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项丽敏:你好,夜鹰
一
没想到是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刻见到它。当我的眼睛探向香樟树,在最近的树枝瞥见这家伙,心里的闪光灯“啪嗒”一下自动打开。
那是一只鸟,一只伪装成树瘤子的鸟。
香樟树斜对阳台。清明前后是香樟树的换装日,接连几天,在风雨的协助下,旧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金绿色的新叶。
我从书房拿出相机,对准它按下快门。放大图片,看清楚样貌后,无需查找资料比对,就确定了它的身份:是夜鹰——准确地说,是普通夜鹰。
那一刻,我简直想对夜鹰拱拱手,说:“你好啊,夜鹰!久闻大名,缘悭一面,如今不期而遇,幸会幸会。”
我感受到久违的兴奋——就像几年前刚开始观鸟时的兴奋。如同潜入鸟界的特工,我跟踪着身边的鸟邻,鬼鬼祟祟地偷窥、窃听、拍摄、记录,沉浸在“今天又认识了一种鸟”的愉悦中,每天都是新鲜的,每天也都有所期待。
原来我的周围有这么多鸟,每一种鸟都有各自的名字,有各自的叫声和性情。而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我虽与它们比邻而居,却不曾仔细观察,不能仅凭叫声就把它们辨识出来。
我认识的众多鸟邻里就有夜鹰,彼时的认识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尽管我知晓它昼伏夜出的习性,也知晓它的尊容,而这些印象仅来自一本《鸟图鉴》,一直未曾亲眼看见。后来,特意在手机里搜索夜鹰的相关视频——点开来反复看,以辨别它在鸟界中颇为另类的模样与叫声。
二
看见夜鹰的时候是上午,正在下雨。夜鹰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团缩起身体,趴在香樟树的横枝上,眼睛微闭,一副“无论风雨都好眠”的自在模样。
夜鹰有个别名叫“贴树皮”,瞧它这睡姿,可不就是把自己天衣无缝地贴在树皮上吗?
夜鹰羽毛的颜色与树皮相近,有着灰褐相杂的鱼鳞斑;虽顶着个大脑壳,喙却短小,嘴裂扁阔,微撇着。滑稽的是,夜鹰嘴角两边还长着胡须,尖锐细长,加重了它的邋遢感。
夜鹰的眼睛倒是大得很,只是少有人能看见它双眼大睁的模样。白天,夜鹰的眼睛总畏光似的微闭。也难怪,人家是长年值夜班的鸟,白天得补觉,哪能睁着眼?
鸟类大多有善于装饰的天赋,尤其是求偶期,让自己变美是不可或缺的技能,有些会长出漂亮的繁殖羽,有些会时不时梳洗打理一番,让羽翼显得油光锃亮。夜鹰对外貌管理却持“无所谓”的态度,这大概与它夜行的习性有关——夜里行动的鸟是不需要好看的。锦衣夜行,看起来低调,实则浪费,而且还易惊扰猎物。
对于白天一直处于松懈睡眠状态的夜鹰来说,不让任何他者——尤其天敌发现自己才是顶重要的事儿。夜鹰擅长伪装术,在树上就伪装成树瘤子,在地上就伪装成土坷垃、烂石头,这样才能在表面祥和其实充满凶险的丛林里保全性命。
三
雨停了,太阳很快出来了,鸟儿们活跃起来,在低处追逐,在发着光的树叶间穿梭,在最高的枝头呼朋唤友,呼啦一下飞过来,呼啦一下飞过去。
夜鹰依旧贴在香樟树的横枝上,丝毫没有挪动,没有向前一寸也没有向后一寸,仿佛身子底下有它的卧榻,而它的身体已经卡在卧榻里。阳光从上空投射下来,把夜鹰照得一览无余,原先挂在夜鹰背脊的雨珠不见了,羽毛也有了光泽。
给夜鹰拍了几张滑稽的睡姿,刚放下相机,就听到暗绿绣眼鸟的鸣叫,拖长了的吱吱声,有纤细的颤音。暗绿绣眼鸟就在夜鹰待着的树枝上,四五只,蹦来蹦去,看得出它们对一动不动的夜鹰颇为好奇。
又飞来一对白头鹎,落在夜鹰不远处,小声嘀咕,像是在说:“瞧这木呆呆的家伙,也不知是真鸟还是假鸟?”
