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小说《青云梯》的家国伦理和史诗情结
内容提要:《青云梯》书写了晚清至当下铁路修建和家族更替的百年兴衰史,继承现实主义小说的史诗化遗产,并赋予其鲜明的时代内容和革命思想,展示了铁路修建与家族变迁的曲折起伏,时代风云与个人命运的共生互动,情感伦理与革命传统的根系相连。小说基于家国同构与民族融合的宏大叙事和家族命运变迁的小切口,突出边地革命与时代变迁相交织,民族兴衰与个人命运相勾连,历史性和现实感相统一的总体性思考,表现社会变革和技术文明的历史必然以及个人命运起伏的偶然性。
关键词:范稳 《青云梯》 家国情怀 民族融合 史诗情结
范稳是一位有追求和韧劲儿的小说家,擅长长篇小说创作,小说《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大地雅歌》等都是名篇佳作,由此建立他的文坛地位和社会影响。我曾经为《重庆之眼》写过评论,赞赏其不断超越自我的文学追求以及对文化和人性的深入思考1。《青云梯》是范稳最新的长篇力作,读了之后,亦颇为兴奋,有了不少感想,想到“家国伦理”,想到“文明叙事”和“史诗情结”等,想到范稳小说创作由历史性和现实感催生的新追求。范稳在《青云梯》“后记”里就为小说定性:“这是一部剖析一个家族百年血缘密码的书,也是一条铁路百年历史的漫长故事。”2“家族”和“铁路”成为小说叙事中心,由此展开对边地革命、文化融合和文化根脉的叙述,带出社会时代的变迁和人物命运的起承转合。
一、家国情怀:身份认同
小说以云南百年交通史为主轴,串联云南人民“凿山开路、连通世界”的奋斗历程。上世纪之初,在法国殖民者的蒸汽火车撞开中国南部大门,滇越铁路成为人们的殖民记忆,他们知耻而后勇,以自强不息的精神独立修建中国西部第一条民营铁路,用寸轨书写中华民族自救和自强宣言。到了21世纪,高铁将“天堑”变“通途”,响应新时代建设“一带一路”倡议,云南铁路进一步延伸,打通连接南亚东南亚的国际大通道。从寸轨到高铁,从民营铁路到国际大通道,云南铁路的建筑史,成为中国边疆人民自强不息的缩影,成为云南人民通往四面八方,通向世界,通往美好生活的“青云梯”,成为一个民族从“被动”到“主动”,从物质文化到精神文明的符号象征。
小说将一条铁路的百年修筑史和一个修建铁路的家族百年兴衰史合二为一,相互交织。作为小说中心线索,书写社会改良与革命自觉,历史与现实对话,个人与时代共生的合奏曲,展现云南近现代以来的历史风云和文化根脉,表明不同时代造就不同人生,不同人生书写不同历史,但都共同坚守家国伦理,彰显民族自信,国家富强,这既是小说主要人物的思想信念,也是他们的身份认同。小说描绘云南人民百年铁路建设,特别展现中国人的民族自尊以及在困难面前不屈不挠的精神品质。从寸轨到高铁,从仿制到创新,从追赶到引领,中国的铁路发展历程彰显着中国人的积极进取、勇于开拓的精神历程。一代又一代建设者,无论命运如何起伏跌宕,“修一条我们自己的铁路!”3成为小说人物不变的精神底色,体现了他们共同的家国情怀。因为民族国家的铁路发展,成为迈向独立自主、自尊自强的伟大征程,是民族国家日益强盛的标志,如同登上“青云梯”,承载着一个民族的艰辛和希望。如果仅仅停留在此,小说内涵也就过于单薄或模式化了,小说的创新之处在于,它立足社会现实,切入历史纵深,将个人命运、家族纠葛与民族国家深度融合,借助历史演进、乱世浊流、文化根脉勾连起来,既书写民族国家的发愤图强,家族血脉的绵延不断,也叙述个人命运的变化无常,表达爱而不露、人是情非的情感痛苦以及人性的乖张,线索纵横交错,故事委婉曲折,人物真实与虚构相结合,读来既波涛翻滚又深潜有力。修建铁路的历史并不是单一的,更不是冰冷的,而有着鲜活的情感和历史理性,有着现实的照应和文化反思。
