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3期|陈朴:雪落梅花图
静雅二十岁那年秋天,不顾家人和亲戚的坚决反对,跟着雪松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陕西秦阳到了雪松的广西柳州老家,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雪松的老家位于广西柳州市的一座山下,山里有郁郁葱葱的雪松,也有一片一片的腊梅,若以数量而论,腊梅的面积远远胜过雪松。因此,村子很多年一直都叫落梅村。
雪松的爸爸是个乡野秀才,不只识的字多,一手苍劲有力的毛笔字也是村里无人能及。这些其实都还不算什么,雪松爸最拿手的是画画,方圆十里的人家请木匠做了新家具,或者有人去世,做好棺材要画画,都是提着好烟好酒好肉好糕点来请雪松爸。
雪松爸最拿手的画,是一幅《雪落梅花图》。这幅画,他这辈子只画过这一幅,一直在自己家的中堂墙上挂着。有一年,一个收藏古钱币、瓷器、字画的贩子看上了这幅画,出高价要买,雪松爸却是雷打不动,多少钱都不愿意卖。不卖的原因,据说是,雪松爸觉得自己再也无法超越自己,画出比这幅更好的画。
一个傍晚,雪松爸从山里砍柴回到家时,雪松已经出生了。雪松爸将肩上扛的一捆柴禾,甩在地上,就冲进了屋子。雪松妈问雪松爸,你看给娃起个啥名字好?雪松爸不假思索,顺口就说出了两个字——“雪松”。小时候,每年腊梅花开的时候,雪松就喜欢带着家里的那只小黄狗在山下到处疯跑,他虽然名字叫雪松,可他却喜欢梅花,胜过雪松。上中学时,情窦初开的雪松每次上美术课,从不画雪松,只画梅花,从那时起,他就发誓长大了,一定要娶一个像梅花一样漂亮的女人。
婚礼那天,静雅和雪松一样开心,静雅并没有因为家人未到场的坚决和狠心而悲伤哭泣。她觉得自己的幸福,需要自己去争取,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选择爱情和婚姻的权利。
婚宴只摆了五桌,客人们给酒杯斟满了酒,静雅和雪松跪在地上,正拜天拜地和拜雪松的父母时,一场秋雨像轨道上的火车到了站般,如期而至。黄豆般大的雨滴,迅速落了下来,因为没有搭棚,很快湿透了雪松唯一的这套西装。雪松是第一次穿西装,虽然里外都湿透了,发型也乱了,但静雅觉得穿上西装的雪松,一定是他们村子里历史上最帅的新郎。
黄昏时分,雨停了,一阵风顺着山谷转了几道弯后吹过来,静雅穿的红色纱裙,瞬间觉察到了一丝寒气。雪松家刚用白色涂料粉刷过的土房子,在红色窗花的映衬下,本来十分显眼,可是这恼人的秋雨过后,山下的村庄里烟雾迷蒙,一下子就失去了应有的清爽。静雅赶紧钻进了婚房,看到简单装修过的屋子,崭新的床、被褥、衣柜、沙发、电视……静雅的内心已经感觉很幸福了。
静雅和雪松,同在秦阳城的一个电脑城里打工。虽然是楼上楼下两个店,但老板却是同一个人。
老板葛铜在这座电脑城里经营了快十年,赚得盆满钵满,雪松在这个店里也已经工作五年多了,而静雅刚去不到三个月。静雅形象好,又长了一副伶牙俐齿,还懂得心理战术,在一楼卖电脑、鼠标、键盘、摄像头、优盘等,雪松敦厚老实,又勤奋且爱学习钻研技术,在二楼卖打印机、复印机,同时负责上门维修、换硒鼓、加墨粉、送打印纸等业务,每天开着老板的一辆掉了几块油漆外皮却从没有修补过的奇瑞QQ,在这座城市东奔西走,忙得不亦乐乎。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结婚的时候,都想着自己一辈子只结这一次婚,一定要去远方完成一次美好的蜜月旅行。从广西返回陕西前那天夜里,预谋很久的静雅和雪松提出自己这个在心里埋藏了很久的想法时,还没等葛铜拒绝准假,雪松却先拒绝了。
二十岁的静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省。她想着好不容易来一次广西,应该看一看祖国南方的大好河山、风土人情。她在地图上看了,广西距离海南已经不太远了,刚开始她说想去三亚,雪松说有点远。她又说那去西双版纳吧,雪松又说那边骗子很多。最后静雅退了一步说,那就去桂林吧!记得小学语文课本上有篇课文的题目就叫《桂林山水甲天下》,桂林不远吧,也没那么多骗子吧?