夜鹰对近在身侧的围观视若无睹,依然故我,照睡不误。
这棵香樟有那么多树枝,夜鹰为什么偏偏选中这根?是因为这根树枝在高处,又朝南,更容易接收阳光吗?
从我居所的位置来看,夜鹰选择的树枝高度于我而言恰到好处,称得上视觉最佳,即使我在客厅坐着,一抬眼也能看见。
看夜鹰可以大方地看,坦然地看,不用担心会惊扰到它。别的鸟就不行,比如乌鸫和珠颈斑鸠,即使每天来我窗前闲逛,只要我稍微看得久一点儿,或不小心弄出声响,它们就振翅飞走,偶尔还恶作剧地抛下一团粪便。
这样也对,无论如何,作为鸟类,要保持对人类的警惕性,和人太过亲近,不设防,迟早是要吃亏的。
近午时分,阳光有了灼热之势,蓄满了太阳能量的夜鹰终于睁眼,站起身。
夜鹰有个梨形大肚子——这是它站起后显现的。和夜鹰的大肚子相比,它的脖子和脚显然太短,尤其是脚,有点儿支撑不住身体的样子。站了一会儿,夜鹰就开始原地摇摆,摇一摇,歇片刻,又摇一摇。在自家阳台见到夜鹰已属难得,没想到还能看到它表演“摇摇舞”,这个春天我是有眼福的。
半个小时后,夜鹰的困意又上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扁阔的嘴张开,再张开,直达极限,简直有吞天吐地之势。
四
太阳下山,暮色薄雾一样弥漫,唯有对面楼房顶层的玻璃上挂着蛋黄般的余晖。
香樟树上,夜鹰还在那根树枝上贴着,蔫了吧唧,没睡够似的。
乌鸫又开腔了。每日晨昏,乌鸫都要举行像说唱又像脱口秀的表演,兴味十足,即使雨天也毫不含糊。
乌鸫把它的邻居——麻雀、燕子、远东山雀、白头鹎、强脚树莺、暗绿绣眼鸟、椋鸟、噪鹃,包括猫与狗日常使用的语言采集过来,收进曲库,编成串烧版的歌谣,反复练习反复唱。乌鸫的歌谣主要是唱给同类听的,是对雄性竞争者的炫耀,也是对雌性伴侣的召唤:“瞧啊,我多有才艺!会唱这么多好听的曲子,在这块地盘上谁也比不过我!”
这回乌鸫在它原先的曲库里又添了料,加入夜鹰那特有的“嗒嗒”声,在香樟对面的木兰树上亮开嗓门,像是提醒夜鹰:“喂,兄弟,别以为我没看见!这棵树你已占用一整天,也该挪挪窝了……”
乌鸫一口气叫(唱)了八九分钟,中间没有停顿,再瞧那夜鹰,还是缩着大脑袋,耷拉着眼皮,装聋作哑,纹丝不动。
枝头上,众多林鸟也在唱着曲儿,只不过乌鸫的声音过于出色,辨识度又高,相比之下,别的鸟鸣都成了七嘴八舌的帮腔。
又过了两三分钟——对面楼房顶层的窗玻璃暗下来了,这时夜鹰仿佛接收到来自天空的暗号,突然就扣动了它的声音开关:“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几乎同时,乌鸫停止了表演,帮腔的鸟儿也息了音。
夜色像幕布一样抖落,一棵棵树全都罩进去了,只有天空留在幕布之外——一种深沉又宁静的蓝。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夜鹰的声音被安静下来的暮色放大,长出翅膀在空中飞起,片刻工夫,声音飞远。
当夜鹰把它机关枪一样的叫声射进夜幕,蚊蚋也开始活跃起来。古时候的人认为,细小又烦人的蚊蚋是从夜鹰嘴里飞出来的,因夜鹰在夜晚的田野、河流边、灌木丛和屋檐下飞行时,嘴巴像畚箕一样敞开着,蚊蚋则在它的嘴边飞舞。因此夜鹰的另一个别名就叫“蚊母鸟”。