小说主要书写吴廉膺和陈云鹤两个家族在历史洪流之中的坚守,无论是出于家族伦理,还是个人荣誉,在民族国家立场上,都有着完全的一致性。主人公吴廉膺和陈云鹤是人生的竞争对手,也有割袍断义的杀子之仇,但在修建铁路这件事情上,却有着共同的认识,成为事业的合作伙伴。并且,吴陈两家后人也延续修路人的命运。桑小青是“铁路的儿子”,修了一辈子铁路,从成昆线到青藏线,从绿皮火车到高铁,他想把高铁修到家乡,但终究没能亲自实现。小说最后写他的儿子桑逸带着父亲骨灰坐高铁回家,海外华人朱迪与爷爷到建水寻根,法国人马克整理曾祖父的手稿,记录着修路的历史。从历史上的个碧旧铁路到现实生活的高铁,特别写到打通博南山隧道,朱迪爷爷从海外回国开始文化寻根,法国工程师尼复礼的后人马克整理祖辈的手稿,都表明民族国家攀登“青云梯”之路从未停止,历史和当下延续着共同的时代主题,社会发展才是硬道理,民族独立、国家富强是历史大势,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是绵延不绝的主潮。“青云梯”的寓意取自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诗曰:“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青云梯”代表超越世俗束缚,追求精神自由,与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所表达的傲骨在身有着相同的寓意。范稳在小说里并没有给“青云梯”一个明确答案,其意义是多向的,其基本含意还是确定的,从传统到现代的民族国家发展,犹如登临一个又一个历史阶梯,个人自觉、民族自信、国家富强、文化兴盛乃是通向理想和希望的“青云梯”。
为“青云梯”主题作铺垫,并与之相融合,还写到吴家花园的解体和溃败。吴家花园从明洪武年间吴根泉随军屯边,到清道光年间吴封氏以小脚撑起孤儿寡母的家业,再到吴绵清建园、吴廉膺扩业,吴氏家族树大根深,枝叶繁茂,始终坚守着“耕读传家”的“宗法伦理”,不分家不独立。时代不同了,社会在变革,历史大势不可违,吴家花园必然走向崩塌。吴封氏是家族的最高权威。这个七旬老妪坚守宗法伦理,如同一尊雕塑,近于思想的骷髅,对家庭和外面的风吹草动,却灵敏超常。她能看穿丫鬟偷藏的一匹布,却看不见火车带来的时代变革;她能炼制丹药,以求子嗣兴旺,却容不下孙辈与下人的爱情;她为了传宗接代,将婢女山猫变成家族的生育工具,生下小孩娃西;她支持“拒洋修路”,担心铁路会“毁祖坟、断龙脉”,却不知家族“龙脉”早已岌岌可危。在吴封氏身上,有着历史发展和家族传承的两面性,在兵荒马乱中,她为保护吴氏家族成为滇南名门望族,立下大功,同时她也是家族的专制者,是悲剧的制造者。玄孙女吴淡菊爱上吴家个旧矿商领班的儿子苏起良,不获准许,点燃绣楼自尽,烧出一首爱情的绝唱,苏起良也开枪自杀。吴封氏却毫不怜惜,在她眼里,死一个玄孙女算个哪样,少一个清静。吴家庄园还出现叛逆者,吴家第11代掌门人吴廉膺参加反清秘密组织“死绝会”组织暴动,“阻洋占厂修路”等等。就家族而言,他们都给家族带来不少风险,特别是吴廉膺的儿子吴孝珪,是一位为了革命理想而献出生命的反抗者;还有野性十足的山猫,她不图吴家的富贵生活选择颠沛流离,因为吴家的“血”坏了,她又主动再次怀上吴家小孩娃北。小说所写吴廉膺的两个儿子娃西和吴孝珪,一个“好血”,一个“坏血”,他们以不同方式背叛了传统大家族,最后却死在一起。小说所写吴氏家族人物众多,性格不一,有才俊,有纨绔,有怨妇,还有叛逆者。或隐忍,或愤怒,或离家,要么自焚。作为大家族的吴家花园最终走向了解体,家族文化和传统伦理却在生根发芽。小说书写了吴陈两个家族的爱恨情仇。这也是小说最为感人的内容。
小说写爱情和家庭像侦探小说。桑逸与父亲桑小青有隔阂,桑小青与父亲桑进步也有矛盾,桑进步因阶级成分,选择特别艰苦的工作到死也不说出自己的身份,将家世秘密在社会变革里隐藏起来,直到小说结尾才解开谜底。桑进步原名吴孝璞,小名吴双宝,也就是山猫与吴廉膺的第二个小孩娃北,山猫母子被陈云鹤所收留,改名桑进步将家世秘密隐藏起来,解放后成了铁路工人。吴封氏在逃难途中将大儿子吴攸安送给赶马人陈启林,被带到泰国清迈,陈怀北从老挝回国寻祖,他想知晓自己的根脉。石屏陈氏家族对吴家有恩,朱迪是陈怀北的孙女。这就有了缠枝莲的隐喻。海外陈家带来半瓣青花瓷,两瓣缠枝莲青花瓷被拼在一起,“它们完美无瑕,根脉相连,缠绕不断,枝茎密实,花繁叶茂,将一个家族生生不息的血脉传递密码,紧紧地勾连在一起”4。吴家两条血脉的传续,都有陈家的大恩大义。此外,还有吴孝珪与陈春晓、桑小青与陈舒妤的爱恋纠葛,也让人唏嘘不已。吴家最年轻一代桑逸对朱迪也有好感,他们是五服之外的兄妹,陈家最年轻工程师的陈星鸿,也喜欢上了朱迪,吴陈两家的情义纠葛仍将延续下去。国有史,方有志,家有谱。小说所写陈吴大家族,陈家重义,吴家有情,他们讲个人感情,也担民族大义,尽显深厚的家国情怀。
