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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4期|心盈:河南河北(节选)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4期 | 心盈  2026年04月23日08:28

吃过早饭,打发两个儿子去地里挖野菜,素兰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歇,慢慢走到河边。都说她是个快人快语的女人,在这河边,她却一个字也不想说。

河水宽阔平静。河边的树木绿得发黑,像她身上绿上衣的颜色。云青欲雨,燕子波浪般低低飞行,翅尖时不时掠过河面,点起一圈圈波纹。这些波纹像雨水落下时溅起的水花,远远地斜着看过去,水花圆满。走近了,水面反光,便不容易看到。

素兰望着河水发呆。当年,羯人石勒的兵马从河对岸冲过来时,被西晋大将刘琨预先埋在河底的绊马索绊倒,困在了河中央。后来,这河就叫了拒马河。前些天,素兰在大街上说书,这段刘琨拒马的故事,让一街的人都听迷了。当家的也爱听,站在人群里听了许久。直到饿坏了的儿子找过来,两人才回家做饭。

谁能想到,那是当家的最后一次听她说书了呢。

素兰向河水流去的方向眺望,河面上一层层水连着水,看不到尽头。看久了,她觉得肚子里的水也动起来,心里有股东西也融进水里。

对于一辈子只与一条河打交道的乡亲们来说,他们不用叫拒马河的全称,一个“河”字就够了。河的北边是定兴县,南边是容城县。两个平原小县,因一条河的阻隔平添了交通难度。素兰住在河北,她还从没去过河南。

河南什么样子?比河北好些吗?她抚着肚子,在河边平坦的石上坐了很久。这石是村里人家洗衣用的。数不清有过多少双女性的手,一天天在石上捶击布料,石相渐渐浸润了布料的温柔。素兰的心也跟着柔了,想河南一定有新的不一样的日子。

雨没有下。快中午了,太阳慢慢在乌云后浮起,树木的阴影覆到她脸上。她仰起头,看树尖上新长出的叶子。嫩绿的叶子,还带着点新鲜的鹅黄。看着看着,上面浮现出婴儿微闭着的淡淡的眉眼。她赶紧移开目光,往下看。一只很小的鸟,飞落到芦苇丛,歪着头看她。见她不动,鸟的胆子大起来,试探着在浅水里踩几下,再踩几下,看能不能找到几只小虫子。过了会儿,它啄起清亮的水花,一下下清洗自己的羽毛。

一片乌云飘来,太阳被遮住一多半。另一小半在乌云边缘钻出射线一样的金光,像是乌云自己发出来的。

太阳的方向,是河南。素兰眯起眼睛看乌云背后的光,扶着肚子慢慢站起,往回走。

几年之后,五六年或七八年,我也结识了拒马河。那是母亲告别河北的家,来到河南的必经之河。去河北舅舅家,通常是哥哥骑自行车,我坐在大梁上。走出我们的小村,还要再颠簸走过两个村子,才能到达高高的河堤下。

翻过河堤,就是宽宽的清澈的拒马河。河水极广极稳,颇为慈爱。岸边是数不清的树,人在树荫里走着,鸟鸣的波浪涌过来,时光的脚步静下来,慢悠悠的,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地摇晃,直到把太阳晃到西山,把星光唤进睡梦。

打破这静静时光的,是偶尔一声粗犷的嗓门:“坐船!”河对岸的老船家,一手一递,慢慢拉着缆绳,将那条大大的船拉过来。船用很多木板拼接而成,因陋就简,一平如地,我总担心河水会漫上来。哥哥说,这样才方便放东西,比如扛个自行车放上去,甚至直接骑上去。他就经常耍杂技一样,骑着自行车越过岸边和船的缝隙,直接骑到船上。这缝隙很宽,下面就是河水,我吓得连连惊叫。老船家呵呵笑,说,小子就该这样!他黝黑粗糙的皱纹里,得意的眼神像河水的波光一样闪亮,淌过少年单薄而又肌腱强韧的身影。

待老船家慢慢把船摆到对岸,我们下船继续前行。土路坑洼不平,常把我颠起来。遇到太大的坑洼,哥哥就推着自行车,甚至把它扛起来走几步。大半天才能到定兴县舅舅家,那是距离容城县非常近的村子。我常想,当年母亲从河北走到河南,路也是这样颠簸吗?

