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2026年第4期|马洪鸣:冷床(节选)
一
恋秀入职当天,李作业长领她来到我所在的冷床操作室。操作室厚重的隔音门推开的刹那,机器的轰鸣、型钢与轨道的撞击声也跟着挤了进来。李作业长边关门边说,恋秀来了!隔音门关紧后,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听觉的快速转换使我的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自我介绍后,恋秀径直走到操作柜边,伸出手,指尖缓缓落在闪烁的指示灯上,轻轻摩擦着灯面。李作业长贴近我耳语道,我坚持要厂里指定你做她的师傅,明天她就正式上岗,先安排她安全学习。你怎么能这样安排?你该明白这不合适!我压低嗓音拒绝道。协商多次她仍坚持要接替林强的岗位,公司领导认为权宜之计是先稳住她的情绪,李作业长说完,快速做了个噤声手势,恋秀似乎有所察觉,瞥了我俩一眼。
下班后,我在作业区入口处找到李作业长。伴随着扑天盖地的机器轰鸣,我大着嗓门嚷道,冷床操作台在整条轧钢生产线是劳动强度最大的岗位,作业时注意力要高度集中,以恋秀的状态,怎么能胜任呢!我又强调,如果让恋秀留在这里,她就会更早地得知小青的存在,那岂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吗!透露隐情的几句话,裹挟着气温陡然升高带来的烦躁情绪。如今,我身处的这座滨江小城,几乎感受不到春风化雨杨柳拂面的清新,老天爷似乎把春夏交替间温柔的过渡直接省略了,一夜之间,气温陡升,人人恨不能脱下冬装直接穿上夏装。李作业长皱起眉头,黝黑的脸颊上,皱纹瞬间凝聚,他说,林强走了,小青已辞职,没有谁会以他俩的恋爱关系伤害恋秀吧?我不知如何回答,一时有些发怔。林强车祸去世后,我和工友们才得知他已在家乡娶妻成家,处理后事时,辞职了的小青并未出现,大家默契地隐瞒了林强和小青恋爱的真相,尽管这段恋情曾令大家羡慕不已。原本以为瞒过一时,也就瞒过一世,意外的是,林强的妻子恋秀提出由她接替林强生前从事的工作作为工亡赔偿条件。
主要是如果错过那五分钟……我还想进一步说服李作业长,一开口,李作业长便厉声打断了我,别说了!不是让你别再提了!李作业长环顾下四周,语气缓和下来,说,她确实不适合留在这里,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用意呢?你既然成了她师傅,教不教她取决于你,她能不能留下也取决于你。
五十米外的厂区大道拐弯处,是林强出事的地点,太阳白花花地洒在路面上,一阵风过,我似乎又闻到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林强出事那天,是我替换他下班的。当时,李作业长也在室内,室外的冷床有序地翻动着,冷床上的红钢随着节奏整齐地步入矫直机口。一切毫无预兆,现在看来,驾驭机器远比驾驭生活容易得多。将操作把交到我手上时,林强说,小青约我去吃烧烤,嘴角洋溢着笑意。这是他在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林强匆匆离开生产现场,五分钟后,厂区大道上,一辆车闸突然失灵的卡车撞向了他。
二
接连几天,接班时,恋秀都是早早地站在冷床操作室的门外候着我。新工装使她平添几分敬业的韵致。我一走近,她便低垂眼睑规规矩矩地向我鞠个躬,我不接受她的礼数,她仍然坚持。
接班后,我坐在操作台前,旁若无人地端视着前方操作,窗外一起一落的冷床与我配合默契。在整条轧钢生产线,冷床冷却、输送成钢,一根根钢材经过千锤百炼的洗礼到达冷床,渐渐地冷却,奔赴绞直、切割的行程。冷床似乎是每一根成型钢材的转折点,又是一名冷峻的旁观者。冷床操作台的技巧光凭观摩是很难掌握的,必须要经历由生疏到熟练的动手操作,尤其钢材进入矫直机入口瞬间,要做到眼疾手快。这些心得,我对恋秀缄口不提。我既然不想确立在她心目中师傅的地位,就要刻意维持僵持状况,让她摸不出头绪。熬过三个月实习期,恋秀会自动淘汰,这样对恋秀应该是彻底的解脱。我弄不清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保护我自己,但我毫不怀疑这做法的意义。
虽然不能亲手操作,恋秀专心注视我操作,双手比画着,偶尔,会因生产现场的壮观惊呼,真是惊心动魄啊!我不搭腔,表情故作严肃,尽管我认同她的感叹。
这天,恋秀帮我把茶水冲泡好,借机主动添加我的微信,她发给我的第一条消息是:师傅,你刚换下的工作服我拿去洗好了。我的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了两下,嘴角抽搐是林强去世后我新生的毛病。明知这是心理应激反应,但我无心医治,情愿使之演化成暗疾。并且,自创了应付的良方——偶尔,我会抽打自己一个嘴巴。
