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4期 | 朱瑞:无桅之船
1
我应该选一个宽阔的城市去,可我偏偏来了这里。这座城市如此狭窄,竟比兰州更窄。来之前我不知道这点。它在我回家的路线上,符合我需要距离居中的条件,于是我将它定为理所当然的停驻地。
在白龙江边散步时,我给母亲发去消息,说后天到家。母亲问我为何突然回去,我只说想家了。母亲没再来消息,她的关心如落入白龙江的一片树叶,仅在江面颠簸一瞬便随水流奔腾远去。我沿着堤岸走了一阵儿,原路折返。天很阴,没意外的话很快会下雨。
我是喜欢下雨的,但我不喜欢淋雨。离开江边后我走得很快,仅用十五分钟就到了酒店附近。去时我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酒店在车站对面,以高楼之姿伏低做小,眺望筑在高台上的车站。车站后是敦实的山体,上面绿意无几。我没有径直回酒店,而是先在附近吃了碗面。就因为这一耽搁,雨下起来,将我短暂隔在了面馆。
通常按照小说的推进,主角应该会在面馆中遇到有趣的事,或者听面馆中人分享过往经历。但我不是主角,也不外向,没有意愿听平凡的个体讲述能猜到结局的故事。戏剧化的小说更能引起读者的兴趣,即或我身为一个失败的小说作者,亦知晓这点。于是那八分钟我是在寂静中度过的。我站在面馆的落地玻璃门后,看着雨滴在地面上嘈嘈切切地弹奏,凌乱而不成乐章。
谈不上烦躁,不悲不喜也非悠然。我没什么可开心的,也没什么可悲伤的。准确是写作的道德,我描述自己的心情也应准确。所以,它在一个区间里,突出的特质是空茫。
雨小些时,我回到酒店,换好睡衣,站在窗前望对面的陇南站。雾气已升起来,灰蒙的天色下,零星有撑伞的人沿着台阶向车站攀爬。伞面颤动,风一如我刚到时那般大。
从成都到兰州,自西南至西北,无论车程、气候与景色,陇南都居中。它是个分界地带,有“陇上江南”之称。我生于西北,对“江南”怀有别样情愫,这想必不难理解。人总是向往远方、向往别样风景。但别样风景未必有眼前风景清丽,远方也常常令人失望。甫出车站,尖啸的风便令我心生不悦。一层层走下车站的高台,在街边极目看去,城市攀附在山谷之间,于狭窄中游走蔓延。
我喜欢宽阔。这也是我当初敲定新工作地点时,在重庆与成都之间选择后者的原因。平原与高原是宽阔的,大江大河也是宽阔的,所以我将东西安置到酒店后,很快去往白龙江。白龙江是嘉陵江支流,嘉陵江发源于宝鸡市凤县境内,凤县县城的江面上矗有一尊展翅欲飞的亮黄色凤凰雕塑,那里我恰巧去过一回。
我并不常旅行,说白了,因为穷。那次去凤县是个偶然。那时我刚丢掉一份工作,不是主动辞职,是被辞退。不过我挺开心的,那份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暗地里已经开始面试新公司。一番拉锯后,我拿着结清的剩余工资以及一个月工资的补偿金,欢天喜地离开了那个一刻都不想多待的工位。在住所窝了没两天,朋友说想去秦岭玩,自驾,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想着工作暂没着落,手头也不算太紧,就应了。
我不会开车,好在她是老司机。我们当天到汉中,在汉中停留一天,第二天早晨吃过当时特色的槟豆米皮和豆花,向留坝县出发,中午在留坝古镇吃饭、闲逛。镇子巴掌大,数家饭馆、几家饮品店、一间书屋,很快便无处可看,于是下午就赶到了凤县。黄昏,我们在凤县嘉陵江边散步,我拍下一张夕阳将金光铺满半个江面的图片,很漂亮,所以我对那里印象深刻。
这回跟那次有些相似。因为我又失业了,亦是被辞退的。说来着实窝火,不过比起烦躁,我的忧伤更多。我不知该如何跟父母亲说。窗外雨还在下,但已接近尾声,我听到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想起了蒋捷笔下的听雨三阶段。