三个舅舅的家,由南至北,依次排列,如同教室里排课桌一样。三个大门都朝东,一条小路连起三个门口,路东是个水坑。坑很深,坑边茂密的树几乎掩盖了水的存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孩子们,上树爬墙都是再熟练不过的日常。坐在高高的粗粗的树杈上,看着下面的水坑,想到来时渡过的那条宽宽的河,我想,这水,是不是也从河里来?我一遍遍从河南寻到母亲的家里来,不知道她小时候也像我这样调皮吗?爬到树上看过家门口的水坑吗?

后来,我考学出去,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河北就去得少了。偶尔到容城北边的村子下乡,会邂逅拒马河。它不再是儿时那条藏在乡野间隐士一样的河了。河水日渐干涸,河里住着的鱼不知到哪儿去了,常常在河面上飞翔的燕子也不知到哪儿去了。河床沧桑憔悴,人们挖沙取土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像巨大的破旧渔网。

听说素兰要改嫁到河南,郝老太踮着小脚挪到闺女这边来。她看着身形越发纤瘦的闺女,半天不说话。素兰忙东忙西,不去看母亲那双凹陷的眼睛。母女两个沉默着。最终还是郝老太开口:“闺女,不要走,人活一世,凡事都有定数。”“我不!”素兰仰起头,吸吸鼻子,不看母亲,“这世上,凡事也该有变数!”

郝老太不说话了。她坐了半晌,浑身不自在。这小屋少了个人,反而更显逼仄。她眼睛红肿,胸口发憋。这么干坐着,不拿点活计,她手脚都没地儿放。想想该回去了。好不容易巴结着给三个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很快孙子孙女们数不清,个个要吃要穿。她不能老在闺女这儿闲坐。

郝老太踮着小脚,摇晃到门口,手扒上门框,又回过头:“闺女,俩大小子怎么着呢?”

“老大十岁,不小了,跟他大伯吧。老二跟我走。”素兰放下手上正叠着的墨绿上衣,过来搀着母亲的胳膊。郝老太胳膊上的皮松松地挂着,骨头硌着素兰的手。刚刚迈出门槛,院子里枣树梢上突然传来“喳喳喳喳”的叫声,把两人吓一跳。一只喜鹊,披着黑白相间的外衣,正摇头晃脑地喊叫。看到她们,它并不吃惊,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根树枝,依然用那副金属的喉咙叫着。在潮湿的天气里,那叫声干燥而又锐利。

两个人走到栅篱门前。素兰将树枝夹成的栅篱门抬起,让它稍微离开地面,再拉开。郝老太颤巍巍走出门外,又回头:“你带着老二,你们俩,去河南,那户人家愿意?”素兰点头:“愿意。”顿了顿,她又说:“不是俩,是仨。”

一阵风忽然吹来,郝老太有点站不稳。她扶住栅篱门,浑浊的眼睛疑惑地看向素兰的肚子,塌陷漏风的嘴唇费劲地翕动:“仨,仨。苦命的闺女,苦命的娃……”念叨了几句,她从牙的豁口处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那家,知道?”“知道。”

看着母亲一步步挪远,素兰抬起栅篱门,合上。院子周边长长的栅篱是去年秋后当家的给夹上的。他说多使些棒子秸吧,结实。饶是如此,半年来风霜雨雪磋磨,栅篱也开始朽烂。今年秋后,谁再给夹个新栅篱呢?

栅篱旁有棵枯死的刺槐树。开春时,当家的在树下撒了两把扁豆籽。如今扁豆已伸出藤须,爬上树。枯枝与藤叶交缠,一边是死,一边是生。

素兰看着这奇异的景象出神,被这死亡托举着的生机晃得眼睛晕眩。

与这棵刺槐并排站立的,还有两棵强壮的槐树,热热闹闹开满肥硕的白花。她让儿子爬上去摘,摘下一笸箩,掺上些棒子面拌一拌,上锅蒸熟,给正长身体的儿子调剂缺滋少味的饭食。

