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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4期 | 韩东:去生活就可以了
来源:《山花》2026年第4期 | 韩 东  2026年05月06日08:21

韩东,1960年代出生,当代作家、诗人、导演。曾提出“诗到语言为止”的革命性主张,主编民办刊《他们》,题为“断裂”的文学行为的主要发起者。代表作品有《扎根》《我和你》《知青变形记》《我的柏拉图》《爱情力学》《韩东的诗》,《我因此爱你》(诗集)、《在码头》(电影)、《妖言惑众》(话剧),以及言论集《五万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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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所说的自由是对写作中规范、原则、教条的突破和超越,(它)构成了写作的动力之一。另一方面,写作者无不有经验性的路径依赖,他们一方面需要经验带来的稳定性,一方面又想捕获更多,经验之外则是一片陌生的原初荒野。在心理和行为上这是冲突的。但正是由于这种冲突,构成了某种进展或深入的可能。

我的心目中有一个隐者的形象,但没有那么浪漫化,甚至是比较苦行的,也就是说不讲求物质条件的,或者是某种较贫苦的条件。这是说“修行”。就写作论,我认为在任何条件和环境里都可以写,方便为宜。当然,条件好一点会更加方便。能够持续下去(具备写作所需的稳定性)进行“再生产”就可以了。

历史的确是公平的,但这公平是否定性的。就是说,你写得好,在未来其价值也未必得到彰显,但你写得不好一定会被淘汰。只要知道后者就已经足以安慰我们脆弱而敏感的心灵了。历史本就偶然,进入历史就更是如此。历史的强悍不仅是垃圾无法永生,就算是一部真正的杰作也可能被掩埋和遗忘。允许你和时间同归于尽已经是历史的功德,万一存活那你就赚了。这就是历史或者时间的应许。你无法哄骗历史,更无力更改赛制。不朽从来都是一个幻觉,但写作者所谓的独立意识、自主精神以及职业伦理都包含在对这一幻觉的体悟中。另一路写作是为现世的追求即时性效果,也自有道理,至少不涉及幻觉或者关于不朽的想象。

我的命运不过是那些写下的作品的命运。除此之外,我无任何资格引发别人的关注。但愿我能写得更好一些,更“坚固耐磨”一些。

多年来不求人不免滋生了某种骄傲,换言之就是精神上养尊处优。去拍电影、导话剧必须到处求人,陪笑脸,甚至低三下四,对自我的打击是很直接的,但我觉得非常必要,对纠正隐含的傲慢、自我感动很有意义。

我尤其喜欢具有张力的两级,人性的阴暗和伟大如果能并置一处,在一件作品里,我梦寐以求。

我写任何东西都脱离不了经验性的生活,但我并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客观、呈现,作为一种修辞我无比偏爱,但作为写作的主旨则不是那么回事。

我有作品意识,但没有写经典的意识,这二者有显然的区别。经典意识是预想自己的作品进入历史,或者,以已有的“经典”作为标杆,总结元素若干,再加以调配。我反对这样,并且也认为经典是没有一成不变的标准的。

你必须活在后来者那里,如果后人从你的写作中受到启发,据此写作并成就一番“伟业”,你对他而言就是经典。是后来者规定我们,而非我们规定后人,但通常的说法是倒过来的。

真理在文学中必须虚置,它是另一维度的东西,就像一扇打开的天窗。如果真理很实,有人指认那就是真理,肯定就不是文学了。文学以外的维度提升文学的品质,文学可以朝向它,但并不是它。

价值观一方面是更加认定超自然真理的存在,一方面也更加认定其遥不可及。在这区间里是必然性或虚无的领域。我更加虚无也更加虔诚了。在此空间背景下,很多事情都只有相对的意义。