二、道路交通:文明叙事
《青云梯》主要书写铁路和火车,最为深刻的地方在于表现铁路文明与家族文化的碰撞和对峙。当法国人的滇越铁路像“一条狰狞的巨蟒”盘绕在云南高原,当火车的轰鸣震碎了马帮的铜铃,滇南人们感受着社会生活的变化,“彻底颠覆这个古老家族的宗法伦理,并带来生生不息的家族传奇”5。中国传统文明讲究风水,西方文明主张征服自然,信奉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中华文明与强调主宰自然的西方文明必然发生碰撞。人们在修建铁路的时代洪流中的奋斗和挣扎,吴廉膺的理想与抗争,陈云鹤的坚守与无奈,山猫的卑微与坚韧,周大祥的血性与悲怆,他们都是人类文明之梯上的攀登者或者说反抗者。
吴廉膺身为滇南巨富,性格多面,有勇有谋,周旋于儒、商、政之间,既心怀家国大义,又在乱世中有偏安自保的个人心思;他中过举,却不屑于在官场中周旋。他传承家族生意,但又不甘心只做个乡绅商人。他支持周大祥排斥洋人修路,自己却借法国小火轮打通香港商路。他反对洋资入股铁路,却深切感受到“钱无姓,唯有利”。他的人生犹如走钢丝,挣扎在家族传统和乡土感情,现代文明和社会时代的多重压力下。他希望家族兴旺,实现个人抱负,但屡屡受挫。他支持袁世凯复辟,却遭受抄家。他想以铁路救国,却因资金和轨距争议与陈云鹤反目。他在广东龙济光扶助下招兵买马,操办团练,从国民党转投北洋,暗杀蔡锷,却被陈云鹤捉住送到昆明。他试图掌控命运,却始终逃不出“时代比人强”的个人宿命。陈云鹤是开明的传统士大夫,秉持孔孟之道,又积极学习现代文化,一心想实业救国,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民营铁路建设。他和吴廉膺为同榜举子,大半生相互竞争又相互砥砺,但勇武冒进的吴廉膺却始终赶不上智慧理性的陈云鹤。总体上,小说展现了历史大变革中个体命运的挣扎和时代大势的追求,个人选择始终与民族国家相扭结,人物命运和历史变迁相耦合,个人命运总带着社会时代和传统文化的体温。民族国家的发展与道路交通有关,家族命运的兴衰与社会大势相连,都需要追寻或伴随人类文明的脚步。
小说写道:“火车,铁路,是人类在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6 20世纪初,古老的中国走到民族危亡关头,在云南边陲,法国殖民者的火车轰鸣而至。推翻封建王朝变法图存,打破传统观念学习现代技术,成为时代最紧迫的选择。以吴廉膺、陈云鹤为代表的滇南人民,在反抗腐朽的清廷的同时,开始筹措资金,修建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这是小说叙事的内核,如同拴马桩,诸多人物和事件都拴于此。但是,书写铁路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因为需要有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众所周知,西方工业革命以后,人类开始进入到蒸汽时代,蒸汽机应用于火车,使铁路业迅速发展,加快人们进入现代文明的脚步。火车、铁路代表着现代工业文明。晚清以降,中国也开启现代化进程。五口通商,商贾交通之便,莫过于铁路。轮船、电报、铁路、邮政四者,都是近代交通之利器,国家富强之大端,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就铁路建设而言,1840年郭士立在《贸易通志》中提到了“火车”,《海国图志》《四洲志》等还提出仿造火车的构想。