这实在是冤枉它,夜鹰之所以在飞行中敞着嘴,其实是在捕食。夜鹰的食谱里就有蚊蚋,此外还有夜蛾、甲虫、天牛、金龟子……只要是和夜鹰一样喜欢昼伏夜出的昆虫,免不了会成为它的盘中餐。夜鹰堪称捕虫大王,从农业的角度来说,是名副其实的益鸟。当然,夜鹰通宵忙于捕虫并非为了从人类那里领取“益鸟”勋章。
夜鹰还有一个更荒诞的别名:鬼鸟。夜鹰的鸣叫始于民间的“鬼节”清明,听到它的叫声又总是在天黑后和黎明前,单音节的“嗒嗒”声被夜晚的寂静放大,搅得人心神不宁,有种阴魂不散的鬼魅感。
我也曾被这种来历不明的“嗒嗒”声困扰,浮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想:是谁家的孩子不睡觉摆弄玩具枪吗?或者是某个身份可疑的人在夜里发送电报?
直到某天夜半,在“嗒嗒”声中醒来,脑子里灵光一闪:何不上网查询?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打上一行字:什么动物在清晨和夜晚发出机关枪一样的叫声。答案很快跳出:普通夜鹰。再搜普通夜鹰的鸣叫音频,果然,与我听到的声响如出一辙。
谜题解开,那之后,再听到回荡于夜晚的“嗒嗒”声也不觉得刺耳了。这可是鸟鸣啊!是夜鹰的求偶之歌和领地宣言,即使单调,也是大自然的音符。
五
醒来就听到乌鸫的晨唱,乌鸫把拿手曲目演绎了一遍,接着又模仿起夜鹰的叫声。尽管乌鸫模仿得惟妙惟肖,还是能听出差别,强度和锐度显然不够。
不知道夜鹰飞回来了没有,还在不在香樟树上。
过往观鸟的经验告诉我,夜鹰应该是在的。鸟类在繁殖期都有领地意识,选择好巢址就不会轻易离开。
只不过夜鹰这家伙太懒散了,比在我窗台育过雏的珠颈斑鸠还要懒散。珠颈斑鸠育雏前还会衔几根树枝搁在窗台,象征性地搭一下;夜鹰呢?从不搭建巢穴,等不及要下蛋了,就找个灌木丛或隐蔽一些的角落,直接把蛋下在地上。也难怪,忙活了通宵,白天怎么也得歇歇气养养神,哪有时间来寻找巢材搭建巢穴呢?
起床,开窗,把目光投向香樟树,果然,夜鹰就在那里,还在那根横枝上,姿态也和我昨天看见的一样,懒洋洋地趴着。
早上好啊夜鹰——不对,应该说晚上好——不对,还是应该说早上好,毕竟太阳已经出来了。
夜鹰眯缝着眼,清晨暖融融的阳光照着它,也照耀大地上奔跑着、生长着的万物。
六
正午,日光强烈。意外听到夜鹰的叫声。大白天发出叫声——这可不是夜鹰的风格。起身去阳台观看,夜鹰已不在它的“宝榻”上,看样子它也难耐过于热烈的阳光直射,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待着去了,方才的叫声可能是夜鹰转移场地时发出的。
过了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再去看,发现夜鹰又回到那根树枝上,只稍微挪了个位置,头顶有几片叶子可以充当遮阳伞。
夜鹰对这根枝条可谓情有独钟。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守着,也是对潜在伴侣的告知吧:“我就在这里,下雨天晴都在这里,想找我就过来啊。”
夜鹰这会儿是醒着的,把粗短的脖子尽量伸长,阔大的喙伸到翅膀底下,前啄啄,后啄啄,又抬头左顾右盼一会儿,那神态,分明是在给附近的潜在伴侣释放魅力:“瞧瞧我,多英俊,多精神!”