暮春时节,满村槐花盛放,挤挤挨挨,云样笼罩着村子。香气浓得化不开,把人们熏得晕陶陶,像是要把街巷和人家都托举起来,腾云驾雾似的。槐花吃不过来,素兰就放几串在被摞上,晚间被窝都是香的;再放几串在板柜里,打着补丁的衣服也是香的。红漆剥落的板柜,最上面是她心爱的墨绿色上衣,剪裁很合她的细腰。每次穿上它,乡亲们都说:“这个色儿更衬得你白!”当家的也喜欢,总是多看她几眼。绿上衣配了白槐花,年画一样点亮昏暗的小屋。现在,当家的再也看不到这幅年画。绿上衣压到柜底,素兰穿一身黑,更显瘦了。

太阳慢慢偏西。素兰抽一抱柴火,进屋做饭。灶膛里烟往外冒,她呛出眼泪,吭吭咳嗽,脸上一块一块地花了。烟囱不好使,不太通。要是当家的给通通就好了。

好不容易做好饭,素兰提着猪食桶来到猪圈。猪食和猪圈里腐臭的味道钻进鼻孔,她一阵反胃,蹲在地上吐起来,边吐边咳,直到把胆汁都吐出来,直不起身。猪圈用土坯垒成,夹杂碎砖块和碎瓦片,草糊的顶子,连日阴雨,眼看快塌了。要是当家的给修修就好了。

天黑下来,两个儿子还没回家。她漱了口,躺了会儿,不放心,去地里找。地里的沟沟沿沿挤满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一铺一团,牵缠不清。两个儿子背着比他们还大的筐向她走来,筐里装着野菜。

连年干旱,拒马河很多河段已成为沙地。在这沙地里,我依然能找到一些水的消息。躺在河底沉在睡梦中的小石头,曾经水润的石面被阳光晒得起皱,翻开来,背面还是潮的。随处可见的杂草,叶面卷曲,拔起来,根上有湿润的沙土。在干涸的河段之间,有些断断续续的细小水流仍在寂寞地埋头走着。这些消息,都是自然界的发言。从前的水已经入海,新的水总会赶上来。风沙、干旱扰乱它们流淌的形状和速度,却无法扰乱它们的内里,柔软、坚硬和流动的永恒内里。

被这样的内里滋养的庄稼,是农民年复一年的收成。

每次来到田里,我总觉得时间和这土地一样,宽展展的,没边没沿。每天来,庄稼好像都没有变化。一天,两天,三天,叶子还是那么一两片,细弱的茎还是那么一点点高。七天,八天,九天,还是那样。忽然之间,夏天就到了,庄稼们的叶子成倍增长,身体陡然升高。好像它们总在藏起一些时间,在我看不见时偷着长大。

雨后,暑气尽消,阳光不闷不燥,透过树叶织成一根根琴弦。风一吹,哗啦啦的歌声就起来了。父亲和哥哥在一行行庄稼之间挥舞着锄头,锄刃所到之处,杂草纷纷躺倒,埋进土里。我和两个妹妹光着脚,踩在被锄头翻起来的泥土上,将庄稼棵里夹杂的草拔掉。拔草初时轻松,时间长了腰酸背痛,小手被勒红了,有时还会被带刺的草扎破。但脚下的泥土柔软湿润,热乎乎的,脚踩进去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攥住了。劳累和疼痛,还有父亲的斥吼,都消解在这母性的温柔的手中。这是当年母亲抚着肚子里胎儿的那双手吧。

黑大伯也来地里锄草。锄完几畦,看到父亲坐在地头抽烟,他也坐过去。我喜欢笑眯眯的黑大伯,想凑过去听他说话,但又害怕比黑大伯还要黑还要高脾气暴躁的父亲,就在另一边地头编草茎玩。编戒指,编花环,掐成一段段,做项链和耳坠……我和妹妹们正玩得开心,忽见一只大大的蓝色蝴蝶从眼前飞过。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蝴蝶,我赶紧起身去追。蝴蝶沿着畦背,寻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飞飞停停。我轻手轻脚追,不觉间来到黑大伯身后,听到他和父亲说:“这早早就没了妈,娃儿们都来地里干活儿了。把老小给我吧,我俩儿子,就稀罕个闺女。”我吓一跳,紧张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砰砰撞。父亲吐出一口烟,嗓音沙哑:“我都能养。”

