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内容提要：近年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提出要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文化主体性的巩固、传承与创新，为新时代文艺发展指明了方向。当前，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通过传承创新当代中国精神的影像书写、再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地方镜像”和构建契合影视受众情感需求的新时代伦理文化等路径，呈现出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中双向赋能、融合创造的新趋向与新能量，为重塑中华文化主体性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传播范式。具体表现在：媒介融合视域中创新文化主体性传播的制作模式；以传统文化的当代性转化重构文化主体性的现实视野；中华美学精神涵育下再造文化主体性的美学风范，合力推进传统文化“两创”实践与传承创新文化主体性的新发展格局。

关键词：新时代文学 影视传播 传统文化“两创” 文化主体性重塑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立足于中华民族五千多年的创造传承，积淀着中国人民的文化基因和民族精神，蕴藉着独特的中华智慧和审美神韵，构建起融思想理念、传统美德和人文精神于一体的思想文化体系，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家园。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先后提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和巩固文化主体性的重大时代命题，为推进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指明了前进方向。具体到文艺领域，新时代文学与影视艺术作为赓续中华文脉的重要载体，两者的双向赋能在这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和强大优势，已发展为媒介融合视域下中国文艺实践中优秀传统文化“两创”和重塑文化主体性的传播新范式。

进入新时代，中国文学创作呈现出“向内转”的思想和美学实践，致力于从传统资源中汲取养分进行创造转化，在主题书写、形式创新、人物塑造、美学营构等方面都蕴含着鲜明的传统文化元素，展现出中国作家向世界重新讲述中国的文化自信力和创造力。在跨媒介融合背景下，涌现出以陈彦的《装台》、梁晓声的《人世间》、金宇澄的《繁花》、徐则臣的《北上》、李娟的《我的阿勒泰》、赵德发的《经山海》（《经山历海》）等为代表的影视改编精品。新时代文学依托网络与新媒体传播平台，以电影、电视剧、网络剧等影像化形式，在弘扬传统文化方面呈现出强大的优势和传播力，呼应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主题。当前语境下，考察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中优秀传统文化“两创”实践以及文化主体性重塑的新特征与新规律，对构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叙事话语和传播范型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一、逻辑机理

（一）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及巩固文化主体性的时代语境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强调：“要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把艺术创造力和中华文化价值融合起来，把中华美学精神和当代审美追求结合起来，激活中华文化生命力。”1并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号召“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传承中华文明”2。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指出：“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远，要有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就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性。”3强调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文化主体性建构是新时代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国家文化战略，亟须多方合力构建新时代文艺传播新局面。

当前，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入关键期，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又根植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文化主体性的巩固与创新之中，需要来自文艺的感性话语与审美感召力量来弘扬传承。因此，对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文化主体性传承实践进行系统梳理与反思，使其发挥更高的文化价值及引领作用，这是推进传统文化守正创新、提升中华文化影响力亟待回应和解决的时代课题。

（二）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重塑文化主体性的范式实践

“‘传统’不仅是自然存在的经验性事物，它同样是一种具体情境下的阐释和建构，它是生活也是‘知识’，是民族、国家建构政治和文化主体性的重要依据，也是作家个体在一个混沌无序的世界中维系自我连续性、同一性甚至合法性的重要资源。”4新时代文学借助传统资源，钩沉民族器物技艺、风土习俗、礼乐人伦等文化遗产，发掘传统文化中人文情怀、美学精神的当代价值，在传统文化“两创”书写和影视传播的“双重创造性”中创新转化，传达融汇时代精神、民族发展和世界视野的价值追求。

首先，新时代文学影视作品中融入瓷艺、戏曲、扇艺、美食等传统文化元素活化创新叙事内容。如影视剧中《百鸟朝凤》中的唢呐文化、《北上》中的瓷器和麒派京剧、《柳浪闻莺》中的扇文化和越剧文化以及《花雕》中的绍兴黄酒文化等，均呈现出传统文化融入影视传播中的艺术魅力。同时，传统文化精神的当代创新也体现出诸多探索。如《经山历海》《北上》中探寻君子和圣贤文化的当代价值转化，或将大运河文化与新时代改革创新精神融为一体。再如《装台》《追月》《柳浪闻莺》中化用秦腔、越剧等民族传统戏曲资源描摹现代情感，以观照当代人的生活和情感，实现对“传统”的重新发现和融汇再造。

