过神,发现茂哥已经离开,包间里只剩她们两人。她吃了一口,酱汁味道似旧,但稍微偏咸,也确实多了很多之前没见过的品类。
“王哥呢?他怎么不干了?”
“王哥上山了。”
“上哪个山?”余秋韵又拿起一根炸鸡柳,面衣裹着一条鸡肉,外面是厚厚的番茄酱和辣酱,卢振娜以前最爱吃这个。
她感到李冬青沉默了一下,而后敲了一下她的头,说:“你这孩子,怎么啥都不懂。”她才反应过来,她们正在谈论的是“死亡”。在鹅翅膀,人们忌讳说出“死”这个字,而鹅翅膀四面环山,死去的人们以家庭为单位被埋葬在山的各处,所以上山,就是死了。她这次回来,也是为这件事,她姥爷家的祖坟也在环山上的某个角落,而鹅翅膀县政府决定在旅游业发力,要开发环山,集体迁坟到西山脚下的墓园。本来说不需要她回来,但徐爱梅说,听你李姨说,需要你们也在,说她的老仙和下面交流过,祖先惦记你,要你回来拜拜,好保佑你和冯宇。余秋韵笑问,你不是说李姨那都是扯淡吗?徐爱梅一本正经说,宁可信其有。
“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年春天。”
“怎么去世的?”
“心梗。凌晨发病,不治身亡。”
“身边没有人吗?”
“他本独身一人,十年前他哥死后,他妈做主把王茂过继给他,王茂带着老婆孩子来鹅翅膀,老王把北环山临河的平房卖了,加上毕生积蓄在幸福街买了个学区房,和王茂一家住一块儿。邻居说,一点多听到有动静,三点多救护车才来,人已经没了。”
“那也没办法,这是急病。”余秋韵很伤感,印象里王哥总是笑眯眯,叫她和卢振娜“那俩丫头”,他给她俩讲当年插队的事儿,他和她俩的母亲在一个大队,是老相识,对她俩也慷慨,总会多送两串儿,偶尔人少的时候,就用小炭火炉子烤一捆豆皮,或者玉米、红薯片给她俩吃,他就坐在边上,开一瓶啤酒,再给她俩开两瓶“宏宝莱”,余秋韵喜欢喝黄色的,果汁味,不带汽儿,卢振娜只喝白色的,荔枝味,汽儿倍儿足,他都记得。饮料不要钱,他咧着嘴乐说我还能收你们俩一瓶甜水儿钱吗,放心,我赔不了,你们多来,我还赚钱,我还高兴。他喝得再多一点,就开始讲生产队的故事,说徐爱梅在当年多么多么出风头,“王熙凤一样的人物”,又高又白,干什么事都嘁了咔嚓,批林批孔的时候,代表全校学生讲话,那叫一个干脆!又说她有一次崴了脚,很严重,肿了个大包,当时正秋收,她不肯休息,只当作没事人一样,把裤腿一放,说看不到伤处,就是没受伤,就能照样干,她喊着劳动号子,带领自己的小队,硬是得了秋收第一名。在他嘴里,李冬青就像徐爱梅的一个影子,黑黑的,小小的,依赖的,软弱的,无声无息的。余秋韵现在才意识到,因为招牌叫王哥炸串,自己也一直喊王哥,但那人却是自己父母一辈的,按理该叫大伯或者舅舅了。
“你也觉得,他就是死于心梗了?”李冬青认真地盯着她。余秋韵对上了李冬青的眼,那眼里闪烁的光像黑夜磷火,让她发冷,让她惶惑。“不是李姨你说是心梗吗?那病致死率挺高的。”
“那我再给你讲一讲那夜和那天前后的一些故事吧。”李冬青拿出一根烟抽了起来,余秋韵诧异,她从未见过她抽烟。“关于那夜,我说过了,邻居说一点多听到有响动。还有更多的人提供更多的证词。王茂的女儿,也就是王哥的侄孙女说,她想打120的,但她爸爸让她等一等,她不知道要等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她看着他在地上挣扎,他从床上掉到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她能记得的是当时他卧室里的电视机还开着,中央十一套,在播放越剧五女拜寿。王茂的媳妇说,没,没有等,很快就打了120的,小孩子吓到了,一秒钟也觉得长。王哥的老妈说,这就是他的命,他命不好,娶了两个老婆都早早死了,崽也没留下一个,又好喝酒,天天喝,自己炸炸串,闲着就吃,王茂又孝顺,给他买些奶茶麻辣烫槟榔,胡吃海塞,天天熬夜,都活不过我,呸,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孝吗?他不孝啊!接着就开始哎哎嗨嗨地哭起来。小芹说,哦你不认识小芹,她是这个店的一个服务生,她说,王茂几年前死了爹,又惹了不知什么祸,就来鹅翅膀投奔王哥,跟着他住,给他打下手。帮着穿串,收钱,上菜。她和他是在网上认识的,是他游戏里的老婆。他老和她抱怨,说老王防着自己,半夜背着他调酱料,不肯把秘方传给他;又说他小气,不肯租个屋来做生意,手推车好不体面,风吹日晒,说自己早晚要出去单干。老王走了不到十天,他就把手推车砸了,烧了,租下了这个店铺,说是拿到了老王的秘方,别说,做出的炸串味道和之前有八分相似。小芹还说,老王死之前的半年多吧,王茂去问过一个算命的,问他出去单干行不行,店选址在哪里合适,回来后他脸色灰暗,一言不发,那算命的说了什么,他不肯讲给我听。”
余秋韵停下嘴,感觉口腔里回荡的辣味中泛苦,她问:“你觉得是王茂害死王哥的?”李冬青悠悠地举起大窑,对瓶喝了一口,说:“是心梗。”余秋韵感觉到她在被带着绕一个弯子,这个弯子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这让她有一丝不耐和害怕。她说:“李姨,那你是在说王茂故意拖延抢救时间吗?”李冬青朝门外瞥了一眼,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也许是现世报。老王也曾见死不救。”
零碎的画面涌进脑中,她似乎隐约地捕捉到李冬青在说什么事,又敲不定,她像被一只蘸满水的拖把堵住了咽喉,努力想找些不相干的话来说,于是她又问:“李姨,你不是说,我们在那条线路的少府穴上吗,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
“为它针灸。”李冬青笑笑。
“怎么算针灸呢?”
