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崔凤敏:边界
一
她和李寻相识于三个月前的饭局。画家黄先生要求她和在座的每一位都喝一杯,李寻站了出来,说今天他做东,这个表现的机会指定得他来。那时她已和三院的秦主任酒过三巡。黄先生是秦主任的贵宾,得罪不起,李寻算是解了她的围。她开始注意到这位装修队队长,身量大,话不多,和谁开口都像是沾亲带故,一笑带点儿江湖气。散场时,他加了她微信,确切地说,酒桌上的人都互加了微信。这早已是饭局上某种默认的仪式。
此后,李寻隔几天会给她发一次信息,大部分是晚间,她正忙着陪儿子写作业,或是讲睡前故事。等儿子睡了,她不痛不痒地回复几个表情,没有什么实质性交流。后来在另一场饭局偶遇,他隔空注视她,她也只是限于泛泛之交地点了点头。
所以此刻和李寻在酒店里躺着的,更像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小时前,他们在电影院,光影昏沉,声响混杂,他握着她的手,搂她,她没有拒绝。她预想的愤怒没有到来,最终只是摁住了他的手,手指软暖,更像是一种回应。他们提前离开影院,李寻说,我住的地方不远,就在新街那边。日光炫目, 她站到阴影里,空气干燥,一些潮湿的念头被风干,她摇了摇头。李寻瞧了她一会儿,说,那送你回家。他把她飞在脸前的几丛乱发耐心地捋到耳后。风袭来时,他把大衣给她裹紧了些,一些更加难以抵挡的东西奔涌而来。她看向影院旁边的酒店,他片刻间心领神会。
她要求把窗帘拉紧,不留一丝光线。她不想暴露产后多年依然醒目的妊娠纹和下垂的乳房,以及身体上不同于三十六岁以前的一切。几乎在抵达终点的同时,她也陷入了一落千丈的破碎,而后整个人被一种黏稠而难以自拔的颓丧包裹。那一刻,她突然共情了看起来总是软弱好欺的儿子,他们共同深藏的破败记忆,总在松懈的时刻令人沦陷其间。
她从卫生间出来时,李寻问她,怎么不睡会儿?她摇摇头,记起前夫总是在此后陷入沉睡,她一直以为这是男人们的习惯。李寻穿衣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渴了吧?或许是为了应和当下关系更进一层的局面,接下来他同她讲了许多话,谈及自己有过两段婚史。第一个妻子患癌没了;第二个性格不合,跟人跑了。但是,她们各自为他留下了一个孩子。后面关于孩子们的情况她没太听清。她伸手拉开窗帘,白光轰然涌入,屋子里的一切顿时一览无余:未能准确丢入垃圾桶的卫生纸、湿了的一次性拖鞋和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注意过这个男人的身体,线条是否匀称,腹部是否发福。她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他的话,最后听到他说,说说你吧。她说, 你知道的,我有一个儿子。
李寻点了一支烟,烟蒂忽明忽暗。他吸了一会儿才问,介意吗?她摇摇头。其实她也会吸烟,前夫消失的那阵子,夜里睡不着,跑到阳台上吸。有一次儿子不知为何醒了,跑到客厅问,妈妈你在干什么?她慌乱地把半截烟戳进盆栽,说到阳台拿个东西,马上回去陪他睡。她庆幸意识终于重回儿子的领地,这令惭愧逐渐变得轻盈,使她可以厘清处境。
月余前的一个下午,儿子班主任打来电话,那时她正努力和秦主任解释新药的长期效益。秦主任说这两年给他们采购药品和医疗器械的经费都压缩了,他也知道这个价格还行,但没办法。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盯着班主任的三个未接来电,她迅速把各种可能性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按下回拨键。班主任告诉她不是什么大事,同学间发生了小冲突,只是儿子刚才一直在哭,谁也无法把他安抚下来,现在好些了。