说到写作者的职业伦理,除了尽其所能地将一件事干好,还有什么呢?就算你真能干好,写出了旷世杰作,那也算不了什么。

写作者并非任何意义上的烈士。清教主义的原则也不能当饭吃不是?说实话,如果写得不满意,我连吃顿饭都会觉得心虚,这样的人是不会以攫取社会能量、骗取现世名声为己任的。我对自己这方面很放心。

我对真实的思想感兴趣。真实思想并不等于哲学。哲学是一种规范化的专门的思想方式,可说是某种思想工具。运用这一工具,有利于思辨深入,如果唯工具论,沾沾自喜,就本末倒置了。工具决定不了思想的品质、价值和深度,恰恰是那些无思考能力的人倾向于神化工具。

立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弱势一边,这就需要随时随地转变个人立场。薇依说过,所谓的正义就是平衡的形象,需要在失衡的一端增加砝码(大意)。说绝对一点,为敌人、对手、异端而辩即是正义的体现,或者正义之心的体现。

要明白,我作为“我”的一无所是,和作为一个人的珍贵和可能性。就写作而言,个性不重要,透过个性的那个“无个性”才重要。或者说,个性的重要性根本在于它可以抵达无个性的深湛和神秘。作家、艺术家的根本问题还是虚己。即使是最张狂的人物,如果他确实是一个人物,在他工作的时候,过程中或者瞬间,必有“离体”之体验。因此专注、忘我是如此必要。

写作者的姿态和生理之间的关联是必然的,除非我们认定生理性的衰退是一种罪,在这一问题上的褒贬之论就是不恰当的。

反叛和挑战被赋予了更多的褒义,而保守相反。实际上,在一个良性的文化生态里,继承像变异一样皆不可或缺。年轻人的叛逆中有恶,就像老年人的维持中有恶一样。我认为,就其基本的发生而论,都属于社会权力之争。年轻人由于缺乏权力,需要竖起反叛的大旗;老年人由于害怕丧失权力,因而拼命维护之。攫取社会权力是整个故事的核心。克服痼疾之道我认为是:年轻人为老年人辩护,老年人则为年轻人辩解,这才是一种纯洁或者近乎纯洁。

作家,在我看来就是艺术家,是属于艺术创造这一系列的专业人士,他的目标和荣誉感应该从此中获得,而非是所谓的“博学”之类。

独立,我举手加额,无条件赞同,但对立却是我颇为怀疑的,尤其是由此生发出写作的全部意义。甚至可以这样说,对立者或者以对立作为唯一价值向度的写作者,是最早丧失独立品质的那批人。

我是一个心目中有父亲形象的人。在我心中“父亲”不仅是权威,更重要的是慈爱和责任的象征。这应该和我现实中的父亲有关。

我并非是为分辨黑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也并非为写作者的荣誉而托生为人。我关注的是写作本身,尽量让一切以此为取舍。为这件事能够进行下去,收获荣耀或者名誉受损都是可以的。

生命就是困扰,何况是以写作为业的人,就应该更加敏感,至少也不会低于敏感的平均值。

风雨飘摇中,我们建立平衡都各有一套。有的靠欺骗,有的靠转移,有的靠药物或者运气,我靠写作,假设靠写作,因为深知,即使写得再好从根本上说也于事无补。

至于说到如鱼得水,那不过是瞬间的偶尔闪现的超越性时光、片刻,让你觉得平凡庸碌的人生似乎值得一过。

我是一个宁愿被幻影牵引的人。幻影不同于理想。理想有其清晰的形象,有明确的达成指标;幻影则始终是幻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吧。

年龄是靠不住的。所能依靠的是忘却年龄。

我何德何能要施于他人?占用他人的精力、时间、生命?尽量写得少一点,一篇是一篇,在天花板上开一个天窗,让人看出去,如此而已。我非常理解卡夫卡要将手稿付之一炬的遗嘱,不是怕丢人,而是生怕麻烦大家。

成就自我和作品传世是两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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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写作都是以各自的人生为依托的,但我并不是现实主义作家。现实主义简言之就是“把假的写真”,我的写作是“把真的写假”,起始和目的都不相同。