下班后,我决定去取回工作服。恋秀入职后选择住在林强生前的住处,此举显然使一些难以释怀的悲伤禁锢于此。我想借机劝她换个住处。
透过窗户,见林强宿舍的摆设没有什么变化。恋秀正在埋头摆弄一堆衣物,房门虚掩着,轻轻地敲了几下后,不知如何开口,我便轻咳一声,恋秀像受到惊吓一般猛地抬起头,眼里滚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径直将房门打开。我认出那堆衣物是林强的工作服,衣物和她达成了一种默契,她和它们似乎已浑然一体,我的心底毫无来由地升起一丝怪异之感,走到床边,刚想坐下,又慌忙立直了身子。
恋秀倒了一杯茶端给我,解释说,这衣服是我清理他的工具箱时找到的,都好好的,可惜他再也穿不上了。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附和地点点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喜欢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我词不达意道,顺手抓起我的工作服。恋秀眉头皱了一下说,师傅,你不让我动手操作,是反对我在冷床操作台,反对我接替林强吧?如果是为我好,我谢谢你。我接住她的谢意诚恳地说,那你换个岗位吧,也应该换个住处。恋秀却说,他出了事,这屋子房东都嫌弃了,我住着图个不交房租,省下了一大笔钱。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接着说,我不会搬走的,我要留在冷床操作台,因为这个岗位在整条生产线是工资最高的,我说得这么明白,师傅总肯教我了吧!恋秀的表情呈现出无边的期待,令我嘴角不由抽搐起来,但我仍摇了摇头。恋秀举起林强的衣服说,我想这衣服我洗好了送人,有人还能再穿上。我掩饰着嘴角的抽搐说,这样不合适吧。恋秀叹了一口气,说,是不合适,一把火烧了太可惜了!门外,一株栀子花迎面扑来,这是小青之前种在这儿的,此刻,我觉得它长在这儿格外扎眼。
一个月后,李作业长煞有介事地检查恋秀学徒成效。我作为师傅违心地给出了评判:我的这位徒弟从未摸过操作把,她不适合操作冷床。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目光和语气都是冷冷的,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一起一伏的冷床。恋秀投来憋屈、不满的目光,但她并没有揭发我作为师傅职责的懈怠。李作业长继续煞有介事地说,既然如此,恋秀,明天给你重新安排岗位。恋秀却笃定地说,我会操作的,我现在就操作给你看!说着,她挤到我身边,手也伸向操作把。李作业长及时制止我俩的争夺,说,还有两个月实习期满,到那时就由不得你了。恋秀静静地站在原地倔强地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冷床操作台!
李作业长离开后,沉默以常客的姿态继续光顾操作室。临下班,恋秀打破了沉默,她说,下班后我想请师傅吃饭。不容我拒绝,恋秀接着报出饭店的名字“好再来”,我先去,在那儿等师傅,师傅不来,我就不走!
我和林强曾是“好再来”的常客,林强出事后我再未光顾,恋秀独独选中这里,是巧合还是有另外的原因?隐约觉得恋秀的内心敏感地觉察了什么,前往“好再来”的路上,我走走停停,几次想违约却又被不可名状的担忧牵引。来到“好再来”时,恋秀已点了麻婆豆腐、东坡肉、宫爆鸡丁、十里飘香,这四样菜肴都是林强偏爱的,她还点了一瓶白酒,牌子也是林强最爱喝的。担心酒后失言,我执意不肯喝酒,恋秀也并不勉强,随后在一只空杯里斟满酒,洒在地上。我不知恋秀下一步还会有什么举动,便举起筷子说,我们开吃吧!恋秀点点头,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刚举筷夹菜,恋秀忽然喊道,服务员,再拿一副碗筷来。我意识到正不知不觉成为一种氛围的参与者,却不容脱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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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洪鸣,江苏泰兴人。2016年开始小说创作,作品刊于《清明》《安徽文学》《天津文学》《飞天》《啄木鸟》等。出版长篇小说《揉蓝秘境》《铁活》《霜刃》《向山》,中短篇小说集《九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