这话说得雪松无言以对,雪松只好说,那你给老板打电话请假。静雅说,你在店里干的时间长,工资比我挣得多,肯定你说合适。雪松说,你也来快三个月了,你对葛铜还不了解吗?只要是美女有事求他,他的嘴巴就会像棉花一样软下来,店里来买打印机的女顾客,只要连着说几声:“老板,便宜点吗?再便宜点,便宜点我就要了。”葛铜就会卖到最低价。有一次,可能葛铜是被那个酒吧女老板身上的香水迷晕了,竟然定价给卖了,为这事,老板娘后来还和他在店里打了一架,一台新的惠普打印机都砸到地上摔烂了。静雅说,我又不是美女,我又不喷香水,再说,咱这是请假,又不是买打印机。你赶紧打电话!雪松无奈,只好拨通了葛铜的手机。葛铜那会正在酒吧喝酒,透过嘈杂的DJ音乐声,满怀期待的静雅听见醉醺醺的葛铜怒气冲天地说,啥?请几天假?度蜜月?……你的年终奖金不想要了,后天必须按时上班,这几天都快忙疯了,你俩要是不想干了就早点说,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子还没度过蜜月呢!
雪松点燃了一支烟,雪松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他觉得说了还不如不说,而且说了不但没用,反而还会引起葛铜的不高兴。这样的结果,雪松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因为他远走秦阳城五年,舌尖日日夜夜想着像有毒一样的螺蛳粉,嘴里却天天吃着各种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圆的方的、干的汤的北方面食,五年所积攒下来的钱,买三金、拍婚纱照、买家具家电……结完婚,已经全部花完,还欠了些亲戚和同学的债(这些静雅并不知情),再去旅行的话,又得借钱。
静雅听到葛铜的话,也就死心了。纵使她有炒葛铜鱿鱼的想法,她也清楚雪松不敢,或者说是不能。雪松说,你放心,五年之内,我一定带你去一趟桂林!静雅睁大眼睛问,五年——?雪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改口说,那就三年,三年好吧!静雅依偎在雪松的怀里撒娇说,这还差不多,到时候我们抱着孩子一起去!
然后静雅开始亲吻雪松满口烟味的嘴唇,雪松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大约三十秒后,雪松推开了静雅。静雅一愣说,怎么了?刚得到了我的处女身,才几天就没兴趣了?雪松说,别胡说,我现在不想。静雅想着肯定是雪松因为葛铜没准假,心里烦。其实不是,雪松心里想的是,多亏静雅家没跟他要彩礼钱,如果再给静雅家里一笔彩礼钱,那欠的债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可以还清?
静雅的家原来在一个城中村,三层高的白色瓷砖楼房上上下下呈“U”字形矗立在村口的繁华地段,一层是几间临街的门面房和自己家人的住房,二层、三层全是打工的租客。那几年,静雅家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后来城中村改造,一个多月前,静雅从小长大的那处由土坯房建成不到几年的砖瓦房拆了,地产开发商赔了一笔巨款,静雅跟随时代潮流,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拆二代”。可惜的是,别的“拆二代”都变成了“富二代”,只有静雅变成了穷光蛋。
快要拆的前几个月,为了多一个人的户口,多分一些赔偿款,村子里很多人家的儿子像雷电般闪婚,也有几家和静雅家一样的独女户像后来的高铁一样快速招婿,静雅的母亲蠢蠢欲动,也想给静雅尽快招个婿,静雅死活不肯。
一年前,静雅在一个卷烟厂上班,工资很高,雪松是二楼楼梯口上去第一间房,刚搬进来的租客。雪松坐如钟,走如风,站立如松,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自打雪松住到了静雅家后,静雅就开始整天心不在焉,直到有一天夜里,静雅借口去雪松房子借孙燕姿的新专辑卡带,东问西扯,就是赖着不走。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只木头板凳,静雅坐着坐着,觉得屁股疼,就和雪松一起坐到了床沿上。虽然拉着窗帘,但外面经过的人,能准确地看到屋内两个人影的位置。雪松赶紧换到了板凳上,这时,静雅竟然躺在了雪松的单人床上。雪松有点发愣,然后说,赶紧起来,你这样躺着被别人看到了不好看。静雅却噘着嘴嘿嘿笑着说,这是我家的房子,我就不起来,我就喜欢这样躺着,咋了?