2
我一向以为橄榄这东西国内少见,没想到清早在街头散步时,竟在路灯底座上看到橄榄字样与装饰。手机搜索一番方知,这里有个“中国油橄榄之乡”称谓。我虽是甘肃人,晓得本省文化历史悠久,但对境内风物所知也有限。当初王煜跟我介绍她的家乡时,说得很不用心,她以为我是甘肃人,自当知晓陇南的诸多事,就像我妈曾经以为我读了本科出来,就能轻轻松松找个好工作。
王煜是我前同事,年岁跟我相仿,我们在一家公司时,她工位就在我旁边。她爱笑,会沟通,但我不是很喜欢跟她待在一块,因为话总说不到一起。她经常说起与前男友们的纠葛,吐槽他们又穷又抠门,还反复提及追求者种种令她难解的行为,比如向她借钱。我对她挂在嘴边的恋爱、相亲、结婚生子一类话题缺乏兴趣,没有任何参与欲望。但我不讨厌她,因为她对我很好,送过我不止一件礼物。
所以在跟王煜的交往中,我既被动又主动地扮演了一个倾听者。甚至在她提起她的家乡陇南时,我也没过多追问。
在王煜嘴中,陇南是酸菜面片、洋芋搅团、油茶、热面皮,是白龙江、西狭颂、万象洞与鸡峰山,但无关橄榄,也不狭窄。也许这些对她而言没有提及的必要。生活在风景秀丽、物种繁盛的成都平原,山坳里的陇南是远方,是安逸之外的颠簸与闭塞。但王煜到底还是回了陇南工作。
我从那家公司离职大约半年后,王煜也离职了。某天她发微信跟我说了这事,顺便约我吃饭。那阵子我刚入职新公司,尚在生手阶段,有些工作拿不下来,心里烦,不太想去,但她补充说自己考上公务员,将回陇南工作,此后怕难寻觅再见的机会,所以我还是去了。我祝贺她寻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暗喜中带着些许失落。她离开成都,我少了一项需要定期“应酬”的“工作”,也少了一个可以约见的伙伴。这对不愿交际也不善交际的我,意味着孤单的版图上又多了小小一块。
那天王煜回应了我的恭喜,然后说起自己并不想回陇南。问原因,她说回家就得相亲,感觉以后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我宽慰她这样的人生蛮好,平淡自有平淡的箴言,而且公务员福利好、长久、社会地位高,多少人想考还考不上。王煜聊作哀叹,收起沮丧,让我去了陇南一定找她,到时她要尽地主之谊。
要不要给她去消息,昨天江边散步时,我就纠结。现在我仍在江边散步,也仍在纠结。
人生中遇到的很多人,我曾以为会跟他们成为亲密长久的朋友,但随着现实相处的结束,毕业或离职,他们与我,无分主动或被动,淡漠、远离,联系日渐成为稀罕事。王煜回陇南后,我们的交流不出意外地少了。仅有的三四次,也都三言两语就收尾。大约又过了半年,她突然在朋友圈晒出婚纱照,说自己快要结婚,我这才知道她的人生即将迈入新阶段。我给她转了份子钱,道了贺,借口工作忙,没去婚礼。
后来的联系倒也固定,隔一两个月问候下对方,无非最近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当天吃饭了没有,节日送上简短的祝福,总之处在一个进也可以、退也无碍的状态。直到一个月前,王煜突然说自己离婚了。问及原因,她说男方坏习惯太多,而且并非一心一意。我顺着她的话安慰几句,跟她说重要的是自己得有底气。她却看得开,表示幸好没有孩子,算及时止损,而且这下家里再不会催婚,又说等我到了陇南一定要找她。
我料想现在约见她,必得听她倾诉导致婚姻破裂的种种事项,也许,我该为这份友情作出努力。或者,也当是了解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为小说搜集素材?