“已经早就做过了。你记住了,在鹅翅膀,是死者和环山组成了时间,所以这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一块一块的,循环往复,前与后,长与短,都不重要。”
她听不懂李冬青的话,只能顺着问:“那针灸要做什么呢,对一个地方的针灸?”
“针灸只是一种修辞手法。因情况和需求而异。这鹅翅膀是我和娜娜的身国,在这里,在幸福大街王哥炸串,我们对它用了泻的针法,这针的具体就是——”李冬青停顿下来,拉过余秋韵的手,脸贴着她的脸,用变了调的声音继续说:
“是王哥的死亡。”
3
“你初三那年怎么没念完就转了学?”车似乎刚起步就停下来了,儿时走起来觉得漫长的路其实很短很短。余秋韵朝右看了一眼,不出所料,是实验初中。她心想为什么转学难道你不知道吗?但她还是回答了:“我忘记了”。她看见李冬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扭了头,看窗外。当年和卢振娜结伴从家去上学,走这条必经路,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这校园已经废弃了,近几年生源越来越少,大前年师生合并到了市里新区小学,旧校园还没来得及拆毁,就静静地留在这里。和当年也有一些变化,低矮的绿色砖墙变成高大的白色围墙,门口卡通读书小鹅雕塑拆毁,原地建了和站前广场一模一样的大白鹅,下书“展翅翱翔”,余秋韵猜想这由领导题字的展翅翱翔鹅县城里估计还有几个。车里很闷,余秋韵摇动把手开窗,摇不动。汽油、酒精、劣质烟草气味、招摇香水味,在她记忆中,李冬青不喝酒,不抽烟,也不用香水。她推门,发现上锁了,打不开。视线向左面飘去,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是一堵砖红色的墙,墙面斑驳颓败得比二十年前更甚。
李冬青当年并不知道余秋韵为什么会转学。实验初中是鹅翅膀县最好的初中,余秋韵当年是年级前十名的学生。在当时,她并无心力去深究这件事,后来也就忘记了。人生漫漫,总有很多谜题转瞬被埋葬,极少数能在多年后被重新提起,若能得到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经过时间的抛掷与腾挪,已然变形腐烂,可那谜题就会变成一只透明的,具有圆乎乎身体的小兽,吞咽下答案后,像是吃下反重力药丸,从你身后沉甸甸的往事包裹里腾空飘去。
余秋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表情里有分明的难堪。李冬青这才仔细观察起眼前的女孩,她坐在后排的右侧,像是一只缺乏安全感的、随时想要逃跑的兽类。她把车熄火,深深看一眼后视镜里女孩的脸,然后闭上眼睛。
李冬青脑海里响起了熟悉的鼓点儿,那曲调从三年前她出马那天起,就像一条有无数尾巴的蛇紧紧缠绕她的五感。“日落环山哪黑了天,雀投树林哪鹰归山,十家有九户把门锁,只剩一家门没关哪。”(注:此处四句唱词改编自民间出马仙《请神调》,后文中的唱词为作者虚构)那是三年前农历六月初六的戌时,在小丘山下的那栋房子里,她坐在朝南的阳台,看彤色晚霞渐渐灰蓝下去,山丘上的柏树隐没在自身的阴影里,那些灰的、黑的、白的小小墓碑,也都偃旗息鼓,被压顶的黑暗所融化,成为夜晚的一段回声。大小师父一个站,一个坐,三个人和一台香案让狭窄的阳台显得拥挤。这一去,就不能回头了,她那时心里想。出马这件事磨了她很多年,最初听说“出马”,是二十多年前,她带卢振娜去请“妈妈药”,那是个出了堂口的师父,供奉狐黄常三仙,她们进门后,师父不看卢振娜,只看她,觑着眼,围着她绕了三圈,大拇指掐着中指比画几下,抽了口卷烟,吐着烟圈说:“你身上带仙缘,有一堂仙。早晚也要出马的,就是四梁八柱还不齐全,要等,总得经了大磨难才成。”还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说:“这仙家特殊,好像是个带翅膀的,我从没见过。”李冬青当时只当个笑话听,老卢生意如日中天,她在县里最好的初中当语文老师,工作稳定,卢振娜在同龄女孩里是数一数二地美丽优秀。她也找人算命、看事,她不完全信,也不敢全不信,畏而不敬,对半仙儿总有些不信任和看不起,自然觉得这路子和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但她每晚睡觉时都会害怕,就好像身上沉甸甸的,她孤独一人面对着一整堂未知的力量。