所谓“写出来”,就是,你写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最后要“溢出”这件事或这个人。如果事情很精彩,经你写了之后反而不精彩了,这就算失败。

大家一写再写的东西,我觉得还是写得概略一点好。文学总是要提供新鲜的东西。

小说之所以是小说,需要一种结构。这个结构不完全是形式,或者最重要的不是形式。简单地说,它就是角色的命运、事情的因果。小说以人的命运、因果为基本构造。

我越来越看重“戏剧化”,所谓的戏剧化就是强调结构的力量,并使之更加明确、锐化。我曾使用过不同的概念来说明这同一个问题,比如说“创意”。创意、结构带来小说的根本力量。从我们的经历中、想象中,发现或延伸出结构或者创意,我以为非常重要。

有社会学意义上的“大作家”和“小作家”之分。大作家获取了更多的名声、信任,更多的社会能量,享受这些的同时就有相应的责任和义务。如果你是一位大作家,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就不地道了。你也可以保持沉默,但如果发声却顾左右而言他,甚至粉饰太平,我觉得就不对了。德不配位,不是在说我等这样的小作家。

现实和文学的确有关,但充其量那不过是材料和成品之间的关系。衡量材料和成品不应该使用同一把尺子。文学只接受艺术与否及其高下的衡量。子女来源于父母但不同于父母,他具有独立的生命。再比如,面食的口味和小麦品种有关,但你不能拿小麦的那一套去衡量花样繁多的面食。那是两个世界或两个维度里的东西。

今天的乡村有点不伦不类,城乡差别已经不大,当然,这很可能是以乡村的消亡为代价的。所谓的“城市文学”不过是在强调现实,城市代表现实,乡村代表想象,“乡村文学”则是某种文学化的想象。无论是在现实的层面,或是在想象的层面,二者各划一块平分秋色的做法都不太靠谱。

去生活就可以了,尽量去生活,没有必要去“体验生活”。体验生活是现实主义的一个召唤,他们需要“把假的写真”,从“假”入手,因此需要一些“真”的印记或者凭证。

不必为了写作去体验,这些方面我主张被动、消极,甚至拖延。有了就有了,没有就没有,脑子里记住就记住了,记不住的说明对你而言意义不大。只写不得不写的东西,“自然”涌现,理想的情况应该是这样。

再者,我强调阅读胜于生活,我们已经在生活之海里了,问题仅在于如何从中打捞。文学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对这个世界而言,我们则是生手,需要永远保持求知欲。说实话,如果你能把自己不得不过的生活写出一星半点,就已经相当了得了。

当然,走出去,换一副脑筋重获生活的新鲜感也是非常必要的,但重点还是你已拥有的沉重而非轻松的一堆。

我希望我的小说在“所指”上抽象一些,在“能指”上具体一些——在我这里不完全指及物,我说的具体可能和精微有关,一般性的具体我则兴趣不大。

有了一个结构或创意即可,没有必要彰显,贴着写就成主题先行了。结构、核心性的东西是内在的,最好隐藏起来,在此之上可建立没有关联的关联(相互之间没有关联,但和结构有所关联)。

我不喜欢在叙述方式上“丝丝入扣”的东西。我对小说的理解不是细节的连贯,而是整体统辖之下的自由讲述。

对生理性的限制必须认账。这种生理性的限制也不仅是年龄,但年龄很根本,关系到终有一死,灰飞烟灭。随着年岁的增长,肉体包括大脑的限制自然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个“发育完全”的人会逐渐变得残疾。也许需要用对残疾人的认知想象自己,就像在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灯盏会逐一熄灭,或者窗户会一扇接一扇地关上。在有限的光亮中更需要集中注意力,集中于一处、一事、一物。可以说这完全是一个废物善加利用的故事。老年人想象中的无所不能是最可怕的。

