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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周苇杭:雪国春城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 | 周苇杭  2026年05月13日09:05

春江

好大的风。

屋内闲坐,只听得敲屋瓦,撼庭树,惊鸟雀,走沙石,窗外俨然正发生一场“暴动”。

雪国之春风大有杀伐之气,诸如“昂扬奋发”“摧枯拉朽”“势不可当”“攻城略地”之类的“大词”,均可派上用场。若想破坚冰,解冻土,融江河,化积雪,没有千钧之力是不成的。“吹面不寒杨柳风”飘游在水软山温的江南,而在白茫茫的雪国,春风掀起的则是一场接一场的“轰动”。

三月初始刮春风,若想芳郊草绿、枝上花红,非得到四月中下旬不可。就是说这浩浩春风得足足刮上一个半月才能成就一个鸟语花香的世界,这中间自少不了与冬神玄冥的拉锯战。

3月26日

松花江春冰犹结,春寒料峭。落日孤圆,长河索寞。

4月5日

竟然,竟然开江了,好像你从来不曾冰封过似的。明明一周前你还是冻死人不偿命,怎么陡然间就含情脉脉似水柔情了?说好的春冰乍破如花开如玉碎如惊雷,如地裂如山崩如海啸,都哪儿去了?

这是我写下的两条春天日记,从中可以约略看出松花江开江开冻的时间线。我密切关注冰雪寒江的时日变换,凝神如切脉之老中医,细细感知春江的脉动心跳,直至冰坼雷鸣,大潮奔涌,百鸟欢歌,天地同春。

春天不容错过。

春天岂容错过。

春意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在望,清明不远矣。春意愈发浓郁,掩不住了。

第一场春霖后,春阳艳好,像舞台上孩子们脸上涂抹的胭脂,风软似丝绸锦缎,吹到脸上,丝丝滑滑的,有一股幽幽的凉,凉得人先一惊,继而一喜。

年轻人就不消说了,已是棉服去身,春装乍试。广场上晨跑的、徒步的、打球的、跳舞的,都已换上了运动鞋。一早一晚在广场嬉戏的“毛孩子”也都脱掉了各色棉衣,尽情撒欢儿。前些日子,户外运动可还都穿着雪地鞋呢。

转过街口,那消失了一冬的烤玉米摊子又支了起来。一口大锅,煮着玉米,烧得滚开,热气腾腾。二维码旁立着纸壳子,上面是价目表,用记号笔写的,字很大,纸壳子还是去年秋天用的那块。我是常客,两穗煮玉米就是一餐减脂饭。

玉米摊子斜对过的菜店门前也摆出一长溜菜摊儿,怕冻的鲜菜不再躲室内猫冬,也按捺不住春阳的诱惑,出来“倚门卖俏”“兜揽生意”——芹菜碧翠,茄子乌紫,西红柿醒目。深冬时它们都是温室的花朵,“出门”时会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穿”得比摊主还厚实,如今“犹抱琵琶半遮面”,装菜的泡沫箱子半露半掩。

在其他地方,春天或许意味着春暖花开,而在雪国,春天的内涵可不限于此。头上檐溜滴水,“嗒嗒”落下,是春天;足下雪化冰消,一脚泥来一脚水,是春天;长风浩荡,刮得昏天黑地,是春天;一会儿晴天朗日,一会儿雨雪霏霏,天气刚喜笑颜开,一言不合就哭天抹泪,还是春天。比如头几天晚上春雨潇潇,翌日则艳阳高照,男女老少碰面都喜滋滋道:“春来早。”岂不知不是春来早,是你我高兴太早。过几天一起床,外面又白茫茫一片。

我街拍了几张照片,发圈:“昨日春霖今又雪,开春败绩!”住在南方的微友看得一愣一愣的。

上午十点来钟,雪开始融化。广场周边的林地、花圃,化得斑斑驳驳,土黑雪白,东一块,西一块,水墨画似的,也是一景。若非雪国,鲜能看到。

美不在别处,美就在当下。

一队灰喜鹊从广场半空掠过,飞入前边花楸林里。左近的几棵松树,则是麻雀乐园。未见其鸟,先闻其声,闹喳喳的,离老远都听得到,生生把这几棵松树弄成八音盒。

麻雀好玩着呢,甭管它们眼下闹得多欢,等脚步声近了,一树的麻雀霎时静了音。这些惯常没有片刻消停的小东西,此时凝神屏息埋伏在树冠内,等你走远了,“八音盒”才会恢复演奏,叽叽,喳喳,叽喳,叽喳。

