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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4期|祁云枝:草木低语时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4期 | 祁云枝  2026年04月29日10:13

祁云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就职于陕西省西安植物园。散文刊发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入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2023中国散文排行榜》《中国生态文学年选》《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著有散文集《植物,不说话的邻居》《我的植物闺蜜》等十多部。获冰心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奖、中国徐霞客诗歌散文奖、丝路散文奖等。

1

像是被风儿托举来的一粒种子,我被种在植物园里。

6月底,我拎着装有毕业证和派遣证的行李箱,最后一次穿过兰州大学校园,出门沿盘旋路走向火车站。这天的晚霞格外铺张,把城市、铁轨、草地、绿皮火车以及前来送别的同学,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那是一幅浸透着淡淡离愁的油画。列车在兰州市的暮色里启程,在晨光中抵达西安。

日升月落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出站口,我一眼就看见方姐举着写有我名字的接站牌,晨曦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方姐三十出头,白净、清瘦、挺拔如柳。是植物园领导派她来火车站接我的,一路向南,风和景明。

到单位后,方姐给了我一把办公室的钥匙,一把与人合住的宿舍钥匙。植物园就这样热情地接纳了我。在两把钥匙的叮当声中,我的身份从学生切换成职工。

单位里有一栋五层建筑的办公楼,我的办公室和宿舍都蜷缩在一排人字梁的瓦房里。宿舍只有九平方米,竹竿交叉搭成的顶棚上,铺着泛黄的竹席。房源紧俏,十八平方米的屋子被一堵墙一分为二,隔墙只砌到顶棚下,一点儿也不隔音。夜深人静时,隔壁职工子女的歌声便从顶棚上流淌过来,一首《涛声依旧》反反复复,成了我当年最熟悉的催眠曲。鼠辈们有时会在午夜撒欢,它们踩着踢踏舞步掠过顶棚时,我立刻用被子蒙住头,在簌簌落下的尘埃中,默默祈祷这些兴高采烈的家伙别把单薄的顶棚踩出窟窿。

房间里勉强可塞下两张单人床,我和一位研究生大姐各居一方。就这样,在长安城南这方寸之地,我安定了下来,开始了与草木相伴的工作与生活。

这一年,领了派遣证分配到植物园工作的有两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位中专毕业的同事。我赶上了那个幸运的时代,享受了计划经济最后的红利:上大学不用缴纳学费,大学四年全公费医疗,毕业后,国家包分配,并且拥有了这“铁饭碗”。

冰心先生说“有了爱,就有了一切”,非常吻合我与植物的相处之道——我对草木的每一分爱,都得到了它们的百倍回报。

正是这些绿色朋友,赋予了我多重身份:科技工作者、自然作家、植物画师、求知路上永远的探索者。

2

我的左手边,是一本摊开的《西安植物园栽培植物名录》,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千种植物的来处;右手边,摞着成沓的白板纸和一本《中国植物志》。我在巴掌大小的白板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不同植物的拉丁学名、科属、产地、用途……白底黑字,塑封后,便是园子里草木的“身份证”。

7月的暑气被头顶吊扇的嗡嗡声赶走,我手中签字笔的黑色墨汁在卡纸上哗啦啦游走,俨然浪花朵朵的溪流。秋风里树叶儿飘落时,一千余张植物名牌整齐地码在办公桌上。我的字虽不及书法作品那般美观,却让主任和方姐笑着夸道“字如其人”。方姐说,我的字像被露水浸润的竹叶,端正间透着灵秀。

往后每年,我都要拿出两三个月时间,重复这项看似单调却充满了仪式感的工作,直到三四年后,金属吊牌取代了手写纸牌的温润,一个时代悄然落幕。

三张木桌,三把木椅,一个木质的简易书架,一台固定电话,是我们科普科当年的全部家当,我与方姐、王主任共享一间十八平方米的平房办公室。这是六排瓦房中的一间,单位里只有我们科普科和园林科几个部门在一排平房里办公,另外五排是宿舍。办公室面南背北,窗外两米处,站着一排高大的旱柳,枝叶会在青砖路上画出流动的阴凉。晨光中,浓荫几乎铺满了整条小路。正午时分,树影却只能占据半幅路面。