这么说,夜鹰也是会修理边幅的。当它努力用短脚支撑着身体,半蹲在阳光下,羽翼和脊背的斑点泛出金属质地的光泽,甚至也是有点儿好看的。
七
下午四点半,天气转阴,我把阳台晾晒的衣服收回,听到低处“咕咕咕咕”的叫声,类似蛙鸣,音色低沉,不留意几乎听不见。很快,香樟树上的夜鹰发出一串明亮的回应。
日晒雨淋的坚守是值得的,夜鹰果然等来了它的伴侣,看来“守株待兔”这个成语在这儿得改改了,改成“守株待侣”。
或许它们原本就是一道飞来的。白天,一个待在树枝高处,一个待在树下,各自安歇;到了傍晚,天黑之前,就以鸣叫为约,双飞而去,开始它们结伴同行的夜间生活。
一小时后,云层低压,闪电伴随着雷鸣,香樟树上的夜鹰发出“啾啾啾啾”的叫声,紧接着,低处发出一串回应,还是先前那较为低沉的音色。这对夜鹰是在用“鹰语”对话呢。以我人类惯有的思维猜想,大概是在聊天气吧。
“怎么办,要下雨了,这糟糕的天气。”
“是啊,要下雨了,春天就是这样。”
五分钟后,雨落下来,接着刮起风,风摇动树枝,随后是一道更亮的闪电和霹雳的炸裂声。夜鹰没有再叫,也没有飞离。半个小时后再去看,树枝空了,夜鹰不在,雨继续下着。
天快黑时又听到夜鹰的叫声,在低处,持续地叫了一会儿后声音开始移动,渐渐远去。雨还在下,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的两天是强对流天气。
八
暴风雨咆哮了一夜,到黎明才把阵势收了收。
我有晨读的习惯,拿过床边的书,读一两页再起床。今晨读到英国作家西蒙·巴恩斯的一段话,他说:“当我们在倾听鸟类的语言时,不只是为满足自己的审美感官,也不只是作为听众而享受;我们同时在探求语言的本质、声音的意义,思考我们与其他生灵的共通之处,以及自己如何感知并联系人类以外的世界。”
六点半,起床开窗,看香樟树,夜鹰还没有回来,枝头是空的。
雨一阵一阵地下着,到了八点再去看,夜鹰的“宝榻”还是空的。看不到夜鹰,心里有些空落。不知它昨夜经历了什么,是否待在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安全之地?
这样的天气对鸟类来说就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高处的树枝是不能去的,只能躲在低处的灌木丛;要小心脚下的积水;要护住羽毛,不能让雨水渗入……
好在鸟类对恶劣天气能提前感知,变天之前它们会为身体储备下足够的能量,支撑它们飞离危险之地。鸟类对环境的敏感度是高于人类的,这是鸟类为了能够适应气候的变化,在亿万年的岁月中进化出来的本能。
中午雨停了,再去看夜鹰的“宝榻”,不出意外,还是空的。
夜鹰知道我的存在吗?它知道这两天有一个属于人类物种的家伙在关注它吗?几乎每隔半个小时,这个人就忍不住要探头看看它。
这两天我极少外出——只在第二天午后接到骨科医生的电话才不得不出了门。春季潮湿多雨,诱发了我腰椎的老毛病,医生建议我去做针灸理疗。
两小时后理疗结束,回到家,进门就直奔阳台——夜鹰还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原先的睡姿,仿佛我出门的两个小时在它那里不过几分钟。看见夜鹰好端端地在着,心里也安妥了。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对夜鹰生出“家庭成员”般的牵挂。
九
第四天,雨下了一夜,直到清晨仍在下。心里想着这么大的雨夜鹰肯定不在,也就没有去看香樟树。临近九点,雨稍止,又想到夜鹰,放下手里做的事儿,戴上眼镜,走到阳台,一抬头就看见它。哈,它竟然回来了!还在它“宝榻”的位置,半蹲着,头缩在脖子里。
欢迎你回来,夜鹰!