我下定决心,怀着一股悲壮给她发去消息,很快就迎来她的回复。
3
依稀记得在留坝古镇的那间书屋,看到过一本名为《士别十年》的小说集。最初步入写作赛道时,一位成名已久的作者跟我说,要坐得住十年冷板凳。当时不以为这糟糕的状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权当是心理底线,那之前已有好几位成名作者夸我文字老到、语言的文学性强。现在,差不多十年了,除出版一本长篇小说,发表几个中短篇小说以及数篇可有可无的书评外,没什么值得摆上台面的成绩。至于王煜经见了的婚姻,对我还是充满陌生化的东西。房子、车子、票子,一无所有。
世界展现给我一条坦途,却又蒙上我的眼睛。我达观地迈开腿,坦途悄然化作泥潭。
无论将精神追求拔高到何种境地,以世俗的眼光看,失败总归是我摘不掉的标签。我怕王煜追问我的状况。我宁愿听她不理性地吐槽自己逝去的婚姻。然而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与王煜相别两年多,她变了。她既没揪着失败的婚姻不放,也没揪着失败的我不放,她谈起成功,说她有个朋友靠直播成为人生赢家,在成都全款买下一套房子。
“可惜我们不能去直播,不然也去培养几个‘大哥’,说不准也能大赚一笔。死工资还是不行。”她使劲吸溜插在果茶杯中的吸管,试图将杯底沉积的碎芒果肉纳入嘴中。她说的“我们”不是我和她,而是公务员群体。“不能浪费不是?”将吸管从嘴中挪开时,她说。“我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要不你试试?”扔掉果茶杯后,她又说。
“你看我像是会去直播的人吗?”我淡淡反问道。
“像啊。为啥不像?”她亦是反问。
“我是个写作的,这不适合我。”
她嘻嘻笑着:“试一下才知道。不要跟钱过不去嘛。”
我苦笑一下,没再说话,喝起自己杯中的红茶,心想她这觉悟可不行。
赶上中午她有事,没约成午饭,我们见面是在下午五点多,地点在白龙江边的一家饮品店。约的五点整,她迟到了。我见怪不怪,从前她也这样。买完饮品,我们沿着白龙江旁的栈道漫无目的地走,边走边聊。还是她说得多。我接话时有意无意地打量:她比从前胖了些、黑了些,不过气色不错。垃圾桶在栈道远离江的一边,她走过去扔果茶杯时,我看到她背上有亮晶晶的东西,似乎是婚庆现场会撒的彩纸屑。
“你明天就回去啊?为啥不多待两天?”她又问。
“家里有点儿事。”我说。这是借口,我没有合适的语句回答她的问题。我岔开话头,“你不觉得陇南狭窄吗?”
“啊?”她站定看着我。
“地形。”我提示道。
她“哦”了声,说“有点儿”,然后跳到了晚饭吃什么上。我表示只想简单吃点儿,面片就行,她坚决不同意,说我难得来,不能敷衍。最后我们达成一致,去吃了黄焖羊肉,配了炒时蔬和面片。饭桌上她聊起自己工作中的一些事,某个领导和另一个领导不对付,开会时各单位头头脑脑的座次怎么排,听着尽是可以写进小说的细节,我颇为开心,多次追问,气氛活跃许多。这样直到吃完饭,她买了单。
走出饭店,等车时她对我说:“工作嘛,再找就是了。开心点儿,别让生活压住你。你看你这么瘦弱,哪承受得住生活的千斤重担。”
我调侃她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她。她回说现在觉悟高了,再也不是在成都“摸鱼”的她了。我们一齐笑起来。片刻后,我坐上“滴滴”来的车回酒店,她在原地目送我离开。路上,我想起我们同事时的情景。那家公司有一部分业务需要跟政府对接,她负责联络。事情不多的时候,她拿着手机“摸鱼”,看到有趣的东西,会忍不住低声嗤笑,也会急急分享给我;而打联络电话时,她的声音总是温柔得让我难以置信。
昨日仿若就在眼前。
4
火车上,母亲发来消息,问我几点能到,赶不赶得上午饭。我当然赶不上,到兰州就是中午了。我希望时间变慢一点儿。