其次，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已成为当前传统文化“两创”与重塑文化主体性的新传播范式，尤为值得关注。“语言和图像不仅都可以为世界命名，而且都可以用来叙事、表意，它们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主要的两种传情达意的符号。”5一方面，从媒介特性来讲，文学为影视提供故事素材和思想能量，影视艺术则于视听语言中具象化观照大众的生活、情感与精神世界，两者融合可以增强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传播力。另一方面，影视作为对社会、历史与文化进行视觉表达的文化创意产业，其镜像间的现代性价值取向和文化意蕴，承载着丰富复杂的社会效应和大众心理诉求，是有效传承传统文化、中国智慧和中国精神的大众传播媒介。两者的互动共生可以充分发挥彼此的媒介优势。总体来讲，优秀改编剧中融传统文化、社会效应、大众审美于一体，在彰显传统文化与现代精神、重塑大众审美体验和精神认同、拓展具有中国性与世界视野的文体主体性方面，具有重要的传播示范意义，亟须深入研究。

新时代文学影视在传播优秀传统文化和重塑文化主体性在当前的影视市场中已占据突出地位，不仅表现出注重优质文本选择、运用多元化改编理念以及再构视听语言等艺术特征，而且通过传承创新当代中国精神的影像书写、再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地方镜像”和构建契合影视受众情感需求的新时代伦理文化等维度来表达传统文化的当代新生，并取得良好的社会效应与经济效益。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和重塑文化主体性需要新时代文学的影像化传播实践，也必然在未来持续地发挥着重要的影响力。

二、创新维度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儒释道文化根脉，具有修身实践、伦理体认、心性悟觉的文化特质，以及崇道尚德、仁义担当、民本思想、上下求索等的精神品质，是中国人源自生命的创造积淀和薪火相传的精神血脉，为传统文化“两创”实践提供了博大精深的文化资源。“创造性转化，就是要按照时代特点和要求，对那些至今仍有借鉴价值的内涵和陈旧的表现形式加以改造，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和现代表达形式，激活其生命力。创新性发展，就是要按照时代的新进步新进展，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涵加以补充、拓展、完善，增强其影响力和感召力。”6作为现代语境中具有强大传播力的美学实践，新时代文学影像在传播优秀传统文化“两创”方面，通过融入当代中国精神谱系、重构优秀传统文化的地方路径和构建中国新伦理文化等维度激活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围绕时代语境、媒介融合、文化焕新、受众意识与产业思维之间的复杂互动，显现出强烈的文化传播力和创新精神。

（一）传承创新当代中国精神的影像书写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实现中国梦必须弘扬中国精神，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弘扬伟大建党精神，唱响昂扬的时代主旋律”7。中国精神作为社会主义文艺的灵魂，植根优秀传统文化，贯穿于社会主义革命、建设和改革事业之中，形成涵括建党精神、抗战精神，长征精神、红船精神、独立自主精神、改革开放精神、奋斗创造精神等在内的精神谱系。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将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的家国情怀、民本理念、厚德载物、兼容并包、自强不息、上下求索等精神融汇转化于当代中国精神的影像建构中去，成为传播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创新路径之一。