王主任时年五十多岁,西北大学植物学专业科班出身。户外讲植物时双目生辉,声音如山涧清泉,能让最浮躁的心安静下来,专心听他的草木之道。主任的文笔也好,常在报刊上发表科普文章。退休前出版了三本科普图书。那本《西安植物园栽培植物名录》,也是他和邢老师踏遍园中每个角落,一株株实地勘察、统计、鉴定所有栽培植物后,共同撰写的西安植物园草木家谱。

四五年后,推土机轰鸣着抹平了平房区,原地建起了木兰园,我们的办公室一并迁入办公楼。彼时,我也分到了单位家属楼一个小套间,顶层,二十五平方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让多年住集体宿舍的我十分满足。

名牌书写完毕,王主任让我拿去街上的广告店铺里塑封,回来后用打孔器逐一打孔。最后一步,是用细铁丝将名牌固定在对应的植物上。

第一次为植物挂牌,我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茫然无措。尽管在兰大学习植物学四载,又在植物园工作了两三个月,却仍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教科书上的铅字与眼前摇曳的枝叶之间,横亘着一条理论与实践的鸿沟。植物园不同于普通公园,它是自然教育的殿堂,每一块名牌都是不容出错的教具。若是将水曲柳误作白蜡,给月季错挂上蔷薇的名牌,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那些年,植物园的引种名录上赫然登记着三千余种植物。我需要为其中近千种植物制作并悬挂植物名牌。实际制作的牌子数量远超预期,因为同一种植物会在不同区域重复栽种。譬如雪松,就分别在主干道旁、裸子植物区和郁金香园各有一株,这就需要制作三块相同的标识牌。

那时最让我们头疼的,是这些费心制作的植物名牌,常常在挂上几天后便不翼而飞。有的被随手丢在草丛里,更多的则彻底消失。多年过去,我仍会想起那些不翼而飞的名牌:它们被谁拿走了?拿它们做什么用呢?或许,它们和那些被摘下的花朵一样,不过是某些人短暂占有欲的牺牲品。

方姐带我去园子里挂过两次名牌,主要是给主干道两侧的大树挂牌。这些大树的名字好记,之前我都在书本上见过。即便我一时记不清树的具体模样,它生长的位置我也已经记住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独自前往,仔细观察它的主干侧枝,看叶子的纹路、花的姿态、果实的形状,直到这棵树如同工笔画般清晰地印在脑海中。此后,无论它站在哪里,我只需看一眼,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园子里的每株草木,都是我跟随王主任和方姐做科普时慢慢熟悉的。这过程看似简单,实则不易。那时没有手机相机,无录音设备,全凭一支笔、一双眼,硬生生将三千草木的容颜都镌刻在脑子里。好在我会画画。每次听讲,我都快速勾勒整株植物的轮廓,标上学名和生长位置,回头再细细描摹其叶片、花朵和果实的特征。回办公室后,一头扎进资料堆里查缺补漏。

园内设有一间小小的图书室,陈列着报纸和科技期刊,最多的,是类似于《中国植物志》那样的工具书。我喜欢翻看书里的植物插图,那些图案线条精准、优雅,每一笔都蕴含着植物独有的生命力。

整理植物笔记时,我会对照书上的插图细细描摹一番,笔尖与纸面的摩挲间,那些草木的形态,便深深印在了心里。

3

一天早上,我和王主任刚进办公室,清晨的宁静便被芳姐慌乱的脚步声踏碎。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事了,药材区的杜仲出事了。”事态严重,三人快速赶往事发地点。

现场比想象的更糟。七八棵杜仲被人野蛮地剥去了树皮,树干惨白地暴露在晨光里,正痛苦地战栗。

白花花的树干,发出了白花花的啜泣。哭泣声从狰狞的伤口迸发,自撕裂的纤维间涌出,在环剥的树身上升腾,凝结成药材区上空凄厉的哀鸣。那声音太过深刻,以至于多年后,仍会在某个瞬间在我耳畔响起,清晰得令人窒息。

掌心贴上树干的伤口,潮湿的木质沁出凉意,像是触碰到了树木的泪。

王主任弯腰捡起杜仲的名牌,那是我亲手书写制作,前两天才悬挂在树身上的,斩断的细铁丝还留在小孔里。王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是这块牌子害了它……我也有责任。”语气里满是懊悔。

“都怪我忘记提醒你了,杜仲不能挂牌。”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说,“杜仲皮是名贵药材,能补肝肾、强筋骨,很容易被贼盯上。你写的这名牌,是他们盗割的精准指示牌。建园初期,我们园子就因为挂牌出现过同样的事故,没想到重蹈覆辙……唉!”

