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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26年第4期 | 傅菲:饶北河地文志
来源:《作品》2026年第4期 | 傅菲  2026年05月08日08:00

恶疾之年

灵山北麓,群峰环形,山梁如骨脊。一条山道若隐若现,在山谷间九曲八弯。峰丛如饿虎环视,岩峰如斧劈。山与山挤压,发育出一片三角台地,形如牛圈,遂名牛栏栓。这里常有狼啸,嗷——呜,嗷——呜。台地之村大济,将牛栏栓作了野坟之地,埋夭折之人,埋短寿之人,埋无家可归之人。

甲戌年,民国二十三年,忌祈福、造桥、探病、谢土。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份。6月,大济有婴儿肺炎数日,不医而故。家人将亡婴用簸箕提着,提到牛栏栓,在油茶树下刨坑安葬。夜里,野狗扒土,将亡婴叼往溪岸食用。

当夜有雨,腐物入河。村人挑河水入土缸,煮粥、烧茶、磨豆腐、做凉粉,皆取缸中之水。暑热,空气可燃。

腐婢是马鞭草科的一种多年生落叶灌木,学名豆腐柴,叶片卵状披针形,叶有果胶香。嫩叶采集下来,洗净,以冷碱水搓揉,汁液起冻,俗称柴豆腐。柴豆腐清凉,泻五脏之毒火,是解暑防暑的食物,可拌红糖凉食,可煮汤食,可调羹食。大济有妇人取河水制碱水,做腐婢豆腐。村头有一棵千年国槐树,枝繁叶茂,是村人晚间纳凉的地方。这里空旷,溪风习习,萤火如星。妇人端出红糖腐婢豆腐,给两个纳凉人消暑。

翌日,妇人丈夫翼达深感疲软,头疼脑热,浑身乏力,便没有外出干活。大济八分山地二分田,村人多开荒,种红薯、大豆、南瓜以补粮荒。6月,水稻尚未收割,正是粮食极度短缺之时,乡民以南瓜煮饭,聊以度荒。翼达以为自己体虚,又中了寒气,喝两碗艾汁就没事了。是夜,翼达有拉肚子(腹泻)病症。采药人略懂医术,选葛根、白术、木香、茯苓、薏苡仁、扁豆,煮药汤,补气健脾,调中止泻。药汤下去了,喝药人有了些气韵,止不了腹泻,胸背盗汗,忽冷忽热,齿颤唇抖。前半夜腹泻六次。冷时似身陷冰窟,热时如怀抱火团。

村中无医馆。医馆在桥头村。大济往南,有山底、黄板桥、前坞、葛路、坞里、敖家、路底等村,路底过了望仙水(河名),便是桥头村。桥头村是望仙乡最早的村落,现存“桥头遗址”。《上饶县志》第三十四章记载:“桥头遗址是江西省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位于上饶县望仙乡桥头村凤凰墩、金山、孤立山等沿河小山上,面积约一平方公里,文化层厚度约一米,经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鉴定为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村头有石桥,建于唐代。大济距桥头有二十余华里,翻山越岭。病者心急,家人提着松灯,连夜赶往桥头医馆,求医问药。取了药回大济,天已大亮,翼达已没了气息。

“这个伤风(方言,即感冒)太重了,催人命。”有村民说。

“这个不是伤风。伤风泻卜(方言,即腹泻)很轻微,滚烫的艾汁喝一碗,就解决了,哪有一个晚上泻卜泻廿一次的?人都拉空了。”一个采药人说。

“不是伤风,又会是什么呢?”

“摸不准。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这是第一个腹泻而死的人。翼达四十一岁,病前十分强壮,身板厚实,脸圆额阔。仅仅一日一夜,眼眶凹陷下去,脸干枯,身上的肉所剩无几,一副皮包骨,样子有些狰狞。濒死时,他没有任何挣扎,不停地拉,拉得他站立不了,下床就倒。后头十几次,他也拉不出其他脏污之物,是腥臭的水,晒坏了的鸭蛋一样腥臭。

死者病逝后一个时辰,腹部隆起,脐眼四周有了皲裂纹。村中(料理丧事)有经验的老者说,马上入殓,等不及风水先生来,葬不择时了,明天早上就出殡。肚子胀破了,会出大事。

死者家中无棺材,去桥头村买,来不及了,又不能借,便搬出打谷桶。桶底铺上石灰,再铺草木灰和木炭渣,又铺上砻糠,将死者用棉衣裹得严严实实,装入打谷桶,再塞砻糠,算是入殓。入了殓,在子时,将棺材抬到牛栏栓的三岔路口停放,天亮后安葬。

安葬了死者,妇人深感疲乏,口中作呕,冒出一股腥臭味,症状与她丈夫相同。她的两个儿子用两根毛竹棍扎了一把躺椅,将她抬到桥头村医馆。医馆闭门不开,郎中从后门出来,察看了妇人病相,问询了病征,叮嘱妇人儿子:我现在煮药,你们抬你娘去凤凰墩,搭个稻草棚子,你们不要靠近任何人,我给你们送饭菜。

郎中行医三代,从未见过这样的恶疾。翼达死得太快,并非因为内脏衰竭而死,而是死于脱水。他怀疑,这是疾疠(瘟疫)作祟。贾公彦在《周礼·医官》中注疏:疠气与人为疫。郎中熟读《周礼》,知道“四时皆有疠疾”。他并没直说,只是一再叮嘱。

又复一日,妇人及儿子病亡。烧了稻草棚,就地而埋。户灭。

妇人病亡同日,大济有三人腹泻,一人乃食用腐婢豆腐者,另两人乃棺夫。翌日,里方村有人腹泻而亡,与前者病症一模一样。

方村是大济山外小村,溪自大济出,流经方村,在九牛峡谷与望仙水汇合。乡人不知是疠疾,以为五鬼降临,遂请灵山东麓南峰塘道观十三道士下山打醮,驱除五鬼。

道士在大济作法七天,五鬼仍然作祟。七天中,又有十九人病死,又灭三户。病死者大多为孩童、老人。死者不入殓,用蓑衣草草包裹,两根竹棍抬到牛栏栓,挖个土坑埋了。

五鬼盘踞在云端,对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虎视眈眈。五鬼的脸阴冷,蒙着一道黑纱,眼睛露水一样如影随形。

医馆郎中给乡公所报告:疠疾盛行,乞盼灭疾,否则吾乡灭矣。

乡公所所长骑了快马去信州报告,又返乡回复:县里无瘟疾之药可施,无医官可派,乡人自处自理。所长去了大济、方村,看望了乡民,当夜回乡公所,悬梁自尽。

死神在向每一个人逼近。死神的眼睛与人的眼睛对视。人的瞳孔在放大,在收缩。死神的眼睛露出刀锋一样的寒光,令人恐惧令人胆寒。每一天,都有人在绝望中病死。每一个村的每一天,都有人在哀哭。

有人早早给自己挖了土坑,等自己泻卜了,就走到牛栏栓,跳下土坑,自己扒土埋自己。对于少数人来说,死让自己麻木,就不畏惧死。有一个方村人,觉得身体很疲软了,浑身燥热,气短气喘厉害,泻卜了,他躺进自己挖的土坑,躺了三天两夜,顺气了,也不燥热了,也不泻卜了,他回家端起锄头干活。干了两天,他又躺进了土坑,对天哀号:我老父病死,我老婆病死,我儿子病死,我为什么不死?苍天啊,让我活着,是对我的惩罚。

2025年5月,在大茅山北麓,我读《灵山志》,在“大事记略”章,我读到一则简录:

1934年6—10月,望仙附近村庄,伤寒、痢疾、疟疾流行,近千人死亡,其中大济村557人中有155人死亡,11户死绝。

我捧着书,面对一堵白墙,久久发呆。

这次瘟疫,与我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十五岁就知道了这场瘟疫。当时,我公(方言,公即祖父)与我说起。我嫲(方言,嫲即祖母)头婚在望仙乡祝狮坞,生下女儿莱珍,当年,丈夫亡故。莱珍三岁(1934年),死于瘟疫。我嫲是我公的续弦。我公前妻叫郑奀菊,是鳌头人,死于这场瘟疫。我公与郑奀菊,生了我大姑。我公说,瘟疫来了,郑家坊、姜村、望仙,到底死了多少人呢?谁也不知道。反正天天都有死人。最忙的店铺是棺材铺,棺材铺天天卖空了。有人没断气,就被竹垫席卷了起来,埋在野岭。这还算好的,更多的死人是扔进古城山下石灰坑。野狗抢尸吃。

瘟疫发生,我大姑四岁。大姑多次跟我说,她妈是用木楼梯抬到郑家坊桥头,扔在去台湖的路边地窖(红薯窖),坟头也没一个。

1935年夏,我公带着我大姑去郑家坊桥头,找那个地窖,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雨季,坍塌了石崖,埋了地窖。又过了两年,路边那户人家挖地建房,挖出一堆白骨,交给我公。我公将白骨葬于岩山(地名)下的山谷,才入土为安。

莱珍死了,我嫲在祝狮坞活不下去了,自己挑着箩筐担,颠着一双小脚,嫁给我公,生下我爸、我二姑三姑。2014年秋,即我嫲故去二十周年,我第一次去岩底、方村、桥头、路底、祝狮坞、葛路、大济、沙洲。我走访这些地方,既是探寻我嫲生活之地,也是对那场瘟疫发生地的调查,我试图寻找被掩蔽的真实部分。

2025年7月下旬,我又去大济、祝狮坞、大山底诸村。汉朝末年,胡氏第41代胡昭为拒曹操、孙权招纳,携家眷离开河南陆浑山,顺长江南下,隐居鄱阳郡灵山,将家眷安顿在龙龟(唐代改名大济),自己在东台峰修道,从此开启了广信文化的厚重大门。大济是广信文化之源。

大济村郊有“胡氏宗祠”,正处于牛栏栓山谷口。宗祠于2013年重建,被一扇大铁门锁着。钥匙保管人胡培忠因膝盖骨做了手术下不了地,由他爱人姜冬月给我开门。我拿着钥匙,开了五分钟大铁锁,也开不了。原来大铁锁生锈了。姜冬月对我说,你可以从东边菜地爬墙上院子。从祠堂后面田埂过去,走到菜地,发现墙高两米多,石滑,且无处踏脚,我便放弃了,说,我们从南边那户人家进去也可以。果然,从那户人家屋后进了祠堂。祠堂挂着“万三公”“胡昭公”“胡满公”“常侍公”等先祖画像。胡培忠还是胡氏宗谱保管人,他说,在大济,胡氏到他这一代,已繁衍了96代,最年轻的一代是110代,有胡姓人家200多户。临湖镇上畈村、院边村胡氏,均是大济胡氏分支。

祠堂后有一座观音庙,料理得十分干净。庙是重修的。原庙建于瘟疫之后,村中男丁太少,祈求观音多降福泽。

我询问多个老人,有关1934年发生在大济的瘟疫之事件,他们显得茫然。有多个中老年人,甚至不知有牛栏栓这个地方。这令我十分惊讶。我站在祠堂院子里,见牛栏栓长满了野葛藤、芒草、芭茅、芦苇、构树、盐肤木、臭椿、柞裂槭、野山茶等,进山谷的路被植被淹没了。溪并不宽,但悠长,沿山势回旋。当年,那些病亡者,就是沿着这片平坦的三角地,被家人抬进牛轭形的山脚,挖坑安葬。仍有几个年长者,记忆还没衰退,讲起瘟疫之殇,暗自捂脸落泪。他们都没出生,但家族记忆根植了下来。一个叫胡培东的老人说,瘟疫发生时,他爸十三岁,去了横峰崇山头外婆家,躲过了劫难,家中其他七口,无一幸免。过了一年,他爸回家,连个坟头也没找到。胡培东说起一户邻居,很是哀恸。邻居家境不好,让十一岁的儿子去外地乞讨,儿子聪慧,将乞讨来的米换了钱,积攒下来。儿子沿饶北河而出,一路乞讨,去了上饶,又沿信江而上乞讨,去了金华,又从金华往回乞讨,到了大济,已是腊月。家已无家,破茅房也被烧了。他又下山乞讨,再也没回大济。

望仙水发端于东台峰下山谷。山谷呈畚斗形,森林遍野,熊豹出没。山底下的村子沿溪而建,故名大山底。这是灵山最深处的老村子。山外八里,是祝狮坞。我嫲头婚就在祝狮坞老桥头,家境较为殷实。我嫲性格强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但从不侵犯人。谈起望仙,她会想起缪敏,说缪敏来望仙,都住在她家。两人情同姐妹。

缪敏是谁?是革命先烈方志敏的妻子。横峰县葛源镇(原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机关驻地)与望仙仅半山之路,缪敏常在望仙、华坛山、石人、茗洋等地从事秘密革命活动,发展地下革命工作的青年。徐良发是华坛山叶家村人,长得虎背熊腰,脸黑目慈,好金兰结义。二十出头时,他在广州《广东七十二行商报》做过三年勤务。葛源有人带口信给徐良发,请他尽快返乡。徐良发借居在大山底,以采药为业。从大山底上灵山,往西走是乌鸦弄,直顶而上是东台峰,往东走是高南峰。高山出好药材,人烟稀少。居住大山底一年多,他与里炉、祝狮坞、高南峰、天堂、沙洲、西坑、刘家村等村人十分相熟,且有一帮结义兄弟。

疠疾暴发半个多月,乡人才知道是痢疾横行。乡民纷纷躲进深山老林,或携家带眷逃往山外。在家是死,外逃乞日尚有生息之望。县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没派员下来调查、救治。徐良发白天采药,夜里约众兄弟来家里喝酒。耳热之际,徐良发对众兄弟说,1912年2月12日,溥仪退位,颁布了清帝退位诏书,宣告清朝灭亡。男人剪去了长辫子,女人解开了裹脚布。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恢复帝制,自称“中华帝国皇帝”。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倒台。这叫什么?这叫倒行逆施。辫子剪去了这么多年,想做皇帝的人还排着长队。现今蒋介石也想做皇帝。只要有人想做皇帝,我们国家就不会有希望。兄弟们,谁想做皇帝,我们就必须反对谁。兄弟们,疠疾在十六都(望仙的别称)横行,投医无门,乡人已死过百。我们的命全靠老天,自生自灭。国民党政府不把我们当人看待,对我们不管不顾,我们绝不拥护,我们以牺牲自己的决心去反抗。

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9月,白军(国民党部队)派人来望仙收粮,贴出了告示,当夜就被人撕了。在原告示粘贴处,贴了一张标语:“谁收缴粮食,谁就是敌人。绝不饶恕敌人。”

一日,两个白军队员在下村(地名)收粮。半自耕农汪文义收割了三亩多田的稻谷,入了仓廪。收粮人强行打开谷仓,张开麻袋装谷。汪文义哀求道:我一家八口,只有这点粮食度日,你们要收走一半多,是逼我走绝路。收粮人冷冷地看了汪文义一眼,说:你走绝路是你的事。收粮人继续敞开麻袋装谷子。汪文义跪下去,抱住收粮人的腿,继续哀求,说,早晚都得被你们逼得饿死,你不如要了我命,这样,我就没了悲苦。

要死还不容易?一下就够了。收粮人说。他拿起枪托,狠狠地砸在汪文义的脑壳上。汪文义倒了下去。收粮人又敞开麻袋装谷子。

汪文义倒地,是昏了过去。一家老小被吓得大哭。汪文义醒了过来,谷仓已空了。他眼珠爆红,提着一把菜刀出门,走到桥头大樟树下,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住。拉住他的人,是徐良发。徐良发将他拉走,去了大山底。