一个小时后,雪松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屋子里得到了房东女儿的初吻,说是得到,不如说是接受,吻是静雅主动送上门的,雪松躲闪都没来得及。静雅也没想到她后来,真的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一个在她家租房子的租客。
从静雅给了雪松初吻那天起,静雅就把心交给了雪松。她不嫌弃雪松比自己大八岁,也不怕雪松家穷,她只嫌弃像电影电视剧中那些演员一样,没有感情的爱情。为了爱情,为了和雪松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静雅辞去了卷烟厂的高工资工作,跟着雪松来到了电脑城打工,正式成为了雪松的女朋友。
两人关系确立后,静雅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上班一起出门,雪松骑着电动车,静雅双手搂住雪松的腰,脸贴在雪松的后背上,像蜂蜜粘着粽子,让人着实羡慕。下班回到家,静雅就待在二楼雪松的房子,像个租客一样,一楼从来不去。后来两个人站在渭河边发誓,谁若变心,谁就自己跳下去。发过誓后,静雅和雪松商量了结婚的事,静雅就认为自己成了雪松的未婚妻,有了一份稳稳的安全感。
那时她感觉雪松纵使是一头山里的猛虎,也逃不出自己这个山中仙女的手掌心了。成为了“拆二代”后,静雅的父母暂时租了一套有暖气的单元房等着新盖的楼房在那里过渡,静雅的母亲因为静雅不听话,不给静雅拆迁赔偿款,静雅只能和雪松在另一个城中村又重新租了一间民房。
相爱的日子,总让人觉得时间很快。冬天快要来了,父亲劝说静雅回去住,静雅含着泪谢绝了父亲的好意。父亲说,我和你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你妈也是为你好,你要理解她。静雅说,理解啥,你没听说那些为了多分到一笔赔偿款闪婚的,好几家都已经离婚了吗?婚姻不是儿戏!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选择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当年要不是我妈不让我上高中,我今天也不会是这样。
静雅说她喜欢雪松旺盛如野草的胡须,其实静雅只是喜欢雪松像谢霆锋一样的发型,像古天乐一样虽然有点黝黑却也十分俊朗的脸庞和因贫穷常挨饿而因祸得福,保持住了的一副好身材。
世人都说男人只爱美女,其实天底下的女人也都一样,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英俊帅气的男人,只不过静雅不喜欢装得太深沉,对自己的爱情和婚姻,敢去大胆地追求而已。
对于静雅的爱,雪松心里也十分感动,雪松觉得这辈子,世上不可能有比静雅更爱他的女人了。婚后的生活,雪松和静雅像一只蜜蜂和一朵油菜花,谁也离不开谁,雪松每次从二楼外出送货或修打印机、修电脑,即使再忙,也要绕几步路去看一下静雅。有时候,静雅正在一副笑脸地给一些男顾客讲电脑的配置,雪松在几米外路过看到了,心里竟然会泛起一丝醋意,然后愤愤地走开。同样,静雅有时候去二楼取键盘和鼠标给柜台补货,看见雪松给年轻漂亮、装扮时尚的女顾客讲打印机的功能,也会莫名地生气。
有一次,静雅刚到二楼,一个染着一头黄发的女顾客正在加雪松的QQ,醋意大发的静雅竟然冲过去,抢走了黄发女的手机,厉声质问人家,干嘛了?你是来买打印机的?还是来勾引别人老公的?搞得黄发女莫名其妙,抢过手机,转头就去了隔壁另一家。
说时迟,那时快,葛铜见状赶紧堆着笑脸说,美女,别走吗?我给你便宜,批发价怎么样?黄发女头也没回,在隔壁店里直接刷卡买了三台打印机。葛铜气得咬牙切齿地对静雅说,干嘛了,神经病啊!一只快煮熟的鸭子却飞了,我看不扣你工资是不行了!干不成了滚蛋!