她找来这家,也是听说徐爱梅带余秋韵来喝了妈妈药。这也是她婉转听说的,徐爱梅没和她提过。就像徐爱梅为余秋韵请了老教师做家教,报名了什么比赛,也都不说一样,可是最后卢振娜总能超过她,比如余秋韵偷偷报名的作文比赛,卢振娜被学校推荐参加,拿了省一等奖,而徐爱梅偷找的那位老教师是老卢的忘年交,免费给卢振娜指导。她觉得余秋韵可怜,她乖顺、努力,却总被遮蔽在他人的光彩之下。有时候她感到余秋韵和自己很像。
“门没关哪迎神仙,鹅翅膀这地盘不一般,不请那狐仙光辉下深山,不请那黄仙跳跃出林间,不请那常蟒盘绕走环山,这一二不请三不请啊,是独一份出了这山海关。这时节你鞭通地啊鼓通天,渡过弱水渡冥山,众鸟扑扑棱棱盖天地,一道白光劈头盖脸迎鹅仙。”
余秋韵感知到了静默,又惊诧于在静默里暗涌的喧嚣。她只能看到李冬青的侧影,她穿衣风格变了,从前她教课的时候,衣着总是正式又得体,休闲西服、衬衫、素雅连衣裙、小香风外套,但如今她穿着一件黑色宽大T恤,她突然挺直脊背,余秋韵看清衣服后面画着一双巨大的绿色翅膀托起一个小小的白色骷髅,她记得那衣服前面还有三五大小不一的破洞,能看见胸罩的黑色蕾丝和枯黄的皮肤颜色,下摆像是剪成无数绺,如破败的麻绳、絮、小辫,像萨满的装饰。这穿衣风格竟像极了十四岁以后的卢振娜,当然再后来卢振娜穿什么风格的衣服,喜欢什么憎恨什么,余秋韵都一无所知了。她看到李冬青肩膀在震颤,好像骨骼里有什么在生长,好像在虚空中张开看不见的羽翼,她垂着的头颅轻微地摆动。没有看到一只鸟,但似乎听到了很多种鸟的啼鸣,呕哑嘲哳,声浪十方。余秋韵在大学时候加过一个观鸟的社团,对鸟鸣有一些研究,自从这个病发病以来,好像用一个缺陷兑换一个异禀,在听觉上格外敏锐,加之与冯宇买的房子在城市远郊,晨时鸟鸣喧杂,她索性学习起辨认鸟鸣。不知道是不是“妈妈药”真的有疗效,她身体里好像住进了一个徐爱梅,活到老学到老,似乎必须永远探索永远求知,才不会被撵上,虽然她早已看不到谁在撵她。但这也不是没好处,她是个好学生,她现在已经能辨别许多种鸟类的叫声,此刻,像一群老光棍在卡痰清嗓子,十分吵闹的是黑雁;像人声喧杂混着狗叫的是雪雁;一会儿像老太太窃笑,一会儿像一个青年尖声自报家门“我啊我啊”的是赤麻鸭;像金属摩擦发出“嚓嚓嚓”的是鹌鹑;像床事上女性呻吟的是角䴙䴘;“蛙——蛙”地喊叫着的是夜鹭;愉悦地呼唤“播谷播谷”如《诗经》重章复沓的是四声杜鹃;低沉的,像石头摩擦沙地短促的踯躅的是三宝鸟;声音有饼干碎触感的是白鹡鸰。她从未听过这么多的鸟一起鸣叫。她看向车窗外,在鹅翅膀昏昏欲睡的中午,那废弃校门紧紧关闭,绿色油漆剥落,中间挂着一个大铁锁。此刻视野里无行人,一棵老槐树垂着枝条,灌满眼绿。没见到一只鸟,多方转换视野也如此。她便想起徐爱梅近些年说起李冬青的一些事情。她某一次在电话里说的,你李姨出马了。徐爱梅是戏谑的语气,也可能是不屑,“不拜胡黄常蟒,拜了一堆鸟”“怕不是精神失常了”。余秋韵记得她在一次电话中详细地讲述了李冬青给人“看事儿”时的样子,说她面前放一个铁脸盆,盛了一盆底水,接烟灰。李冬青坐在梨木小椅子上,来看事的人坐在对面的红塑料板凳,李冬青开始抽烟,烟还不叫烟,叫草卷,就像酒也不叫酒,叫哈拉气。李冬青一根接一根,旁边有个帮着点烟的,得勤着伺候。突然,李冬青猛地一颤,她就好像不再是她了,两只手臂伸展开,扑棱带风,不像人的胳膊能有的力量,声音也变了,高亢粗哑:“我乃鹅蜜坨。”仙家都是有名字的,比如胡家有胡天霸、胡天龙,黄家有黄淘气、黄小跑等等,李冬青的这个仙家叫鹅蜜坨。
离开鹅翅膀后,关于李冬青的消息,徐爱梅是她唯一的消息源。她听说她离职后去做了一阵子保洁;听说离婚多年后老卢带着新人来和她见面;听说她得了乳腺癌,摘了左侧乳房;听说老卢出车祸死了,死在了鹅翅膀的某条街道上;听说卢振娜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美满;听说母女俩早就和解,李冬青在帮忙带孩子,享天伦之乐。好像是一出传统的戏剧情节,主人公历经磨难,负心汉遭到报应,最终大团圆结局皆大欢喜。典型得像虚构故事。所以突然出马,又出得蹊跷,好像完美故事画蛇添足出一个畸形的脚掌。余秋韵问:“她的日子不是还好吗?”徐爱梅顿了一下,说还好啊。“卢振娜没有意见吗,对她出马的事情?”“她又管不了。”“卢振娜对她还好吗?”