翌日凌晨,天麻麻亮,徐良发带着十三个兄弟,端了七杆三眼铳、六支梭镖、三把铁铲,端掉乡公所,将收缴上来的粮食发回农户。徐良发站在乡公所大院石阶上,对乡亲说:公权不为民,必属专制,民权无所立,必出暴政。腐败政府把我们当牲畜对待。我们劳苦大众团结起来,打倒国民党腐败政府。

打倒国民党腐败政府。

打倒国民党腐败政府。

众乡亲握拳高举,随声高呼。

1934年的瘟疫,交杂伤寒、痢疾、疟疾,持续140余天。伤者多少?死者多少?灭户多少?波及哪几个乡?瘟疫被清除的原因是什么?并无记录,现不可考。

这一年,从望仙、茗洋、石人、华坛山、湖村去葛源参加红军的有数百人。徐良发就是其中之一。叶家村是个山中小村,仅八十余户,在册可查的烈士有76人,以徐氏、姜氏、邱氏等家族青年男丁居多。1965年,村路边竖立了“上饶县华坛山金壶分场叶家大队烈士纪念碑”,长方体花岗岩碑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烈士名字。叶家村处于大茅山南麓与灵山北部余脉的山基地带,是上饶与德兴、与开化的交通要塞,西连葛源,东接怀玉山。近些年,我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途经叶家村。1990年以前,叶家村人多以伐木为生,生活较为贫苦。现今,村人以外出务工、做小生意为业,村中鲜有人居住了。

石碑上,“徐良发”出现在第一排(从右往左)第19位。在灵山采药的徐良发是否就是碑刻上的人?

1934年底,方志敏与粟裕于德兴重溪村会师,召开北上抗日誓师大会,挥师北上抗日。

1935年1月29日,因叛徒出卖,方志敏在怀玉山脉的高竹山附近被俘,当晚关押在玉山县龙首村祠堂。2025年5月25日上午,我去了这座祠堂,祠堂业已重修。方志敏在《方志敏自述》中写道:“我已认定苏维埃可以救中国,革命必能得最后的胜利,我愿意牺牲一切,贡献于苏维埃和革命。”

瘟疫过去了九十余年,当年经历此疫的人,只有极少数的人还健在。身体的病痛与心灵的伤痛,被时间抹去。除了我公我嫲,方胜力老人还对我讲过这场瘟疫。方胜力生于1929年,出生于望仙方村。方村很多人得了痢疾,死人抬到田坑里烧。他公他叔他二姑都死于这场痢疾。他二姑怀着身孕,腹泻三天,泻得整个人脱相,形如枯槁。他爸带着一家人逃下山,活了下来。他说,那个年代,对流行疾病认知很浅,没有任何管控措施,眼睁睁看着街坊邻居感染,看着街坊邻居死。我们活得哪像个人,连鬼都不如。

瘟疫犹如森林火灾。大火烧死大部分草木、爬虫走兽,甚至灭绝少部分物种。但数年之后、数十年之后,森林又恢复。人类演进的过程,就是与疾病争斗的过程。疾病是人类的天敌。从社会学角度说,瘟疫也是人祸。人造成的灾祸,由底层民众承担。婴儿还没取名就感染了瘟疾。大多数死者草草安葬,连个墓碑也没留下。死者无名。1934年,瘟疫发生后,望仙民生极凋敝,很多山田无丁耕种,度日之粮早早耗尽。疾病耗去人的精血,也耗去一个村镇的元气。瘟疫是一个牢笼,将人困在笼里,直至疲惫不堪。笼中人绝非毫无还手之力,思谋思变,人心异动。

2020年,方村民房拆迁,建了望仙谷景区二期,居民集体搬迁到集镇。我去大济,经过下村、桥头,外地客人熙熙攘攘,日客流量逾万。街上挂满了红灯笼,随处可见自媒体博主在街头直播。在博主眼中,这里是“仙侠世界”。

瘟疫之殇,世人早已淡忘、遗忘。当年留下的草蛇灰线,被荒草掩埋。尘归尘,土归土。时间宽恕了死者,也宽恕了生者。生就是一个延绵不绝的过程。死是断然的割弃。但总有一些人,奋不顾身地将绝境中人解救出来,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比如徐良发。

河谷记

丘陵抬起了头,如一群滚浆的耕牛,从泥淖中站起身,昂起头北望。丘陵是灵山南部山基,侵蚀堆积地质,山地红壤多砂,较为贫瘠,喜长杉木、油毛松、泡桐、野桐、檵木、杜鹃、牡荆,以及芭茅、芒草、知风草、葛等。腐叶被雨水冲刷,沉积在山坞,有了厚厚的腐殖层。樟树、苦槠、木荷、青冈栎、野山柿等高大乔木,遮蔽了山坞,莺鸟啾啾。乡人择山坞而居,引涧架桥,筑埂抬田,种山柿栽木槿,春耕冬藏。大山坞衍生了村子,有了彭宅、丁宅、麦埂坞、东山、岭下、山底等老村。

河谷多村落,也多小盆地。丘陵在樟溪岭收缩,山抬升,有了渐北渐高的山势。山如莲座,山势并不雄浑,却多苍茫。河谷平缓且狭长,有一条陆路穿山走。在没有公路的时代,这条陆路通行河谷南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断断续续走完全程,荒草萋萋,鲜有人烟。从河谷往外走,陆路起始于洲村,经马叠岭,过汪宅,下石人,走缪家,翻山南走,下了汪村,走出山中盆地,向东走,阔大的田畈如折扇徐徐展开,这是煌固。不用翻山越岭了,往南走三十里,就是上饶市。

郑坊镇与石人乡接壤的山岭,形如马蹄,故称马蹄岭。方言中“蹄”与“叠”同音,又称马叠岭。无公路时代,马叠岭是南北通行的必经之地,设有关口,遂称马蹄关,是个要塞。这是河谷唯一的一条官道,石阶数千级。我第一次走马叠岭,是在八岁,我随邻居去石人殿拜庙会。记得岭上有路亭,供过路客歇脚。路亭是土墙建筑,架梁盖瓦,亭中有两条长木凳,可坐二十余人。

路亭又称歇脚亭、野亭,在蜿蜒的山道、荒芜的河畔、阔大的田畈,由好心人捐资建造。洲村张家路口、余宅、马叠岭、白沙岭头、景岭冈等地,在我青年时期,均有老路亭。路亭供往来旅人歇脚、躲雨、休憩,也有流浪者睡在木凳上过夜。这几处的路亭,似乎都不存了。

年轻时,我爱远游。每次回家,客车入了广田畈,看见张家路亭落在稻田中央,会无端泪涌,不知为什么。它古朴,矮小,像一个站在田间的老人,端庄、木讷,黑黑的帽檐遮住了脸。它有着苍凉、温暖的环抱,给每一个路人,无分远客与归人,无分贵贱。故乡与异乡失去了界线,失去了口音,失去了远近。

朱熹、辛弃疾、陆羽应该在马叠岭歇息过。朱熹去婺源,走的是官道。辛弃疾上灵山北麓齐庵,是骑马去的,必经此地。陆羽上灵山采茶,也须经此地。《上饶县志》(清版)记载,南宋淳熙九年(1182)九月,朱熹受邀至上饶南岩寺参与“南岩之会”,与辛弃疾、韩元吉(1118—1187,南宋词人)相会,留诗《咏南岩》:

南岩兜率境,形胜自天成。

崖雨楹前下,山云殿后生。

泉堪清病目,井可濯尘缨。

五级峰头立,何须步玉京。

这一年,朱熹来到了灵山东麓的石人庙,手书门联:忠孝持家远,诗书处世长。这是石人庙的记载。乡野之记,并非出自考证。

夏言(1482—1548,广信府贵溪县人)是明代中期政治家、文学家,嘉靖十七年(1538年)冬,任内阁首辅。他是公卿贵胄中走河谷最多的人,留有诗章《望灵山》《石人源观瀑》《宿郑家坊度岭谒李将军》《夜宿郑家坊》《香林院》《过鳌头岭》等,墨洒河谷各地。他诗中出现的地方,我都去过。鳌头和度岭隶属华坛山镇郑坑村(现振华社区),两地隔一座小山,也是我外婆的出生地。在方言中,“度”与“大”“驮”同音,当地人也称之大岭或驮岭。

谒李将军,这个李将军是谁?《上饶县志》也无记载,夏言的《桂州集》也无记载。度岭之下,是小村刘村畈。四周村子均无李氏宗族。墓地也许在度岭对岸山谷,荒落于丛林。

香林院则在煌固镇铅石山下,也就是现在的沿畈村。录《香林院》:

停舻香林寺,蹑履铅石山。

振衣青冥上,飞盖翠微间。

石人近可捃,灵岫杳难攀。

夕阳山下去,天风吹鹤还。

饶北河环铅石山而去。香林寺耸立山顶。铅石山海拔标高398米,是煌固境内最高丘陵,悬崖陡立,石瘦林密。明代进士徐廷绶游饶北河谷,写过“境内八景”,铅石山是其一。香林寺现已不存。

夏言母亲(姓氏不可考)是上饶县郑坊人,母殁后,葬于郑坊镇钱墩村。墓地位于景岭冈南坡。这是一座矮山冈,黄土,泥层深厚。夏母之墓留有兵丁严守。兵丁在当地娶妻,繁衍了下来,村遂名夏家墓。1987年正月,我去了夏家墓,夏母之墓已被盗挖,墓室有数米之深,积了很多污水。棺材板横在墓室之上,尚未腐烂。墓前有石羊石马石牛,玉石雕刻。1998年,我又去夏母之墓,石雕不见了。村三面环山,乔木高大,盖了整个村。

夏言在广信府建有府邸“宝泽楼”、花园“白鸥园”。宝泽楼和白鸥园,作为地名沿袭至今。我祖辈郑坊人无人不知夏言,称之“夏宰相”。夏言的童年在郑坊度过,母丧后,守孝三年,走遍灵山、河谷。

夏言之父夏鼎,是弘治九年进士,明代中期画家。郑坊是苦穷之地,偏于山脚一隅,谁家姑娘与画家结了婚亲呢?

严嵩(1480—1567,首辅、权臣、书法家)是夏言门生。夏言因“河套事件”,遭严嵩诬陷,1548年11月1日,被嘉靖皇帝斩于京城西市,时年67岁。夏言死得非常刚烈,死前受尽凌辱。

读《夜宿郑家坊》:

百里青山引兴来,双溪夜宿郑家坊。

绝怜盘谷堪栖息,却笑桃园是渺茫。

郑坊是多么适合生活的地方,可作桃花源。哑然失笑后,却知世间哪会有什么桃花源。夏言读过辛弃疾《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这首词是辛弃疾于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辛弃疾与陈亮相聚于广信府紫溪,游鹅湖山,欢谈十日,别后,收到陈亮的寄词《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思友心切,辛弃疾以词作“回函”寄给陈亮。

男儿到死心如铁,是辛弃疾,也是夏言。铁刚硬、生脆,宁可断也不弯。

徐元杰也是这样的人。

徐元杰(1196—1246),南宋绍定五年(1232年),进士及第,系上饶县煌固镇黄塘人。著有《梅野集》十二卷,传于世。我读《梅野集》(宋徐元杰著,戴佳臻、孙晓东译注),方知他博学、谦和,不仅是理学家,还是个奏疏大家。最让我震动的,是赵汝腾写的“原序”。我抄录如下:

士君子有正主庇民之学,不幸当其时之所难,积诚所惑,既足以回事势于危疑,壬锋深忌,乃竟殒其身于非命。汉之萧望之、李固、杜乔,近日之梅野是也。望之以身捍恭、显,固、乔以身捍梁冀,梅野以身捍权臣。或误下廷尉死。或同日以狱死,或以非病死,其死一也。狱死者,盖其明,而非病死者,至今未得明,其尤可悲也。夫梅野,蚤从朱文公先生之门人陈君文蔚游,又尝取正于真文忠公,其学固已知标本而心事真切。祸福利害有所不入,又其所素长也。故自其对大廷已纯正不杂,而其后入告又皆忠实无隐,学者称之。淳祐甲辰,适值权臣起复,六馆之士哗然,言于天下之廷。天子疑焉,公以二疏入对,经幄明白恳到。上当帝心,自是糜言不听。权臣夺起复,而杜立斋相、游克斋召矣。当是时,朝廷清明,众正来会,公论为之大快,臣知有忠,子知有孝,士大夫知有邪正。上之向公意日甚,而身遂危矣。公年事未衰,颐养无玷,一旦遽罹于死,中外震惊。行道之人莫不愀然为疑,庙堂部、寺、监百执事皆为之寝会辍食。嗟夫!孰不有死,公之死亦异矣哉!当时朝廷诏狱憸壬身任折狱之责,其事竟不得而明,至今累年矣!忠臣义士,未尝一日不冤之。追论往事,至有为之泣下者。近廷绅狂佞之夫,忽唱异论,谓公死实暍死,且诬公以羽翼权臣,曲学阿世,而破千万载公议之是非。其疏一出,万口唾斥,于公何伤?而其人亡忌惮,乃至于是重为世道叹也,公之子直谅、直方,文学气节克肖厥父,以公遗文来请序。余读之尽卷,其正大如望之,其忠切如乔、固,而其殁又皆可闵,故并论之。淳祐己酉夏四月,壬寅朔浚仪赵汝腾序。

淳祐己酉年,是南宋淳祐九年(1249年),赵汝腾(?-1261)为《梅野集》写了这篇序文。序文既是评议又是政论。《宋史》第424卷有徐元杰传。

徐元杰不畏权臣,疏对丞相史嵩,遭史嵩投毒害死。

历史上,刚正不阿之臣大多被迫害致死,且死得惨烈。但仍有以身试死之臣,在公理受到挑战的时候,挺身而出。前赴后继,死得决然。如岳飞,如文天祥。是个人之不幸,却是国之大德。

公理、正义得不到彰显,国家唯一的结果,就是灭亡。公元1279年,宋元崖山海战,宋军大败。宋丞相陆秀夫负末帝赵昺投海自尽,南宋灭亡。

徐元杰之死与夏言之死,是历史的一个呼应,或说是历史的复写。历史是一条河床,河床是固定的,河水复式流淌。

南宋开禧三年(1207年)九月初十,辛弃疾病逝于铅山稼轩,临终时仍大呼:杀贼!杀贼!死后葬于瓜山虎头门阳原山。我多次随诗人汪峰、丁智、傅金发、张丽琴拜谒辛弃疾墓地。沧海邈远,山川依旧。据传,辛弃疾担心朝廷诛杀,给儿子留有遗言,改“辛”姓为“辜”姓。饶北河中游有小村楼村,村烟三百余户,皆姓“辜”。他们自称辛弃疾后裔。

徐元杰是灵山之子,吮吸饶北河的脐带血长大。饮饶北河之水长大的人,性格大多刚烈。

还有一条水路通河谷南北。

河(饶北河)入江(信江)的要津,沃野千顷,在先秦时,先人围堰开田,十分富庶,开启灵溪镇徐氏、张氏和煌固镇徐氏、林氏等望族。灵溪是津口,信江受注饶北河。旅人商贾在灵溪渡口坐船,逆水而上,前往临湖、郑坊。船在郑坊渡口停靠,翻越汾水关,走桐溪坑,去婺源。