首先，聚焦中国式现代化的改革事业与人民的奋斗实践，展现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工业建设、高科技发展等重大战略和工程的影像景观，将传统文化精神根脉融汇于爱国情怀和改革创新精神中去，为严肃文学的影视传播作出新的艺术探索。如电视剧《高山清渠》在原著精神基础上以“七一勋章”英模人物黄大发为原型进行艺术创造，讲述黄大发历经三十载带领村民开凿绝壁天渠，改变草王坝人命运的英雄事迹。剧作以现实主义美学风格再造年代质感，在人物造型、村落风貌、民居陈设等方面体现出质朴厚重的影像风格，增强了剧作的艺术感染力，着力呈现新时代奋斗者、奉献者对传统文化和中国精神的高度认同，将人生理想、家国情怀融汇于改革创新、奋斗创造中去，体现出将传统文化、时代主题与当代中国精神结合起来的艺术探索。其次，呈现历史文化视域中优秀传统文化的焕新力量，将生命、文化、历史交织在一起，从民族历史和文化意蕴出发，在当代性转化中传递赓续向前的文化精神。如电视剧《经山历海》基于原著的现实主义精神，聚焦乡村振兴主题，注重民族历史文化和社会现实之间的融合互渗，通过展现吴小蒿和基层党员干部对古村落文化保护、打造滨海产业园、种植金银花等工作实践，在人物的精神成长中赋予更多的文化内涵，融入民本思想、厚德载物、家国情怀等文化理念。再如电视剧《北上》充分考量受众需求和传播规律，将原著的宏大叙事改为运河三代人与运河精神的同频共振，重点突出当代青年的春春成长和创业奋斗，将大运河文化中蕴含的家国情怀、兼容并包、百折不挠的民族精神与当代中国精神中的爱国主义、奋发有为和改革创新结合在一起，于传承创新中国精神的影像书写中增强文化厚重感。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既关联历史，又向未来敞开，在当代呈现出动态建构特征，不断衍生出新的文化动能与精神内涵。“‘传统’不仅使当代人获得文化皈依并由此获得文化主体性，以一个意义连贯一体的有机体身份与更宏大的‘文化—生命—命运’共同体生息相同患难与共”8。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以中国式现代化整体进程为观照，在现实与历史、社会与文化的双重变奏中，充分把握传统文化所蕴含的现代故事资源和思想能量，构建当代中国精神传播的新内容和新形态，并提供了一种富有新意的创作范式。

（二）再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地方镜像”

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地域文化本身的丰富性和差异性历来是中国作家的创作资源。新时代作家将本土资源、文化风俗和生命体验相融，聚焦“地方性”的审美探索与精神构建，为影像传播奠定了坚实的文学基础。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充分发挥地方镜像的创新性价值，不仅探寻地方文化与时代同频的契合点，而且将秦腔、越剧及其所代表的地方传统戏曲文化，以视听语言重构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地方之维，旨在记录社会文明进程的同时，传播中国主流价值，充分展现地方文化的先进性，重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实践中的地方路径。

其一，探寻当代视域下地方传统文化的创新再造。即立足地域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型，重新发现、生产和创造地方，进而拓展以地方文化介入当下现实、传达思想能量以及抵达人民心灵的新文艺传播类型。影片《长安的荔枝》充分尊重原著中的深厚文化底蕴、故事情节和精神价值，聚焦小吏李善德从岭南到长安跨越五千里运送荔枝的传奇经历，连同林邑奴、苏谅、阿僮等群像一起建构了历史洪流中小人物的生存景观，彰显出鲜明的人民性美学理念，也探索了作为传统文化在地方路径中“岭南文化”蕴含的思想能量、文化内涵和审美价值。影片深入挖掘“岭南”物产风貌，峒人荔枝园、荔枝种植、木棉花等代表地域文化的风景美学，也体现着以阿僮为代表的岭南荔农的心性善良、吃苦耐劳，共同建构了岭南文化中的人文情怀。从南国风物的滋味温度、“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文化典故、乐观豁达的民间智慧到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共同构成岭南丰厚深邃的文化底蕴，也以其差异性、辨识度的地方性赋予影片独特的艺术魅力。其二，以地方传统戏曲文化促进地域文化的传承转化。作为民族传统文化的表征，地方传统戏曲立基于世俗、日常与情感的微观呈现，汇入历史、时代和文化融合的宏大视域，镌刻着鲜明的民族历史和文化价值，成为地方路径创新传播中的创造性元素。改编剧《装台》《柳浪闻莺》和《追月》中化用秦腔、越剧等传统戏曲资源，实现了对传统文化的重新发现和再创造，已发展为新的创作和传播模式。长篇小说《装台》具有丰厚的传统文化基因，将关中地域文化中戏曲秦腔的伦理观念渗透到小说叙述中，展示以刁顺子为代表的劳动者的生存、生活和奋斗图景。9剧作则通过音画形式再现《人面桃花》《藏舟》《十五贯》等秦腔曲目的唱词、唱腔和舞美，充分发挥戏曲元素蕴含的文化功能和情感力量，表现以亲情、爱情、友情为主题的装台人饱含奋斗、热泪与希冀的生命歌吟和共同体美学。再如《追月》《柳浪闻莺》则将越剧元素与电影艺术相结合，充分展现越剧唯美典雅、抒情写意的影像之美，并成为影片叙事的核心元素。以上剧作均采用戏中戏的艺术手法丰富叙事结构，“通过对戏曲要素的提取及对位设计，在呼应的基础上获得象征、引喻、借代、反衬等具体的艺术表现”10。从而达到以戏曲为方法对中国人的生活、情感和伦理关系进行当代观照的构想，以重塑和升华传统艺术的当代价值，为中华传统戏曲文化传播作出了新的探索。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如何更加接地化、个性化和典型化，呈现对传统文化、民族精神和地域文化的深层透视，以呼应传统文化复兴的宏大题旨，这是当前极为重要的新课题。以上作品充分显示了地方传统文化作为影像传播的思想美学资源所具有的新能量，并回应了当下如何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中实现地方镜像建构的时代要求，成为传统文化地方路径传播中的新艺术实践。