人都很脆弱,让我们瞬间崩溃的事有很多,因此说写作是一种抵抗。特别是在一个互联网的时代,公共信息引发的抑郁会更加普遍,更何况是被专业造就的神经系统更为敏感的作家、艺术家?我们都有一颗玻璃心。玻璃透光而易碎,你不禁会怀疑所从事的工作的意义,写作软弱无力,你写下的文字也无人问津。一瞬间我们就被打回了原形。从求真的角度说,也许这是有意义的。然而,我们也只剩下写作。写作,对人类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不确切地知道,但我的确知道,对写作者而言它可以是某种镇定剂和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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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成熟的同时,实际上需要打破的正是这种成熟、套路和完美所带来的桎梏。如何写得生涩一点、野蛮一点,对成熟的写作者而言太难了,而这些正是创造力的表现。老家伙有老家伙的问题,目光或许越发尖锐,但在行为上受制于经验、生理等因素。

网络写作是这样,一首诗一经贴出,立刻就会有反馈,弄得人心浮动。在我看来这对写作者有非常坏的影响。的确有人将此作为写诗的动力,结果只能是一种败坏。

我对网络肯定的方面是,那是一块相对自由的天地。否定性的看法是,它的互动性、直接性和瞬间效果毁灭了“诗心”。好的是自由,坏的是方式。一些人对网络的褒贬和我正好相反,津津乐道于一种技术方式,对自由却始终看不顺眼(反对多元,力图建立某种“统一”)。

对现实历史的责任是人的责任,只要是个文明人都有这方面的责任,没有必要联系到专业。当然,掌握了很大的社会能量的名人、人物除外,他们理应利用其影响力为社会正义发声,但这不涉及写作。一旦涉及写作,以“发声”为目的,作品本身就会出现问题。

无论小说、诗歌,还是散文、格言,都有其内在的“文体”约束,并非只是排列方式或者篇什问题。另一方面,传统文体又需要突破它的边界,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对“超自然”有强烈的兴趣,但我这里的超自然并非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是所谓脱离物理定律的东西,更非高科技。我这里的超自然是指我们有限存在的根源,和“真理”是同义词,也是我说的“奥秘”,皆指某种超越性的绝对。经验意义上的神秘我也喜欢,但如果“超自然”是指难以解释的灵异现象那就局限了,会堕入迷信。日常经验里的神秘自然是文学的养料,但如果脱离超自然的观照也只是养料而已,并无超越性的向度。

诗歌是一种艺术。诗人、小说家就是艺术这一系列的“从业人员”。文学和艺术(狭义概念的)天然相通,文学性的作家特别是诗人,即是广义上的艺术家,其责任和荣誉都应来自他所创作的作品。文学和艺术是在一起的(“文学艺术”),甚至有关的才能和感受力原则上也可以互换。当然存在一个专业技能问题。专业技能从某个角度上说是可以后天培训的,而感受力和体验世界的方式却近乎先天形成,至少比专业技术更早出现。

我们应该随时准备从自己的立场之上偏离,以保持必要的灵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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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既是我热爱的,也是我有所把握的,我只能干这件事。因为情商不高,智商也有限,和社会生活贴得比较近的事我基本干不好,是无能成全了我。

成功是一种生活方式,有令人陶醉的地方。大红大紫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比如每天有三个活动、四个会议,东跑西颠。这种生活方式和作家的写作是相悖的,你没时间也没心情写作。特别是当你沉浸其中,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种人生。无论主动、被动,你都是被裹挟而去了。

就像有洁癖一样,明明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还要再一次修改。这种习性或者说写作强迫症如影随形,很多作家都这样,几乎就是一种职业病。

写作处在“半明半暗”的状态里是很合适的。完全在“黑暗”中写作,不见光,不免灰心丧气,至少灰溜溜的,写作这件事能否维系下去并不得而知。我们对自己得有一个正确的估计,不可高估。你以为你能抗击所有的东西,能在完全的黑暗中继续,未必如此。在完全敞亮的聚光灯下写作,其弊端更是显而易见。