1893年,梁启超曾认为:“今日时事,非俟铁路大兴之后,则凡百无可言者。奚以明之?中国人士寡闻浅见,专己守残,数百年如坐暗室之中,一无知觉。创一新学,则阻挠不遗余力;见一通人,则诋排有如仇雠。此其故,皆坐不兴铁路。铁路既兴之后,耳目一新,故见廓清,人人有海若望洋之思,恍然知治国之道之所在,则不待大声疾呼,自能变易;则必无诋排,必无阻挠;然后余事可以徐举,而大局可以有为。”7在他看来,“今日时事,非俟铁路大兴之后,则凡百无可言者”,可见铁路在社会发展中的重要地位。他也知道修建铁路的艰难,所以他主张引用外资兴办铁路,“借债筑路,为现在宜行之政策”8。1896年,李鸿章周游欧美各国时,亲眼看到铁路带来的便利,在伦敦铁路上还即兴一首:“飘然海外一浮鸥,南北东西遍地球。万绿丛中两条路,飙轮电掣不稍留。”9表达对西方交通文明的惊叹与感慨。这是历史的事实,一旦进入社会生活和文学表达就变得复杂起来。
火车作为西方社会的代表,象征文明和进步,它一方面给人们带来通行的便利,加速了经济文化的沟通和人口的流动,也冲击着传统农耕文化,特别是以血缘关系维系的中国乡村社会,人口流动非常缓慢,甚至是长期不流动,另一方面,它强行将中国拉入西方主宰的资本技术轨道,改变着中国的时空意识、伦理观念和社会秩序,促使古老的东方文明大国从睡梦中醒来,面临一个陌生的机器世界,多有无奈和痛苦。在中国近代历史上,国人与列强围绕着铁路问题曾经展开过一次又一次的“路权掠夺战”,表明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曲折和艰辛。
在中国文学描述现代化憧憬时,“火车”和“铁路”就成为一个现代性的场景或意象,表达着人们奇异的感受和希冀。穆时英小说《上海的狐步舞》写道:“一列‘上海特别快’突着肚子,达达达,用着狐步舞的拍,含着颗夜明珠,龙似地跑了过去,绕着哪条弧线。”10他的小说《公墓》写人物想象自己是“无轨列车”,“我要大声的嚷,我要跑,我要飞,力和热充满着我的身子”11。刘呐鸥《风景》写坐火车,“人们是坐在速度上面的。原野飞过了。小河飞过了。茅舍,石桥,柳树,一切的风景都只在眼膜中占了片刻的存在就消灭了”12。火车带来的速度让人体验到生活的快节奏。即便到了1980年代,铁凝的名作《哦,香雪》还把火车作为现代化的标志。她这样写道:“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你怎么也不会发现台儿沟这个小村。它和它的十几户乡亲,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皱褶里,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默默地接受着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13火车的驶入对台儿沟就像幸运之神的垂青,激荡着乡间少女们的心。火车来了,带来了各种新鲜物件和城市生活气息。姑娘们精心打扮,冒着回家挨骂的风险,用农产品交换有机玻璃发卡、香纱巾和尼龙袜,再仿照城里姑娘,把自己装扮起来,等待火车来“检阅”。可以说,火车停靠台儿沟,它温暖并丰富了香雪们的生活,带给她们希望和理想,也提醒香雪们仍是城市生活的边缘者。火车和铁路不仅带来新生活,也带来迷茫和困惑,甚至是民族压迫和文化殖民,由此,作家们也发出反抗的声音。穆木天的《奉天驿中》写道:“啊,哪一声汽笛不是带走无数的血汗,/ 啊,哪一声汽笛不是带来了千万的刀枪。”14火车的汽笛声中也夹杂着民众的痛苦和呻吟。火车不仅仅是美好的象征,也冲击着中国的传统文化和田园生活。老舍小说《断魂枪 》的“火车”就是侵略的象征。象征西方现代文明的“火车”与“快枪”以强暴方式进入“东方”大地,使龙旗的中国顿时失去了神圣和静谧。人们对洋人的憎恨转移到对铁道和火车的毁坏,文学写到了人们对“火车”的妖魔化想象。莫言《檀香刑》写高密东北乡农民参加义和团,起因是德国修胶济铁路,在群众之间流传着可怕的传说:“德国人把中国男人的辫子,压在了铁路下面。一根铁轨下,压着一条辫子。一根辫子就是一个灵魂,一个灵魂就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你们想,那火车,是一块纯然的生铁造成,有千万斤的重量,一不喝水,二不吃草,如何能在地上跑?不但跑,而且还跑得飞快?这么大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15人们对火车的感受复杂而微妙,迷恋而恐惧,既享受其快速和便捷,又承受它的喧嚣和嘈杂。火车既是美好生活的象征,也是生活异化的载体,出现了由现代文明产生的爱恨情仇。