（三）构建契合影视受众情感需求的新时代伦理文化

“现代化”作为近代以来中国社会的发展主题，在增长物质财富、促进社会文明进步的同时也引发了现代人在心理、情感、伦理层面的精神危机。现代社会的快节奏生活和多元生活方式使得人们产生焦虑心理，不断侵蚀着现代人伦理信念和意志在情感层面的生存空间，以致出现心理情感紊乱、人生意义空虚、精神家园缺失等现象。如何营造现代人在情感体认、精神需求和伦理追求之间的和谐关系，已成为当前新伦理文化建设中的突出问题。面对这一困境，立基于传统文化中的伦理文化显示出自身的优势，具有“文化润心”的独特价值。如儒家文化中家国情怀、孝老爱亲、仁爱厚德、诚信为本、扶正扬善、扶危济困等伦理规范在应对义利失衡、道德冷漠等方面具有独到的优势，佛道文化中“道法自然”“五蕴皆空，明心见性”“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等思想智慧，对现代人疏导情感，重建伦理规范内化的情感认同，以及建构当代新伦理文化也有助力作用。“伦理体系及运作应重视情感、心理体认、强化、疏导机制的建立，因应人们的情感变化轨迹。”11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将传统文化的伦理观念、处世哲学、人生智慧融入当下生活，探寻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当代伦理文化转型之路，重建个体与传统文化、道德伦理的关联，成为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中主题创新的重要途径。

第一，以儒家文化为资源的新时代伦理文化重构。从历史和现实语境中将儒家文化进行当代性转化，致力于在新时代重构儒家文化内核中的“君子文化”和“圣贤文化”并发挥效用。“‘君子’是数千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沉淀中国人内心，创化和熔铸为中国人集体人格的典范形态。”12长篇小说《经山海》中楷坡隐喻为齐鲁文化精神之乡，楷坡生长的古楷树象征着“君子文化”与“圣贤文化”，在时代主题书写中转化为德才兼备、踏实勤勉的基层党员干部群像的高尚人格和精神品质，“承载着齐鲁大地上传承已久的人文精神，在新时代建功立业”13。这一典范性文化价值在乡村振兴中成为新时代奋斗者和奉献者的鲜明文化人格。正如剧作《经山历海》中吴小蒿感慨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家乡，就像楷坡镇的大楷树。“人如何向圣贤学习，像‘楷树’一样笔直，‘楷树’的伦理文化和品格之于21世纪中国新的文化建构和人心的精神维度空间，同样具有丰富的、有根源的、中国化的文化价值意义。”14再如《人世间》中周秉昆的忠厚仁义承载着儒家“仁爱孝悌”之道，郑娟的仁爱包容则是儒家伦理精神的重要体现，将周氏兄妹的仁爱担当结合当下观众的审美需求重塑“好人文化”，进而上升到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君子文化，对儒家伦理文化的当代建构作出了新的美学实践。第二，探索佛道文化中情感关怀与伦理建构相融的转化路径。情感关怀作为传统佛道文化世俗化、生活化的重要特质，于情感关怀中体认、疏导、提升人的情感需求和生活境界，从而达到对伦理规范的认同，这也为新时代伦理文化的建构提供了来自情感滋养的内生动力。以《繁花》《我的阿勒泰》为代表的改编剧表现出佛道文化如何在当下进行有效创新转化，并参与到新时代伦理文化建构之中的艺术探索。《繁花》取原著主要人物之一的阿宝为中心展开双重叙事，聚焦阿宝的从商传奇以及与玲子、汪明珠、李李三位女性的情感浮沉，表达出以佛道文化疏解情感欲望来构建崇真向善求美的伦理美学。惜情重义的宝总在商界和情场历练中探寻生命价值，繁花落尽之时，千金散尽的宝总以生命意志、自由情感获得了超越世俗的魂灵救赎，隐喻并呼应着“明心见性”以抵达生命自在本真的顿悟。剧中女性形象的成长蜕变也表现出与自我和解、探寻生命价值的女性主体精神。玲子对宝总的释怀、汪明珠的创业和李李的抉择均体现出时代浪潮中女性追求真我的勇气，契合道禅“平常心是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人生智慧，突出佛道文化在当下语境中安身立命的重要功能。再如《我的阿勒泰》于原著精神基础上以倒叙方式展开故事，其中李文秀打工失败、文学梦想受挫的经历揭示了现代性带来的生存压力和精神负荷。返回新疆阿勒泰后，李文秀在亲情、爱情、牧民情谊和北疆美景中重新唤起对生活和写作的热情，寻觅到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这种于佛道文化中觉悟生命真谛的至臻之境，以个人成长和精神回归建构出超然、和谐、共美的人格境界，正是以传统文化伦理的影像再造反思现代性并重建新时代伦理价值观的精神意义和当下启示。