她记得徐爱梅像是走了一下神,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啊,天天陪在身边,比你这远在天边的女儿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又是责备和抱怨,当时余秋韵匆匆挂断电话,后来再没追问过这个话题。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李冬青心里默念这两句诗。她的“四梁”依然不齐全,没有胡、黄、常蟒,只有鹅仙和烟魂是顶天梁和分水梁,所以说她“出马”也不严谨,她没有拜七星,相当于公司没有拿到官方的准营证,算是小作坊非法经营。连出马那天师父唱的《请神调》,也就是此刻盘桓在她头脑深处的神调,也只有前四句是别的出马仙常用的,后面她没听别人唱过。八柱倒是充足,无数禽类坐仙堂,扫堂、看堂、串堂、护堂、通天、归地、关隘、探兵这些职责却闹嚷嚷总不清晰。白枕鹤神经过敏,树叶飘落大点的事也要“撤退撤退!”,游隼和她骂作一团,总想出击,夜鹭总伪装成别鸟干坏事,受害者水鸡、星鸦、鱼狗、鸳鸯、苦恶鸟上堂告状,甚至还有蟑螂精,常乱如麻让她头疼。但若真有需要的时候也不掉链子。李商隐的这一句诗是一句咒语,调动的是探兵。三只灰喜鹊飞越了校园的高墙,在人眼看不到的时刻,天眼睁开,李冬青闭着眼,却似乎能透过白色的砖墙看清内里,那三只鸟在废弃教学楼前搅起一阵旋涡,风霎时有了颜色和形状,时间在风中回溯。李冬青看到了自己将刀插到余秋韵桌前的时刻,匕首像一座小小的指示碑,微妙地把怨恨之火引到了她的头上。卢振娜在班里朋友多,热情又热烈,喜欢她的人也不少。余秋韵更像一个乖顺的书呆子,只有卢振娜一个朋友而已。卢振娜出事,全班淤积着一股气,不知朝哪里发泄,余秋韵那时候成绩几次班级第一,本就招人妒忌,她这一刀仿佛给了所有人助力,那把刀拔出去后,真正的刀子才扎到余秋韵的身上,尤其在李冬青被开除之后。那些年轻的女孩们化身正义女神狄刻,对她行使裁决。她们把她堵在厕所里,撕她的校服,揪她的头发,把尿倒在她的头上。暗恋过卢振娜的男生把粪便涂在她的卷纸上。体育课分组活动没有人带她,她上课发言底下嘘声一片。余秋韵把那把红色刀柄的小刀带回了家,徐爱梅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问,几天后余秋韵发现徐爱梅在用那把小刀削苹果,并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她书桌上。她对着苹果呕吐。有一天她穿着肮脏的校服去医院找徐爱梅,当时班主任和徐爱梅通过气了,徐爱梅只对她说伟大的人都是在逆境里成长起来的,她给她的额头做了简单的包扎,擦药水时候下手又狠又重,弄得她很痛。她自己回家把带着排泄物味道的校服洗干净,然后打开新买的课本做作业。她好像能屏蔽一切干扰,闷着头学习,拿近乎满分的成绩,不和任何人讲话,除了安宇。安宇是三班的,年级第一名,和她在一个自习室,总在一起学习。当时全年级也只有他还跟余秋韵照旧讲话,他被人警告过,但他成绩好,家世好,没人敢动他。余秋韵的“不为所动”愈发激怒了其他人,这场冷热交织的暴力愈演愈烈。她不知道为何徐爱梅给她转了学,李冬青看到了,是班主任不堪压力,找了徐爱梅谈话,余秋韵成绩好,转学到隔壁县城的学校,也很容易。在新的学校,她依然孤身一人,只和安宇通信。再后来,她考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和安宇同在尖子班,他们偷偷地恋爱,那所学校除他俩之外没有一个鹅翅膀的人考上,这场风暴似乎过去,后来她考上大学,和安宇分手,生活的轨迹滚滚向前。
“后来怎么和安宇分手了?”李冬青突然睁开眼,问了一句。她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的画面,看不到更深刻的因果。余秋韵没想到她会问安宇,她和安宇的恋爱不是秘密,但也并不高调,那只是青春里短暂抓住的一根藤蔓。“我们可能更像学习搭子,他不知道爱是什么,可能我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学习更高效,就是这样。而且在当时,也没有别的人理我。”余秋韵自嘲地笑笑。但她知道,她说谎了。除了安宇,还有一个人并没有孤立她。在那件事之后,有一个人找过她,他们坐在幸福大街尽头那棵老榆树下面,像第一次在那里相遇一样。那是冬天,榆树缠绵的翅果和叶片褪去,干枯的枝杈再不能遮拦天光,一只只的麻雀像是灰褐色的叶片生长又飞落。