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邓跃东:中年的园林
一
只能说是闯入,邂逅或靠近都不足以表达我进入一座园林的内在动力。
夏天到无锡,犹感地韵厚重,气象宏阔。看到惠山公园,想起阿炳来,那映月迷蒙的天下第二泉就在这里。
公园门口,古树掩映,花草相间,似入柳暗花明之境。山门前是一座寺庙,烟火缭绕,游人进进出出。山右是一座砖瓦老屋,石栏窗户,绿藤挂墙,门楣挂着“寄畅园”的牌匾。进得园子,迎面假山坐落,小湖倒影,竹枝跨墙来,回廊通幽径。里间少有游人,恬静幽然,微风从墙外吹过,竹叶习习,凉爽舒松。园子不大,绕湖环行,又有小径分岔,弯枝斜出,石板路似通未通。
坐到廊椅上,眼皮惺忪,迷迷糊糊。一觉醒来,疲倦热气全消,身上清凉润滑,净爽有劲。一看手表,才睡了二十多分钟,却好像沉睡了一个晚上。
数次到江南,朋友们都引我参观当地园林,水榭亭台,山石花草,青瓦白墙,回廊小院。那时我尚年轻,所到多是扫视,感觉一瞥就得全貌了,不看也没什么遗憾。人到中年,我才感受到江南园林的情趣:除了赏景怡乐,还可停下思往,亦可抚平沧桑。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江南私家园林,是内省视之、自己玩味的所在。眼顺心安了,就是好园子,就有好日子。再不济,在屋前搭一圈篱笆,植些花草,种些菜蔬,也算安下了身子。陶渊明的“东篱别院”,就是这样的小小所在。
二
游览过众多园林,为何只在惠山寄畅园感受到了惬意?此园并不壮阔,可能观感游兴不在园林本身,而在自己身上。这与欧阳修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异曲同工。
我的根在乡下,不远,百十公里,但我很少回去。父亲在世时,乡下的平房改建成了楼房,不设院落,方便邻居串门。屋后有一片松林,松树高直,林间开阔。还栽了竹子,几年后漫成一丛,竹叶在上头摇曳。远一点儿是松林斜坡,坡上有草皮、荆棘、松果、野菌子,松鼠、小狗、鸟儿不时穿过。坐在阳台上望过去,好像处在一座园子里,再翻几页书,就忘记了周围的喧嚣。
三十多岁时,我关心的事情太多,脚步根本停不下来。过了四十,喜欢用暂停的方式回顾走过的路。人生的前半程好像走得有点儿凌乱,得慢一点儿,再稳一些。我喜欢上喝茶,什么茶都不拒绝,红茶的温润、绿茶的清冽、毛尖的鲜香、普洱的醇厚等皆值得品味。茶品多了,渐渐琢磨出“茶”字的用意——先祖叫我们坐到茅草屋下的木凳上,只有停下来才能品味一杯茶的悠远和散淡。
我将一间卧室做成书房兼茶室,挂上装裱的书法。墙壁一面是书柜,塞满古今中外的书籍。书经常买,多到放不下,隔段时间就得清理一次,把不常看的整理出来,码在阳台,足有一人多高。茶具摆在书桌旁,常喝的几款茶都摆在茶案上。每当读书倦怠,就泡上一杯,独自举杯品茗,任那或清润或醇厚的茶汤滑过舌尖,唤醒疲惫的身心。思路滞涩时,起身泡茶,在注水、洗盏、煮茶、出汤的工序中,思路往往骤然畅通。
阳台上养的植物,绿叶碧藤居多,绿萝、吊兰、万年青是常客,还有一些开着红花、黄花、白花的,叫不出名字。很多因不得方法养死了,又从别处搜寻或买来更易养护的品种,仙人球、君子兰、袖珍椰和可爱的多肉等。一屋的绿意,感觉自己好像坐在微缩的林子里,在喧嚣的都市中,独享一份宁静与安然。
这或许就是潜在的“园林”意识吧。常去长沙火车站,那儿附近有座不大的园子,叫“晓园”,候车较久时就去园里走走,一位同乡也常到这座园子散步。其长子在他七十多岁时先他而去,他强掩哀伤,连日处理着各种事情,来不及哭一场。一个月后诸事稍定,他来到晓园深处,抱树痛哭。树摇身颤,满园哀恸。回家后,吃饭、写作,继续平静的日子。晓园还有藏匿隐晦、释放心事的功能。
游览同里退思园时,不经意间看到墙上刻着“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的字样,多么豁达淡定的心境。退思园的主人叫任兰生,清光绪时被罢官,返回故里开始建园,园名取自《左传》中的“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苏州的拙政园,为明代王献臣所建。王献臣官至监察御史,后期仕途并不顺心,建园隐于市,取晋代潘岳《闲居赋》中“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为政也”的寓意为之命名。还有苏州那座著名的留园,其主人也是想留下点儿什么吧。
这些园名取得如此低调、如此内敛,或许浓缩了园主的经历和颖悟。
三
张潮说,文章是案上的山水,山水是大地的文章。一个人得有一座自己的精神园林。我也想建一座小小的精神园林,安放身心。
快四十岁时,我在写作上来了个大转身,从写新闻变为写散文。当我遨游于散文世界的山山水水,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从曹雪芹那里获得造园启发——他蛰伏园中一隅,静心观之,呕心十载,增删五次,将那些优美的风景、动人的故事一一呈现,遂成大观。
几年后,我换了一套房子,开发商做过简易装修,未做书柜书架,没有专门的书房,喝茶更没地方。南面有间小居室,在中学寄宿的儿子半月回来住两天,摆了小床就无法再放书柜,仅能放一张书桌。我将衣柜改成层叠书架,另买了两个玻璃书柜放在较大一点儿的卧室,这样书算是有了着落。但是看书没有固定的地方,卧室、客厅、阳台、餐桌,哪里方便就在哪里看。喝茶也是,有时端着个茶杯,转几个地方才能坐下,但不一会儿又被赶到另一个角落。写作更是四处游荡,儿子不在时,在他的书桌上写,他回来了,我在餐桌上、阳台茶几上、卧室妆台上写,我成了一个“流浪者”。
回头再看,或许这也是一种园林生活吧。园林可以散漫着滋养人,并不是圈养。
这种没有书房的日子不知不觉过了四年,习惯了这儿读几页,那儿翻几张,还真看了不少,以前有书房没有紧迫感,读书量反倒没这么大。因为书柜小,又不停买,书多得实在放不下,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一批出去。喝茶呢,有时来不及泡,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白开水也可以解渴。茶叶喝不完,也送出去不少。
读书、喝茶我漂泊着来,写作也变成了流动模式。我慢慢尝试在手机上写作,忘记了周围。高铁上也是这样,一趟到站,一篇千字文悄然而出。
家里人多时,我就去办公室写,深夜才回来,家人提意见说我要文不要家。大卧室的卫生间基本不用,窗户采光又好,视野也开阔,我在里面摆了桌板和电脑,放上几盆绿萝和兰花,立上一个简易书架,一个别致的读书写作间便横空出世,我能在那里待一天。
安身方能立命,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那座园林。立身之地就是园林坐落之处,精神的园林就是精神的原乡,它无处不在。
穹隆之下,野阔天低,放眼望去,如处盛大园林,花开叶落,静好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