近乡情怯的感觉母亲想必是不会理解的,她关心的一直是吃了没、工作忙不忙、天气冷不冷一类的问题。她从不问我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忧虑与困惑。
有时候我不太能看得起母亲,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兰州,这对她而言已是远行。有时候我又觉得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担当着家族中某种隐性的权威,也能不时蹦出金句。看吧,我的确是个糟糕的小说作者,爱使用直接陈述和评论性语言,而不是用具象的场景描写让读者自己感受。这是坏习惯,我知道,但很难改掉,所以它成了习惯。
在火车上看书也成了习惯。可这似乎不坏,能增长阅读量,能打发时间,还能避免和人交流,一举三得。我拿出电子书阅读器,接茬看之前没看完的《纯真博物馆》。每看一阵,我都会拿出手机各处翻动。没什么人给我消息,我也没给什么人去消息。我在朋友圈的页面上下滑动多次,没给任何人点赞或评论。
我觉得我活该孤独,失败也在情理之中。我爱这个世界吗?爱的。可我又总对人间怀有疏离之心。凯末尔爱恋着芙颂,却选择和茜贝尔订婚,多么现实,又多么让人恼火。更恼火的当然还是我没能好好融入这现实的人间。企业以盈利为目的,哪管我对套路化的抗拒、对不真诚的厌憎。文化公司也是公司,它需要的是能快速让读者感受到有用、能带来利润的东西,而不是我那种慢腾腾让人感受深意与美,于现实又比同鸡肋的。我自以为是的深刻和高级在这个时代并不受欢迎。
我不是一个能提供他们所需的员工。我也不是左手边工位上那个听话的年轻小姑娘,做不到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在两个月前曾劝我,不要太看重自己的想法,好与坏不重要,套不套路、真不真诚也不重要,公司需要什么做什么就好了。当时我觉得她像个傀儡,失去了自我。可现在,未失去自我的人失去了饭碗。
想到这些事,我心情一下变得黯淡,索性收起阅读器,靠着椅背假寐。阳光透过车窗一次次打在身上,暖意肆虐,我没有一点儿困意,也不想睁开眼。我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思绪随胸口的起伏上提下沉。很平静。我开始想手头正在写的小说。我不善构建外部冲突,小说“平”的问题总解决得不好。我知道人物除了内心矛盾,还得与外部环境,包括人产生磕碰——最好是尖锐猛烈的,我既拒绝刻意安排此类情节,又往往做不到设置足够的铺垫让其自然发生。蹩脚的写作,正如我蹩脚的人生。我不忧伤了,转而在内心嘲讽自己。
让我睁开眼的是手机的振动。母亲发来一段几十秒的语音。她嫌打字麻烦,总爱发语音。而我在工作中养成的习惯是,能发文字消息的绝不发语音。语音多有不便,文字则能留下明确的印记,且基本上没有文字说不清楚的。我随身没带耳机,又不好意思公放,只得带着无奈稍稍调出声音,将手机贴到耳朵上听。母亲话音平静,语气中却显出急促,说姥爷突然厥过去,眼睛大睁着,喊他碰他都没有知觉,现在已经送到镇里的卫生院;又说我父亲去县城参加战友聚会了,回家约莫就晚了,我到家很可能进不去门,让我到时就在门口待着。
母亲言下之意,是叫我不要自以为是地跑到卫生院去找他们。我的心顿时揪起来。我虽没在姥爷姥姥身边长大,与他们相处不多,但血脉的联结驱使我快速坠入紧张状态。我先想到了姥姥。一定是姥姥先发现的,她必是佝偻着腰、扶着炕沿下炕,颤颤巍巍地去喊舅舅。而现在,她也必是被遗留在家里、独自惊惧的那个。
5
地图上,甘肃像一把二胡,狭长倾斜。二胡是唐代时从西域传过来的。甘肃恰是出入西域的关键通道。在这关键通道上,兰州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城市沿黄河而建,东西向带状分布,亦是纤长狭窄。我来来往往,经过兰州很多次,为它认真停留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我总会在去往火车站、机场、汽车东站的中途,潦草地吃饭,然后疲惫地踏上去程或归途。今天亦是。