我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杜仲取皮讲究的是点状剥取,怎能如此丧心病狂地环割?”王主任用手指抚过树干上狰狞的伤口,树皮下的木质层暴露在阳光下,惨白、醒目、惊心动魄。“上下运输水分、养分的通道全断了,这棵树,怕是活不成了。”

恍惚间,我的眼前浮现出昨夜可怖的场景:剥皮者站在杜仲前,借着手电筒的亮光确认名牌上的字迹,没错,这正是他白天踩点时发现的目标。他抽出锋利的菜刀,用斧背助力,刀刃狠狠地切入树皮。先环割了上下两道口子,再纵向一划,整筒树皮便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动作娴熟得令人发指。树皮被生生剥离时发出的“嘶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地上的编织袋很快被塞得鼓胀。黑影翻墙而去,只留下受害的杜仲在夜色中哭泣。

寒意从脊梁上蹿起,愧疚潮水般淹没了我。我竟在无意中成了帮凶。站在伤痕累累的杜仲前,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王主任安慰了我几句,让我赶紧去买伤口愈合剂和塑料薄膜。

被环剥的三株杜仲,未能熬过这年的秋季。叶子片片凋零,枯枝如骨,指向天空。

4

是个闷热的夏日,蝉鸣在旱柳上“热啊,热啊”地聒噪。

十点钟左右,我们办公室来了位不速之客。一中年男子手里捧着一对“人形何首乌”,像供奉圣物般将这对“小人”放在我们办公室青砖地上,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师傅,这是不是何首乌?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啊。你们给看看,我是不是上当受骗了?”他的声音发紧,眼神里混杂着期待与不安。

见我们一脸好奇,他抹了把汗,讲起了前两天的奇遇。原来,是一位路遇的挖掘机师傅向他兜售了这对“千年灵药”,说这是他一铲子挖出来的“天地精华”。说到这里,他颤巍巍地抱起那对“人形何首乌”,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活这么久从没见过长得这么神奇的草药呢!人家开口要三千,我好说歹说砍到一千。”要知道,20世纪90年代的一千元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王主任、方姐和我围拢过去。这是一对褐色皮肤的植物“小人”,男相魁梧,女相窈窕,像某本杂志上亚当夏娃的雕塑。它俩有胳膊有腿,圆润的曲线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比例,就连男女性别特征都活灵活现,逼真到让人有点儿不好意思直视。两根稍显萎蔫的藤蔓,从“小人”的头顶上分别伸出来。茎秆与叶子,倒真是何首乌的模样。

在青藤缠绕的药用植物展示区入口,两株何首乌静静地攀爬在高大的藤架上。每次路过,我总会想起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描绘的人形何首乌。虽心向往之,却始终不敢也不忍惊扰园中这两株“活标本”。我曾迫不及待地翻阅过《中国药用植物志》,却见其根茎图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的块状根茎,哪有什么人形可言。

仔细查看那对“小人”的茎蔓和叶子,的确是何首乌的没错。王主任一时也拿不准,叫来了“行走的药典”秋老师和搞植物分类的邢老师,邢老师拥有丰富的野外工作经验。

两位老师经过一番查验,结论一致:假的。

空气瞬间凝固。男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起来:“怎、怎么可能……”

邢老师拿出小刀,轻轻地在根茎相连处剜掉一小块,两根贯穿根与茎的牙签,赫然显露出来。抽出牙签后,何首乌的茎蔓和人形根茎瞬间彻底分离。显然,这两种植物,被人用粗陋的伎俩,进行了“嫁接”。

“这人形的根,应该是薯蓣的根茎,或者,是薯蓣科某种植物的根茎。育苗后被移栽到人形模具里生长。这种根很容易塑形,生长中遇到石头或者是硬土挤压,都会变形。所以,就算碰巧自然长成了人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药效。”

男子呆立原地,抱着“千年灵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待他悻悻然离去时,怀中那对人造的畸形植物变得似乎异常沉重。或许因了怀中物褪去神秘外衣后的平凡本质,又或许是被落空的虚妄抽走了他的气力。

我把整个事件记录下来发表在晚报上,之后,再也没人拿了人形何首乌前来鉴定了。

5

鉴定“罂粟”的时候,是个春日,我的办公室已经从平房区搬进了办公楼。

阳光斜斜地切进窗棂,在我的办公桌上投下菱形光影。十余株被密封在透明袋子里的植物,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茎叶微蔫,却承载着一个普通人可能倾覆的命运。