她匆忙赶到学校,见到了儿子“好些的状态”——他站在角落里低声抽泣,鼻子每吸一次气,面部都要跟着抖动,她难以想象“好些”之前的状态。老师向她陈述了事情经过:课间活动时,一位同学不小心撞倒了儿子,随之道了歉,但儿子一直大哭不止。同学家长提出过带儿子去医院做检查,儿子不肯。家长见她来了,借机又让那位同学道歉,男孩儿耷拉着眼皮不吭声。她仔细检查了儿子的腿,骨头没事,只是擦破一块皮。她说,耽误大家时间了。
班主任和她聊了一会儿,说儿子从一年级跟她,一直学习认真,守规矩,也乖巧。这样的评价并不能让人放下心来。果然老师继续说,就是心思重、性子软,一点儿不如意、一点儿批评,都会委屈。这学期情况格外严重,有时候我批评捣蛋的同学,他眼里先有了泪花。老师叹口气,一个九岁的男孩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你忙完工作,也忙忙孩子。此前老师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只是说得含蓄,她没想太多。儿子不坚强,她是知道的,原以为长大些就好了。
离开学校,她带儿子去了商场,给他买了一把心仪已久的玩具枪。软弹没有实质性的危险,但她曾亲眼见过小区一个孩子,用玩具枪指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男孩儿没有丝毫犹豫地过来撂倒了他,所以她一直没有买给儿子。她惧怕生活中这些防不胜防的无妄之灾,只能努力去预设,以期逃避。有时候她也反思,儿子这个怯性大概是受了她的影响。
上车后,日光西沉,昏昏余晖自车窗漫进来。她问儿子,今天的事情可以和妈妈聊聊吗?他停下把玩手中的枪,在暗处坐了 一会儿,开始讲话。果然,撞得并不疼,只是因为在别人面前摔倒了,觉得没面子,眼泪就下来了。几个男孩子凑上来看他,他们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的。其中一个说,男孩子不能太软弱。另一个胖孩子说,因为他没有爸爸,弱也很正常。她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嘲笑,指点,或许也有一些难辨真心的同情,包围了脆弱的儿子。
她对儿子说,应该把事情经过和老师讲明白,恶意嘲笑是不对的。儿子摇头,胖孩子的爸爸每天都来接他。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又放回去。在幼儿园时,儿子就喜欢盯着那些被爸爸们接走的孩子,他们有时候被扛在肩上,有时候在进行奥特曼大战,有时候击掌交换妈妈们不会知道的秘密。那时她也以为,长大些就好了。她想把车掉头,回去再找一趟老师,让儿子知道陈述事实并不是多么难的事。她不希望儿子总是缄口不言,在自己的世界里兵荒马乱。可儿子一听就慌了。他说,不要!你不记得那些人了吗?
黄昏突然没了声息。她怎么会不记得?那些壮汉,撞开门,闯进屋子……儿子垂下眼去,躲避一些原本就看不见的东西。她伸出手压在他的肩上,努力让他感受到一种真实的力量。虽然她自己还凭空浮在一股浪上,随时都会跌落。她突然明白, 一个父亲对于孩子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情感上的。
她想着抽时间带儿子去做做心理咨询,也只是想想而已,第二天厂里开了一天会,第三天又去区县医院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周六,母亲下台阶时崴了脚,又陪母亲在医院忙了一天。她向母亲重复了几次医生的话,骨头没事,只是晃了筋,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但母亲整日唉声叹气,一到晚上就偷偷抹眼泪。有天夜里,她搂着母亲的肩,让她哭出来。母亲说出的那些话,无非是关于她,关于儿子,那些平时不说却日日在心里的忧虑,就此从裂开的口子里流出来。母亲抽着气说,等我和你爸老了,你可怎么办?就是那个时候,她收到了李寻约她看电影的信息。