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通过建构契合当代观众情感和精神需求的伦理文化，创作了具有启发性和审美艺术性的作品，提升了这一传播范式的文化功能，对推进新时代伦理文化建设，确立中国影视文化身份及美学形式具有重要意义。“传统文化只有融入日常生活，具有现代人的主观体验，才能体现出自身的意义功能”15。这关涉到传统伦理文化如何在新时代生发、接续与焕新的问题，也凸显出以受众情感、文化、审美需求为核心，整合现代元素处理好个人与传统、历史和时代的关系，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交汇的视野中建构中华新伦理文化认同。

三、价值旨归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提出传承“文化主体性”时代命题，并指出，“这一主体性是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国人民在中国大地上建立起来的；是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继承革命文化、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基础上，借鉴吸收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是通过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建立起来的”16。可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弘扬文化主体性的重要根基，涵蕴民族精神、革命传统、本土资源、世界视野等维度的融合创新，决定了文化主体性的基本特征和发展方向，是激发文化主体性创造力的创新源泉。“中华文化立场强调的是文化的自我姿态、身份认同、价值立场，旨在凸显文化本体，彰显精神主体。”17文化主体性重塑已成为优秀传统文化“两创”实践的核心追求与价值旨归，深刻影响着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的发展格局与创作境界。

当前，传统文化“两创”与文化主体性重塑面临着诸多发展中的问题。首先，文学影像传播如何在当代语境中，运用现代性思想和话语系统，对文化主体性内涵实现当代性重建。其次，当前文学影像传播面临着受众需求多样化的挑战。如何以弘扬时代精神、立足本国又面向世界的文化创新成果满足不同受众的需求，从而探索更符合传播规律的新发展路径，实现文学影视传播与传统文化融合的持续性、高品质发展，已成为当下亟须解决的现实课题。面对这一发展中的机遇与挑战，文学影像传播在引领主流文化价值中呈现出重塑文化主体性的鲜明特征，在国家话语、媒介生态、产业运作等复杂合力中，在制作模式、现实视野与美学风范方面持续发力，以拓展文化主体性重塑的多元维度。

（一）媒介融合视域中创新文化主体性重塑的制作模式

近年来，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不断探索文化内涵与艺术创新兼备的制作模式。如电视剧《北上》《繁花》《小巷人家》《六姊妹》将创作重心回归本土文化资源，在主题内容和艺术形式上持续探索文本改编、传统文化以及当代中国精神的融合，已成为讲好中国故事、弘扬中国精神、提升中华文化影响力的重要传播范式。“媒介对社会和文化变迁产生影响的过程中心，是媒介所具有的定义情境、提供参考框架和传播社会群体形象的能力”18。作为重塑文化主体性进程中的重要文化实践，这一全新制作模式的核心逻辑即是通过对文化主题和艺术形式的融合创新，打造兼具文化性、思想性、艺术性与观赏性的全新影视文本，在媒介融合再造中创新文化主体性的制作模式。