就整体而言,写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大部分时光与痛苦或压抑相伴,但为了那一点点高潮般的飞翔体验,你宁愿接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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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是另一个世界。在此世界里生活,需要另一个世界的合作,只有这样才能观看到立体的景观。我设想的小说看上去也许和现实相似,但必须具备可能的差异特性,就像你戴上偏光眼镜可看见三维的影像。

不是小说需要现实的滋养,而是现实或理解现实需要小说。

我的写作基于生活经验,但作品中的逻辑关系和生活里是不一样的。我提倡“把真的写假”。现实主义的写作原则一言以蔽之,则是“把假的写真”,让你真假莫辨,在我看来类似于一种魔术。我相反,我的目的是“假”,出发点则是“真”,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匪夷所思的,是“假”的。对生活的全程记录不是我要做的。从经验出发也好,从某一段现实经历出发也好,你得把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写出来,这才对劲。要写得很“假”。

“假”在我看来,即是艺术作品的无二属性。明明所描绘的对象很实在,看上去却很恍惚,不可思议,这种恍惚和不可思议就是艺术的目的。艺术作品就是得体现出主观、精神性和人工人为的因素,如此才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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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素材,按照小说的方式进行剪辑编排是专业的事。

生活给你灵感,但你要写的是小说,把一段生活写出来并不是必要的,它可以作为出发或启动,你需要完成的事距此却是十万八千里。

一些写作者被生活的奇形怪状吓坏了,觉得再怎么写也写不过生活或者现实。但一个合格的作家不会这么看,不会觉得自愧弗如,因为他瞄准的并非是这些东西。

故事实际上已经经过了写作,只不过是一种粗糙的写作。小说不反对故事,而是故事的超越,故事则是小说的毛坯。

写诗可能更需要状态,小说则可以成为一项日常工作,每天去写。

幽微是不可见的,对我来说有两层意思。一是深度,在一些不可见的地方才可能有微妙和惊人的发现。第二层意思是未经文学书写。有些感受和经验大家是共通的,有同感的,但文学未曾涉足过,碰上这类东西我就会特别感兴奋。“老生常谈”却不太能激起我的兴趣。“在深处的陌生”,可能这就是我寻求的幽微或者幽暗吧。

中短篇和长篇区别巨大。我说过,短制小说是有其本体性要求的,短制小说有它的特定的结构性要求,有其特殊的因果构造,它是“完整”的作品。长篇小说则更倾向于时间、过程、历史,“度过一段时空”。长篇的展开和现实生活的方式更类似,就如电视剧和我们的生活更相似一样。度过时间,看了后面的可以忘记前面的。短制作品则不然,前后、开始和结束是限制在一个整体里的,开始和结束其实是“共时”的,同时存在。难就难在这种来自“上帝视角”的设想和预构。可以说,短制小说是对上帝的模仿,而长篇小说就其方式而言,是对生活的模仿。

写什么和如何写,属于一体两面,同等重要。当然,你位于哪一阶段,二者对你的重要性会有差别,但最终还是要将二者合在一起加以理解、把握,否则就会偏激,导致观念至上,伤害到写作。

实验性写作不仅需要尝试新的形式、方式,也需要尝试放弃过度的实验性本身。

我不强悍,也反感强悍。我说过,无能帮助了我,一无所是于是我写作。无力应对变化,这才一如既往。我不仅反感强悍,也反感不切实际的野心,反感孔武有力、牛皮哄哄,反感一切超越个人能力的贪婪和炫耀,总觉得写作者应该收敛、向内,凝聚起一点点属于他个人的特别的东西,大小不论,但一概管用。

在今天的环境里,“诗人”的称谓听上去就像一个笑话,因此我有足够的幽默感说:我是一个诗人。一般我不会自称“作家”,理由是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当然也未尝不可,只是我作为一个诗人一向对称谓敏感,也就是对语言敏感。