母亲上次这样靠着她哭,还是前夫消失的那阵子。其实后来才知道,男人消失实在算不上什么苦难。此前他说要离婚,她不同意,要为她在婚姻中损失的一切讨个说法。直到网贷公司的人找上门,她才知道那时他已经做到了“最大仁慈”。他们往墙上刷油漆,在门口放死老鼠,最严重的那次,直接闯进屋子打砸家具。拖到最后,她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他出现一次,和她去趟民政局。后来,她匆匆离开深圳,带着三岁的儿子,重回北方父母的身边。她远嫁时,父母并不支持,只是那时关于爱情的幻想、实现梦想的渴望,远胜于她对父母想把独生女儿留在身边的理解。
孩子有了父母照顾,她重新拾起大学专业,经过一次次的笔试、面试,终于考进了制药公司。那几年,一堆堆特殊通道审批表要填,刚放下物流部的单子,又被财务催,没日没夜地工作,使她完全顾不上儿子。但总归算是幸运——她和儿子不用再依靠父母的退休金生活。因为工作卖力,她被调到医药销售部,她并不喜欢应酬,但这个岗位提成可观,也就慢慢做了下来。毕竟,经济上的宽松令她重拾了部分生活的自信。
二
从酒店分开后,李寻给她发的信息较以往要频繁些,其中不乏一些邀约,她说家里事多,抽不开身。她带儿子去做了两次心理咨询,之后儿子不肯再去,指着自己的头告诉她,有同学说他这里有问题,每周都会去看精神科。她回顾这两次医生给出的一些建议,带儿子去武术培训机构试课,结果一个最基本的动作便要了他的命似的——一边蹲马步,一边淌眼泪,一切都很难顺利进行。看到李寻微信里被她忽略的十几条信息,她问,不需要陪孩子吗?李寻说,老大上大学了,小的一直是母亲在镇上带着。她不禁感慨父职和母职的天壤之别。
那日她接到母亲电话,说父亲和楼上邻居起了争执,她能听出母亲简洁平静叙述下掩盖的焦灼。她家和楼上半年前搬来的邻居因为车位问题积怨已久,这次父亲用来占车位的电动车被搬走,争吵中动了手。她赶到楼下时,看到楼上老爷子坐在地上捂着胸口,他的女儿正声嘶力竭地喊,你说是你家就你家的啊?我还说是我家的呢!公共场地先到先得,法治社会还敢动手?反天了你们!今天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给我等着 ……她觉得耳朵里涌动着一阵阵轰鸣。她匆忙上前,挡在父亲面前,虽然此前已经蓄了力,但最终出口的不过是“有话好好说”“警察会解决问题”“你不能这样说话”一类偏于温和的劝慰和争辩,连整个事情的细枝末节都算不上。
女人背后站着她的丈夫,上臂盘踞着鲜活的巨蟒刺青,鳞片泛着蓝光,巨嘴獠牙,蛇信探出,臂膀的每一个随意动作都带动着暗纹的起伏,像是随时要大开杀戒。
父亲整个人气得发抖,用他年迈的嗓音大声抗争,这个车位我已经用了二十年,我道什么歉?她不知道在那个场景如何安抚父亲,无论如何,身体重要。很快,父亲的血压上来了,他倒地的时候她和母亲两个人都扶不住,幸好警车和救护车及时到来。后来民警经过调取监控录像,确证是对方先对父亲进行辱骂,父亲才推了对方,也并没有他们所说的拳脚相加。判的是双方医药费自付,至于老旧小区的空地使用,是历史遗留问题,警方没办法直接判给谁,只能进行思想教育,说邻里之间要互相理解谦让。她干脆花钱在小区门口商区租了个车位,告诉父亲便宜还方便,千万不要再争。
事情并没有就此解决,接下来的几天,无论下班早晚,她总能在楼下遇见楼上的男人。虎视眈眈的巨蟒,连同男人眼里似有若无的狞笑,使每次见面都有了警示和威胁的意味。她把儿子牵在另一侧,假装忽视身后尖锐的口哨声,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考虑过报警,又深觉不妥,亦不敢想象,耿直的父亲碰到他时会是怎样的场面。儿子变得莫名不安,那几晚总要她陪着睡。等儿子入睡,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巨蟒在眼底无比清晰。她翻看李寻的微信,引用了他邀请她看电影的一条聊天记录,问,这个还在上映吗?他说,当然。她说,要不是这两天家里有麻烦事,早就去看了。隔了一会儿,他问,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她回,那怎么好意思。他回,荣幸之至。她还在犹疑中,李寻已经把语音电话拨了过来。她把事情原委告诉他,警惕地等待他的反应。李寻说,这两天下班我送你回家。他不以为意道,打架这种事,初中我就擅长。她的紧张又提起来。他笑说逗她呢,只让她把这家人的一些信息告诉他。