船是乌篷船。入了白马峡,河床渐陡,水湍急,水团卷浪,船板开裂,旅人入了鱼腹。各个渡口有了以摇船为生的船夫,摸滩走险,凭一支竹篙走河。最厉害的,是漂排人。上游山民伐了原木,以牛筋或老藤作绳,将原木拼扎,作排筏,在洪水暴涨时,撑木排而下,运送到广信府(现上饶市城区)。洪水浪高三五米,浊浪滔滔,木排不可控,横冲直撞,在落差较大的礁滩,浪抛起木排,又高高摔落下去。木排一旦撞击岸石,四分五裂,浪抛起人,被原木击得脑浆迸裂。

在民国时代,河域由青帮掌控。清代有漕帮,控制盐、布、丝绸、瓷器、药品等重要民资贩运。清亡,漕帮转入地下活动,与国民党地方政府要员勾结,改称青帮。青帮是国民党的打手,为国民党抓壮丁、收粮食、收地钱(商铺税金),贩卖壮丁和妇女。我见过最后一代青帮(郑坊)人士长富(约生于1910年)。他年过七十了,腰板笔挺,高高大大,两撮眉毛往上撇,声如撞钟。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病故。“恶人莫如长富”,这是村人的口头禅。他年轻时,看着谁家媳妇了,他就去抢占,爬上女人床铺,对男人一阵拳打脚踢,打到男人服帖(屈于淫威而臣服)了,强占妇人。完事了,还威逼妇人炖荷包蛋吃。杨氏常年遭长富毒打,杨氏媳妇只得离家远走。

村里谁家有钱,谁家有粮有油,长富摸得一清二楚。地里收上粮食了,长富往佃农家走,坐上八仙桌上座,从腰里拔出尖刀,重重地拍在桌面,也不说话,默默地吸长烟筒。吸了一泡又一泡,开腔了: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就是两担谷子,由佃户自己挑到长富家里去。佃户还得杀一只鸡给长富吃。长富吃了鸡,抹抹嘴,说,走吧。佃户挑着谷子走在前头,问候着:鸡咥(吃)饱了吗?酒咥够了吗?

我公(爷爷)做过漂排人。我公个头偏小,石墩一样结实。漂排人需水性好,有胆魄,眼明心细,身手矫健。洪水暴涨了,一个漂排人放出一支木排,七个漂排人一起出发,撑起竹篙,往下游划去。篙既是舵,又是桨。漂排人站在木排上,赤裸上身,腰上挂两个大葫芦,唱起号子:

哼吼

那个撑排的,有个胖生妇(媳妇)

哼吼

生妇大粗腰,生了两个胖崽崽

哼吼

下了广信府,带来个小雀(谐音小妾)

哼吼

小雀圆嘟嘟,吃个菜头米糠饭

哼吼

号子声激扬,河水也激扬。木排随浪颠荡。河边长大的汉子挺着腰板,目视前方。篙点忽左忽右,青山在两岸飘移。白马峡水流急,礁石多,木排在水窝里打转,转着转着,散裂开来,漂排人翻落水中,被水浪吞噬。老师傅漂第一条木排,过了临湖,拉直木排靠左岸漂,顺着缓水而下,避开水窝。

漂排人不惧怕水浪,惧怕崩石。发育不成熟的煤石,雨水浸泡之下,泡出浆水,石崩裂,滚滚而下,成了泥石流。漂排人葬身崩石,沉于河底。

灵溪、煌固有造船师傅,从深山取来老杉木,沉在水中浸泡三个月,又暴晒三个月,锯了木料造船。船头尖窄,船身修长,船尾收尖,船身扎一个篷子,以箬叶夹在竹席中,遮阳挡雨。姜村、郑坊、石人诸地,要造船了,去灵溪、煌固请师傅来。师傅既会做木工,还会上清漆。桐油刷三遍,晒上两日,刷清漆。船板刷桐油和清漆,防水性好,也不易腐烂。乌篷船载旅人,也载布匹、瓷器等贵重物资。青帮的人守在渡口,收漕运费。

1933年10月,方志敏从葛源翻过半山源,在灵山乌鸦弄修筑了两座炮台,与国民党部队作艰苦的斗争。红军在船工中,秘密发展了自己人。船工都是苦出身,也大多习武,有了消息,向山上红军传递。

安徽人李慎吾在郑坊生活,是青帮头目,与上饶县卫大队队长李祥澍交好,与土匪赖金狗、罗兴洪、赖禄宗勾结,抢布匹店,抢乡公所粮仓。一日,街头惊现大布告:“赤匪下山抢银元,见了赤匪开枪杀。”“赤匪下山抢女人,见了赤匪端刀杀。”“赤匪打战为钱财,杀死赤匪有奖励。”

船工把这个消息传给了红军。

这是谁诬蔑红军呢?一日,乡长杨功崇坐船下信州,与歌女相会。船工陈应文岳母与乡长岳母是邻居,他们十分相熟。一个摇船一个坐船,一路攀谈,很是契合亲近的样子。陈应文假作随意,说起了布告。杨功崇说,这是李慎吾安排几个土匪张贴的。

这几个土匪,陈应文也认识。过了三日,陈应文约了船工徐耀忠,在郑坊街上“仙客居”,请李慎吾、赖金狗、罗兴洪、赖禄宗吃酒。酒是老陈年谷烧,入口醇厚,后劲却大。酒馆打烊了,他们才罢了酒壶。罗兴洪、赖禄宗大醉。陈应文说:慎吾老板、金狗老板,你们续口茶,我扶兴洪老板回家,耀忠扶禄宗老板回家。

陈应文、徐耀忠将罗兴洪、赖禄宗紧紧夹在右臂下,扶到徐宅桥头,捂住他们嘴巴,从衣袖里摸出船丁,扎入他们咽喉,推入河里。罗兴洪、赖禄宗在河里扑腾了一会儿,沉入了河底。陈应文和徐耀忠脱了外衣,藏在酱油厂一口破缸里,用土盖上,返身回“仙客居”。李慎吾、赖金狗不见了。店老板说,李老板、赖老板去乡公所赌博了。陈应文、徐耀忠走出中街,折入巷子,拔腿就跑。

罗兴洪、赖禄宗被杀,在郑坊游荡的土匪被吓住了,躲回了山里。李慎吾不敢一个人外出,带着两个吊刀(青帮打手)收地钱。

李慎吾知道是陈应文、徐耀忠干下的事,但也不敢明说。船工不是好惹的。陈应文是条大鲶鱼,没有大手,抓不住。

当年11月,在枫林村望尖脑(山名),红军与国民党部队激战一天,以国民党部队溃败结束。当地人称“望尖脑战役”,但在地方史中并无记载,也没有修纪念建筑。望尖脑是我青少年时砍柴的地方,高崖之上一片平坦,当年的战壕还在。我们用柴刀扒土,挖出很多子弹。红军中有部分战士就是漕运工。他们受青帮压迫得生计进行不下去,去了葛源参加方志敏部队。

战斗发生在凌晨,枪声密集,大部分村人沿着峡谷,跑进深山躲藏。有胆量的青壮年,从卜山蓬(山名)上山,给红军送饭。太阳快落山了,枪声歇了。国民党部队最后只剩下几个人逃下山。当夜,红军就走了,并没有在村里驻扎。村里有二十多人上山收拾战后现场,我公是其中之一。这事,我公一辈子都没有忘记。山崖之下,躺了很多死人,横七竖八,抓一把土渗出血来。