种植者说自己种的是观赏的东方罂粟。罂粟与东方罂粟,仅两字之隔,却隔着罪与非罪的深渊,横亘着《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十一条冰冷的条文——十日拘留,数千罚款。这足以让一个家庭蒙上荫翳。

指尖触碰到证物袋冰凉的表面时,我仿佛感受到了那个种植者焦灼的心跳。这不是寻常的植物鉴定,这是一场关于清白、关于生活、关于法律边界在植物特征间精准落点的审判。

我屏息凝神,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游标卡尺,沿叶子的形状、抱茎方式和茎秆表皮一寸寸游走,像一个在微观世界里寻找真相的侦探,更像一个生怕误判了生命的医者。

我知道,毒品罂粟带着几分疏离的洁净,全株光滑并附着有一层白粉,茎干粗壮,分枝少,叶子厚实、碧绿,叶形不规则、锯齿状,叶面并不分裂;东方罂粟则全株分布着明显刚毛,分枝多,叶质较薄,整体感觉纤弱,翠绿,叶子羽状深裂、全裂或二回羽状深裂。

其实,用花朵和种子更容易区分,可惜十余株标本并未进入花期。

重点是,毒品罂粟的叶子是“抱茎而生”,叶基像两只急于合拢的手,紧紧环抱住茎秆,带着一种禁锢或包裹的意味。而眼前这些植株,叶基从茎秆上直接伸出,显得松弛、自然,并无那种刻意的、全然的抱茎。

目光扫过茎秆和叶面,寻找那层可能存在的蜡质白粉。没有。叶片呈现出一种干净的、带着生命光泽的绿。每一个细微的差异,都在我的眼皮下被放大,汇聚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光线透窗而来,那些茎叶的脉络、闪光的绒毛、深裂的锯齿,都在金色的光晕中变得无比清晰、透亮,在阳光下如同被唤醒的灵魂,争先恐后地诉说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亲自用光之笔在叶片上签下了“无罪”的证明。

我拿起笔,笔尖悬停在鉴定结果栏上方的瞬间,仿佛看见那个素未谋面的种植者紧握的双手和希冀的眼神。这签名,不仅仅是对一株植物的身份确认,更是对一个普通人生活的赦免。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清晰地写下:是观赏罂粟,即东方罂粟,非毒品罂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是植物学知识在现实法庭上的落地,是科学为生活划下的清晰边界。一纸鉴定,轻如鸿毛,却在此刻重逾千钧。它卸下了一个人可能背负的枷锁,让十余株无辜的植物,得以回归其作为观赏的纯粹本质。

一种沉甸甸的释然涌上心头。

阳光依旧明亮,照亮了标本,也照亮了那些因无知或疏忽而险些陷入黑暗的命运。毫厘之间,差之千里;草木无声,却有千钧。

三十年里,我参与鉴定过许多植物,有和老师们一起鉴定的,也有单独鉴定的。每次鉴定植物的背后,都有一个特别的由头,有浮生百世的故事。

直到现在,几乎每天都有人通过各种平台发来植物图片,让我鉴别,询问相关信息。只要我在线,只要我不忙,我都一一回复。更多的,我用文字加漫画的方式,在我的报刊专栏里述说它们,潜移默化大家对植物的认知。

事实上,每片叶子都镌刻着生存的秘密,每根绒毛都在讲述进化的故事。我们总爱用人类的标准给植物贴标签,殊不知在生命演化的长河里,人类的道德评判何其短暂。或许,科学鉴定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学会对生命保持敬畏。

6

前些年,我有幸参与了一项颇具古意的差事——西安市园林植物资源普查与特色植物推荐项目。简单说来,就是为十三朝古都的花草树木编纂一部“草木家谱”,甄选出最适宜此地生长的园林植物。

古城的主干道、盘道、中央绿化带,乃至公园绿地,处处留下了我们的脚印。七百多个清晨,我们戴着草帽、挎着相机,揣着泛黄的地图与笔记本,像唐代采诗官般穿行大街小巷,将这座城的草木风雅一一记录在册。