《青云梯》的独特性和丰富性在于,铁路、火车并不仅仅是作为现代生活工具去书写,而如一个大旋涡,它将所有人都卷入一个不断崩溃与更新、斗争与冲突的场域。所有触及的事物都被吸收进去,而不自主地旋转,或成为历史车轮下的遗留物,或成为文明道路上的青云梯。火车和铁路与民族独立和国家富强相连,也与个人情感和家族命运有关,还与地方文化和社会变革通行,成为小说情节中心和叙事纽结。与其相似的有《哦,香雪》和《铁道游击队》等,前者比较纯粹,后者背景化,均没有《青云梯》这般复杂丰富,这么具有文明互鉴的思想意识。
三、边地叙事:史诗情结
范稳说,《青云梯》的写作缘于一次“浪迹天涯”时的偶遇,当他站在铁轨上望向“个碧石铁路”时,感到自己就像站在两个历史的节点上,“支撑这条铁路的不是雄厚的资本,而是坚韧的文化,是悠久的华夏文明在面对一个新的挑战时那种知耻而后勇、敢为天下先的家国情怀。我当时就想,这是另一部长篇小说的题材,就像滇越铁路和‘个碧石铁路’是两条不同性质的铁路一样。我得先弄清它的第一段历史,再来面对它由此带来的某种转变”。16到他真正开始动笔写作,大概在2022年,他将创作《青云梯》的过程分为“三部曲”:第一年,跑遍红河州的老铁路路基、废弃火车站,采访铁路建设者后人,甚至下到高铁隧道深处采访打隧道的一线工人。第二年,埋首史料,梳理云南汉文化传承与民族交融的脉络。第三年,潜心写作、修改。他说:“《青云梯》是我写得比较从容的作品,单是修改就花去整整一年时间。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词汇,至少在目光里过了数十遍。不断地调整结构,丰富人物,打磨语言,像个老工匠。我用写中短篇的劲头来写长篇,力争让每一段故事、每一个人物都准确、生动、形象。”17可见,范稳写作《青云梯》下了不少苦功夫,由此,才让小说既有大格局也有精细处,有历史性也有时代感。
先说它的历史性,小说宏阔地描述了滇南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和民族风情,勾连晚清以降的云南地方史,如七府矿权之争、周云祥起义、滇越铁路通车、辛亥临安起义、朱家花园两次被抄以及土匪抢劫、个碧临屏铁路三段建设、铁路工人罢工、个旧矿工暴动、在军阀争斗中朱家花园走向衰落、中老铁路修建等重要历史事件,几乎是应有尽有。范稳写道:“在这个刷小视频看新闻读故事的时代,讲述一段百年故事似乎在冒险,也有些不讨巧。但我还是认为有历史感的故事就像从时间的纵深处驶来的一列火车,满载岁月的传奇。读到它的人,都是它的乘客。”18《青云梯》就如一列火车,装载着云南百年铁路建设史、家族奋斗史、红色革命史以及地方风俗文化史,因此,小说就有着史诗性特点。
《青云梯》的“史诗性”主要体现在将家族变迁深嵌于国家命运和文化迁徙之中,将个人感情融入社会变革的起伏变化,表现情感和人性的盘根错节,尤其不同于范稳其他小说的地方是它对边地革命的书写。一是吴廉膺参与阻洋修路的义军暴动,李伯君逃走,周大祥被杀,二是吴孝珪喜欢新事物,认识聂守信,从广州回到昆明,参加革命。周大祥的儿子周白马被吴廉膺所救,成了铁路工人,成立共产党支部,领导罢工。在追寻民族国家的宏大历史中,小说表现出更为深广的史诗性内容,揭示更具思想力度的书写主题,这几乎成为范稳小说的创作心态,或者说,史诗情结是范稳难以拒绝的诱惑。他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政治使命感和艺术追求,热切地盼望能以史诗性作品展示宏大的艺术构思。