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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帆风景书写的话语模式与隐喻象征
来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6年第2期 | 袁勇麟 杨茜  2026年04月24日16:18

内容提要:丁帆散文中的风景书写包含自然风景、人物风景、地方文化风景、社会历史风景等,浓缩了历史的印迹和个体的记忆,紧扣现代社会发展问题。本文从回溯历史风景,探寻视觉认知性装置的切入角度;爬梳风景变迁,关注话语模式和散文技巧突破;追寻风景历史沿革和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层内涵,破译风景密码。丁帆笔下的“风景”叙事,是复调的、多层次的,包含着丰富的信息,既有成长性视角的亲切感受,又有“电影眼睛”的客观审视。丁帆利用隐喻的修辞描写,让风景成为符号的表征,指向精神领域的高地。

关键词:丁帆散文 风景书写 话语模式 隐喻

丁帆既是一位资深的文学评论家,又是一名才华横溢的散文作者。丁帆散文随笔集有《先生素描》《江南悲歌》《枕石观云》《夕阳帆影》等。丁帆在散文中速写身边的前辈好友,充满着深厚的情谊;他描写古代金陵风骨与秦淮风月,为“士”精神招魂,总结深刻的历史经验教训;他见证着城乡变革,描绘风景变迁和自我成长。无论从何种角度切入,丁帆散文都包含着丰厚的学养和深刻的洞察。本文从风景入手,联系历史与人物,贯通时间与空间,挖掘风景背后深刻的灵魂特质。

风景并非凝固的展览,更似纷繁的万花筒。风景关联着风情和风俗,以具象的方式拼贴着不同的片段。风景还勾连着时间的流逝,“只有了解风景传统的过去,才能澄清当下、启发未来”1。风景成为变迁的“标本”,它不只是原始的自然,更是流动的历史。风景逐渐嵌入日常生活之中,淡化成为背景板。当重新审视风景,曾经被忽略和漠视的东西,逐渐浮出历史地表。同时,主观情感影响风景的呈现。因为观看的角度不同,风景呈现差异。人在看风景的同时,也成为风景的一部分被观看。“风景和人,是互换的被看对象,所有的喜剧和悲剧的生成,都饱含着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风景巨大辐射。”2丁帆散文中的风景包含着丰富的信息,他利用隐喻的修辞描写风景,让风景成为符号的表征,指向精神领域的高地。

一、显象:视觉认知性装置的切入角度

再现风景非客观化呈现,而是深受视觉差异、文化背景、意识形态等因素的影响。通过情感和认知的加码,存在物显象为风景,风景最终演化为视觉认知性装置。视觉认知性装置核心功能在于发挥媒介作用,最终指向精神叩问。“风景不是单纯的自然存在,也不是艺术创作的主体再现,而是精神事实的存在,是主体视角与客观世界的相遇,也是我们探绎存在、发现自我的重要途径。”3风景作为视觉认知性装置,以图像化的方式,具象抽象的理论概念。其捕捉的视觉范围决定取景框的范围,“看”的视角影响着切入问题的路径和方法。丁帆融合主观视角和客观视角,从成长性视角和“电影眼睛”两个核心视角,深入讨论“如何看”和“看到什么”,以及“看”之后的精神思索。散文中风景的流变折射出时代的变化和个人的成长,触动着情感的抒发和现实的思考。散文平衡了理性的批判与感性的抒发,读者既可以通过成长性视角看到作者的独家记忆,也可以借助“电影眼睛”的客观视角走进风景变化,在两种视角、三层时间和多种空间的交叠中,读者可以见证旧日风景的隐退和崭新风景的崛起。

“主体性并非能被绘制在一个如同背景一样的固定空间,相反,‘主体被绘成地图,进入存在于所有地点的无限权力之维’。”4因此,个人的成长和城市的发展同步进行,成为彼此的观照。丁帆认为:“我只想把我童年、青少年、中年和老年目击到的南京各地风景,尽力用‘电影眼睛’中性客观的笔触呈现出来。”5从视角的变化,我们可以看出不同时代人物价值观,时代发展下价值观中变与不变的部分。