在主题内容上，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的选题深挖传统文化精髓，在积淀深厚的文化资源中升华改编剧的文化品位，坚守文化价值和美学精神相统一，成为当前创作中的新方向。“社会经常会通过艺术来表现其自身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艺术家并不是一个孤独的探索者，而是他所在共同体的喉舌。”19这一传播特质彰显了文学影像传播在新时代所具有的新文化格局与境界，其传播效果有力表明优秀传统文化对提振民族精神凝聚力、提升国家在文软实力和塑造国家形象方面具有的影响力和感召力。近年来，央视和各网络视听平台与时代主题同频共振，在聚焦内容品质的基础上，也注重高品质媒体技术赋能加持。一方面，聚焦改编剧中文化主题更新，并寻找契合叙事内容的艺术形式。“今昔共振”既可实现对传统文化的当代性转化，又可使观众在今天重思传统文化的价值意义。另一方面，注重网络视听媒介的技术赋能，以优质影视语言呈现传统文化的影像之美，在视觉营造中转向情感共通和文化认同，实现跨媒介再构与共鸣传播。如《长安的荔枝》在保留原著精神、贴近时代审美，探知受众情绪方面进行创新性改编，在历史与当下建立对话空间，回应当代观众探寻生命意义和自我价值的精神诉求。同时，在视听语言上将中国传统绘画技巧融入电影制作中，在光影、色彩、构图中运用虚实相融、意境留白等艺术手法展现东方美学。再如《北上》以“青春视角”承载时代变迁、文化传承、精神家园等厚重的文化母题。20中央电视台和爱奇艺作为《北上》的出品方之一，结合大运河传统文化与现代数字技术，将主题与地方文化深度融合，在影像风格上力求现实风格与浪漫诗意并存，增强了画面的现实质感和抒情性。这类注重内容品质和美学形式的制作模式重塑了文化主体性内涵，实现了协同联动中思想性、艺术性和观赏性的统一，为有效传播奠定了基础。

（二）以传统文化的当代性转化重构文化主体性的现实视野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汇于人民生生不息的创造活力中，存在于与时俱进的社会现实生活中，是世界格局下中国建构自身文化主体认同的重要向度。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首次以中央文件形式进行阐述：“善于从中华文化资源宝库中提炼题材、获取灵感、汲取养分，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益思想、艺术价值与时代特点和要求相结合，运用丰富多样的艺术形式进行当代表达，推出一大批底蕴深厚、涵育人心的优秀文艺作品。”21此意见要求传统文化传播应着眼将传统文化基因与现代社会、当代文化相协调，始终保持文化主体性在现实生活中的创新活力。

从某种意义上讲，重塑文化主体性的现实视野主要体现在接续中国传统与现代的今昔对话，积极融入当代文化创新元素，保持对传统文化的重新解读与演绎，并通过创造性方式，推动文学影视赋能文化传承新发展。一方面深刻诠释当代中国和中国人的故事，另一方面将文化精神融入时代语境之中，让观众真切感受到优秀传统文化穿越时空、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如电视剧《破晓东方》《花开山乡》《大江大河》《淬火年代》等改编精品，无论是聚焦重大革命历史题材、脱贫攻坚以及改革开放的全景描绘，剧中人物的家国情怀、革新精神和奋斗创造都具有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文化主体性最突出地体现为创造性，这一维度强调了文化的创新与变革”22。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实践对于文化主体性的塑造具有主动性和创新精神，不仅一以贯之地体现包括思想精神、文化符号、价值观念等在内的民族文化特质，而且在新时代以新的媒介合力引领文化发展中的新理念、新趋向与新潮流。

（三）中华美学精神涵育下再造文化主体性的美学风范。

中华美学精神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彰显着独具标识性的中华审美风范。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强调对“中华美学精神”的当代传承：“我们要结合新的时代条件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和弘扬中华美学精神。中华美学讲求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讲求言简意赅、凝练节制，讲求形神兼备、意境深远，强调知、情、意、行相统一。我们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传承中华文化基因，展现中华审美风范。”23以中华美学的影像再造来考察新时代文本改编，显现出以中华美学精神重塑文化主体性的美学风范。