这里的“史诗”近似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史诗遗产,强调通过描绘社会细节反映民族精神和历史真相。《水乳大地》的时间跨度长达百年,以野贡土司家族和泽仁达娃家族以及纳西族长和万祥等的爱恨恩仇,展现不同文化和文明之间的冲突与交融,内容丰富,头绪纷繁,争斗不断,灾害不少,人祸时来,民族友爱与融合力量,使多种文化水乳交融,百川归海,万溪合流。《悲悯大地》以澜沧江两岸的都吉家和朗萨家庭近半个世纪的恩怨情仇为背景,以都吉家的长子阿拉西与朗萨家庭的小儿子达波多杰寻找“藏三宝”为线索,展示20世纪前半叶西藏的社会变迁和文化风情,建构一个民族和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小说分为“因卷”“果卷”“缘卷”,呼应佛教因果观,形成时空交错的史诗格局。《大地雅歌》选取康巴藏区多民族、多文化、多信仰的相互交流和碰撞为题材,反映中华民族大家庭民族和解、文化兼容、信仰并存的历史事实,描述新旧两个时代不同的信仰状态和曲折多变的人物命运。小说借鉴《圣经》叙事框架,将豪迈魔幻的文风与人性深度融合,展现信仰对个体生命的影响。在那个大动荡的时代,所有的人,都被卷入宗教之爱与世俗之爱,相互伤害。一旦和解到来,才发现已付出一生的代价。从《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到《大地雅歌》,它们各自独立,都以“大地”为名,展现出一种大构思和大境界。范稳说:“写《水乳大地》时我看到的是多元文化的灿烂与丰厚,我写了文化、民族信仰的砥砺与碰撞,坚守与交融;在《悲悯大地》中我描述了一个藏人的成佛史,以诠释藏民族宗教文化的底蕴;而在最后一部《大地雅歌》中,我想写信仰对一场凄美爱情的拯救,以及信仰对人生命运的改变,还想讴歌爱情的守望与坚韧。”19到了《吾血吾土》,它主要讲述西南联大学生赵广陵及其同学在国家危亡之际,弃笔从戎,参与抗战,却带来不同历史命运的故事。小说写抗日战争,写抗战战士不同的命运遭遇,思考战争与人性,高扬中华民族精神,选材和立意均有突破。
《青云梯》的史诗性不仅在于宏大和粗阔,还在于它的精细和复杂。它在勾勒云南近代史变迁,呈现出人物性格的立体性和历史变革的复杂性,特别在表现封建势力的劣根性,革命的反复性与脆弱性,不同理念的人生歧路以及觉醒年代革命者的热情燃烧,都有触手可及的描绘,有着一份历史的厚重和人生的沧桑。作者对笔下人物充满敬畏和悲叹,特别是小人物,他们命运多舛,令人心碎和动容。山猫这个“浑身赤红,头发像刺猬”的孤女,从矿山的弃婴到吴家的婢女,命运悲苦,但生命坚韧。吴廉膺不承认她们的儿子娃西,她拒绝吴廉膺带走儿子,“你们老吴家又能学到哪样?”她不留恋吴家的富贵,不碍于世俗的面子,只有“守护儿子活下去”的简单道理,有着底层女性做人的尊严,如同一只山林里的野猫,在高山密林中有极强的生存力。小说所写法国工程师尼复礼与诺玛的相爱,可谓文化融合的爱情绝唱。尼复礼爱上哈尼族姑娘诺玛,因她会用树叶吹曲调,会唱民族情歌,他放下欧洲文明的优越,从诺玛眼睛里看到了“远离战火的宁静”。他们之间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却有哈尼情歌般的纯粹;没有门当户对,只有“豹子和山羊相配,天晓得会生下哪样的种”的自然和真诚。帕诺头人因尼复礼会唱哈尼情歌,而放弃杀他的念头,尼复礼选择留在哈尼山寨,民族传统与西方文明产生了情感共鸣和精神共振。这显然是爱情神话。同样是爱情,小说所写高铁工程师桑小青与大学同学陈姝妤相恋,因火车延误而失恋,后与没有感情的医生结婚,生活不幸福,后来再遇陈姝妤,重续旧缘,却发现陈姝妤早被世俗化,变得刁蛮而庸俗,不得不分开。这个故事表明情感经不住生活的磨炼,人性哪受得世俗的诱惑!周大祥,这个满脸麻子的矿工行头,他为矿洞械斗,为兄弟报仇,懂得“自家人争矿是为利,跟洋人争矿是做人”。他举事造反,并不是为了“共和”,而是为“砂丁能吃上红烧肉”。临刑前,他只盼着媳妇如怀了儿子,就“打把红油纸伞”,让他有“像个人”的希望,尽显底层人物的刚烈和悲怆的命运。范稳对云南地方风物、边地历史和底层人物可谓一往情深。他敬畏社会历史,尊重多元文化,倾听大地声音,写出了传统与现代碰撞、家族与国家纠缠、个体与时代共生的众生相,可谓最具地方特色的小说家之一,他让史诗性写作不断闪耀着思想光芒、历史的复杂和美学的精彩。