诗歌带给我的是自由和超越。小说带给我的是存在感和日常工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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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不会享受生活的人,或者说不热爱生活吧。但我爱朋友,我通过热爱热爱生活的朋友而热爱生活。

比较关注诗人们的谈论,其甘苦是共通的,我觉得那是一种来自诗歌内部的谈论。来自诗歌外部比较理论化或者学术化的谈论,我觉得很必要,也尊重,但我缺乏亲近的冲动,很多时候也进入不了。智力上进入也不困难,但毕竟不是我的欲求之物,有时就自动退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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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团是双刃剑,在你弱小的时候会给你温暖和支持,确认自己的写作,但到了一定阶段,党同伐异是免不了的。它会限制你的视野,以为小圈子里的认同就是一切。

诗歌就是某种特殊的语言形式和人的结合,是人和形式的共存共舞。

我没有故乡。也许消亡的一切就是我的故乡,离开的人、死者、消失的时间以及口不能言的动物。总之“虚”的东西在我这里很实在。另一方面,我也不是观念化地倾向于这些,所有的这些都来自于很具体的东西,都是从我个人经历、经验或者敏感区间出发的。

新诗百年,如果分成上半场和下半场,自北岛以降,可说我们经历了下半场几乎半个世纪,到此刻这个时间节点上,汉语新诗终于有了一个不长但异常重要的传统。“第三代诗歌”对这一小传统的贡献再怎么估计也不为过。

一个时代如果有几个足够卓越的诗人,那就是一个诗歌时代,这件事上充满了偶然性。至于说到喧哗或沉寂,造就的只是一种氛围,和大诗人的产生并无必然关系。我们的希望不可能来自整体状况,更不可能来自规划和引导,任何对现状的呼吁和干涉都于事无补,只能坏事。

在一个时间截面上,总是糟糕的诗人多于好诗人。改善“环境”也许对普及新诗有意义,但也止于此了。“诗歌生态”不是计划经济,所要求的无非是写作自由,甚至自由也不能保证出现天才性的诗人,只是让诗人们的专业努力有更多的选择。当然,无论如何,宽松的氛围是强于循规蹈矩的。

小说和诗歌一样,也是语言艺术;但诗歌从某种角度说,几乎等于语言本身。

老人是一个人群,老年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无论是老人或是老年,我觉得文学的观照都是相对不足的。其实,人生的这一阶段充满了戏剧性,可写的东西很多。

比起儿童、青少年和中年人,老人是典型的弱势群体。青少年也需要保护,但他们代表未来,容易引起共鸣,老人则江河日下,正逐渐离开“历史舞台”。老人的生活天然带有悲剧色彩。

写动物和写老人的理由是一样的,我天然对弱势者、对沉默者感兴趣。我写动物是把它们当成生命个体来写的,和写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思考不是哲学家的特权。哲学作为一种专业学术,有一套预先设定的逻辑系统,有一套专门的概念,这些都是工具性质的。哲学专业出身的人不一定就有思考习惯,也不一定就有真实之思想;而没有类似学术训练的人也有可能是天生的思考者、思想家,只是,他使用的语言方式、概念和逻辑不那么“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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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几乎是一种包含了神性的上天的馈赠,是人际关系中最不容易变形走样的东西,和爱情、亲情相比,更倾向于永恒。在友谊中允许各行其是,双方不那么紧密,看上去甚至有一点淡漠,但这是淡漠之光,熠熠生辉。友谊中有自由,有尊重,有距离,功利性或许有一点,但不唯功利。志同道合实际上是比较功利的,但正因为这一点,又将友谊拉回到了人间的区域,使其不那么虚妄,无根无着。但志同道合本身仍然是危险所在,需要保持足够的警醒。就当代中国文学而言,我们太需要良性的东西了,新老交接、和同代人相处都需要重建或实践一种优良传统,君子和而不同。