《从黄瓜园到光华门》从儿童、青年到中老年的视角,以黄瓜园和光华门两个代表性风景为背景,丁帆描写了生活的经历、风景的变化和历史的踪迹。散文中对黄瓜园的描写,主要以印象式的风景和零碎的事件组成,更加贴近儿童视角中模糊且零散的记忆。童眸视角的黄瓜园充满色彩,瓜园中还跳跃着活泼的小动物、亮丽的色彩和刺激的游戏,交织成为美好的童年记忆。作者注意童年视角中对风景的好奇和探索,以轻松活泼的笔墨描写风景,捕捉独特的风趣。童年视角下的黄瓜园类似于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生机勃勃的百草园,停留时间虽然短暂,却留下深刻的痕迹。然而,以如今的视角回望,昔日的自然景象变为城市森林,黄瓜园也只能成为理想世界中的乌托邦,童年的欢快转为怅然失落。随着家庭搬迁,“我”从黄瓜园搬到光华门附近,这一段的散文具有更开阔的视角。丁帆以地图式导览的方式介绍光华门附近的风景,并着重描写印象深刻的风景。在青少年视角中,风景是萧条的,“我”向往着工业文明的巨大力量。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以今日之视角回望曾经的风景,“光华门,这个我走过千万次的地方,从童年到中年,让我看到了这幅风景画历史年轮里不同的色彩变幻。多少年后,我才真正认识了这座山水之城当年在工业化过程中风景变化的历史涵义”6。“我”解开青年时代的疑惑,重新认识到工业化风景吞噬自然风景的力量,重新发现隐藏的历史。

拨开风景的迷雾,成长性视角不仅体现了“自我”的重新认识,也深化了对世界的认识。在风景描写中穿插着思想的火花,丁帆散文中的“我”重新确立人独立思考的价值。“我”面对风景不只看到其淳朴的一面,还发现其中深厚的另一面;不仅看到风景中繁华的一面,也反思其堕落的另一面。唯其如此,散文中的风景作为视觉认知性装置,浓缩社会变迁,隐喻了现代化发展,更透露着丁帆针砭时弊的勇气。

风景的流变折射出时代的巨变,个人也更为敏锐地体察着变化,因此成长性视角不只是停留在个人记忆,还体现着双向互动,即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的缝合。“记忆是一种集体社会行为,人们从社会中得到记忆,也在社会中拾回、重组这些记忆。”7因此,成长性视角缝合集体记忆和个人记忆,组合成为历史风景。“只有将一地的风景放在历史变迁的镜头下进行多次曝光,才能凸显出其深刻的文化内涵。”8《南京的城墙》中,丁帆回顾城墙的历史,描绘南京城墙巍峨的气势。南京城墙铭刻着血泪斑斑的历史,重新修建的城墙却模糊了历史的印记,也冲淡集体的记忆。“蹀躞于这高大的城垣之下,我仿佛置身于历史的硝烟之中;可是我还是想回到自然造化的城墙之中,因为我恐怕如今物质欲望下的疯狂又植入这绵延的城墙之中,成为南京城墙新的一段痛史!”9丁帆回到历史现场,将个人的记忆与集体的记忆相组合,试图利用个体记忆唤醒集体的记忆。城墙虽然是人工建造的防御工程,但是丁帆却将其称为“自然造化的城墙”。城墙由人民的汗水和智慧建造而成,发挥着抵御外敌的重责,城墙砖缝间的植物和苔藓静静记录着凝重的历史。因而,城墙贴近原始的功能,记录着历史的自然造化。然而,如今新修缮的城墙抹除历史的自然造化,成为被观赏的人文景观,周边也被开发成为旅游景点,人们只在乎牟取私利,遗忘历史的伤痕。从散文的自然流露中,回溯历史风景,也是重新认识历史的过程。《少年不知“景”滋味》中,丁帆将个体记忆与历史紧密相连,通过回忆的叙述和当下的感慨相呼应,“以个人记忆弥补了集体记忆所不及的幽微感性的层面,在正史之外留存下了质感的经验”10。曾经学习游玩的地方皆有历史的痕迹,拔地而起的建筑又覆盖历史的印迹。“时代的年轮还会让这种深刻的眷恋从历史的皇历中抹去吗?”11过往的眷念依附于回忆,而如今历史的退潮和现代化的冲击,是否会让个体记忆失去根基,这已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痕迹化的时空交叠的叙事,捍卫了记忆和感知。在这样一个交汇点上,是对过去时间的挽回,是对现在时间的驻留,甚至也是对将来时间的展开。而记忆书写乃是以这种方式来避免生命在时间中沉沦。”12风景作为记忆的媒介,打破时空的限制,提供重新思考历史的场域。