过了几分钟,再去看,夜鹰的身体趴下去了,把自己贴在树枝上,眼睛紧闭,进入深睡。
上午无雨,午后出了些花花太阳,夜鹰睡醒,移到有阳光的地方,又开始表演它的“摇摇舞”。几分钟后,夜鹰卧下,缩起脖子,闭上眼睛,继续把自己伪装成树瘤子。
下午三点半,夜鹰和它住在低处的伴侣有一次对话。
“咕咕咕咕”,先发出声音的是它伴侣。
“嗒嗒嗒嗒”,夜鹰马上给以回复。
夜鹰闭着眼,看起来依旧沉睡着,然而它对周围的声音还是很敏感,尤其是来自伴侣的呼叫声。
“你好吗?”
“好着呢。”
“那就好,我们继续睡吧。”
十
我又开始写观鸟笔记。距离上次写观鸟笔记已过去多久?两年,或者三年。当我把十几万字的观鸟笔记连同拍摄的照片交给出版社,就停笔了。
这两三年里,我仍然在观看居所附近的鸟邻,是一种“老熟人”的看,遇见了就点点头。我不再拍摄它们。拍摄是一种打扰,没有人会对日日相见的“老熟人”拍个不停。
我叫得出居所附近每一种鸟的名字,知道在什么地方能见到什么鸟,什么季节会见到什么鸟,也知道每种鸟儿迁徙的日期。这种“知道”已经变成潜意识,不用刻意记,到了日子心里就会冒出提醒音:是灰头麦鸡回来的时候了,是金腰燕回来的时候了,是鹰鹃和噪鹃回来的时候了,是布谷鸟出现的时候了……
当我与身边的鸟邻混成“老熟人”,初相识的好奇与兴奋渐渐褪淡——这也是我不再写观鸟笔记的原因。但我心里又隐隐有个声音,说你应该继续写下去,在每一个春天开始的时候,在鸟儿们的歌唱热烈起来的时候。
那个声音说:“你不仅要继续写观鸟笔记,还要写昆虫笔记,写你在大自然中听到的每一种声音,闻到的每一种味道,看见的每一种颜色。你得把这些瞬息流转之物用文字赋形,留存下来。”
这个声音刚落下,另一个声音又浮起:“为什么还要写?你写得够多——几乎把身边所有事物都写过了。其实你早已厌倦了写作,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你,激发你的热情,让你觉得‘非写不可’。再说了,你现在已完全不需要依靠写作来谋生,是时候摆脱它了——不要把写作变成自我绑架,你应该有更自由宽阔的生活。”
多年来——几乎从我开始写作以来,这两个声音就在互搏,辩论。有时候我听从其中一个声音,继续写。有时又被另一个声音说服,拒绝再写。
开春后,劝我继续写的声音又在耳边絮叨:“承认吧,你停止写作以后真的感觉生活得更自由宽阔了吗?你的心里是更安定还是更不安?不要自我蒙骗了,只有写作能让你恢复生活的秩序感。如今你写作不是为了赚稿费、谋名利。你写是因为这是能够满足你精神需求的方式,是让你与时间安然相处的方式。只有写过之后,你才能在一日将尽时心平气和地漫步、独坐,欣赏落日的宁静与美。”
好吧,这次是劝我继续写的声音赢了。只是停笔太久,我似乎已经丧失了写的能力,从哪里开始呢?第一句话如何落笔?
夜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认出它的那一刻,我明白,可以开始了。
打开手机,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一段话:“春分已过,人间清明,经历了加长版的冬眠期后,感觉到生命的回归。泥土之下,沉寂的种子在破壳,活的欲望,生长的欲望,发出声音的欲望,伸出枝条的欲望。春天是个奇迹,值得反复书写。”
我写下了“欲望”这个词。
对创作者来说,“欲望”是个珍贵的词。有欲望作引线,才能激发热情,才有灵感的电光石火。
谢谢你啊,夜鹰,因你的出现,我要再次写下这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