雪国的春天,不必等蜂舞蝶乱燕儿来,我们的土著留鸟已经在料峭春风中率先奏起春之序曲。等春风十里,次第花开,则春深矣。唐人杨巨源的《城东早春》云:“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或许诗人不曾体味过“大器晚成”的雪国之春,否则怎会把“绿柳才黄半未匀”视为早春?他可能不知晓,在雪国,柳黄草萌时已是谷雨。

不必说盼春迎春追春酿春的人们,就数厨房角落里散落的一根胡萝卜、一棵小油菜、一个圆葱头,都濡染了雪国人酿春的热情,悠悠然吐出嫩绿的缨子,开出金黄的花朵,抽出葱翠的叶子。雪国的春天既是含蓄的、内敛的,又是热烈的、磅礴的,如某种婉曲的情愫,隐则幽咽泉流,舒则银瓶乍破。

春情

春分,天气晴好,春风和煦,风吹到脸上,没有一丝寒意,在这乍暖还寒的雪国冰城,实在难得。江畔游人,均摘掉“长在”头上整整一冬天的帽子。除了身子骨不给力的老人家,大都换上轻便的春装。

偶见有录视频的。镜头前的女生,漂染的棕褐色长发在鼓荡的江风中,春幡般衬着海蓝青空下那一条江,不时有游人停下步子围观。有对情侣路过,不知那个高大的男生在玲珑娇小的女友耳边说了句什么趣话,女生笑出声来,坠在他的臂弯里。春冰也日益酥软,渐渐融化为奔腾的春水,仿佛在回应春神东君一句暖暖的情话。

暖风中的人是松弛的,闲散的,不复冬日里全副武装得严严实实,脚步快得和急行军似的——不快不成啊,外面冷得站不住人,哪怕是一杯热腾腾的奶茶,冬日里也很快变成冰坨。冷似生铁的木椅子,眼下也坐得住人了,有老人在歇脚,手里摆弄个随身听,音乐外放,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听得甜润的歌声在风里飘:“明媚的夏日里天空多么晴朗,美丽的太阳岛多么令人神往……”春天才刚“搭头”,人们就开始憧憬明媚的夏日了。

我到松花江畔是下午四时,日头离落山还早着。头顶晴空万里,白云逶迤,下横半融未融之迢迢春江,白的是雪,暗的是冰。远处闪着淡蓝波光如丝绸不停抖动的,是融化的春水。

今儿天好,能见度高:东向,新老江桥珠联璧合,双桥卧波如龙盘;西向,松浦斜拉大桥,远看如白帆高悬,乘风破浪;再往前,又是剪刀形的公路大桥,桥上过往车辆川流不息。

眼下的松花江,一江醇酎尚在酝酿。唯靠近公路大桥一段,清流逶迤,在无垠碧落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春天之心或许就藏在这微微荡漾的一泓春水里,人们分明能听见她怦怦的心音。

江对岸,沿线的江树呈焦糖色,上以碧天为衬,下以白雪镶边,颜色对比鲜明,入得画了。倏尔云过,遮蔽了日头,光线暗下去,江面又是一番景象了。远树,是苍黑的,而淡蓝的江水陡变为灰白的一条飘带,周边未解的春冰则是淡墨的。等日薄西山,西江则如泼了一炉钢水,嫣红姹紫。已而夕阳沉没,画风陡又一变,水则绯红,冰则浅碧,同近岸残雪,三者叠映。

回转过地下通道,被迎面的大屏幕广告打动。先是樱色屏幕上打出手写体黑色大字:“我喜欢你,在所有时候。”“喜欢”二字用的是大号字。字幕变化:“花会慢慢开,爱你这件事也要慢慢来。”像一位多情人在自我安慰,接着又恰似喃喃自语:“你是我众所周知、不言而喻的私心。”承认,自己被这含糖度极高的话击中了——这回知道什么叫“糖衣炮弹”了,文案确实蛮有冲击力。

念及《石头记》里太虚幻境的那副著名联语:“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好在春来了,休为情牵只为花忙就是。

春枝

一缕春风而已。

真的只是一缕吗?真的只是春风吗?真的能够云淡风轻地说“而已”吗?