死者就地掩埋,无名无姓,也没个坟头。石人乡船工陈应文参加了这次战役,后来跟方志敏部队走了。

古城山位于郑坊镇郊,青松遍野,崖石嶙峋,山下是饶北河唯一一级支流古城河。红军(方志敏部队)与白军(国民党部队)在此发生过战役。战役具体发生的时间、规模不可考,地方史上也无记载。在郑坊中学读初中时,我和同学经常去爬古城山,在战壕里挖出子弹、炮弹。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山底建石灰厂,开山取石烧石灰。上世纪末,石灰厂停办,改为片石厂,炸山取石,把战壕遗址也毁了,挖石灰石粉碎,作了路基石。

1949年5月2日,第二野战军第四兵团第十五军第四十三师解放了德兴县,派出一支部队,从绕二乡翻山越岭下了汾水关,没放一枪一炮,解放了郑坊区。各村有锣鼓队、唢呐队,打着锣鼓吹着唢呐,迎接解放军到来。下午四点来钟,解放军从姜村下来,进入枫林村。我爸穿着洋气的衬衫,手臂扎着红布带,扬起红布,站着迎接的人群里。解放军队伍很整齐,个个器宇轩昂。村人站在村街两边,高喊:人民解放军,老百姓的解放军。很多人哭了,泪流满面。妇人提着鸡蛋、面条、腊肉、布鞋,送给解放军,但解放军不收。在解放军的队伍里,我公看见了陈应文。我公很激动,想过去拉他手。陈应文向我公挥手示意,喊着:老乡好。

队伍很快通过了村街。我公坐在门槛上,抱头痛哭了很久。很多年以后,我爸都年过八十了,和我谈起郑坊区解放的这一天,依然很动容。我说,清末至民国,中国动荡时间太久了,国家积贫积弱,百姓赤贫多灾,军阀割据。我爸说,时代动荡是执政党无能带来的,百姓受的万般苦都该由执政党承担。无论哪个执政集团,只要在老百姓身上作威作福惯了,变着花样压榨老百姓,都会遭老百姓无情唾弃,被扔进历史的垃圾桶里。清朝也好,国民党也好,以反面教材的面孔,出现在历史课本里。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上饶市至红星公社(现望仙乡)通了砂石公路。公路临饶北河绕山底而行,河中无船,也无竹筏和木排。渡口有的荒废,有的做了埠头。我第一次走出河谷,是在1986年7月25日。我收到上饶师范录取通知书,与李志新、周建宁、余书仁等十二个同学,去上饶县城体检。早上七点半,从郑坊车站坐客车出发,到上饶市广场十点半,等去县城的公交车。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城市,高楼林立(其实也就是五层六层),见到了百货大楼。我很好奇,看得我眼睛发直,以至于忘了坐公交车。带队的余老师用上饶话调侃我:你这个乡巴佬,没看过百货大楼吧。快点上车了。

我问了一下,只有三个同学来过上饶市,其他同学和我一样。

郑坊与上饶市差别太大了。郑坊只有一条街道,只有杂货店和货铺,房子全是老式土房,连一块水泥地也没有,没有书店和图书馆。我想,回到郑坊生活,是不可忍受的。我们不可能仅凭自己来塑造自己。我们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与书一起,塑造了我们的生命与自我世界。我们闯荡过的世界边际,也就是自我世界的边际。世界如此宽广,令我兴奋。

我一生都在这条公路上往返。

2025年7月6日,我从靖安赶回郑坊。串堂(乡村戏曲班社的一种)师傅老梅说,这三个月,全家村死了三个壮年人。我说,哪三个?他掰着指头算:其华,少良,还有一个其什么?忘了名字。

少良死了?我很吃惊。

死于癌症。老梅说。我心里一阵悲酸。少良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是我小学同桌。读初中,我在郑坊中学,他在石人中学。初中毕业,他辍学,学做沙发,又学打井,后来去了深圳。初中毕业后,我只看过他两次。1997年夏,在深圳南山,他在他姐夫图书批发公司做物管。他正在和小青谈恋爱。2005年正月,在村里,他骑自行车溜街,穿一套白色西服。他是个派头十足的人,也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2005年正月之后,他再也没回过村里,他的半边瓦房也给了他大哥。他一直没有结婚,没有子嗣。他在广西生活了几年,又去深圳生活了几年,最后十来年在浙江生活。一个四处生活的人就是颠荡的人,无论是精神还是肉身,处于漂泊之中。我不知道他在追求什么,或者说,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胞衣之地,带着晚期癌症和十几万块钱(医疗费)。

河谷百华里长,但要真正走出河谷,并没有那么容易。为了走出河谷,有的人付出一生,有的人白费一生。

我已年过五十,我在郑坊生活的时间,多于在上饶市生活的时间。于我而言,世界已没有秘密,即使有秘密,我也了无好奇心。我是留恋郑坊吗?不是的。世界很大,让我可以驻守的地方,也只剩下郑坊了。郑坊既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最后的收容所。世界以渐进式敞开,也以渐进式闭合。

广田畈记

坏天气多于好天气。洪林说。洪林包了两百多亩田种,晒了稻谷机米。他开了机米厂,一年卖十万多斤米。他关注天气。他靠天赐饭。他看着暴雨,两眼发直。

什么叫坏天气?什么叫好天气?天气有好坏之分吗?我问。

耶,耶。当然有。影响作物生长的天气,就是坏天气。有助于作物生长的天气,就是好天气。稻子扬花了,两天下大暴雨,打掉了稻花,粮食就减收了。洪林说。

这是中年人的天气。我说。

天气也分年龄?洪林疑惑地问。

当然。坏天气就是坏消息。中年人是坏消息多于好消息。我说。

洪林默不作声了。他儿子大龄了,还没结婚。媒婆张罗了三头媒,也没说成。前天,媒婆传话来了,说,姜村姑娘点头了,要聘礼38万、三金10万、服装5万、买房首付30万。洪林对比了一下其他人的礼金,咬咬牙也就答应了。种一亩田水稻,不算自家人工费,赚二三百元。卖一百斤米,赚15块钱。他盘算了一下,娶这个儿媳妇,家底空掉了。

暴雨下了半天,稻花也赶不了,洪林抱出十几麻袋谷子,开了机器机米。他戴上卫生帽,扎起襦裙,哒哒哒,机了六担米。

雨呈横斜之势,从灵山之巅泼下来。山麓荡起白泡沫一样的珠花,沙啦沙啦,树无色,山无陵,饶北河被一层白雾遮没。稻禾在田里低着头,一副默默忍受捶打的样子。远视之下,田畈扁圆如竹筛,筛下雨珠,筛下崇山峻岭,筛下乡野中人。

田沟汇集了雨水,沸沸汤汤,冲入水渠,引水入河。河道被南北两岸的河堤收窄,加速度的水流迸发张力,水挤压水,抛起了两米多高的水浪。哗啦,哗啦。浪推高,又摔下来,又推高。周而复始。哗啦,哗啦。这是自然张力的节奏。不怕粉身碎骨的浪,就像一只不死鸟,浑身羽毛白色,贴着河面,搏击暴雨,展翅掠飞。河水折断了它的翅膀,它以神奇之力又自动生成,举翅舞姿。这是饶北河的上游,滔滔之水出自灵山北麓、大茅山南麓,樟涧与平阳水在彭家坞合拢,以虎豹之势东去。

灵山北部山基与大茅山南部山基合围,形成一个洼地,状如木勺,勺口就是郑坊盆地。盆地平坦、广阔、肥沃,田畴千顷,遂称广田畈。先秦时期,郑氏先民在古城河入注饶北河的大滩头,取石筑墙,取泥烧瓦,落地生根。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饶县文化馆工作人员来郑坊调查,发现大量秦砖秦瓦。