写作自然需要源自生命本能的冲动和能量,只是直接抒发太业余了。

如果说文学是一种治疗,那也是深层治疗,将你的能量铸造成一件作品,变得有意义。价值感是治疗一切的良药,面对精妙无比的艺术作品,你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变态”都值得了。

人是冲突,是躁动不安的存在,是一股能量,将其塑造成形然后面对,这就是作家、艺术家的工作。作家、艺术家是善于积蓄能量、压制能量、疏导和分配能量的一群人,要让能量“做功”,这就需要方法、技巧、训练和信念。这是惯例,也是专业。

没有任何人是重要的,除了对这个生命个体而言,对世界、对他人(也许家人除外)而言都不是必要的。针对文学的自我肯定或者期许的重要,更是一个笑话。我们之所以要创造不朽的文学,就是为了克服这种卑微感,可望作品大于作家,因而跻身于重要,虽然从根本上说这不免虚妄。

文学性的小说、诗歌应该有存在的余地,奢侈品即是某一精神阶层的必需品,对某些人群而言必不可少。小众有小众的需求,有他的“品味”和标榜之物。目前我们的小众很少以阅读文学来进行标榜,我觉得非常遗憾。在我们的环境里,文学渐渐由“奢侈品”变成了“废品”。这不是文学的沉沦,而是一代人整体精神水平面的下降。

诗歌是语言艺术,字词组合可让人过目不忘,就像镌刻一般深刻。当然,它必须首先作用于对语言敏感的人,之后才有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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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体的写作中,适当的状态最好,太松或者太紧都不是最好的状态。可以兴奋一点,但兴奋过了头反倒有害。有经验的写作者在写得过于兴奋的时候会走开,

写作讲状态,但状态并不能决定一切。你在写的时候的感觉和你作为读者阅读时的感觉不是一码事。总之不迷信就好。

写作是一个过程,这一过程充满了曲折,痛苦和挣扎都在所难免,而且很混乱。我们的目的不是给人看一堆乱糟糟的东西,给人看的是一切就绪后最终获得的那个“体面”。作品的完美和写作时的紊乱,有可能是成正比的。

语言的生涩我孜孜以求。写诗的确不能油滑,不能油,鸡贼甚至于机智都是我警惕的。

小说不一样,篇幅较大,油滑一点或者滋润一点还能找补回来。小说需要人间烟火气,油腔滑调也是烟火气的一种,但也不可以一味如此。幽默、诙谐就像调料,用得好也得是一个高手。也有毫无幽默感的伟大的作家,比如海明威;但像卡夫卡、契诃夫这样的,真是太幽默了。

文学中的幽默一般都是冷的,以冷为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荒诞。昆德拉强调幽默,强调某种幽默中的冷,但他本人在这方面的表现并非一流。黑色幽默的诸位,海勒、梅勒、冯内古特,包括后来的布考斯基,这些家伙一概智商奇高,幽默或者荒诞即是他们的世界观。

文学拒绝“热幽默”,弄不好就会很下流。热幽默是非幽默不可,硬来,是一种硬幽默,属于喜剧或小品演员的买卖。

在诗歌中幽默,除非你的智商、情商是天人级别的,否则就会贻笑大方。真没见过在诗歌中幽默而不被破了金身的。

任何人在任何阶段都需要赞美,在鼓励下才有进步。批评当然重要,但需要讲究方式。夸赞不是恭维,是指出其中的优点、特色,不尽人意的地方可以不说,或者在赞美的前提下给予适当提醒。这不是虚伪。相反,一味挑毛病在我看来才近乎于“伪”,强调自我人格爽直的伪。有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我在说什么。