惊见春冰乍破,春水奔腾,高天朗润,冻土酥软成膏泥。山有木兮木有枝,春枝酿碧,孕绮,吐珠,凝玉。

春神东君令哑木头纷纷醒转,万物都灵动妖娆起来。柳丝被春烟淡笼,吐出丝丝金缕,转碧,在绵软的东风中,痒酥酥地撩拨着春水,漾起一圈圈涟漪。

不远处的江心,时见浮冰如片玉,在急流中轻轻起伏,碰撞。红嘴江鸥在水上盘旋,不停扇动镶黑边的白色翅翼,在水天之间扑扇,扑扇,极富张力。它们三五成群,上下翻飞,伴着清脆尖锐的鸣叫,像无数柳笛在吹响。只见它们时而俯冲到水面扑食,又倏地撤离到高空,如此反反复复,聒噪,喧嚣,乐此不疲。

漫步河堤。

迎春隐遁,连翘却忽跑来一片,替班儿,一身娇俏的黄金色泽,掩映丝丝柳碧。杏花仙子,生性活泼,听了春风春雨沙沙的情话,忍俊不禁,惹那好奇的蜂蝶,纷纷围拢来。山桃最是顽劣,早早就从冬的桎梏里跑将出来,假扮春雪满枝丫,把那探春的人,哄她一哄。杨树尚未吐碧,但也已开花,那一串一串的吊状花序,簌簌落了满地,行人来往踏落花。

过些日子,新生的心形嫩叶,才是玲珑可爱,在春阳下和风里,碧玉闪金,枝摇影动,一簇簇,一枝枝,一树树。林地里则是碧草如茵,一片片的委陵菜开着小黄花儿,嵌在其中。林下隙地里还有玉簪,新出土的嫩芽,茎叶打着卷儿,如圆锥,似春笋,寸把长,却势无限,不可阻挡。

春天固然是魔术师,唤雨,呼风,德泽广布,慧腕轻舒,化腐朽为神奇。春天也是个力敌千钧的大力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所向披靡,杀出一片锦天绣地,让人眼花缭乱。

桃花方孕蕾,人心已乱开。

春了,雪国人的餐盘也该生机盎然了:柳蒿芽、小萝卜菜、刺五加嫩芽等纷纷亮相,那一股子山野的生涩气及药香味儿,配一碗鸡蛋酱,蘸来吃,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逛早市,开始到处寻摸。吆吆喝喝的大挂车对面,蹲着一溜儿敞着口的蛇皮袋,露出山野的碧绿来。从口袋里抓一把,凑近鼻子,都是泥土味与风露气。想问问价,却寻不见人。

“有人吗?有人吗?没人我都扛走啦!”

话音未落,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从远处奔过来,一径扣着腰带,一径打着哈哈:“扛走好,扛走好,巴不得你都扛走,我好早早收摊儿回去抿两盅!”

“哈,等我发财了,一定先来成全您老人家。”

这生意兜揽得好。

“都咋卖?”我问。

“苣荬菜两块一两,柳蒿芽十块一斤,刺五加十五一斤。”

每样都抓一把,上秤,扫码,装袋走人。

顺着人流往前蹭。

早餐摊位一家挨着一家,有卖老式烧饼豆腐脑的,也有卖豆浆油条的。油条在油锅里滋滋翻滚,摊主手中的一只大竹夹子在锅里翻来翻去。烙油饼的也正忙碌,一张大饼紧着锅面摊开,一会儿饼中间就鼓了起来。只见老板娘手里拿着油汪汪的擀面杖,打饼边伸进去,在中间轻轻一挑,反手唰地一撂,饼就翻了个儿,露出铁锈色梅花点儿,冲起一阵焦香,直往鼻孔儿里钻。

市场上有卖酱菜、干调、熏酱的,有卖鱼、菜、水果的,还有卖包子、馒头、打糕、豆面卷儿的……最后在豆面卷儿摊前立定。喜欢豆面特有的香气,等到了自己想要的,过尽千帆,就此回转。

手中携了一袋青绿、几块糕点,走在春天里,人也是一株绿植、一朵小花,哪怕如米小,也能容纳万物。不必说学牡丹,牡丹自牡丹,你自你,无可替代。或开花,或吐碧,只要是自己的色彩,管它红与绿,都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