那时的我们,活脱脱是一群执着的植物侦探。仰头与千年古树对话,俯身同娇俏灌木私语,连墙头攀缘的藤本、石缝里钻出的小草都要细细问询一番。相机用来取证,笔记本记录它们的口供,在地图上勾勒出它们的居所……两年间,我们收集了无数“植物证词”。我们手里的西安市地图,因为翻检太勤,不久便都支离破碎,不得不用胶带在背面纵横装裱,活似一张张神秘的藏宝图。

两年后,我们项目组对这些草木的适应性及其生态风险做出了全面评价,最终胜出的六十余种草木,进入古城数个角落的草木“模范社区”,向过往行人展示着它们的优雅“草生”。

有些相遇,的确需要穿越风雪。那年,西安的冬天格外冷,六十年未遇的寒潮裹挟着西北风与雪花呼啸而来。我从东北引种的红花草莓小苗,在零下十二度的雪被里与命运对弈了整整十三天。当残雪中那抹粉红怯生生地舒展花瓣时,我蹲在试验田埂上哭了,这倔强的小移民,多像当年那个一遍遍在药材区辨认草药的姑娘。如今,它们已蔓延成曲江池畔的胭脂云,与天目琼花、猬实这些异乡客一起,用绽放的温度,将钢筋森林的剪影,美成了韦庄笔下的花间小令。

我的同事们,也将那些难得一见的奇花异卉,播撒到古城的大街小巷。

城南小学的夕阳里,高级工程师张莹单膝点地,陕西羽叶报春的种子从他的指缝间滑入土壤,学生们纷纷效仿,一千八百粒种子安居在种植箱里。如今七八处这样的报春保育基地如星星散落古城,孩子们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种子破土而出的生命奇迹。时光倒回20世纪80年代,老园丁杨廷栋的掌心开出了“玉灯”玉兰,莹白的花盏照亮了三秦育种的长夜。其后,王亚玲博士让“大唐红”“长安香雪”等玉兰的基因,在江南大地上织就新的霓裳。最动人的,是八百里秦川水面上,竟漾起热带的涟漪。1983年夏夜,两万长安人共赏了王莲的初绽。李淑娟研究员常年涉水的背影,终于将这热带的花信风,永远留在了北国的水面上。现在,漫步长安街头,蝴蝶荚蒾摇曳,八角金盘生辉,木绣球团团锦簇,柚子树芬芳四溢,金线吊蝴蝶翩翩欲飞……

这些异乡客以曼妙的身姿、绚丽的色彩,日日柔化着钢筋水泥的冷硬线条。古都西安因此多了几分灵动。

这些草木在西安街头的倔强绽放,重新定义了“故土”疆界。四季流转间,平添了许多异域风情。

生命,从不受经纬度的禁锢,如同希望永远不会蛰伏在冻土之下。当我们为这些迁徙者鼓掌时,何尝不是在礼赞所有突破命运枷锁的灵魂?

7

近十年,我像个痴情的寻宝人,专门去找那些活过了百岁的树。

江南的雨、西域的风、蜀道的云、塞北的黄沙,都叠在我的脚印里。

隔了栅栏,我仰望过五株五千岁古柏的树冠和枝叶,触摸过乌鲁木齐古榆粗糙的树皮,数过西湖最古老紫藤垂落的花序,在晋祠周柏歪斜的枝干下站了许久,也看过故宫里那株千岁的龙爪槐如何把影子投在了红墙上。

最令我震撼的古树,是长沙惜字塔顶的朴树,它的根须穿越长达十二米的塔身,才扎进了坚实的土地汲取营养,它因此得以在塔顶上潇洒又风流。还有,婺源溪边那棵空心的古樟树,内里朽了,春天里却照样绿得晃眼……时光刻进了木头里,就成了另一种永恒。

我跑秦岭的次数最多。这座横亘中国的山脉,是座古树的博物馆。

山里的红豆杉,年轮里封存着第四纪冰川的记忆;珙桐舒展的叶片上,仍然流淌着白垩纪的月光;高山杜鹃岁岁绽放,每片花瓣,都拓印着季风的足迹;王维吟咏过的桑树依然健在;老子手植的那株银杏树,秋冬季节,依旧飘落金黄的叶子;《诗经》里的栎树,树皮沟壑中仍旧回响着“隰有六驳”的韵律……这些静默的智者,用年轮书写着最深邃的时间哲学,向我诉说着永恒的生命智慧。