第二天,李寻陪她去学校门口接儿子,见面时,李寻带了一个奥特曼玩具给儿子,银红相间,是流行的款式。儿子不接,也没说话。李寻把玩具递给她, 陪他们回到小区,目送他们进入楼道。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
周末清晨,李寻来接她。下楼时,她发现李寻正和楼上男人交谈,双方看起来很愉快,男人离开时还和李寻握了手,说改天一起喝酒。路上她忍不住问李寻,是怎么做到的。李寻咧嘴一笑,按照六度分隔理论,最多通过六个人,你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何况一个地方,圈子就那么大。
中午,他们带儿子去吃了汉堡,下午去了游乐场,李寻把一盒游戏币递到儿子面前,儿子转头看她,等她微笑着点头,儿子才接了过来。起初儿子和以往一样,不跟李寻讲话。等李寻在一个打靶游戏中取得十连冠,帮儿子赢到一个布鲁鲁奖品时,儿子惊叹,你好厉害!后来,她看到李寻给儿子买了冰激凌,看到他们在城堡里做一些她曾认为危险的游戏,她都没有上前制止,因为儿子一直在笑。
三天后的中午,李寻带她参加一场饭局,在饭桌上她见到了楼上的男人。他向她举杯,说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照应啊。那条蛇在灯光里温顺了许多,她眼底的暗霭彻底消散。饭局结束后,李寻和她去看了那场即将下映的电影,和上次不同的是,直到影院内灯光亮起,片尾曲结束,他们才起身离开。
李寻把她送回小区时,月亮已高挂夜幕。和以往一样,她没有请他上楼。身后单元门合上的瞬间,楼梯间晃动的光线瞬间隐没,只剩铺天盖地的黑。她没有踩亮声控灯,在陈旧的气味儿和虚幻的暗影中,缓步迈上一层一层台阶。她想起四年前,厂里物流部新入职的一个毕业生,和她一起出席过几个场合,吃过几次饭,说喜欢她。她还没有表态,大学生母亲便找来,数落她大龄带孩子骗婚如何不道德。后来他纠缠过几次,她都没再心软。三年前去厦门参加一个为期十天的销售培训会议,有个当地的学员上课吃饭总挨着她,晚上驱车百里带她游双子塔,她也喜欢听他讲当地的风土人情,相看不厌,离开时说好互不打扰。她也的确做到了,在下了飞机见到儿子的那一刻,她已经将他遗忘。过往和现实都使她不再抱有重新步入婚姻的念头,她曾提醒过自己,对于感情的事,要保持清晰的边界。
她的单位离李寻的住处很近,他有时候会喊她吃午饭,有时候下班会在门口等她。李寻的房子不小,但一应物什显示他是一个独居男人,这令她整个人松弛下来。父母问了几次,她说刚处。母亲晦暗的脸色亮起来,说,不能因为先前的事就失去信心,肯定还会遇到合适的。然而在母亲知道李寻离异两次还带着两个儿子的时候,自己的信心先失去了。她劝母亲,她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不会被别人三言两语就骗了去。母亲说,那要觉得不合适就该早点儿散了,别越弄越复杂。她宽慰母亲,放心吧。母亲又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端倪,你是不是没打算和他结婚?她不说话。母亲叹气,也不能太绝对,后面处处看。父亲静静地翻着报纸,说,有空来家吃顿饭。