那个人像往常一样撒下一点黍米,等饥饿的麻雀来吃。她想问问他更喜欢麻雀还是燕子,她想说她更喜欢留鸟,因为候鸟像客人,而留鸟却真的陪伴她渡过一个个寒冬。但他却很突兀地问她,你和安宇在一起了吗?这不像他会问的问题。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我相信你。”余秋韵却摇了摇头,说她要回家去看《希望英语》了,那是中央台播出的,徐爱梅少数准允她看的节目。后来她像躲开所有人一样躲开他,直到今天。在高中时她还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她猜测或许是他,但看字迹却比他的清秀,她没有深究。
李冬青从车内后视镜盯着余秋韵的眼睛看,耳边的鼓点声继续响着:“迎鹅仙哪鹅仙到,这大翅一收一步两步就到了营盘,这人间哪鹅仙也看不习惯,梧桐树结三颗果,陈世美是负心的汉,要说杜十娘她不简单,沉百宝箱恩义断,羽光连天通生死,碧落黄泉来相见,长颈一探便知晓,那谁是忠来谁是奸,鹅仙稳坐仙堂做判官。”
“你和你爱人感情怎么样?”李冬青问。
“就那样。”余秋韵也不知道那样是哪样,可能他和安宇一样,都不知道爱是什么,也都更爱自己。“卢振娜和丈夫感情不错吧?”余秋韵追问一句。
李冬青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初中,说:“你知道娜娜的前夫是这里的老师吗?”
“什么?前夫?”
李冬青欣赏了一瞬余秋韵脸上的茫然。她知道人所认识的世界不过是一种叙事学,听说了什么,信以为真了,世界就是那样。她知道徐爱梅给余秋韵讲述了很多关于她和娜娜的事情,那些故事有鼻子有眼,唯独没有真相。娜娜后来的事情,徐爱梅说过不想让余秋韵知道。这里有保护余秋韵的考虑,但更多地是为了她自己。徐爱梅编织了很多谎言来塑造一个假象,在这个假象里,娜娜发挥了她从前的作用:比较。她用娜娜作为一个标准,有时候是正面的,有时候是负面的,像一把小雕刻刀,把余秋韵一刀一刀塑造成她想要的女儿的样子。李冬青知道,徐爱梅口中的娜娜,家庭美满,有一个可爱的小儿子,而她口中的自己,有女儿贴心陪伴,享天伦之乐。她也希望是这样,但事实并不是。
“我不知道卢振娜离婚了。”余秋韵说。李冬青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不知道。”“孩子判给谁了?”余秋韵问。她记得那个小男孩,徐爱梅给她看过照片,是一个背影,当时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现在应该五六岁了。她听到李冬青笑了笑,说:“没有什么孩子。那孩子不到一岁时候就死了。”余秋韵缓不过神来:“你之前不还说她带儿子去市里参加比赛吗?”那笑声愈发爽朗:“我骗你的。”余秋韵有些生气了:“这不好笑。卢振娜她到底怎么样?”李冬青朝她摆摆手,摇下了车窗,指着那栋校园里最中心,最高的苏联式建筑教学楼,说,她前夫去年夏天从那里的天台跳了下来。
“为什么自杀?”
“是报应,是鹅仙给他的惩罚。”
“他做了什么坏事吗?”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出轨了?家暴了?”
“看上去都没有。”
“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是个好男人,有稳定编制,没有打过娜娜,也没有被捉奸在床,偶尔帮忙家务,好像挑不出什么毛病。”
余秋韵皱皱眉头。她理解这样看上去“完美”的家庭里到底能有多少裂隙。冯宇看上去也是好丈夫一个,可他们也走到了离婚冷静期的阶段,还有十天,就能拿离婚证了。
“你的爱人呢?是个好丈夫吗?”
余秋韵下意识地点头,然后转移话题。虽然没和她说过,但她知道徐爱梅在李冬青那里,一定给冯宇塑造成一个完美女婿:高知,大学教授,爱家顾家,夫妻和谐爱巢稳固。她唯独抱怨的就是自己不能陪在她身边,但好像这种抱怨也带了炫耀的意味:你看我女儿飞得多高。她知道此刻如果她对李冬青说自己过得不好,对徐爱梅是一种背叛。她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谁打的发令枪,徐爱梅和李冬青沉湎于几十年的战争之中,那种战争隐藏在亲如蜜糖的表象下,暗暗较劲,而自己和卢振娜,是她们最重要的武器。所以她不能说。不能说她那死不了的不治之症,不能说她婚姻里的龃龉。她只好问:“那他到底怎么了呢?”
