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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鸟在春深处歌唱
来源:解放日报 | 周华诚  2026年04月22日08:13

稻种在秧田里长了一个月,秧苗青青,一拃来高,密密地挤在一起,像是田里铺了一块绿色的绒毯。

大田已经耕过,耙过,耖过,泥面平整如镜。水刚刚没过脚踝,映着天光,亮闪闪的。雨丝细细地落下来,在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慢慢散开去,又很快消失。

要开秧门了。

这时候,布谷鸟就在远处叫起来。

“布谷——布谷——”

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陪伴。就在这样的叫声里,农人们把秧苗拔起来,扎成一把一把,挑到整好的大田里去插秧。

插秧的人弯着腰,一行一行地往后退,把青秧插满水田。

我在《草木光阴》里写过这样的场景。

“雨后,山峦明净,四野清晰,空气如洗,泥土的气息与植物的气息在村庄里飘浮。大家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泥土。细腻的泥水在趾间滑动。我们去插秧。站在田间,俯身向大地,左手一把秧,右手把一株一株的秧苗插进泥土之中。”

布谷鸟的叫声,和插秧这件事,在中国人的记忆里,似乎一直连在一起。

南宋诗人蔡襄写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布谷声中雨满犁,催耕不独野人知。”陆游也写过:“时令过清明,朝朝布谷鸣。”那是他在山阴老家闲居时写的。山阴就是今天的绍兴,和我的故乡衢州相距不远,同属江南。春深之时,雨水充沛,田里水满,犁铧翻起黑色的泥土,布谷鸟在雨中叫着,好像在催人耕种。

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里也写过:“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虽然没有直接写布谷鸟,但他写的“日长无客到田家”,正是布谷鸟叫的时候——田家都在忙,谁有空来串门呢?

有一首《布谷啼》:“布谷啼,布谷啼,朝啼东方暮啼西。田家水深泥没犁,家家种田趁雨时。”这首诗清浅朴实,像是一首童谣。布谷鸟从早叫到晚,从东叫到西,农人们趁着雨水充足,赶着插秧呢。

我在乡下生活,村里的人听见布谷鸟叫,就会说:“布谷鸟叫了,再不插秧就晚了。”好像那鸟是老天爷派来的监工,专门盯着农人有没有偷懒。我知道,布谷鸟的叫声,和插秧其实没有直接的关系——它的叫是为了求偶,不是为了催耕。但农人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布谷鸟叫的时候,就是该插秧的时候了。

这是一种多么朴素的时间观念。鸟不知道什么是节气,但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人不知道鸟为什么叫,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下田。两种不同的生命,在同一个季节里,做着各自应该做的事,互相应和,互不打扰。这大概就是人与自然之间最古老、最默契的约定。

布谷鸟,学名叫大杜鹃,是一种中等体形的鸟,比鸽子略小,灰褐色的羽毛,腹部有细密的横纹。它长得很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它的声音太特别了,特别到只要一听见那声音,你就马上知道是它。

“布谷——布谷——”

布谷的啼叫,两个音节,清亮而悠长,声音可以传出很远。在空旷的田野上,大概能传出一里地。布谷的叫声还有一种特定的节奏感——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一声接一声,它能连续叫上几十遍不停。有时候,你觉得它终于要停了,正松一口气,它又在另一个方向叫起来了。

我们那里的农人,没有人叫它的大名“杜鹃”,都只叫它“布谷”,偶尔也有人叫它“郭公”。这都是拟声。《本草纲目》里也说:“布谷,鸤鸠也。江东呼为获谷,亦曰郭公。北人名拨谷。”

其实布谷鸟最让人称奇的,还不是它的叫声,而是它的生活方式。

它不筑巢,不孵卵,不育雏。它把蛋生在别的鸟的巢里,让别的鸟替它抚养孩子。这在生物学上叫作“巢寄生”。苇莺、灰喜鹊、伯劳,都是它寄生的对象。雌布谷鸟会观察这些鸟的巢,趁它们不在的时候,飞快地把自己的蛋产进去,有时候还会把宿主的一枚蛋叼走,以免被察觉。