多山地带,村子以坞、山、宅为名较多,如陈山坞,桐坞,里杨坞,西山,岩山,刘家山,余宅,徐宅,符宅。盆地则以地貌、自然景物、标志性建筑物为名较多,如洲村,台湖,枫林,钱墩(土堆谓墩),陈墩,楼(祠堂谓楼)村,郑家坊。郑氏在村口立有石雕大牌坊,村子遂名郑家坊,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在此设郑坊区公所,辖现在的郑坊镇、华坛山镇及望仙乡东部。郑坊乃上饶县北部中心集镇,广田畈乃北部最大田畈。

田畈产粮,用水量大。洲村与枫林村在卜山底,合修柴坝(坝名)导水,水渠绕枫林村入广田畈,分流一半给洲村。水是越流越少的物体,流程越长,水量越稀,到了最远处,水流没了。洲村是大村,人多田多,却处于下游,到水荒季(农历七八九月),便争抢水源。两村以武力解决。

洲村人口双倍于枫林村,有周、张两个大族,无外姓。枫林村杂姓,有余、全两个小族。两村械斗在河滩摆开阵势,以菜刀、柴刀、锄头、钢钎为武器,对阵砍杀。枫林人藏有七把三眼铳,对脚直射,洲村人落荒而逃。当然,械斗发生在民国时期。两村隔河相对,年年干仗,却没落下冤仇,姻亲稠密。腊月,洲村人派出三十个劳力,挑着簸箕来枫林村清淤,在枫林吃午饭,又郎舅一样坐在一起,喝上两杯谷烧。

枫林人捏住洲村人两支食管,一支是水,一支是火。在不产煤的地方,木柴是唯一燃料。枫林有延绵的群山,海拔也低(200~500米),长满了灌木、乔木,也多蕨萁、芒草、藤条、野莿。乔木是不可以砍的。乔木是蓄水塔。天气晴朗,洲村数十人来砍柴,一担担挑回家。洲村有医馆药馆,枫林人看病拣药去洲村。河是一条流动的巷子,不是屏障。两村人自小相熟。

洲村是上饶县最大村,下村周姓,上村张姓,上下村以一条长巷子隔开,另有夏家、岩山、上儒等自然村。

村处于饶北河南岸,灵山东北麓陡然而下,崖石压顶,如一只倒挂的筲箕。唐代,饶北河从彭家坞分出内外河道,内河道依山底而过,外河道穿田畴绕行,在陈墩又合流在一起。两条河道之间,淤沙堆积,有了狭长三华里的洲地。先人在洲地落户,堵塞了内河道,村子与山连在了一起。洲村狗多,陌生人入了村,狗狂叫。巷子里十多条狗一起叫。

村大人杂,出名医、出乡绅,也出恶霸、地痞。民国时期,郑坊有许多国民党走狗,大多出自洲村。洲村以两座木桥与广田畈相接,一桥通枫林,一桥通郑坊。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通郑坊的桥改作了公路桥。百废待兴的时代,洲村人急迫,孩子要去郑坊读书。

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郑坊中学恢复办学,设初中部、高中部,王锡芬任校长。1983年秋季,我读初一,校长是聂日培。沙溪、姚坪、石狮、煌固、汪村、石人、茗洋、湖村、望仙、华坛山等外乡镇,都有学生来郑坊中学就读。上海、杭州、南昌等地下放郑坊的知识青年,大多毕业于中国地质大学、江西师范大学、浙江师范大学等名校,已成名师。

徐声渊老师任我班主任,教数学。他三十出头,脸白如玉,戴一副眼镜,待人温和。他不是一个很开朗的人,走路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每天早上,他推开我班宿舍门,喊一声:起床了,早读时间快到了。在门口站几分钟,看看还有谁没穿衣服,他又喊:章仕旺,又是你赖床呀,起来了。徐老师又经过窗口,从走廊走回自己宿舍,在门口读英语。有一次,徐老师对我说:你这一代人要学好英语,英语差,走不了太远。

章仕旺是华坛山镇双河口人,与叶云、陈生荣是死党。初中毕业后,我再也没见过章仕旺、陈生荣。2023年腊月十八,有一个双河口人来我姐夫家喝喜酒,与我同桌。我说起了陈生荣。他掏出手机,和陈生荣打视频电话,说,马上过年了,你怎么还没回家?视频里的人说:还有两个月工资没结,结了钱就回双河口。他们聊了几分钟,他叫我接听。我说,你是陈生荣吧,还好吧?视频里的人脸肥、额宽,头发往后倒,语音浑浊。视频里的人问我:你是哪位呀?我说:是你初中同学,姓傅。视频里的人说:不记得了,谁还记得几十年前的人呢?说完,视频黑屏了。

章仕旺是班里个头最高的人,是个瞌睡虫。他二外公在街上开了一间杂货店,卖烟酒、牙膏牙刷、洗涤品、糖果酱醋等。一个星期,他去看两次二外公。看一次,杂货店就少了两包“大前门”香烟。他二外公躺在摇椅上,有些瘦弱,穿圆领汗衫,手不离武打小说。有时,我跟章仕旺去店里玩,他二外公就跟我讲东邪西毒,讲小李飞刀,讲傅红雪。讲到动情处,他二外公还比画动作,似乎自己是一个隐藏于市井的绝世高手,准备随时拯救江湖于水火中。

街是老街,约有两华里长,店铺临街,有钟表店、服装店、鞋店、理发店、粮油店、中药店、西药店、丧葬品店、烤饼店、馄饨店、自行车店、五金店、农资店、棉被店、瓷器店、冷饮店、饮食店、铁铺、布庄等。街是石板路面,雨后,油光发亮。男人大多坐在门前竹椅子吃饭,一边吃一边和对门邻居闲聊。屋子大多是二进厅瓦房,住着三五户人家。巷子弄堂逼仄,却很多,给人一种迷宫的感觉。街北便是古城河。

河床有百米之宽,鹅卵石铺满了河道。傍晚,我们穿过一条机耕道,下河游泳。机耕道两旁是稻田,谷物黄熟了,洋溢郊野的热情。石砌的河堤过于古老,乌桕树高大。河水挤在河道中间,湍急且汹涌。河道有非常多的巨石,被河水磨圆。北岸河滩被乡民开垦出来,种了西瓜、田瓜、金瓜,种了辣椒、菠菜、丝瓜、刀豆等菜蔬,种了芝麻、花生、甘蔗。有好几个老师也在河滩种了蔬菜。游了泳,我们蹲在圆石上洗衣服。河以细小的内圆弧往下游弯转,水光银亮,在村头与饶北河合流。

班上有一半多同学住校,家里带菜,食堂打饭。食堂收十斤米/三毛的搭膳费。带来的菜,一般是酸萝卜、梅干菜、泡菜。宿舍有教室大,环四面墙安装通铺,上下两层。宿舍中央是货架,上下两层,摆放木箱。四五个同学合在一起用餐,菜罐菜筒菜盒摆在箱面,我们站着吃。

冬天特别冷。风吼叫。窗户顶上塑料皮,风也漏进来。不知道风是从哪里漏进来的。风会变形,像个魔术师,钻门洞钻墙缝,钻入衣衫单薄的身体。怕冷的同学就合铺睡,三两条被子叠盖。农历十月底,我手指脚趾就长冻疮。冻疮肿大,太阳出来,奇痒。我将手抄进衣袖走路,半佝着身子,像一个被赶出酒铺的店小二。我特别害怕下雪。但每年冬,都有大雪来临。越害怕的事,就越发生。

从学校回家,要走八华里土公路。土公路笔直,鲜有车辆往来通行。土公路铺着厚厚的雪,两道车辙乌黑黑,印在雪面上。路边两排白杨树,凋谢了叶子,枝丫鸣叫冷风。喜鹊窝巨大,像个架在树杈上的脸盆。广田畈盖了厚雪,了无人迹。山全白,山巅尖起了白帽。田埂上的油白菜,也被雪盖了。村舍静虚,炊烟孤单,绕作一团。河静谧,袒露出深黛的水色。深黛是河床的颜色,也是鹅卵石与砂砾的颜色。