每当我的手指轻抚它们皴裂的树皮,都像在翻阅一部活着的史书。

这些老树,活得也像本哲学书:嫩芽说,生命短暂。年轮说,坚持就是永远。花开一季是短暂,站立千年,就成了永恒。

这些老寿星记得哪年大旱、哪朝打仗,见过王朝更迭,听过百姓悲欢,现在却像是被虫蛀的日记本,字迹越来越淡了。当然,在古树恒久的凝视下,我们这些匆匆过客,连同我们的悲欢,不过是它们年轮里一缕转瞬即逝的波纹。

有时在树下坐久了,竟分不清是我在看树,还是树在看我。

这些年走南闯北去看古树,最让我心头一热的,是那些默默守护它们的人。

在黄帝陵,我知道了有一群徒手捉虫、保卫古柏群的婆姨和汉子;在秦岭深处,我看见了几个“蜘蛛人”正在帮古树修剪、除虫、喷施营养液;在蜀道的拦马墙段,我遇到了一位几十年义务巡护古树的老者,并和他相谈甚欢;在福州街头,我目睹了许多老人孩子在千年榕树下乘凉嬉戏……正是这些朴素的情感纽带,让古树得以穿越时空,继续滋养这个时代人们的心灵。

作为一名科技工作者,我惯常以科学之眼审视树木,测量它的数据,记录它的形态,分析它的生存策略。可当我真正站在这些阅尽沧桑的古木面前时,显微镜下的细胞图谱忽然变得苍白无比。这些活着的纪念碑,早已超越了生物学范畴,成为文明的活化石、民族的精神图腾。

我感觉,每一棵古树,都在讲述另一个版本的家国故事——树是家,它的荫庇让鸟兽有栖身之所;树是国,它的根系网络链接着整片土地的生命。

8

我的世界,因草木葳蕤而丰盈。

我常自比米勒《拾穗》中的那位妇人,在时光的麦垄间,俯身捡拾洒落的金粒。草木赐予我的,都是些灌浆饱满的颗粒,我只需一支笔,就能获取这份恩典。

草木与我,早已血脉相连,我记录它们的智慧与悲欢,它们塑造我的目光与心灵,乃至丈量世界的标尺。它们在我的文字间呼吸,我在它们的生命里汲取养分。这何尝不是一种奇妙的共生?

相互的映照与成全中,生命的边界变得模糊而辽阔。

静卧翠华路近七十年的植物园老区,现如今周边已换了天地。往南的路打通了,墙的东边连同三分之二的园区都被大唐不夜城吞没。节假日,我们门前的车流拥堵如时代的淤塞,刹车灯的红,像是某种警示。

十年前,老区向南半小时车程的马腾空荒地上,植物园人建起了一座六百亩的新园区。曾经承载无数市民回忆的老园区,缩隐为植物研究所。新园区的疆界仍在延伸,只不过,变的是空间和大小,不变的,是“园”与“所”里坚守的人。草木眼里我们这些熟悉的面孔,依旧守护着它们的枯荣。

每次走过老区的木兰园,我总要驻足片刻。当年手写的塑封名牌早已消失,那些学名、科属、故事,却在我的灵魂里扎下根,发了芽。

窗外,水杉的沙沙声与蜀道松涛、洪洞槐荫、乌鲁木齐古榆的絮语交织起来。那些曾经在平房竹席顶棚上奔跑的老鼠,如今都化作我笔下灵动的逗点。三十年前的两把钥匙早已不知去向,而草木赐予我的钥匙,却打开了无数道大门。

毕业二十年后,我受母校邀请回兰州大学开讲座,昔日的生物系已变成了生命科学院。毓秀湖畔,松柏、水杉依旧挺拔,甚至比记忆中更葱茏。恍惚间,我看见那个留着短发的姑娘与草木正窃窃私语。在图书馆,我发现了自己既写又画的好几本图书。忽然明白:生命中最珍贵的钥匙,是那些教会我观察与思考的草木,是镌刻在年轮里不曾褪色的爱。

从我的指缝间流泻的漫画与文字,已分不清是墨迹还是叶脉了。当我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时,能感觉到草木的汁液汩汩地涌向指尖。就像此刻,植物在我的电脑屏幕上长成了新的维管束,它们借杜仲的伤口渗出树脂,借何首乌的藤蔓攀缘生长……这些文字,似乎不是我写的,而是三千草木通过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集体脉动而来。

在这草木人间,我们都是被光合作用祝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