通过成长性的视角书写城市变迁,个人的经历和历史的回响成为描绘风景的证词。丁帆散文追求真实再现,他尝试用“电影眼睛”的方式记录现实场景。丁帆在《消逝的风景》一书的引子中提出“电影眼睛”这一概念,指用摄像机镜头代替人眼,即用更加客观的视角记录现实,全面地捕捉现实场景和细节。《童眸中的童家巷》中,作者“试图用‘电影眼睛’去搜寻历史的底片,进行二次曝光,就是想把历史和现实链接起来看风景画面”13,尽量降低主观情感的渗透,降低其模糊风景细节的可能。丁帆以街景为主线,用“电影眼睛”看风景,好像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师,摇动镜头记录院子的布局、人物的活动和升腾的烟火气息。丁帆“希望从不同时代的眼睛折射中翻拍出历史细节的碎片,尽量用白描的手法,而非文学修饰的手法,去冲洗出我所看到的那时南京生活风景和市井风俗风情的底片”14。从童家巷到姚家巷,充满生活气息的风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其中更有细节的介绍和补充,细致地描绘着真实的生活场景。在记录夫子庙的风俗景象时,作者将拍摄者和观看者的角色相结合,与读者进行互动。通过第二人称“你”代替“我”,借助人称转换调动读者感官,参与到风景的书写之中,达到身临其境之感。这种技巧化解“电影眼睛”的距离感,将读者拉近风景并感受风景,结尾的反思也更容易激发共鸣和新的思考。

“电影眼睛”是否能排除主观的干预达到客观的真实呢?丁帆选取的视角受到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Italian Neorealism)的影响。回顾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浪潮,现实的呈现与主观的理想仍然存在鸿沟。传统的“新现实主义电影”是指“运用现实主义手法,取材大众场景,拥有社会内涵,描述历史现实,还有政治承诺”15。当结合具体的作品而言,“新现实主义”具有新的实践,它是对传统手法的突围,“极力寻找一种新的文学和电影语言,以便诗化这个时代紧迫的现实问题”16。因此,“新现实主义电影”是看待世界的崭新视角,以艺术的方式打造现实的投影。视角的变革拓展表现现实的边界,费里尼“干脆提出‘无论现实如何,新现实主义就是一种摆脱偏见,摆脱横亘在现实与自我之间的规约去看事实的方法——消除先入之见,诚实地去看待它——这里的现实不仅仅指的是社会现实,也指一个人内在的所有现实’”17。所以,丁帆的“电影眼睛”是以客观的方式展现外在风景的真实和内心的真挚。“光影美化了现实,装饰了历史。当你每一天不经意走过这一路风景时,美与你的距离有多远呢?绚丽的色彩只有在与黑白底片的对比中才有历史的诗意。”18丁帆戳破梦幻的虚假图像,去掉人为的主观浪漫情感抒发,把历史定格在黑白影像的长镜头中,从沧桑里看取世相与人生。一方面,丁帆坚持历史叙述的严谨性,在散文中坚守历史的严肃性。另一方面,他注重散文引发的生命思考,挖掘散文智性启发的功能。

丁帆爬梳风景变迁,形成视域融合的立体景观。成长性视角的线性流动和电影眼睛的画面移动,二者丰富了视觉认知,完善了系统性装配。哈慈(Eric Hirsch)从观察视角进行划分,提出“首风景”(First Landscape)和“次风景”(Second Landscape)两个概念。“首风景”以土著生活视角认知风景,“次风景”以专业研究者视角阐释风景。因此,“他者”的文化观念强势入侵“次风景”,风景容易扭曲为虚幻的想象。丁帆兼具文人才气和学者涵养,他扎根于本地生活经验,又融通文化历史研究积淀,兼顾风景观察的多个视角。既有成长性视角的亲切感受,又有“电影眼睛”的客观审视。因此,视角突破“他者”凝视的局限,通过适时的切换,兼容风景的情与理。