从河北到河南,素兰用了两个季节。秋后,她带着老二,怀着老三,走进一个小村子。她的肚子已经显怀,能感受到胎儿周围,生命的水一层层涌动。她要给这水,给这涌动寻觅一处草木丰美的所在。

村子里,一条条土道像一条条小河,弯曲着流进一户户人家。炊烟像河中长出的水草,水波悠悠。人们扛着锄头,迈着舒缓的步子,一步步走进道路的河流,走向炊烟怀抱着的家门。

新家院外也有棵槐树,很高大。树上每天都有很多鸟跳跃,那些小鸟是会叫的果实。槐树下也有猪圈,素兰照例拎着猪食桶去喂猪。她身子越来越重。绿上衣收进板柜底层,枯黄的槐叶落在她灰扑扑的宽大衣服上,像是隔年的旧画。

冬天来了,整个平原大地恢复了土地的颜色,最纯的本色总是在最冷的天气里。河面结了冰,厚厚的冰层下仍然有水流过,鱼儿躲在里面过冬。伸向村庄的那些小路,那些窄而细长的小河,仍然持续地执着地流向一户户人家。这样一直流下去,总会再次流向春天。

素兰被送进医院,是在河南的这个小村庄,四季循环了六次,她生下老三、肚子又大过两次之后。她躺在三马车上,将绿上衣在身下抻平。她喜欢整齐,衣服从不会皱巴巴的,就像她的眉眼,从不起皱。

平时天天不得闲,她从未这样放松过。前两天她从棉花地里打药回来,就总是不舒服。现在她躺着,不用考虑各种活计,和五个儿女的吃穿、学业。天上的云跟着走,弯曲的土路在脚下波浪一样震颤。想到母亲常念叨的“这就是命啊”,她忽然觉得,大地是一片巨大的水吧。庄稼、村庄和房屋停泊在上面,还有拒马河,还有河北与河南。人的生命是这水中的循环,死亡只是循环的一部分。这样想着,她慢慢闭上眼睛。身下的路,还在像水一样涌动。这涌动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慢,直至停止。

她再不用跨越任何一条河流,她已能飞到河流上空。那颗负重的心一下子变得轻盈无比,和很多由重变轻的心一起,鸟翼般托起接下来虚无而又实在的行程。

前几年,雄安新区在拒马河畔设立,致力于水城共融。经过生态补水,拒马河水涨了不少。我专门去看望重新丰盈起来的拒马河,它又像小时候看到的样子了。

这些年到处修路修桥。再去河北,早就不用坐船,哥哥开车带着我,后备厢里堆满营养品。三个舅舅的家已翻盖,门前小路拓宽,水坑填满。坑里那些树不见了,我再不能像小时那样去爬树。母亲若从河南回来,这家,可还认得出?

每次到河北,想起母亲,我总会想起小学时那个夏日。

那天黄昏,我在抽屉里翻找纽扣,想找与我掉落的绿纽扣相似的一枚。纽扣没找到,却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层层包裹,是个户口本。根据它藏身的位置和被保护的程度,我意识到这是个很重要很珍贵的东西。我按住剧烈的心跳,偷偷翻开,“郝素兰”三个字撞进我的胸口。在刚刚有电灯的年代,没法拍照,我把这三个字一笔一画在脑子里绕来绕去,直到绕得再也解不开,才把户口本放回原处。平日里,来自亲戚和乡亲们对母亲絮絮的叨念,至此与这三个字缠绕在一起,结结实实绑紧一段河水的跟脚。

关于我从一位父亲身上走下来,到另一位父亲身边出生;关于我在母亲腹中,从河北跨越到河南,这个旅程,家人和乡亲们都知道,包括两个妹妹,只瞒了我一个。我理解他们。最终得知真相,来自我的婆婆。她一次次听我在闲聊时说起父亲没有将身高遗传给我,终于听不下去,忍不住叹气:“你不是他亲生的,他要怎么遗传给你?”我停下碗筷,看着她。她的嘴张张合合,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听不到。眼泪好像被惊住,没有马上流出来,脑子里的空白因而僵硬得厉害,将所有的声音阻挡在外。婆婆后来略带歉疚地“解释”,总得有人跟你说吧,不能让一个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

全文请阅读《当代人》2026年第4期

【心盈,本名张建英,河北雄安新区容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文集《生长》《走近大儒孙奇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