我吃着有些咸的擀面皮,心里不安,又无可奈何。发车时间是固定的,不会因我的急迫而改变。不像我说少放盐,店家就会为我改变。但我忘记说了。我也有点儿忘记姥爷的长相了。如今每年见他和姥姥的次数顶格也就两次,春节一次基本固定,年中若请假回家,就会有第二次。姥爷在我记忆中一直是一种样子,慈祥的、模糊的,又越来越老的。我记得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飞起的眉梢、翕动的厚重的鼻翼、古铜色偏黑的皮肤,但无法用意念勾画出他的面容。就像一叶漂在海上的轻舟,看得见身侧涌动的水波,却描绘不出大海的样子。
回忆是让人叹息的东西。可我又不知悔改,总爱回忆。我拉着行李箱进到车站。车站里人不多不少,没什么大声说话的,我却总觉得喧闹。我坐到冰冷的铁质镂空椅子上,闭眼皱眉,感觉眼球下有沙粒一样的东西在来回硌。昨夜睡得不踏实,虚浮的梦做了好几场,醒来后眼睛干涩得厉害。
椅子刚坐热,又起身。检票、进站、放行李箱、上车,拢共三四分钟的事。坐定,车里气味不好,我提醒自己,不要想晕车,不然会真晕。我从随身包里拿出电子书阅读器,强迫自己进入阅读状态。比起其他事情,这更能聚焦我的注意力。乘客陆陆续续上车,将空座填满一大半。我旁边是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少数民族,他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塑料袋,坐定就系好安全带、闭眼靠着椅背。司机发动起车子,有跟车人员过来查票。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流程,就连发车前的争吵也像是被预设好的。
买了前排票的小姑娘上车晚,坚持按号就座。占了她座位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说反正都有座位,瞎坐的,哪儿有空位就坐哪儿。小姑娘说自己怕晕车,不想坐后边,特意早早买的票。中年妇女大剌剌地指着最后排中央的空座,不耐烦道:“你就坐那吧,事儿真多。谁叫你不早点儿来。”两人开始争执……后来中年妇女在跟车人员的“请求”下挪去了后排。这期间,中年男人未曾睁过眼睛。我想他可能很困,已经入睡了。
车子开动,在城市之间时走时停。远处的山色,近处公路的颜色、建筑的颜色、植被的颜色、人的衣服的配色,一切的一切都和成都有着明显的区别。西北城市总灰扑扑的,像是被尘土追着缠着,又因此显出粗糙、荒鄙、落后的质感。父亲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出来搞副业,从老家到兰州要走上三天。现在,三个多小时的大巴,我就能去到县里,再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就能回到镇上,然后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家。但还是折腾。所以并不轻易回家。
上了高速,许多人都开始靠着椅背睡觉。我旁边的高瘦男人却反其道行之,他睁开眼调整好坐姿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辣条,吃了几口,又从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等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我意识到了不对。是酒,白酒,味道冲人。我讶异极了,想着他或许只是馋酒了,马上就会收起来。但他没有。他继续喝了两口,然后将辣条送进嘴巴。