《青云梯》写史写人的复杂性,再如写吴廉膺的务实,他有现代的渴望,也有投机的短视。写陈云鹤的坚守,有对主权的抗争,也有理想的偏执。小说写到的那些砂丁、马帮、哈尼族人,他们不懂火车“轨距”,不懂公司“股份”,他们只知道:火车来了,马帮生意少了,矿洞如被洋人占了,生计就没了,也没有了未来。周大祥带头暴动,不是为了革命,而是为了生计。山猫的反抗,不是思想觉醒,而是伦理亲情。帕诺头人的“埋人”,不是文明的对抗,而是传统的守护。小说人物也如同火车枕木或铁轨,成了历史进步的阶梯,或为生计而挣扎,或为信念而革命,在苦难和死亡里彰显生命的尊严。
小说叙事繁复,构思宏大,设置悬念,铺陈情节,建构意象,均暗藏玄机。缠枝莲是家族血脉的传承,有家族的爱恨情仇,剪不断,理还乱。小说最后将吴氏族谱公之于众,两瓣缠枝莲青花瓷碗残片合璧,悬念落地,吴陈两家七代人的命运沉浮,家族与铁路的命运紧密相连,爱恨情仇跨越百余年,带来了一场琳琅满目的家国盛宴。1990年代以后,史诗不再是一种外在的宏大叙事风格,出现了更为坚实的思想与艺术力量支撑。张承志的《心灵史》,张炜的《九月寓言》将史诗引向思想性和哲学性。陈忠实的《白鹿原》,莫言的《丰乳肥臀》则把史诗追求放在对历史文化的宏阔理解和感性书写,成为家族史、风俗史以及个人命运的沉浮史,成了民族精神和心灵史的浓缩。显然,《青云梯》取着后者的创作路径,它以云南百年铁路发展史为脉络,串起地方家族兴衰、民族奋斗与时代变革,是一部兼具历史纵深和时代思想的史诗之作。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现当代文学思想史”(项目编号:19ZDA274)、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话语的历史谱系与体系建构”(项目编号:2024JZDZ046)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 王本朝:《〈重庆之眼〉:幸存者的创伤记忆与反思》,《小说评论》2017年第5期。
2 3 4 5 6 16 17 18 范稳:《〈青云梯〉后记》,《青云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第616、618、625、616、341、608、297页。
7 8 梁启超:《与汪康年书》,《梁启超选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53页。
9 李鸿章:《伦敦火车道中口占》,《李鸿章全集》(第 9册),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4831页。
10 11 穆时英:《穆时英全集》(第1卷),北京十月出版社2008年版,第332、306页。
12 刘呐鸥:《风景》,《刘呐鸥小说全编》,学林出版社1997年版,第 9页。
13 铁凝:《哦,香雪》,《巧克力手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85页。
14 穆木天:《奉天驿中》,《穆木天诗文集》,时代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70页。
15 莫言:《檀香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第151—152页。
19 范稳:《从慢开始,越来越慢》,《大地雅歌》,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329页。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