李寻上门的时候,穿着休闲,拎着水果和从一个老中医那里寻来的治疗高血压的独家膏药,一副到故友家串门的做派,和前夫第一次上门时大相径庭。有前夫作为前车之鉴,父亲不喜欢太会说话的男人。李寻话不多,但总能应在点子上,令父亲满意。李寻来过几次后,换掉了厨房里生锈的水龙头、客厅落满蚊虫尸体的灯管,还解决了空调总是异响的问题,家里看起来焕然一新。她好像从未注意——这几年父母在日常生活上没有任何追求,他们的精力都在她和孩子身上。抑或是因为她的情况,他们也失去了享受精致生活的资格。父亲说,看人不能只看外在条件,得看骨子里的德行。他提起前夫,是独生子,家庭、学历、工作都不错,但又怎么样呢?李寻这个人,不耍嘴皮子,实干。母亲大半辈子在各种事上习惯和父亲站在同一立场,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的见面,越来越不急于告别。他们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晚春花事已尽,只有成片成片的蔷薇在栏杆围墙上蓬勃绽放。他走在她的一侧,比她高过一头。不知不觉,花期结束,枝叶枯黄,只在围墙上留下零星残迹,转眼已是暮秋。李寻提议让她带着儿子住到他那里去,她没有同意,只偶尔过夜。有时候李寻也会在父母这边留宿。李寻对儿子很有耐心,经常会给他带盲盒礼物,也常带他打篮球,儿子的身体素质强了不少。当高大的李寻陪在儿子身侧,她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本应陪儿子长大却自小缺失的力量。她突然理解了心理专家说的那些话,要让孩子感受到力量的善意,认识到能够对人进行戕害的暴力只是力量的一小部分,他才能从对力量的恐惧认知中解脱出来。她从老师的口中得知,最近儿子在学校的状态不错,学习用功,和同学们相处愉快。和李寻初识时,她不曾想过,他会是一束光,令她被磨损得陈旧无比的生活明亮起来。
三
整个冬天装修业都很萧条,进了腊月,李寻干脆不去公司了,几乎成了家里的一员。今天找人修理暖气片,明天带人清洗油烟机,后天又喊人擦玻璃,没事时和父亲下下棋,辅导儿子写作业,父母看李寻的眼神,像是看儿子。
有一天,李寻告诉她,想等儿子放假,带他们一起回河北过年,家里的母亲也想见见她。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推说要陪父母过。李寻瞧了瞧她,倒也没有坚持,说那他先回去,年前她要是能去,他再回来接她。她笑笑没应声。李寻说,没事儿,别有压力,年后也行。
之后,李寻又往家里置办了一些放得住的年货,带父母出去吃了顿团圆饭。走的前一天,带儿子去了滑雪场。这种刺激的活动儿子以前没做过,晚上睡不踏实,隔着卧室门听到他总在说梦话,说我要飞起来了,要飞了。夜里,她也一直在做梦,她的梦和儿子的不一样,是一面移动的围墙,在不断向她靠近,像是要碾轧她。李寻走了, 她猜测,他上大学的儿子应该回来了,老人和小儿子也在家里盼着他。
和过往一样,年过得清简,她和儿子窝在家里。自离异后,她不再在春节这种日子里走亲访友。父母比较忙, 初一回乡下老家,初二走亲戚,初三和父亲以前的同事走动,大概听了些长长短短,母亲脸上不太平静。初五在家包饺子时,母亲突然问,李寻喊你去他家过年,怎么不去?她说,想陪着你和爸。母亲摇头,该去看看他家里到底什么情况。如果过得去,就别再拖了,遇见个合适的不容易。她说,不想去。母亲说,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她把皮里塞得过多的韭菜馅拨回盆里一些,不搭话。大概是从那天开始,母亲突然意识到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几乎每天都要和她提一提这个话题,对她的想法刨根问底。有一天甚至和父亲商量,他们要去一趟河北,去李寻家里看看。为此,她三天没同他们讲话。