二、建构:记录风景变迁的话语模式

丁帆的散文书写已经形成了自身的体系和理念,其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就是有关地方性的历史和文化书写,他善于发现并运用“风景”这一向度,通过散文叙事的方式诠释了“风景”的多重内涵,很大程度上丰富和开拓了当代散文的叙事表现力。丁帆往往选取富有历史积淀的文化风景作为主线,提供重返历史现场的甬道。通过散文回望历史风景,曾经被遮蔽和遗忘的历史重新显影。散文连接历史中的文学和文学中的历史,“散文家凭借理论的素养以及思想的深度,从历史的理解和体验当中建构起新的叙事结构和模式,从而为当代散文注入了新的变革动力,并开拓出多样化的叙事范式”19。由此,散文历史化新变向前推进。两种笔墨相结合着记录风景变迁,史笔与文笔的融汇、叙述与议论的交织和现实与想象的穿插,共同建构风景的话语模式。

丁帆融通历史脉络与风俗文化,在社会风情画中勾勒历史的足迹和文化的印迹,打通文与史的隔膜。文与史的互动,不仅体现在表达内容方面,还内化为一种表达方式。“似乎也可以将风景的文史二重性理解为书写风景的方式可以分为文笔与史笔两类:以文心运笔,则风景多化作市井人生,人事代谢是重点;以史思运笔,则风景成为观照时代变迁的鉴证,江山古今遂成为中心。”20文笔的巧思叙述与史笔的精妙议论,形成微观的细致感受,建构宏观的时代气象。

叙述与议论的交织让散文兼具故事性与思想性。丁帆以深度思考书写散文,不囿于自我情感的抒发,而是从高屋建瓴的视角展开议论。风景的历史性叙述构成行文的主干,而议论则如藤蔓缠绕其上,最后蔓延成为枝干。议论攀附在叙述之中,让散文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具有审智的特点。其关键在于,“把智性观念、话语形成、产生、变异、转化、倒错乃至颠覆的过程,在读者面前展示出来”21。丁帆并非追求结论,而是主动推演并展现思索过程,展开思维的搏斗。“议论体是对智性的正面强攻,叙述体则以曲径通幽的方式抵达智性。”22丁帆散文中叙述与议论的结合,刚柔并济的力量直达智性。

《豁蒙楼上话豁蒙》中重返古迹遗址,打捞历史碎片。鸡鸣寺中的豁蒙楼是为纪念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杨锐而建,记载着历史的另一个角落,丁帆行走在历史遗迹之中,复现被遗忘的风景。文中叙述建楼的缘由,并记录文人在豁蒙楼的作品和回忆,还记录着背负着南朝的耻辱的胭脂井。丁帆以在场性拉近距离,“近”不仅指时间和空间接近,更指身份上的贴近。舍生取义的君子气节触动着知识分子,影响他们回应文人风骨,承担启蒙之责。透过建筑的外表,丁帆走进其内核,准确地捕捉历史的脉搏。豁蒙楼上洋溢着文人士气,豁蒙楼下记载着千古耻辱,天地之间养浩然之气的傲骨。“其知识分子批判意识、责任意识和人文情怀背后,都可以看到现代启蒙思想的影子,可以看到五四知识分子的精英意识,以及他们对自由个性、独立精神的倡扬和追求。”23回溯历史也是思想搏斗的过程。“历史获得了一种主动意识,由被动性变为积极性,在历史场域当中,作为主体性的个人反而更加明确自身的定位和角色。”24叙述中的议论以积极的态度贴近历史,认清现实并反思自我。在历史的镜像中,看清自我的面孔,进而转向精神上的自我要求。