我实在难以忍受,努力压住心中的怒意,柔声问:“您可以下车再喝酒吗?”为表不是找茬,我还特意皱眉补充道,“车里喝味道比较大。”中年男人停下咀嚼乜我一眼,冷淡回答说:“不能。”我真想立时站起来训斥他,或者揍他一顿。可我只能更努力地克服自己的不爽。
小说喜欢的冲突,我不敢赋予自己。
6
橄榄枝是油橄榄的树枝,是和平的代名词。我刚离开一个种有许多油橄榄的城市,就把和平甩到了身后。我一路悬着心到家,却发现家门是开着的,母亲在堂屋。问姥爷怎么样了,她说没事,又好了。我问怎么不告诉我,她愣了下,说告诉你又没什么用。我霎时不知该说什么,脸也拉下来,半晌才闷着气拖着行李箱去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房间换上厚衣服窝了十多分钟,母亲终于忍不住来寻。她问我晚饭想吃什么,似乎刚刚的不快只是我一人的错觉。我带着愠意说随便,她哦了声,扭头离开了。我想她是去守着家里的小店,看有没有人来买东西,借此赚点儿小钱。我打开手机游戏开始玩,直到听见母亲出门的声音,估摸着她走出门前小巷,才暂停游戏走到院子里。
太阳还未落山,但余晖已无多少热量,温度正迅疾地低下去。这是属于西北小镇的特征,成都不会有这样大的温差。我的心和怒气都跟着凉下来了。我承认,大巴车上的怯懦让我觉得憋屈,并且我把这种憋屈和母亲的话搅拌在了一起。
其实有什么呢,那个男人没喝一会儿就收起了酒,后来他几乎睡到了下车;姥爷没事,便是最大的幸运,告不告诉我的确没用;因为是母亲,是家人,所以我敢把不悦夸张地挂在脸上和言语间,换成陌生男人就怯懦了。我痛恨我这种敏感的人。小说作者需要细腻,但在现实世界做人得有钝感力。
我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也开始有点儿后悔。我拿着电脑到堂屋茶几旁坐定,打开小说文档,半天却没接续上一句话。我不能让主角像我一样内耗而不爆发,也不能让主角只跟自己较劲。我没起身离开,固执地坐在那里。一方面我希望自己坐着坐着脑中能蹦出点儿灵感,另一方面我希望母亲再度回来时,以为我在认真工作,以为我本就没有生气。
我等来了想等的东西。我想到了编剧技法中的一种,现有条件构造不出冲突,那就从外部引入冲突。我的小说主角由此被迫与之前出现的一个次要人物产生冲突和龃龉,而这又带动了更丰富的情节发展。我为自己的灵机一动得意不已,欢快地敲起键盘。刚写了几行,院门响了。我身形没动,心提了起来,余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窗户瞥。
脚步声不对,紧接着,余光中现的身形也不对。是父亲。他走过窗户时就瞟到了我。“回来了?冷吗?”一进屋,他就带着笑意问。我抬头嗯了声,说还行。“你妈呢?”他又问。我说出去了。然后他坐到对面,看起自己的手机。我和他从来都是这样,交流不过几句话。
大约十来分钟后,母亲回来了。她提溜着几个蓝色塑料袋,里面是各种菜蔬。她看着我们,没有说话。我目光和她对了一下,片刻后她笑了,把袋子往高举了举说:“我给咱做麻辣烫。”
之前的不快的确像是没发生。
晚饭过后,我们坐着,各自玩着手机。父亲问起姥爷的状况,母亲说,就是害老病,这回好了,下回就不知道了。他们合计起姥爷的岁数,说起姥爷的过往,连带着也说起姥姥。我打着游戏,留心听着。其实他们每次说的都差不多,偶尔才会有些从前没说过的东西。姥爷当过大队支书,曾是当地的风流人物,组织过庄子上的生产劳动,也组织过平地、修渠这样的大工程。然而这些我都没有印象。我对姥爷的记忆,是和我的成长粘连在一起的几件独立的事。尽是小事。
“对了,”母亲突然叫我的名字,说,“我们过几天再去你舅爷家。你请了几天假?哪天回去?”
