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散文》2026年第4期|琬琦:与猫散步
来源:《散文》2026年第4期 | 琬琦  2026年04月23日08:37

草地

小区楼下有一块草地,三角形,最窄处不过五六米,最长边约二十米,大大小小拢共种了十来棵树。我的猫一身老虎斑纹,穿着灰色的小背心,在绿草掩映间行走,就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田园画。它伸出爪子扒拉一株株草,嗅它们,咬着它们——此前我不知道猫这么爱吃青草,还以为它就是单纯的食肉动物。

春天来临之后,这里的每一株草都很壮硕,拥有饱满的汁液、昂扬向上的生机。我的猫欢喜得咬了这株,又咬那株。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草呢?猫把鼻子伸到草丛深处,似乎想寻找一个答案。它四处张望,视线里尽是青绿可爱的草尖。这块小得可怜的绿地,在它眼里几乎相当于一个大操场了吧。突然,它奔跑起来,把我手里的牵引绳拉得笔直。一只斑斓小猫拖着一个人在毛茸茸的草地上跑过来跑过去,人与猫都很快乐。跑够了,它就卧在草丛中,眯着眼睛,一副迷醉与享受的神态。很难指望一只猫会以均匀的速度散步。它有时一直在一个地方磨蹭,有时突然又蹿出去,一切都随心所欲。于是我们的散步就变成了一场随时变幻着速度和方向的游戏,猫是主导者,而我只是它的跟班。

它的父亲是本地狸花猫,散养,除了偶尔回家看看主人是否还活着以外,一般不会着家。母亲则是一只圈养的美短。如此,我的猫继承了母亲的粉红色爪垫、父亲的虎斑纹以及热爱自由的天性。一开门,它就往外冲,顺着消防楼梯头也不回、毫无留恋地跑了——幸亏每次都能及时将它截住。

我常想,终有一天,它会抛弃我,离家出走。但我又抱着一线希望,也许在出走的路上,它偶尔也会想起这个家。于是,带它去散步,让它熟悉小区的环境,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它终于开始了流浪。世界的起点原本是一只笼子,是猫妈妈的乳头和柔软的舌头,是兄弟姐妹们挤来挤去的温暖和体臭。世界曾经固定为我们家的六十平方米,沙发、餐桌、猫别墅、猫砂盆、水碗、粮碗……一成不变。从流浪开始,世界一天天向外拓展,它越跑越远。猫生不再是安静的等待,而是充斥着冒险、恋爱和争斗。突然有一天,它路过一个小花园,那里的树木、草地,都弥漫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嗅着那种气味,它找到了第四单元。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出来,它溜进去,单元门砰的一声关上。它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这点声音已经吓不到身经百战的它了。大堂空无一人,浅黄色的瓷砖地板打扫得很干净。它回头看看地板,还好,并没有留下脚印。但电梯门很久都没打开,它选择了走楼梯。它走走停停,在每一个拐角处仔细捕捉那微弱的气味。终于,它到了十楼,在一扇赭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是了,是这里了。它闻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我的气味。然后它会怎么样呢?刨门?低声叫唤?

我的想象总是到这里戛然而止。猫兴冲冲地拖着我,离开了草地。它想去探索对面的停车场。因为要横穿一条通道,我俯下身将它抱住。那一团温热的身体,每一根绒毛、每一个毛孔都在挣扎。它想跳下去,它想行走、奔跑、逃逸。

我的猫用肢体语言告诉我,相对于家里狭小的六十平方米空间,它更喜欢户外的世界。

但我后知后觉,开始带它下楼散步时,它已经快满一岁了,用养宠圈术语说,已错过社会化训练的最佳时期。见到人,听到异响,它会害怕。

往往就在它沉迷于草地的丰饶时,有孩子骑着单车尖叫着飞驰而过,有人拎着垃圾啪啦啪啦地趿着拖鞋走过,清洁阿姨在路边的水龙头下咚咚咚地洗着拖把,单元门有人进出,一开一关砰砰作响,垃圾车抓起一只垃圾桶,轰隆隆地举起来……猫的身体僵住了,它回头望向声音来源,开始缓慢地往后退,猛地转身,朝我扑来。

那一瞬间,它忘掉了所有的野心,反身扑向我,抱着我的大腿,努力地往上爬。我抱着它站起来,它立即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忘记了收敛自己的爪子,任它们刺穿我的衣服,扎进皮肤。我感觉到疼痛,但它的惊恐大于我的疼痛。我深深地共情于它,甚至成为它的一部分,一起允许这种尖锐的疼痛持续——它只想我抱得再紧一点。这时,不管如何安抚,它都已经无法安宁。它的样子很可怜,表情和身体都是紧绷的,眼神完全散掉,两只耳朵斜飞,如飞机的双翼。整只猫看起来已经失去魂魄,或者,整个世界在它的感知里已经裂成碎片,并随着飓风旋转起落。

那一刻,很难说猫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它的妈妈。但我得承认,那种随着孩子长大早已消逝的母性,被我的猫重新唤醒了。我以一种牺牲的心态承受着猫爪带来的疼痛。多年以前,女儿高烧至抽搐,为了防止她在昏迷中咬到自己的舌头,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她的嘴里。是的,这两种疼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我抱着猫,如同抱着年幼的女儿,只希望躲到无人的角落,只希望全世界都变得安静,让我们可以慢慢放松下来。