《秦淮书肆》中,丁帆结合卢冀野《冶城话旧》和纪果庵《白门买书记》中的记载,重现秦淮书肆的盛况,并叙述明代以后书肆兴盛的原因。过往盛况已烟消云散,“昔日的那种靠在旧书店书架边读书度日的学子早已成杳然黄鹤,今天依着开架书孜孜捧读者已是寥若晨星,读书人都成了走马观花的‘匆匆过客’”25。盛极一时的书肆风景与门前冷落的现代场景进行对比,在今昔比照的叙述中,潜藏着对如今读书风气的反思。在信息化时代,电子化书籍影响着阅读方式的变革。书籍不再仅仅是精神食粮,而是附庸风雅的装饰物。过去在书肆购买旧书是为研读古籍,而如今竖版线装书却成为拍卖品,商品价值超越其精神价值。丁帆重返历史并反思当下,重新书写消逝的文化风景,呼唤精神价值的复归。

议论补充叙述,将其转变成为对当下文化价值的批判,历史与当下的关系由此重新联系。散文中的叙述与议论相互交织,但并不以肯定式的结论一锤定音,而是通过疑问引导读者进入思辨的场域。“隐含在行文中的是他对于浪漫主义的向往、对于知识分子使命的坚守、对于人类命运的悲悯、对于人类与自然之间和谐共处的诉求,这一切都形成了叙述与议论中哈姆雷特式的犹疑。”26散文中对历史重新演绎,拓展思维的张力和书写的疆域。

以现在反观过去,风景中散落着零碎的模糊地带,同时距离感和陌生感的隔阂无法完全消弭。丁帆通过想象接近历史,建构现实与想象的辩证关系。想象为散文注入活力,增强其艺术性,拓展创造空间。

丁帆调动感官并发挥想象,形成“在场”的写作方式,“演化为一种‘创造性非虚构’,在致力于叙述真实时,运用适度的想象等补充对细节的模糊记忆及体验”27。在《红楼梦影觅曹府》中,丁帆以曹雪芹《红楼梦》中的风景园林为底本,考据其与南京景点的相似性。散文并非以严谨细致的考据为目的,而是致力于对历史与命运的思考。《红楼梦》作品中悲凉的底色与南京城中令人黯然销魂的景色之间,二者存在着相似的气质和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在作品之中还是在风景之间,这都与曹雪芹苍凉的命运呼应。丁帆想象曹雪芹临终的状态和思想活动,金陵城成为他悲剧命运的又一个注脚。丁帆把握住其悲剧的内核,感叹命运的无常。大起大落的悲剧牵动着感官,而想象的渲染强化历史的深邃感。《风雨江南贡院》中描绘夫子庙中的贡院盛况,想象高墙之下数万名考生连续三日伏案考试的壮观景象,营造肃穆庄重的氛围。然而,一墙之隔便是声色犬马的秦淮青楼。两相对比之下,凸显明清之后科举制度的扭曲和士子人格的堕落。同时,丁帆从历史走回到现实,指出现实中的部分考试就是另一种现代版的“科举”。他不愿如今的学生再落入应试教育的牢笼,磨灭人性,失去精神追求。丁帆高举五四精神旗帜,揭示向后倒退的风险,体现着他对现实的关怀。

丁帆利用想象复活现实,赋予创作者更多话语空间,让文本人物也重新“发声”。虽然人物的语境不同,但他们共同赋予历史以温度。因此,“无论创作者还是文本人物,都统统被纳入‘行动者’的角色意识中,即创作者与文本的历史语境发生了重影”28。人物的行动也在新的标准下被重新考量,重新演绎历史的复杂性。重叠的历史语境中暗含着巧合,似乎隐喻着循环。历史的风景是现实的一面明镜,现实与想象的辩证关系编入散文的历史化叙述之中。

通过叙述与议论的交织、现实与想象的辩证等话语模式,散文聚拢文心与史思,形成清新健朗的风格。丁帆回溯历史风景,挖掘其背后深邃的内涵,表达对现代化发展的忧虑;再现历史风景召唤着沉睡的记忆,呼唤着精神的沉思。

三、意蕴:风景书写的符号隐喻与深层内涵

交叠的风景投射着现代风景的复杂层次,追踪着历史的足迹和变迁的踪迹,风景透露着现实的关切和人文的关怀。丁帆在谈到他的散文随笔写作时指出:“主要是想表达风景背后历史纵深处的人文思想,从城市到乡村,我试图寻觅到一种剖析社会和人性的入口,冀望显示出画面背后许许多多读者能看得见的隐喻。”29因此,隐喻不仅是表达技巧,还蕴藏着丰富的内涵,指向了风景的灵魂。