同村的发小结伴一起走回家,背着书包提着菜罐,深一脚浅一脚,裤子沾满了雪粒。雪融化,雪水顺着腿脚,灌满了鞋子。

八华里,是广田畈的东西直径。郑坊村与枫林村是东西直径的端点,钱墩村与洲村是南北直径的端点。

饶北河上游是雪灾、冰冻灾害的高发区域。广信地方史有记录以来,1925年雪灾最严重,连续降雪40天。茅屋压塌,雪堵了大门。猛兽无食可吃,下山入村吃家畜吃人。村户木柴准备不足,劈了木桌木凳当柴火。

1978年冬,是我有生以来,遭遇最大的雪。雪盖住了我家青石门槛。早上,我开门,雪层塌下来,将我推倒。门外是田野,没拆除的南瓜架被雪盖了一半。融雪第三天,田野来了非常多的山斑鸠,找食吃。雪还是厚,无食可找,冻僵在雪地里。村人去捡鸟,一篮子一篮子地捡。

1989年冬,也下过一场大雪。雪花一朵朵,大如鹅毛。我去河里游泳,雪飘在河面,扑朔迷离。1998年以后,似乎很少下雪,即使下雪,地面也不积雪,雪花飘飘,便没了。气候变暖,期盼大雪来临,仅仅是期盼了。2013年元月初,降了一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鸟飞绝。

我读初一,正是包产到户的第一年。正月刚过,广田畈便有许多挖田人。大多数人家无耕牛,又无钱雇人耕田,大人带着孩子一起去挖田。一个男人,挖一亩田,需要三天。锄头挖下去,松动一下,翘起锄嘴,翻拉过来。挖一锄,翻一锄。边挖边踩。挖了一天下来,全身瘫软,似乎气血被剥蚀得干干净净。少年挖了一季的田下来,变作了另一个人,发奋读书,再苦再难也不放弃读书。教育孩子的,是艰苦的生活,而不仅仅是父母、教师。

挖了田,去山里割茅草、蕨萁、芒草,埋在烂田泥里。这叫捂田。捂了的田,不板结,禾苗长得壮实。有一块自己的田,种上自己吃的谷子,是一件多么美满的事。

台湖、童山、西山、枫林、楼村等,属于山多田少的村,大部分户主自己种上的粮食,不够自己吃。他们挖山,开垦出山地,种红薯、玉米,补充主粮。

粮食是什么?就是颗粒状的汗水。人是颗粒状汗水养大的。我有了孩子,我跟我孩子讲:米饭不能浪费,米饭是自己的父母。虽然钱可以买米,但钱绝不是米。米是种出来的。现在,十斤谷子不抵一瓶奶茶的价格,是对粮食最大的侮辱。

稻田漫溢热情。十几岁的孩子就会挖田、拔秧栽禾、耘田、割稻子了。乡人的营生绝大部分取自田里。营生太单薄了。1987年正月初三,去义乌、慈溪、绍兴、温州的班车,开进了郑坊,一个村三辆大巴,招收农民工。我的发小端林、秀英、金炎等,被大客车拉走,带着棉被、衣服、饭盒,去了浙江做工。女人进服装厂,男人进鞋厂、拉链厂、螺丝厂。他们还处于身体发育阶段,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人带人,村里的青年劳力在三年时间里,绝大部分去了浙江,或进厂,或在工地挑水泥挑砖,或做低端手艺。

每个村都有裁缝店,收学徒(不分年龄),学三个月,去了浙江进服装厂。镇里有一半多男青年从事油漆工、石工、木工、玻璃工。两人合租一间房,房租水电费分摊。在义乌,郑坊人租郊区整条街,早上出工时,自行车挤满了街道。村里的年轻人,消失在浙江城市的人群中,背着工具箱,出没在各栋建筑物里。

第一代去浙江务工的乡民,待自己孩子读初中了,郑坊中学已面目全非了,受人唾骂。2025年7月7日,在郑坊,我遇上老邻居美英。她女儿2023年参加高考,考了640分(大理科),被华中科技大学录取。我问美英:你女儿读了什么专业?

芯片设计。美英说。

好大学好专业,祝贺,很为你高兴。我说。

十七岁那年,我去浙江,进厂做事。我在厂里做了35年。女儿读小学就去了县城,给女儿老师托管。我没陪上女儿,我真对不起女儿。美英说。她说着,说着,眼泪溢出了泪水。

2000年,郑坊中学取消高中建制。事实上,1992年开始,郑坊中学已走向萎缩阶段,因为优质教师大多数进城了。条件稍好的家庭,送孩子进城就读。一方名校,彻底败落。

广田畈有部分田撂荒了。1996年,郑坊乡(2001年10月,撤乡设镇)对广田实行了标准园田化改造,渠沟网状,机耕道四通八达(方便机械化耕作)。广田畈多好啊,地肥,灌排很通便,秧苗落泥就壮实。没改造之前,水荒了,男丁还要去田里车水,车一亩田,要熬一个通宵。为什么耕作条件优越,反而撂荒了呢?以2025年为时间界线,38岁以下的男丁,绝大部分没有种过田。

2008年,广田畈又全部种上了水稻。因为这一畈田,是永久基本农田。撂荒田被种粮户承包种。洪林买来机器,开办机米厂,承包了撂荒田200亩。他是个石匠,见那么多田长起芒草、莎草,他心疼。广田畈养了千年的郑坊人,到了我们这一代,怎么能断了粮根呢?他说。他是极少数的、没有外出务过工的青壮乡民之一。

粮食是人之根,田是粮食之根。他不会抛下手中的田。2021年,镇里发下通告,称据国家土壤污染普查详查数据结果表,枫林、钱墩、台湖等村部分区域农田,重金属超标,必须实行风险管控,管控措施为休耕、种植结构调整、退耕还林或还草等措施,一律严禁种植食用农产品。

洪林看了通告,傻眼了。千亩水田怎么会被污染呢?他想不明白。他问乡里技术员。技术员说,河水被工业污水污染,重金属沉淀在土壤层,造成了污染。洪林对着天诅咒,诅咒华坛山镇萤石选矿厂(2007年关停)排污水入河,排了十多年也无人管。

他是个爱诅咒的人。他诅咒谷子留不了种。他诅咒田里有太多的福寿螺。他诅咒自己的手管不住酒杯。

他的全部,都在这个田畈。

十五岁前,以为广田畈就是我的广大世界。秧苗油绿,西山滩头红嘴鸥斜飞。惊蛰后,泥沼、水沟、村塘等注满了春水。绿柳与春燕在报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白居易《忆江南》)契合了少年的春心。地锦、毛茛、藿香蓟、蒲公英、酢浆草、垂序商陆、野菊蒿等,竞相开放。养蜂人在村郊借住下来,蜂场选在大田畈。他们是上海人,戴纱面罩、白手套。他们分蜂、刮蜜。他们有了闲暇,抱出吉他坐在田头弹唱。一群孩童围着他们唱无忧无虑的歌。油菜花凋谢了,他们开着大货车运走蜂箱,去了另一个野花遍地的地方。他们是漫游大地的人。我们还得背着米袋去上学。我心里想,以后我要做个养蜂人,追着季风去浪荡。

去学校,不是一个两个少年去,而是一群少年。土公路笔直地中分田野,棉花一直白下去,冬天就来了。沙沙沙,沙子在脚下作响。土公路牵走了少年。少年走得越远,世界越敞亮。

现在,村里很少见到孩童、少年了。孩子们对田野失去了兴趣与好奇,他们在房间里不出门,要么刷题要么玩电子产品。他们没有发小,没有玩伴。一条巷子里的同龄孩子,也不在一起玩。

广田畈还是那片广田畈,村子还是那些村子,但令我陌生,一种令人胆寒的陌生。又一年的雨水,捶打又一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