中华美学精神注重生命体验与精神境界相融，追求以象映境、以境显情、以情彰美和以美喻情的理想境界，形成以诗性写意达致意境审美的艺术表征，在新时代文学影像传播中表现为以融合“意象与意境”视听语言观照中华美学精神，从而达到重塑文化主体性的审美路径。作为中华美学精神中的核心话语，意象与意境中将“意”置于物象之中，在情景应和中生发为“象”，在心物交融中生发为“境”。以此为视角观照，诸多文本都表现出将人物精神与外在事物密切结合的镜像语言营构，以表达主题的文化内涵与人文情怀。如影片《我不是潘金莲》在镜语间采用中国传统的“圆形构图”，以及充满传统美学风蕴的水墨画意，呈现出具有古典诗意的视觉风格与东方韵味。《柳浪闻莺》中作为重要意象的“桃花扇”，在推动故事情节发展、勾连人物情感方面，和越剧《梁祝》及江南水乡意境一起，生动诠译了中华美学风韵。总体来讲，在数智影视技术的支持下，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结合影像构图、色彩光影、音质声效营造境生象外的美学意境，展现中国美学超以象外、含蓄蕴藉、典雅淡泊的独特气韵，展现出再造中国美学风格、重构文化主体性的新审美风范。

新时代文学影视传播聚焦跨媒介视域中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文化主体性重塑中的当代性传承创新，承担着回应国家文化战略需求，以及建构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时代使命，为中国文学影像传播的发展繁荣提供了宝贵的精神和艺术启示。目前，文学影视传播优秀传统文化的优质之作，尚嫌不足，大众消费文化语境中存在着消解文化主体性等现象，传播品质有待提升。作家与编导需要立足当代语境，增强文化自信力，充分把握数智时代新时代文学影视在生产、消费、传播中呈现的新特征和新趋向，在当代受众文化需求、审美趣味和精神诉求之间积极探索传播新路径。随着国家文化战略中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的大力倡导，文学与影视双向赋能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文化主体性的传承创新必将迎来新局面，创造出与伟大时代相匹配的蕴含中华优秀文化基因的史诗性经典。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传播学视域下当代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影像化研究”（项目编号：21BZW148）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 习近平：《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讲话》，《人民日报》2021年12月15日。

2 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23—46页。

3 16 习近平：《在文化传承座谈会上的讲话》，《求知》2023年第17期。

4 吴义勤：《“传统”何为？——〈暂坐〉与贾平凹的小说美学及其脉络》,《南方文坛》2021年第2期。

5 赵宪章：《文学图像论》，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320页。

6 中共中央宣传部编《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读本》，学习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01页。

7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习近平关于社会主义文化建设论述摘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17年版，第3页。

8 王金胜：《现实主义总体性重建与文化中国想象——论陈彦〈主角〉兼及〈白鹿原〉》，《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19年第4期。

9 参见杨辉《陈彦与古典传统——以〈装台〉〈主角〉为中心》，《小说评论》2019年第3期；赵永波《论〈装台〉的底层叙事策略》，《小说评论》2020年第3期。

10 李一、伍建阳：《浅析〈装台〉戏中戏结构的艺术表现》，《中国电视》2021年第5期。

11 周天庆：《论儒家伦理中的情感因素》，《求索》2007年第5期。

12 钱念孙：《君子文化：中华文明标识及艺术呈现》，《中国文艺评论》2025年第6期。

13 赵德发：《经山海》，安徽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332页。

14 张丽军：《以“君子梦”为当代“立心”的文学大儒——赵德发论》，《小说评论》2023年第3期。

15 陈林侠：《论两创方针与当下中国文艺的繁荣发展》，《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7年第10期。

17 白烨：《新时代文学总体性特征探悉》，《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5年第1期。

18 [美]丹尼斯·麦奎尔：《麦奎尔大众传播理论》（第6版），徐佳、董璐译，清华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431页。

19 [英]雷蒙德·威廉斯：《漫长的革命》，倪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320页。

20 参见张景兰、郑梦娴《民族史谱·他者视野·乡土画卷——徐则臣〈北上〉三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4年第4期。

21 《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光明日报》2017年1月26日。

22 顾亚奇：《重大主题影视创作巩固中华文化主体性的逻辑与路径》，《当代电视》2024年第3期。

23 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日报》2015年10月15日。

[作者单位：枣庄学院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