“叠印”本是用在印刷行业的技术,指一种颜色附着融合在另一种颜色之上,增强颜色的饱和度和呈现效果。丁帆将一座城市的现在与过去在回忆中叠加,然后形成叠印的效果。此处的叠印包含着时间和空间的两个维度。空间是时间变迁的具象化显现,丁帆在散文中提出“四叠纪”的文明形态,即“原始自然文明”“农耕文明”“工业文明”和“后工业文明”30。这些文明形态对应着不同的景观,清晰地梳理风景变化的核心主题,呈现复杂的话语语境。“四叠纪”风景浓缩着千万年的历史,建立时间和空间的对话。巴赫金“时空体”理论,也强调时空互渗和对话。“四叠纪”风景交错在城市各处,是同一时间与不同空间的对话。人类站在四种风景的十字路口,思考生存的落脚点。它体现着城市交叠发展的轨迹,隐喻着现代生存的核心命题。

今昔风景对比突出呈现着后工业文明的强势力量,甚至同一空间不同时间的风景也隐喻着一种新价值观念生成。散文内部还有众多的时空体,它们共同组成完整的时空面貌。当作者书写风景,读者阅读风景,作者和读者之间进一步生成“特殊的时空体”,“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当作为一种特殊的时空体呈现时,都是一个难以自足的、未完成的、需要不断充实的时空体。正是这种未完成性,呼唤着自我与他者进行对话,继而获得进一步的完整与充实”31。所以,时空体的交叠提供一种开放性的空间,丁帆立足于此种交叠叩问自我的内心,也向读者抛出追问。最后,交叠之中形成人与风景的互相观照。《颓痕残壁明故宫》将不同时期的明故宫交叠,诉说着南京文化的盛衰兴亡;《河上的风景》将十六岁的少年意气与四十六岁的中年沉稳交叠,记录生命激动的瞬间;《观街景》游牧在街市的人文景观之中,将古典秦淮风景与现代繁华街景交叠,感叹文明繁荣的力量。丁帆在交叠的时空之中徜徉,在今非昔比的错位之中穿梭,在自我的精神世界中彷徨。

交叠的时空产生叠印的效果,浓烈地描画“四叠纪”的景观。“四叠纪”隐喻着现实的复杂形态,并非片面地否定城市化建设,也非偏执地肯定原始自然,转而聚焦四种文明形态的重合地带。“四叠纪”尤其关注城乡变迁的过渡,及其风景背后的人情伦理,变化带来内心的转换和调适。在《老克拉的贵族气》中,从田野风景和工业风景交叠,到工业风景持续拓展边界,逐渐形成区域划分明晰的城市风景,乡村和历史建筑都进入城市改造的范围。丁帆见证着城乡变迁,深切地体会发展进程中个体迷惘的状态。城市与乡村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关系,二者的界限难以划定清晰。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城市与乡村之间产生更深的隔膜从而导致选择的困难,人进一步失去对生存环境的认知思考。丁帆结合马尔科姆·安德鲁斯(Malcolm Andrews)的艺术美学观念,进一步阐明城乡变迁中的危机。他关注城市周边的乡村,这部分区域如今已被称为“城郊”,逐渐模糊其乡村自然的属性。“每个城市都表现在景观的包围之中,而毗邻的乡村领土就被认为是城市的景观。”32乡村失去独立被观看的可能,称为城市的附庸,其风景也不断受到城市的冲击。丁帆努力建构乡村的主体地位,恢复原始自然的野性。丁帆在散文中穿插艺术理论,以理论的高度挖掘现实的深度。“‘乡村风景’是正在‘消逝的风景’,而‘城市风景’也是在不断变迁中‘消逝的风景’。”33城市快速发展,风景迭代加快,失去精神密码的都市人无法与城市的血脉联系。城市中“消逝的风景”是人类欲望的无限膨胀,精神原乡的失落。面对城乡变迁,费孝通指出:“提倡都市化是不错的,但是同时却不应忽视了城乡的有机联系。如果其间桥梁一断,都市会成整个社会机体的癌,病发的时候城乡一起遭殃。”34丁帆在散文中透过城乡的区隔和古迹遗址的变化,勾画风景异化的轨迹,进一步批判利益熏心的浮躁社会风气。