终于还是来了。“我没请假。离职了。还没想好哪天回去。”游戏角色迎来第一次死亡,我端着手机如实说。
7
舅爷便是姥爷,是我们方言里的叫法。按照语言学的划分,我老家所在的甘肃河东地区隶属中原官话片区,陇南跟我们一样,而兰州则属兰银官话片区。然而,兰州比陇南离我们更近。我不知道陇南方言里姥爷怎么称呼,但我知道,我一直是姥爷嘴中的“人家的孩子”,是他用来比较的标杆。哪怕我小时候的糗事,他也认为那是可爱。于是我无形中成了小范围里的“知名人物”,尤其当他看到母亲拿过去的我出的那唯一一本书。
“作家哦,出书,看看,你们几家的孩子哪个能比得上人家。怕是让写这一页都写不出来。”母亲曾生动地模仿姥爷夸奖我时的语气、神态和动作,她说姥爷的话让她颜面有光,让作为听众的亲戚们相觑无声。她显著的得意在模仿时根本掩藏不住,我却为之烦乱不堪。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是个作家。他们太看重这两个字背后附着的文化含义。他们当了半辈子庄农人,最想看到的就是孩子考上大学,成为知识分子。而作家显然是他们概念里更独特更与众不同的知识分子。
他们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作者有多少,也不在意我写了多少,又发出去多少。我是作家,与众不同,这就够了。同时,我得是个他们认为的稳妥的女孩儿,像其他人一样,有份稳定的工作,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结婚生子。
而这些我都没有。我没有在他们认为合适的年龄步入婚姻,也不曾拥有一份他们认为稳定的工作,比如公务员——像王煜一样。
“咋又离职了?这次又是啥原因?”母亲的话听着真是刺耳。她在知道我离职后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用两个“又”表达她的不满。我对母亲的反应早有预料,但还是按捺不住地生气。我不想起冲突,于是放平声音说转岗后的新工作干不来,跟新领导也不太合。母亲追问道:“咋合不来?你是干活的,听人家安排就行了呗。”
我不想费过多唇舌向母亲解释,反正最后她都会归为我的问题。这是从小到大积攒的经验。我看着她,皱眉瘪嘴一下,随即低头继续游戏,角色早就复活了。我感受到父亲和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对方身上。我怕母亲问是我主动离职还是被辞退的。
“行吧,那就在家里多待一阵再说。”
出乎意料,母亲没追问,也收起了斥责的态度。真难得,我当时想,和平维持住了。孰料是我太乐观。
隔天下午,我照旧在堂屋写小说,母亲领了两个人进来。是一对母子,母亲说是她的老同学和老同学的孩子。我赶紧收拾东西要去自己房间,母亲喊住我,让我陪客。我合上电脑,尴尬地坐在那里。他们寒暄几句,然后我便感觉那位母亲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她夸赞我一番,问我成都好不好,有没有想着之后回老家工作。我敷衍地说成都不错,回老家找不到我原本行业的工作。她说我要是想回来,她有办法让我进县里那个什么融媒体中心,就是工资比不上成都,但稳定得多。然后说起他儿子,说他在县文化馆工作,跟我都是文化行业的。
我察觉到了不对。她怎么知道我原本的工作、工资?我看看她,看看她儿子——他冲我笑着点点头,又看看母亲,顿时明白这是一场相亲。汹涌的火气瞬间冲到脑门。我再三跟母亲强调过,找对象和结婚是我的事情,不希望她插手。什么用都没有。
出于礼貌,我没有起身拂袖而去,只是态度更为冷淡,遇到不想答的话题,勉强一笑作罢。那位母亲意识到我的不悦,也没久待,很快就提出离开。母亲送他们出去,我在后面磨蹭着挪动,远远跟着。他们走时,那个男孩又看着我笑,我假装没看到,没做任何反应。他们转身后,我也立马转身,徒留母亲站在原地。
我大步流星走过小巷,回到堂屋,气囊囊站着。母亲进来,我立马甩出话:“你这是在干吗?我说了我不相亲!”