写作者应该是一个批评家,而好的批评家最好也能具备一定的原创能力,如此隔阂才可能被打破。

好的批评家我觉得不是那些说出“正确”观点的人,同样必须以文本说话。文本具有独立的原创文学性,哪怕观点是错误偏颇的或者离题万里的,只要说得有意思、有启发就是好的批评。

悲伤或者压抑时我不会针对性地写作,用以宣泄情绪。就像锻造有一定的温度要求,并非温度越高越好。我需要一定的冷却,一定的距离,一定的无所用心。不是为了宣泄的需要,而是为了安置,安置情绪,这就需要构造一个空间,诗歌就是这样的空间。也因此,我对应景的东西始终怀疑,某地发生了灾难,天灾或者人祸,靠得太近时我一般不会写,除非是为了呼吁。呼吁的诗一般不会写得太好,虽说可能必要。

所谓的自觉,可说就是对文学奥秘的不断追求,试图在自己的写作中听见伟大作品的遥远回声,并使之清晰、震耳欲聋。那不应该是数量、规模的追求,更非为建造个人纪念碑,针对的是作品的纯度、难度和深度。所谓的自觉,大概就是创造某种超越个人所能的奇迹的意识。

我是一个作品主义者,可能还是一个“至上作品主义者”。

“把真的写假”是某种口号式的说法,类似于“诗到语言为止”,是有针对性的,针对的是现实主义的“把假的写真”。实际上,任何小说都是“假”,用写实抑或虚构这对概念来衡量小说比较虚妄,我们可以说,任何小说都是虚构,都有强烈的主观和文饰色彩。现实主义强调的不过是“现实逻辑”,这个则是需要反驳的。在小说写作中只有小说叙述的逻辑,现实逻辑并不存在。反常、怪诞皆属于小说必不可少的因果构造,是不可以以真假加以衡量的。小说即自由,怎么写都可以,但你必须感受到来自小说内部的叙述的牵引,外在的观念或逻辑有必要服从于此。

轮回是未经体验之事,在我们这里属于信仰范围,你信或者不信。一位贤者说过,人出生两次并不比出生一次更难以理解,我认为是一个很好的解答。生命本身就很神秘,没有比生命更大的神秘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生为何不可?

我既不相信轮回,也不相信没有轮回。作为一种“世界观”,我认为轮回说是更长程长效的,将视野延伸到了死亡以后以及累生累世。我很欣赏具有这种世界观的人,自己却没有采用这样的世界观。

至于虚无,它和真理只是一张纸的正反面。追求真理的人又怎能不经历虚无?虚无是通往真理的必然阶段、必要的台阶。我把自己定位于虚无区域,只是不想僭越。绝对真理之类的应该虚置,始终虚置。我反对人类扮演上帝但又根本不是上帝。

人工智能的出现,使文学的知见部分堪忧,套路部分可能完全崩溃,但除非它变成一个人,才可能具备文学所需的必要的“人性”。仅仅是人性还不够,还需要“个性”,而个性不是别的,恰恰是局限性,是毛病和问题。这些都由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给出。说绝对点,皆出自个人成长的“创伤体验”,本质上是某种心理疾患,或者被定义为心理疾患。在写作这件事上,并非以无所不能为最佳选择,需要的恰恰是有限、错谬、扭曲、痛苦和艰难。我们只知道卡夫卡高级,其实说到底他的写作即是一个天才的病历,一个病人的病历。即使有一天人工智能获得了人的身份甚至本性,那也是天人级别的完满,和病人相去十万八千里。

诗歌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年轻人的事业”。年轻的时候就写诗,如果你的确是这方面的料,成功率相对是比较高的。同时,我也反对以年龄衡量诗人,似乎年纪小就可以打一个折扣。标注年龄,比如十二岁或者十三岁写的诗,我认为毫无意义。对发现少年天才我始终不以为然。

“洁身自好”对写作而言自然是必要的,必要到不值一提。

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好的老师,甚至厉害的老师,缺乏的是好学生、厉害的学生,而真正厉害的学生在原则上又是不需要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