面对城乡风景的挤压,丁帆走向对自然生态的终极叩问。自然生态代表着原始的野性,也蕴含着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念。散文中对自然生态的道德关怀,从本质而言,也是对人类自身的道德关怀。自然生态的风景引发的生存环境忧虑,已经成为“生态焦虑”。因此,聚焦生态风景是对文明发展的再思考,和谐共生文化的再建构。

丁帆对生态自然的体悟,不仅源自童年时期在自然中的奔跑游玩,还源自插队期间的劳作经验。丁帆记录着秋天进芦苇荡砍草的感动瞬间,描绘了水天一色的自然图景。“那一望无际的芦苇在阳光照耀下,犹如金黄色的绸缎一般绵延起伏。小船贴着湖沿向前悠悠地滑行,仰面望去,近在咫尺的芦梢在逆光下,被罩在金黄的光晕中,那茸茸的边缘在秋风的吹拂下来回摆动,像一幅幅美妙生动的剪影在眼前闪过,煞是好看。”35自然景物之间相得益彰,光影与氤氲的风景营造着梦幻的效果,连续的动词赋予了画面动态的视觉感受。所有元素在画中游动,共同构成一幅美轮美奂的图画。自然以广阔的胸怀接纳万物,生成绚烂震撼的风景。作者融入自然的怀抱,用眼睛重新观察自然,用心灵感受风景,获得了接纳与认同的满足感。这部分的风景描绘颇有中国山水的气韵,庄周梦蝶般的虚实相生。“当现代中国人以‘风景的发现’重审生活的内外时,会意识到自己与风景之间隔着一个山水的框子。这个框子并不会让他们对世界的变化反应迟钝,而恰恰让他们对‘物色之动’多出一种敏感。”36这种触动将会触发人性对自然的敬畏,实践对自然生态的关怀。人类面对自然从崇拜敬畏,到征服利用,削弱了自然的生命力,让自然缺失原始的野性活力。丁帆反对以“人类为中心”随意改造自然,也强烈反对过度干预自然。“只有当我们扑向大自然,真正面对了无人迹的草原和山峦的时候,那种蓬蓬勃勃的原始野性才能够在我们的心田复苏,那才是裸体的大自然与人类平等的对话。”37他强调人与自然平等的对话。同时,他也关注自然中人的矛盾处境,无法阻挡历史进程,也无法抵抗文明诱惑。人无可避免地彷徨在“四叠纪”的交叉路口。丁帆的自然生态叙事重返自然的本真和现实生存的考量,形成反浪漫化的叙事方式。

丁帆向外观看风景,同时向内上下求索。“当我第二次站在瓦尔登湖湖边时,我却在这原始的风景中,站在梭罗思想的对岸,来思考人类在文明进步的过程中,如何面对风景交替时的价值取向了。于是,风景与人,才是我写作的初衷。”38丁帆重点着墨于风景,但本质上以风景为主线隐喻现实,通向对人性和人情的关怀。丁帆的风景美学体现着对自然和人格的双重尊重,“中国风景美学不必局限于固定的问答框架,而要打磨一种在思想的内外看思想的智慧,而这恰恰意味着让思想以生活的逻辑进入生活”39。丁帆用生活的逻辑切入“四叠纪”的文明形态,进而思考在城乡变迁和自然生态背后的人性和人情。消逝的风景隐喻着传统风情风俗的消退和热闹生活气息的衰微,也暗指新型人际关系的变化。丁帆并不以哀伤的曲调唱衰明日,在今日的蛛丝马迹中找寻希望。交叠的风景提供不同的路径选择,潜藏着未来发展的可能。风景的隐喻功能建立起内外的联通、情理的共通和主客的相通。