母亲一声冷哼,“你看你那样儿,人家就是相看一下,都不一定看上你,你还给我、给人家甩脸子。你真个以为自己是功成名就的大作家不成?啊?失业的大作家?”她拂袖而去,少顷将两扇发锈的铁门摔得哐当响。
8
作为小说作者,我知道出现的事件要有功用,要有意无意地导向某种结局,而结局背后通常隐藏着必然原因。所以我当然也知道和母亲爆发冲突是迟早的事。
王煜回陇南时,我虽恭喜和宽慰她,但我看不上那种选择。我努力从一个山间小镇走出来,不是为了再回去过那种平庸、逼仄褊狭的生活。我一直认为作家应该走向都市化的当代、走向宽阔和辽阔,所以我漂在都市,哪怕像一艘没有桅杆、撑不起风帆的船。而母亲更希望我过安定的生活。她不觉得平庸有什么不好。
我还没有转回老家,相亲就被母亲安排上了。一旦回去,我大概率会像王煜一样,很快结婚生子,或者也很快离婚。大概率也不会继续写作。
我必须要写下去。这是我拒绝平庸的方式。可我要如何走向宽阔和辽阔呢?我不知道。也许这要用一生去探寻。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与母亲间的冲突。那之后的几天,我和母亲都对彼此抱持着冷意,我们鲜少说话,即或说,也都短得不能再短——宛如语言极度简洁的小说家。我们努力显得自己不在意芥蒂,但这恰恰说明我们被芥蒂牵绊。
在家的日子没有多少事可干,母亲和父亲白天轮番守着他们的小店,我则常对着手机或电脑,打游戏、写小说、看电视。电子产品看久了,眼睛难免干涩。我于是每日下午都会出去散步。我沿着家门前的公路南北向走上一段,遇到通向山脚的东西向支路,就调转方向沿其而去。
那些支路有的是公路,有的是田间小路。公路旁有高高矮矮的房子、棚子,一些沿街的屋子被辟成了铺面,做面食的、做早餐的、做门窗的、卖菜的、卖化肥的,不一而足;田间小路旁则是暂时呈荒废状的果园、玉米地,有时偶尔见一两户带着圈舍的养殖户,他们的院子里通常有看着很不好惹的护家犬,我走过时它们会朝着我狂吠。
虽然小镇的风景有些贫乏,与秀丽相去甚远,但带给我别样的感觉。我再也不纠结花在每件事上的具体时间。有时我留心看视野中出现的每一个人,他们在做什么、神态如何,说话的语气语调又如何;有时我长久地站在路上或路边,听周围各种物什,遗落在田间的玉米枝叶、半风化的地膜、苹果袋等,被风吹动发出的声响,环视远处高高低低重重霭霭的山。在独属于家乡的面貌与色调中,我会突然感觉到一种辽阔,一种独属于西北的大气与悲壮。
这片黄褐色土地上生活过那么多人,每个人都用实践书写过自己的故事。成都也好,兰州、陇南也好,山村小镇也罢,没有一方土地上的人不在认真活着。地域的狭窄与宽阔是存在的事实,我的认知偏见是更粗鲁更鄙陋的事实。我凭什么看不起母亲,又凭什么看不上王煜的选择?——不能让生活把人压住,王煜说得多么在理。
无桅之船也许暂时撑不起风帆,但绝不该走向狭窄;无桅之船正因为没有固定的方向,才有更多机会走向宽阔。丢一份工作到底不算什么大事,写作久不见起色也不是结局。我还年轻,人生还能捡起来的。
我在自省中换了心态,瞬间有了去写完手头小说的冲动。正欲踏上回家的路,母亲竟打来电话。她说姥爷再度厥过去了,情况很不妙,正在往县医院送,让我赶紧回家,同她一起赶过去。她还说,如果这是与姥爷的最后一次相见,她不希望我错过,我已经不小了,该面对很多事了。
没有心思再关切周围景物,我连走带跑往家赶,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又努力安慰自己,要坚强。人生一半,忧愁风雨,另一半,总还有清风皓月。身侧的水波平静也罢、汹涌也罢,总会多多少少给船一些驶向广阔的动力。
选自《四川文学》2026年第4期
作者简介
朱 瑞:90后,甘肃人。出版有长篇小说《追猎》,短篇小说、评论见于《草原》《青年作家》《北方作家》《文艺报》等。现居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