其实,她清楚,他们只是需要一些明确的能够抓得住的东西,可她说不出口。她只能说,不着急,再等等看。母亲说,怎么不着急呢?眼见着四十了。她说,现在这样就挺好啊。这样的说辞更让父母乱了阵脚,她越是含糊其词,他们越是紧张。父亲说,怎么挺好呢?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知道有个女婿了,这算什么情况?他们无法认同男女关系停留于此,历数李寻的优点,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合适靠谱的人,甚至提及,如果有一天李寻的小儿子到城里来,他们也可以帮忙接送,让她不要有太大压力。无论如何,到了她一句不肯再说的时候,父母便不再追问下去。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李寻。最近的电话里,他会主动说起自己的经济状况,虽然这几年房地产不景气,装修业也不好干,但好歹挂着知名装修公司的品牌,还维持得下去,再说业务不忙也有好处,能多陪她和儿子。大儿子这几年上学花费不少,好在过两年就毕业了,何况前些年有存款……她只听着,从不深问,也鲜少发表自己的看法。李寻是过了元宵节回来的,她猜想他的大儿子那时应该也要返校了。
他开车走了七个小时的高速,没有回家,直接到单位门口等她。她下班时,看到他笑吟吟地靠在车门上,脸上的青红显示他已经等了很久。一个多月没见,他眼里多了一些内容,他说,以后节日都要在一起,不能分开这么久。她笑笑,怎么过了个年过回到二十岁了?他把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戴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隔着帽子,她隐约听到他说,我说的是真的,你好好想想。李寻回来后, 父母和儿子都很高兴,家里比过节那会儿还热闹。只有她,梦做得更频繁了,还是那堵不断逼近的高墙,墙的另一面什么也看不到。李寻几次有意无意谈及和婚礼或领证有关的话题,她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她在心里不断完善措辞,以期在无法躲避那一日,不至于方寸大乱。
半个月后,情人节的傍晚,李寻开车接她。一路上,暮色丝绒般铺展在车玻璃上,在她眼前诱人却又失控地流动。下车时,一个小女孩儿迎上来,叔叔,给阿姨买两枝花吧。李寻接过来,笑着付了钱。她捏着那两枝花说,我想走走。他说, 好。和往常一样,他们偎在一起散步,直至暮色将尽,街灯次第亮起。
回到住处,她看到客厅桌子上摆好了高脚杯和红酒,玻璃瓶盛着大捧盛放的红玫瑰。花束掩映下精致的红色盒子,使站在门口的她步履维艰。李寻抱了她一下,说,换衣服去。然后他忙着进了厨房。在一起的这一年多,除了吃父母做的饭,就是在外面吃得多,他俩很少下厨。
她看到厨房里早已备好了各种食材,她干坐在椅子上,没有上前帮忙。锅碗瓢盆在碰撞,饭菜的味道正肆意漫过来。李寻忙进忙出,不知过了多久,摆出一桌丰盛的晚餐。李寻坐下来, 给她斟了酒,说,第一杯,节日快乐。她举起酒杯和他碰杯。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菜,每一次入口时,沉溺和警惕都在进行较量。李寻再次拿起酒杯,说,第二杯,永远幸福。她努力欣然响应。等李寻举起第三杯时,她抢在前面说,我想说几句。李寻放下酒杯,认真地望着她,像是等待某种奖赏的孩子。她说, 我们在一起这一年多,过得很开心,能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可是……有些事情,可能我们想的不一样。在李寻的注视下,她慢慢放开抿紧的唇,说出在心中演练许久的台词,我认为理想的感情,不需要契约性的东西来束缚,亲密关系要留有个人自由,或许才更健康长久。
她看到李寻换了个看起来更放松的姿势,侧了侧身子,把一只手臂搭到椅子上去。他瞧了她许久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她艰难地点点头。她偶尔也抱有李寻能够理解并接受的奢望,但从他过往言谈,特别是眼下他悬停在空中抖动的手,就知道那简直是臆想。