问完余秋韵就后悔了。李冬青突然回过头,盯着她看:“还记得那件事吗?”余秋韵感觉胃底一阵抽搐,明明李冬青没有说是“哪件事”,可她一下子就知道了是“那件事”。
“他认识卢振娜时候知道那件事吗?”余秋韵颤抖地问。
“不知道,他是外地考来这里的教师编。”
“他很介意这个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他说他不介意。”
“但还是介意是吗?现在社会里,婚前性行为很常见,甚至很多人觉得发生关系是婚前必做清单之一,万一结了婚发现对方阳痿、早泄、少一颗睾丸,岂不是麻烦。”李冬青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觉得这个小姑娘和当年还是不太一样了。
“何况卢振娜这种情况,他只该心疼才对。”余秋韵说到最后有些生气。
“恋爱之后,结婚之前,娜娜和他说了那件事。他也表现得心疼,说他全不在意。”
“后来呢?”
“后来安安稳稳过了几年,娜娜就要离婚。当时所有人,连我都站在她丈夫那头。人家有编制,不嫌弃她没稳定工作,工资上交,人也老实,怎么就不满足呢?”
“卢振娜为什么要离婚?”
“你知道的,她很多事情不和我说,她恨我。”
“我以为你们和解了。”
“是爱梅和你说的吧?你知道吗,她在用娜娜控制你。她在说,连娜娜都能和李冬青和解,你怎么还能怪我呢?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错,她是从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余秋韵摇摇头:“说卢振娜的事情吧。她们的婚姻怎么了,你知道吗?”
“娜娜有写日记的习惯。”
“这个我知道,她当时为了防止你偷看,还自己创造了一种语言,结果最后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后来,她就正常写了。甚至就摆在桌子上,好像邀请我去看。她有一次写,她看见我衰弱地坐在那里,头上生出很多白发,她朝我喊话我没有力气搭理,她突然想杀了我,恶狠狠地扼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往桌角砸,她写,她没有动,站在原地,像是花了很多力气遏制这种冲动,出了一身汗,手在抖,心坠落无地。”
余秋韵感觉头皮发炸,胃底下坠。她发誓她有过一模一样的感受。徐爱梅很少有脆弱的时分,但是每当她捕捉到她的脆弱,在内心燃起的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愤怒与憎恨,是杀戮的冲动。她害怕极了,曾为此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她年幼时,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曾被暴虐地欺凌过,所以当面对施暴者的脆弱时刻,自己便倏忽转换角色,就像你凝视魔鬼,你也成为魔鬼。余秋韵吞吐地说:“她也还是爱你的,她不会真的杀了你,这种感情很复杂……”李冬青笑了:“我当然知道,我现在完完全全能了解她的心声。”余秋韵摇摇头:“没有谁能完全了解谁。”“我和娜娜之间不一样,我现在能完全懂得她。”余秋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说:“他们的婚姻到底怎么了?”
“她写他收学生的礼,礼金远多于他的工资,但这钱却完全不给她沾手;他爱喝酒,喝多了就吐,吐在娜娜睡的那边床上,说羡慕谁谁娶的是黄花大闺女,酒醒了又不承认;在工作中耍脾气,和领导吵架,娜娜要他忍一忍,他说早晚要离开鹅翅膀,在这里抬不起头来,问他为什么抬不起头,他就当哑巴;他和娜娜分餐,不用同一套碗筷,把饭菜分到饭盒里自己吃,说是自己有幽门螺旋杆菌,可却拿不出报告来;娜娜看到他在食堂吃掉了生物女老师剩下的面条,他们是好友,同在校工会的登山队,他给她买感冒药送药上门,还要在备注里写‘早点好起来’,还有一个笑脸;他对别人微笑,可他面对娜娜如同面瘫,很少说话;他有时会请学生来家里吃饭,却从不介绍她,就像她是空气一般。”
“也许他最初就说谎了,他在意得很,但是有种欲望遮盖了这种在意,让他看不见了,就像是怀孕后被隐藏起来的子宫内膜息肉。”余秋韵说。
阳光照射进来,车里的温度很高了,她们都流了汗,谁都没有去擦。李冬青打开了车内空调。“是啊,但是爱和欲望是最容易消失的,不是吗?”
“那他为什么会死呢?”
“我说过了,是鹅仙的惩罚。”
“这些事在婚姻里多么常见。每个人的婚姻都如鲠在喉,因为吐不出来那根鱼刺,连憋到脸通红都被认为是爱情滋润容光焕发。如果这也要惩罚,恐怕结婚的人都要去死了。”余秋韵不信什么鹅仙的事情,她心里有一个怀疑。那座废弃的高楼附近没有摄像头,院里高草丛生。而卢振娜向来不是会受委屈的脾气。
“他走之前,和卢振娜有什么大的矛盾吗?”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是他有遗书。”
“遗书写的什么呢?”
“他的忏悔。”
“我能看看吗?”