布谷鸟的蛋很小,颜色和花纹也和宿主的蛋很像,是一种精巧的拟态。宿主的鸟回来以后,发现巢里多了一枚蛋,也分辨不出来,就一起孵了。小布谷鸟出壳早,它会把宿主的蛋或者雏鸟推出巢去,那蛋或雏鸟就掉到地上,摔坏了。小布谷鸟得以独享养父母的喂养。养父母浑然不觉,依然辛辛苦苦地给它找虫子吃,直到它长得比养父母还大,翅膀硬了,飞走了,再也不回来。

这件事说起来真有些残酷,但这就是大自然。没有什么善恶,只有生存的策略。小布谷鸟刚出生,是从哪里习得这样的生存技能的呢?只怕是已深深地印在它们的基因里了,并且代代相传。

古人不知道布谷鸟有这样的习性,以为它是益鸟,叫声是催耕,吃的是害虫。其实它吃的是毛毛虫,也算益鸟,但它的巢寄生行为,在人们看来总归是不太光彩的。不过,许多人并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倒是欧洲的博物学家在十八世纪就观察到了。后来,中国的动物学家也证实,布谷鸟确实是巢寄生鸟类。

我第一次知道这事的时候,有些意外。那只在雨雾中一直叫着“布谷——布谷——”、听起来那么温驯的鸟,居然有这样的“心机”。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然的神奇之处吗?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活法,布谷鸟选择了最省力的一种——不筑巢,不孵卵,似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啼叫上。

雄布谷鸟从清晨叫到黄昏,从暮春叫到初夏。它用叫声宣告自己的存在,用叫声划定自己的领地,也用叫声寻找伴侣。它的一生,似乎就是一场漫长的独唱。

雌鸟听到雄鸟的叫声后,飞过来亲热,然后去寻找宿主的巢,产下自己的蛋。之后,它也飞走了。雄鸟继续叫,雌鸟继续找巢。它们没有固定的配偶,没有家庭的牵绊,一生都在路上,一生都在歌唱。

子规和布谷鸟都属于杜鹃,但是不一样。子规的叫声像是“不如归去”,听起来凄切,叫人生起思乡的心。有一首《听子规》:“念尔身将老,凄凉听子规。声里犹有恨,飞鸣似欲悲。”

从子规这个名字说开去,在遥远的日本,有一位俳人,他的一生似乎都和这只鸟相关。他叫正冈子规,本名常规,二十三岁那年,他因肺结核大咯血,想起中国古籍里“杜鹃啼血”的典故,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泣血悲鸣的子规鸟,于是改号为“子规”——这正是杜鹃的汉文名称。

1895年深秋,二十八岁的正冈子规回老家松山养病,暂住于挚友夏目漱石的寓所。与夏目漱石分别之时,他写下名句:

“我去,你留——两个秋。”

多么令人忧伤啊。这世间最深的惆怅,或许都藏在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里了吧。

正冈子规一生都在与病魔纠缠,三十五岁便匆匆离世。这样短暂而悲切的生命,却开创了日本近代俳句的新生。他擅长写生,用最简洁的字句凝固刹那的真实。读他那些写于病榻上的俳句,常常觉得,那不仅仅是诗句,更是他从艰辛苦难的人生里,发出的一声声“不如归去”的啼鸣。

子规、杜鹃,在中国的古典意象里都有着悲凉的底色。而布谷鸟不一样。它的叫声,在农人听来是“布谷——布谷——”,一片清新,充满希望。

在布谷鸟的催促里,江南的人们在大地上,在蒙蒙的细雨中辛勤地插秧。我曾在散文里写过插秧时低头弯腰的场景,其中有一段话:“弯腰使得人呈现一种躬耕于南阳的低微之态,低头是把视野变小,把世界观变成脚下观。这个时候我们看见水,看见泥,看见水中有天,看见天上有云,看见水中有自己,也看见水中有蝌蚪……此刻我们放弃了全世界,只为了脚下的土地。手执一株青秧,弯下腰身,伸出手去,以手指为前锋,携带着秧苗的根须,植入泥土之中。泥水微漾间,一种契约已经生效:你在泥间盖上了指纹,那株青秧将携带着你的指纹生长。”

插秧的时候,也常常会想起唐代布袋和尚的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退步原来是向前,多么朴素又深刻的道理。就在这退步向前的过程中,布谷鸟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响着,像是在给插秧的人们激励,又像是在独自吟唱一首田园的歌。

从弯腰的劳作里直起身来,循声望向布谷鸟啼鸣的方向,却总是看不见它。而我知道,布谷鸟就藏在远处山林之间,藏在这个烟雨蒙蒙的春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