她说,关于这方面我们应该早一点儿有沟通。他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我结婚?她想要解释几句,但看到他眼里的深情像堆积的厚厚云层逐渐疏散成薄薄的一层,最终出口的是,抱歉。这时,她看到李寻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他垂着头,喝了几杯酒,低声道,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话里除了责怪意味,更多的是悲愤和失落。她想,如果他们已是夫妻,这样的分歧早该吵得面红耳赤,或许还会摔了酒杯、推翻桌椅。她和李寻几乎没有过争执,有时候观点看法不一致了,彼此总是适可而止地谦让和容忍。他们没有在对方面前展露过全部的自己,也从未真正进入过彼此生活的内部。
很久后,他说,你的意思,我大概懂了。但是……他坐直了身体,把红色盒子打开,露出漂亮的戒指,然后调转盒子方向,郑重推到她的面前,眼里带着最后的期许,说,我需要一个妻子,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她坐在那里,像是坐在风口浪尖上,心间的沉浮被无形的懦弱和卑怯禁锢,无法动弹。
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回父母家,没有上楼。她上到二楼停下来,从楼道矮窗里看过去,他尚未离开,站在那里拍打衣服,试图摸出什么东西,最后在左侧裤兜里掏出烟,在街灯打出的锥形轮廓中,用烟气掩饰着他的一切情绪。而她, 站在黑暗狭窄的角落里,感觉四面空荡。
四
她向父母解释,李寻最近不来家里,是因为他忙着陪大儿子去北京办理出国手续。正在写作业的儿子抬起头来问,那李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她低眼说,估计得忙个把月吧。
她很抱歉,其实她并不确定他是否还会回来。从那天起,他们没有再发过消息。敏锐的母亲最先感觉到异常,催问她发生了什么,究竟怎么想的。她不说话,母亲猜出了大概,担忧比以往更甚。她能理解,前些年他们身体健康,经济上也过得去,但年过六十后,高血压、冠心病和腰椎间盘突出已经陆续缠上他们,他们正肉眼可见地衰老、脆弱下去。她也会想到,父亲倒下的那日,那具笨重衰老的肉体,是女性无法与之抗衡的,想到乡村重男轻女的思想也不是全无根由。母亲最常说的是,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再说家里总该有个男的,不然他们老了,她自己该怎么办?她想说养老院有护工,又怕现在提及传统的母亲会多想。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又何尝不希望有一个这样的李寻能够一直在。每当她想到婚姻这件事,整个人像是从安眠中惊醒,警惕却又无比茫然地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环伺。如今,李寻越是不在了,父母越是念及他的好,他们觉得她再也遇不到像李寻这样合适的人了。
一个月后,因为工作原因,她需要去杭州出差七天。当她孤身处于陌生的城市,父母和儿子都不在身边,她陷入极大的空落,那空落很快被李寻占满。她体会到父母的感受,当一个人消失时真的会念及他的种种好。她有些后悔,怪自己当时做得不够好,对于他用心准备的一切,她应该保持恰到好处的惊喜,而不是看到戒指就失去了理智的节奏。还有些怨他,为什么不像影视剧里的男人们,无论女方怎么想,都死活不肯离开,不求结果地一味付出。想到这些, 又为自己的幼稚、偏狭、自私感到耻辱。夜幕降临,隐藏在大脑深处的痛点愈发清晰,随着她的呼吸,痛感四处蔓延,攀越咽喉、心脏,直至席卷整个身体。
删删改改,她给他发了条信息,在干什么?没想到他会秒回,问,你在哪里?