“被警察作为证据收走了。”
李冬青踩上油门,发动车子,说:“这个穴位是神门。庙就在旁边,神门,神在注视,而你却在门外。那座庙你应该很熟悉吧?你应该知道里面是什么神。”
余秋韵觉得李冬青疯了。按照李冬青的逻辑,沿着手少阴心经逆行向上,每针灸一个穴位就意味着那个位置死一个人。
车子没有一直朝前开,而是在红绿灯处转了个弯,开进了南北向的街道,停在了倾圮的庙门的门口,庙的两旁是几家门市,都和庙宇一样难逃荒废的命运。一家钓具店,铁帘门封死,上了很厚的锈,意味着很久没有开启;一家小仓买,依然开着门,但屋内昏暗、破旧,商品也似乎属于上个世纪;还有一家婚纱摄影,粗制滥造的假城堡,灰蒙蒙的彩色,门厅柱石折断,内里都搬空了,唯有放大的样片还留在外墙上,有三组婚纱照,一组年轻人的白色婚纱与西服,一组老年人的旗袍与中山装,还有一组中年人的秀禾服。余秋韵感觉呼吸不上来。她记得那组秀禾服的照片,上面是李冬青和老卢。拍摄时间大概是在余秋韵小学五年级,老卢出轨的前一年。那大小有一平方米的巨幅照片上,李冬青穿着红色繁复的秀禾服,偏黑的肤色在粉底作用下白皙了不少,妆容弥补了她的土气,眼睛大而圆,有些欧式的美感,右手拿着一柄玉如意,左手搭在老卢肩膀上。老卢那时啤酒肚还未显,头发还茂盛,尚保留一点年轻时的风色,穿着一袭红色长衫,左手拿一柄折扇,身姿挺拔。因为这张照片,徐爱梅在家酸了一个礼拜,余海文说我们也去拍吧,但最终作罢。
“怎么还留着?”余秋韵问。
“这照相馆早黄了,也没拆迁,联系不上人,撤不了,就只能放在这儿了。”
“那时候你们看起来很恩爱。”余秋韵费了很大劲才挪移着眼睛,试图把那照片看全。
“都那样。那时候他想要个儿子,他做生意的,不在意罚款,但我不想丢工作。”
“如果说,卢振娜是个男孩,会不一样吗?”
李冬青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也不会吧。”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别人的?”
“你还记得你们六年级有一次舞蹈比赛吗?在市里。每年夏天他都会把一切事情推掉带娜娜去比赛,然后我们全家在市里吃饭庆祝。但是那次娜娜感冒了,没有去,老卢就出差去了,他带了一个医药代表,就是你妈在卫校的师妹,她介绍他们认识的。回来之后没几个月,那女人就找到我,说她怀孕了。”
余秋韵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没多久老卢和我提了离婚,据说她肚子里的是男孩。他们远走高飞,去了南方。但那个孩子并没有生下来,七个月的时候死在了腹中。这是报应。再后来他们离了婚,娜娜出事后,他把娜娜接过去。但没多久,他又和别的女人再婚了,这次真让他生了个儿子。”
李冬青点燃一根烟,摇开车窗,猛吸了一口,却不吐,把烟咽进肺里。
“李姨,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余秋韵很诧异。印象里,李冬青总是很规矩,体面,当年卢振娜学抽烟,她把人打进了医院。
“早就抽了,我现在烟酒都沾,人生短短两万多天,咋吁咗(吁咗:东北方言,大意为舒服、自在)咋整。你看到那个路口了吗?”李冬青伸手朝前方一指。
余秋韵的视野落在不远处的红绿灯那里,此时正是红灯,立柱有明显的擦痕,像是被撞击过。从那个地方也能看到这个庙门、钓具店、仓买和婚纱店巨幅的展示照。
“老卢就是在那里撞死的。车子突然失灵,他把油门当刹车踩,冲了出去,车子撞进那座还没拆迁的废楼里,炸了,只剩一把焦黑的尸体。”
“这里也是一个穴位吗?”余秋韵声音沙哑地问。
“你真聪明。从神门经过了阴郄、通里,这是灵道。神明主道,杀伐果决。”
4
她感到憋闷,想呕吐,恳求李冬青把车门打开。她冲进那座近乎废弃的庙里。李冬青让她看着那座庙中央孤独的塑像,她很熟悉那尊像,只是现在更旧了,额头处颜色残落,露出木质的母体。那是一个慈祥的女性塑像,手中托着一个铜镜大小的圆形,画着一只眼睛,那眼睛破损了,用石头修补起来,石头像是黑色大理石,亮闪闪的。那是鹅翅膀的眼王奶奶。小时候,徐爱梅经常带着她来拜,那时候香火还算旺盛,她小小的手,把三炷香举过头顶,嘴里念着:“人里魔,眼里魔,眼中云雾尽消磨。”(出自《眼明经》)然后磕头。现在香案已经不见,却在地上摆放着贡品,桃子、苹果、香蕉,每一样都还新鲜。还有两瓶大窑嘉宾。余秋韵记起在她初中时候,有一阵她与卢振娜还有另外一个人常一起到这庙里来,她那时候夜盲症初显端倪,她的小伙伴们常凑了钱买一瓶“香槟”,那种香槟并不是酒,而是一种饮料,现在已经没有卖了,味道和容量都很像大窑嘉宾。他们会把那瓶“香槟”在眼王奶奶塑像前供一会儿,卢振娜和另一个人会帮她求眼王奶奶让她的眼睛在晚上也能看得清,这样就不用一到傍晚就要回家。然后过不了多久,卢振娜就会嘴馋,说眼王奶奶该是喝完了,到我们喝了,他们三个人就一人一口轮着把那瓶带汽儿的“香槟”喝掉,打着嗝儿走出庙门。
李冬青开始对着神像叨叨咕咕,她听不懂她的话。她感到害怕。她说:“李姨,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卢振娜?”