这是一条隐秘的通道:疼痛。疼痛唤醒了我的记忆,疼痛也使我的肉体有一种清晰的存在感,一种活着的、生动的存在感。两个月前做过两次全麻手术,唤醒我的,也是疼痛。疼痛降临得很快,消退得却很缓慢——女儿细小的乳牙紧紧地咬着手指,手术之后在腹部留下的十字形伤口,还有我的猫在肩膀上划下深深的伤痕。

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怯懦的人。我不敢再带我的猫下楼散步了。从阳台往下看,那个三角形的小花园绿得非常诱人,通道上也空无一人。但陌生的人与声响,依然随时都可能出现。尤其是孩子们,当他们突然看见一只小猫时,会爆发出一种你想象不到的尖叫。他们也许是在表达友好,但对我的猫而言,却只是一种惊吓。

或许,任何对轻松与美好的想象,都只能止步于现实的疼痛。

落日、晚霞,以及风雨

落日并不盛大,盛大的是晚霞。

我的猫蹲坐在十一楼楼顶的围墙上,似乎被眼前宏大的灿烂惊住。我站在它身后,试图从它的角度去看。眼前一整个天空都被艳丽的彩霞铺满,远山的轮廓消失于霞光中。我由此想到,能吞噬一切的,也许不止是黑暗,还有光。也许,从天空往下看,我与猫,也同样地被庞大的红霞吞没了。

再往下,群楼沉默,河流闪烁着最后的微光,蜿蜒而去。有些灯盏已经亮起。大地比天空更早地沉入暮色。我的猫能看到这一切吗?它是如何理解这个突然变得通红的世界的呢?我看着猫,猫并不看我。它只是转动着脑袋,眼神清澈。

此前,我的猫正低头琢磨它脚下的一只蚂蚁,我在旁边百无聊赖,就抬头看天。

夕阳没入远山,而霞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渐渐地,半个天空都燃烧起来。我忍不住俯身,指点着叫我的猫去看。但是它似乎并不理解我的话,讲了半天,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我一急,把它抱起来,直接放到了围墙顶上,再一次把天空指给它看。这一次,我确信我的猫看见了。它抬头看看满天红霞,又看看远处的群山与河流。接着,它低头审视街道上已经亮起来的路灯,以及匆匆忙忙的车流。它所看到的一切,都映在那星辰一样的眼睛里。然而,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后来,我与猫在楼顶上看过很多次壮美的落日与晚霞。每一次,我都忍不住将它抱上围墙。我贴着围墙站在它身后,双手虚虚地保护着它。那一刻,仿佛全世界的喧嚣都远去了,我与猫一起沉入黄昏的深处。我们心意互通,真实地体会到了沉浸于当下的快乐。

我们也曾在阳台上遭遇过大风。

在家里门窗紧闭,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一脚踏出楼顶的单元门才发现,风无声地刮过天空,一团团铅灰色的云朵迅疾飘过,远处,有什么正被风吹得哐哐地响。

风并不影响缓慢的散步,但对于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显然不太合适。我退回门内,想把猫也拽回来。但它并不愿意,只是回头看我一眼,整个身体都在往前用力。我只能陪着它,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风不至于把猫吹走,但把它的毛发都掀起来了,一层一层地,像是奓了毛。幸亏它是一只短毛猫,再乱,也不至于披头散发像个疯子。猫有点蒙,搞不清楚风从哪里来,转着圈找。确认身边并无他物后,猫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呆呆地看了很久,闭着眼睛,在风里翕动鼻子。它能闻到什么味道呢?我跟着抽动鼻翼,只闻到了尘土的气味。风把低处的尘土送到楼顶上,同时送上来的,可能还有一点点草地的味道。猫似乎被它们迷住了,久久不愿离开。

还有一次,天空突然下起了雨。猫对雨也很好奇,抬头寻找雨滴是怎么来的。但雨越下越大,我只能强行把它抱回楼梯间里。要往楼下走时,猫却不愿意,挣脱了我的怀抱,跳到了楼梯间的窗台上。窗户关着,豆大的雨滴一点一点地捺在玻璃上。开始还能看到灰尘被雨滴冲开,后来就全是模糊的水流了。天很快暗下来,猫卧在窄窄的窗台上,楼道的感应灯灭了。我有点不安地一跺脚,灯又亮了。猫一动不动地贴着玻璃,眼睛似乎并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具体哪一处地方。

我退后一步,站立良久,直到感应灯再次熄灭。

在黑暗中,我辨认着窗台上那一团模糊的猫的身影,突然读到了一种深深的孤独。

有许多次,我与猫在楼顶散步,楼下喧闹的市声遥遥地送上来,几只烟囱飘来各种菜肴的味道。我知道,散步之后,我仍然可以回到人间烟火中去。从楼顶下去两层,便是我小小的家,那里有我的家人。这一幢楼,这整个小区,都算是我的邻居;而离开小区,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我还有亲人、同事、朋友。即使是街上的陌生人,也都是我的同类,我与他们都存在相互交流、成为朋友的可能性。但是我的猫呢?自从来到我家,除了去宠物医院打疫苗之外,它再也没有见过第二只猫,包括它的父母与兄弟姐妹。每天我们清晨离开家去上班后,家里就剩下它自己了。它会感觉到孤独吗?它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吗?会不会怀疑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一只猫?

我不知道我的猫在想什么。同样,它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无论如何朝夕相处,内心深处的孤独,仍然是对方无法感受的。

人与人之间,恐怕也是这样。

【琬琦,原名肖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九届高研班学员。有作品被《长江文艺·好小说》等转载,曾获《诗刊》全国同题诗大赛一等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