天亮之前,他从济南飞了过来,出现在她面前。她第一次发现,他的躯体如此强健,身体线条明朗而充满力量,她甚至忘了自己的妊娠纹、下垂的乳房,忘记自己曾有过羞于示人的秘密。他说想她,她热切地回应,他们用彼此喜好的方式,讨好对方。他说,我们结婚吧。她整个人自余温中清醒过来。她无法做出回答,又被即将失去的痛感裹挟,只能更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他仰面躺着,黑暗中她不知道他的视线落在何处。许久后听到他说,难得见面,不说那些不高兴的。
和以前一样,没有争论。李寻也没有再试图勉强,只是见面的次数少了,他也不再主动上门。但当她或父母有事叫到他,他总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有一天,班主任给她打电话,说你男朋友带着儿子,和同学家长打架了。她赶到学校看到李寻时,他嘴角还带着血,儿子倒是没事,少见的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个经常欺负他的高年级男生。按照规定,两个成年人要到派出所做笔录,认错态度良好,和解成功,很快就会出来。她在外面等着他,怎么没个轻重呢?李寻笑笑,这不叫事儿,不会留案底。他转头对儿子说,以后学校里没人敢欺负你了。他们一起回家,那些自枝丫间倾泻而下的密实的光亮,漫连成片,向前方涌,她有片刻恍惚,这条有光的路,只要她愿意,或许会通向永恒。
没有征兆,在人们熬过寒冬,以为春天总会到来的时候,却发现春天转瞬即逝。李寻的装修队出了问题,被品牌公司解除了关系,工人们开始接私活儿,有的直接辞职。他带着剩下的四五个人尝试拓展新的业务,饭局越来越多,烟抽得越来越频繁。开始只是协调分配工人去干,现在各种零碎活儿等着他亲自动手。听到他打电话筹钱,她说,我能做些什么吗?李寻说,不用。想了想又说,没啥大事,就是儿子出国还差着几万块钱,只是押金,后面会退还。她说,我这儿有三万块钱,其他的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他连忙摇头说不用。她想了想,把钱转到他的微信上,最后他还是收了,在微信上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她不知道这笔钱还能不能回来,但她觉得理应如此,她也期望着能为他做些什么,以使得这段感情保持平衡。
儿子结束了四年级期末考试的那个夏天,李寻忙成一只候鸟,大部分时间杳无音信。她问,押金还没凑够吗?他说凑够了。
她再次问,我能做些什么吗?他说不需要。那是入伏的第一天,李寻开车找到她,她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唐,胡子拉碴,眼里布满血丝,头发看起来很久没洗了。
他把她带到医院,她见到他的母亲,眼窝深陷,瘦得不成样子。老人已经进入肺癌晚期。她也见到了李寻四岁的孩子,怯生生的,不敢正面看人,和儿子小时候很像。按照李寻的嘱托,她帮他找了一个托班,此外,她给他买了几件新衣裳,周末带他去了几趟游乐场。忙的时候,还让父母照顾了几天。对李寻这样一个曾经在昏暗中给予过她光线的男人,她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她清楚,她可以照顾他一周,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但不会更久。
男孩儿告诉她,去年奶奶就生病了,总哭,说她不怕死,但怕我没有人照顾。爸爸答应了奶奶,肯定会给我找到一个好妈妈,让她放心。然后男孩儿瞧着她说,你一看就是一个好妈妈。那一刻她顿悟,初见男孩儿时心中骤然落地的是什么。一直以来那些虚无的恐惧具象化了——她将在法律上成为另外两个孩子的母亲,进入无穷无尽的琐碎和永难着陆的倦怠——且她深知这也不过是婚姻全貌的冰山一角。她不怪李寻曾试图让她成为婚姻的囚徒,当她以一个亲人的身份去打量他眼下的情况,她也觉得,他确实需要一个妻子。她知道,在生活的暗河中,他们都在以各种方式试探着前进,又各自有着无法逾越的边界,很遗憾,它们是平行的。并且她应该庆幸,他们没有见过对方最为糟糕的那一面,因为对这段关系有着更大的索求和奢望,他们都曾把温和、理解与包容给了对方。
一个多月后,李寻的母亲离世。李寻回乡料理后事,回来时整个人明显消瘦,在他们拥抱时,她能更为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她说,我还能做些什么吗?他望着她不说话,她晓得他读出了她的歉意。许久,他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谢谢。
那个暑热散尽的夜晚,他们在情侣座上看了最后一场电影。电影开始前的十几分钟,他们聊到了接下来的生活。李寻打算让小儿子来城里上幼儿园,请一个负责接送和做饭的家政阿姨。她也说出自己的计划,已经看好了市区的学区房,争取早点儿买上,让儿子读完五年级,就到附中上学。另外,她还打算给儿子报一个篮球班。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
直至电影落幕,她都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她没有转头去看,探出手去,最终只摸到冰凉的座椅,那里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陆续离去的人搅动着空气,气流层层翻滚着席卷而来,她坐在那里,被许多人遮挡,又看不见任何人。
【崔凤敏,山东庆云人,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山东文学》《青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