“那你先在这休息一会儿,我回去接了娜娜,晚上来找你。我有你的电话号码。”
在李冬青吉普的声音彻底远去消失之后,余秋韵听到有一个人走了进来,站在她后面。
“余秋韵是吗?”来人声音纤细,余秋韵记起这声音,是上午在艾灸馆的那个病人。
“你是谁?”
高大破损的眼王奶奶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女人,以慈悲双目,以手中捧着的第三只硕大而明亮的眼睛。
“我是警察。”
余秋韵转过身,对方没有穿警服,视野里那张脸陌生,但又有一种熟悉感。
“你在调查李冬青?你上午也在针灸馆里。”
“你看到我了,你记忆力挺不错的。”
余秋韵想说我只是听到了,但她只是问:“你在跟踪我们?”
“我在保护你。”
“你怀疑老卢和卢振娜前夫的死是人为的?”这也是余秋韵自己的怀疑。
“死的不只他们两个。”
“还有谁?”
振兴街尽头与望河路交会处,两人下了车。朝南望,视野里延伸着一条长长的土路,边上流淌着一条河,余秋韵知道那是鹅翅膀唯一的一条河:梨花河。
河边有一座水文站,旁边修了走下河堤的阶梯,石阶破旧零碎。余秋韵对那位邀请她走下去的女警说:“我眼睛不好,可能会摔跤。”她很少对人说自己眼睛有问题,但在故城,面对这个陌生的女警,她突然不想装了,不想隐藏自己的病。
那女警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了手。那手温凉,有一点茧子。她们一点点朝河滩走去。此时不是丰水期,有一片石滩裸露出来。那女警说:“二十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卢振娜就是在这里出事的。”
余秋韵不知道。徐爱梅从不肯和她讲那件事的细节,当时谣言漫天,她闭目塞听,以至于她对这件事除了最终的结果,几乎一无所知。
“她在这里被发现的,被一个来网鱼的村民。那几天天气热,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有些地方已经腐烂,白色的蛆在皮肉间蠕动。她能被救回来是个奇迹。”
余秋韵感觉胃部下沉,想吐。她当时只知道卢振娜受了伤,胸肋骨折三根。
“三个月前,赵小鹏被发现在这里淹死了,结论是喝多了酒,掉进刚化冻的水里,醉酒加失温,无法起身,溺水而亡。”
“赵小鹏是谁?”
“当年强奸并伤害卢振娜的嫌疑人。他前年刚被释放。”
“那个黄毛?”
“什么黄毛?”
“没什么,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卢振娜当时谈的一个社会青年,头发染成黄的,我就叫他黄毛。”
“当时这件事沸沸扬扬,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害怕,我不想听。”余秋韵感到冷,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女警轻轻地抱住了她,怀抱很温暖。余秋韵听到她在耳边说:“我相信你,这件事情发生你没有责任,你也一定很难过。”
余秋韵颤抖了一下,感觉对方抱得更紧了一些,对方及肩的短发缠绕着她的长发,她嗅到女孩头上清新的洗发水味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余秋韵问,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些熟悉。
“我叫纪鹭,师姐,你曾经帮过我。你还记得吗?”
纪鹭松开手,拉着余秋韵在石滩上坐下,太阳晒得石头温热。“我从小爸妈离婚,把我扔给姥姥,我被邻居家一个老男人猥亵过,姥姥坚持报案,这件事传开后,我被同学欺负,有一天我逃了课坐在路边哭,你过来和我说,不要在意别人的声音,要努力学习,要离开这个地方。”
“我记得这件事情。你知道吗,那一天班主任找到我妈,说让我转学,我收拾书包从学校离开,我不知道未来会去哪,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遭遇这样的事情,然后我看到了你。我听说过你的事情,可是那根本不是你的错。”
“卢振娜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错。”
“不。她那时候和黎玥她们出去玩,去网吧,去打台球,或者谈恋爱,和不同的人,都是找我打掩护,李冬青问起来,就说在我家学习,李冬青打电话来,我就告诉她卢振娜在,我们正在做卷子。黄毛约她出去那次,她说她在我家住,李冬青打电话来,我告诉她卢振娜在这里,正在洗澡。我也劝过她,劝她不要再鬼混,不要和那些人谈乱七八糟的恋爱,我说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可卢振娜问我,怎么才算一路人,你觉得我们算一路人吗?我说当然,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卢振娜说那只是因为李冬青和徐爱梅,我们其实不是一路人。我很难过,她说我不帮她她会被打,她会恨我,我就只能替她瞒着。但是我没有过一丝窃喜吗?我也有的,我想我的竞争对手堕落了,我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努力,我将要超过她了。我是有过这种想法的,我就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我呢?我那时候嘴馋,姥姥没钱给我买零嘴儿,隔壁的老色鬼有时候会给我几块橘子瓣糖,或者一根冰棍儿,我虽然觉得他奇奇怪怪,但还是为了那一口吃的跟他进了他家,那就是我活该吗?人都有欲望、嫉妒、贪婪,但这不是我被伤害的理由,也不是你被伤害的理由。”
……
(节选完 责编莫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