结 语

丁帆的散文包含了个人的风景、地方文化风景以及历史人物的人格风景、社会历史风景等等,属于“风景”的协奏曲,这些有关“风景”的叙事,是复调的、多层次的,是外在风景与内在风景的统一。某种意义上,可以将丁帆有关“人间风景”的散文叙事,视为当代散文叙事哲思化的一种标志,这种关于“风景”的描述带有形而上精神体验的特征。“把世界留给黑暗和我”成为理解丁帆历史散文的一把钥匙,从一开始丁帆就确立了哲学性的意义价值坐标。

风景作为一种视觉认知性装置,触发了风景背后纵深的景观。从成长性视角与“电影眼睛”切入,共时捕捉着风景弥合个人记忆和历史记忆的错位。“四叠纪”文明形态的叠印,深刻揭示了现代化中的精神失落与未来期待。丁帆将笔触深入城乡变迁的裂痕与生态危机的核心,表达出对和谐生态观念的追求。丁帆在风景描写之中探讨历史教训、现代性困境与生命意义的永恒命题,激发着风景伦理的新讨论。“我们只有面对现实,回望历史,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为未来设计可行的方向,这也许是每一个知识分子都想做的事情,却是一条充满着困难的荆棘之路。”40丁帆把世界留给黑暗与自己,反思自身并关切世界。他彷徨在消逝风景之间,坚持为人性发声和批判立场,义无反顾地披荆斩棘,纾解现实的多重矛盾,探索通往理想风景的路径。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文章学’传统与百年中国散文发展研究”(项目编号:24&ZD236)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英]西蒙·沙玛:《风景与记忆》,胡淑陈、冯樨译,译林出版社2013年版,第17页。

2 29 33 丁帆、高明勇:《隐喻的修辞才是散文的灵魂——关于散文风景描写和文体形式的访谈》,《名作欣赏》2024年第28期。

3 黄继刚:《风景诗学的三重理论建构和话语向度》,《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1期。

4 [英]凯·安德森、[美]莫娜·多莫什、[英]史蒂夫·派尔、[英]奈杰尔·思里夫特主编《文化地理学手册》,李蕾蕾、张景秋译,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第415页。

5 6 8 11 13 14 18 30 32 丁帆:《消逝的风景》,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第2、19—20、1、90、7、4、3、117、107页。

7 王明珂:《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90页。

9 37 丁帆:《人间风景》,译林出版社2017年版,第139、34页。

10 26 刘大先:《豁蒙楼边的鸟鸣——读丁帆〈消逝的风景〉》,《名作欣赏》2024年第28期。

12 张闳:《丁帆〈消逝的风景〉中的南京风景及记忆诗学》,《名作欣赏》2024年第28期。

15 16 17 [美]彼得·邦达内拉:《意大利电影:从新现实主义到现在》,王之光译,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32、34、33页。

19 24 28 袁勇麟:《当代散文叙事的“历史化”趋势》,《中国文学批评》2024年第4期。

20 施龙:《风景的社会性及其书写方式——丁帆〈消逝的风景〉小言》,《文学报》2024年12月26日。

21 孙绍振:《审美、审丑与审智——百年散文理论探微与经典重读》,广东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72页。

22 陈培浩:《在文章与时代的张力中探索文体——读艾云散文,兼论散文智性的生成》,《东吴学术》2024年第3期。

23 贺仲明:《知识分子的批判立场与人文情怀——读丁帆的文化随笔》,《文艺争鸣》2013年第3期。

25 丁帆:《江南悲歌》,岳麓书社1999年版,第198页。

27 周红莉、丁晓原:《格局与气象——“江苏大散文”何以成为可能》,《文艺报》2022年2月11日。

31 汪旭:《复调、狂欢与时空体:巴赫金对话理论的人学价值探寻》,《湖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4期。

34 费孝通:《乡土中国·生育制度·乡土重建》,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407页。。

35 丁帆:《夕阳帆影》,知识出版社2001年版,第29页。

36 39汤拥华:《内外之间:通向一种中国风景美学》,《中国社会科学》2025年第6期。

38 丁帆、胡泊:《风景与人,才是我写作的初衷》,《文艺报》2024年2月19日。

40 丁帆、李浴洋:《在荆棘之路上追寻“人性的审美”——丁帆教授访谈录》,《文艺争鸣》2025年第8期。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