静雅从小有点被父母娇惯,可以说是性格和她的名字完全相反,从来看不出“静、雅”的表现,扔下手里刚取的键盘就跑出了电脑城。雪松在后面快步追了上去,静雅一边哭,一边跑,一口气跑到了几百米外的渭河边。
雪松说,别闹了,回吧。静雅冷冷地说,胡雪松,你发过的誓到底算话不?如果算,你今天就给我跳下去!雪松眼睛闪了一下,冷静地说,算话,当然算话。婚都结了,你还怕啥?静雅说,那你以后就不要给我随便加别的女人的QQ号,听见了吗?雪松说,行行行,赶紧回吧,我还得出去送货呢。静雅说,你去吧,我不想干了,眼不见,心不烦。雪松拉着静雅的手,好说歹说,静雅才不情愿地跟着雪松走了回去。
雪松刚回到店里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老顾客,老顾客是欣荣服装厂的梅总。两个月前,梅总来买过三台打印机,当时是雪松接待的,梅总对雪松印象很好,后来,梅总厂里的打印机相关业务,都交给了雪松负责。
有一次,梅总打电话给雪松说,打印机坏了,开不了机,让他赶紧去看看。雪松赶到后,哭笑不得,发现原来是没有打开打印机的开关。梅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看我这笨的,不过修理费用给你正常算哦。雪松说,不用,也没修理啥。梅总拿出一根烟,说,行,听你的,抽个烟解解乏。雪松虽然平日里偶尔也抽烟,但面对梅总递过来的烟,却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接。梅总看出了雪松的迟疑,开玩笑说,怎么,嫌我的烟不好啊?雪松听到这句话,赶紧接住了烟,正要掏打火机,梅总却直接给雪松打火点烟,雪松不好意思,却又没法拒绝。临走,梅总说,有人给她送了一盒滇红茶,她不喜欢喝,送给雪松拿回去喝。雪松满口拒绝,梅总却硬是拽住雪松的胳膊,将茶叶塞到了雪松的手里。
昨天下午,梅总打电话给雪松,问雪松最近店里有啥新上市打印机没?雪松说,几天前,刚到了一批新的,如果您需要,有空了可以先来店里看看。梅总说,好。雪松却没想到梅总来得这么快。
雪松今天见到梅总,却有些尴尬。
原因是这样的,一周前,雪松去给梅总办公室送打印纸。雪松轻声敲了几下门,没人回应,就直接推开了门,结果撞见梅总正在电脑上看一部电影。雪松赶紧放下纸退了出来,关上门溜之大吉。他想,这下完蛋了,这个厂里以后的业务肯定没戏了。结果一周过去了,啥事没有,雪松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雪松指着一台新机子,赶紧给梅总介绍起了它的性能和价格。
雪松今天穿着一件新买的藏蓝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假领毛衣,看起来和那些写字楼里的商务精英没啥区别。自从十多年前,梅总离婚后,梅总就再很少对男人动过心。今天这一眼,梅总这颗冰冻多年的心,再一次渐渐地重新温热了起来。
梅总笑着说,这款新机子质量如何啊?雪松诚恳地说,放心吧,这款没问题,买过的客户都说好,就是有点贵而已,质量绝对没问题。梅总扑哧一笑说,贵不是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姐不差钱。姐又不是第一次来你们店里,姐相信你,姐要五台。说完,就把一张银行卡给了雪松去结账。
在静雅眼里,雪松是这个电脑城最帅的男人,电脑城里每天各种女人来回穿梭不停,她生怕这个男人被别的女人勾引、抢走,她知道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她不得不防。
如果生活是一台打印机,那么静雅宁愿自己是一张洁白无瑕的A4纸,上面满是雪松的甜言蜜语。可惜生活永远只会是时间的敌人,让她和雪松的每一秒都会成为人生的过去。
喝腊八粥那天夜里,秦阳城一片片庄稼地里的麦苗们,盼来了第一场大雪。雪花一片片从天空落下来,有人沮丧,也有人开心。那天夜里,静雅是开心的。静雅忽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雪松时,雪松眼里却流露出一丝不安。雪松不想要孩子,他只想多挣点钱赶紧还清债。可静雅很想要孩子,静雅想借此辞职,远离那个常常嘴里污言秽语、爱骂人的葛铜。静雅说,生活必须有新的事物出现,才让人每天都充满美好的期待。如果生活只是一台复印机,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雪松说,我不知道生活是啥,对于中学都没读完的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全部。静雅说,那你就听我的,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雪松刚准备说“好”时,“好”字还没说出口,手机却来了一条短信。短信是梅总发来的,梅总说她今天心情很不好,她在码头故事的V888包间正一个人吃着火锅,抽着中华烟,喝五粮液了,问雪松有空没,能不能过去陪她喝几杯。
雪松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于是在心里做了一下权衡。最后,他决定去,原因有三:第一,梅总第一次就买了三台打印机,刚两个月,第二次又买了五台,可谓是自己的财神爷;第二,雪松接触的客户,开宝马奔驰奥迪的已经算是很有钱的,而开保时捷的梅总还是第一个;第三,刚得知静雅怀孕,雪松不想要孩子,静雅却坚决要,心里正烦恼,很想喝几杯,借酒消愁。
雪松对静雅撒了谎,说有个客户打印机坏了,要赶紧去给修一下。路上有个车祸,雪松堵车堵了快十分钟,结果他赶到V888包间时,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残羹剩汁,却不见梅总身影。雪松打电话给梅总,手机提示关机。无奈,雪松只能又独自返回。到了楼下停好车,雪松出小区,去超市买了两瓶啤酒,直接猛灌了起来。
分娩的日期一天天临近,静雅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她常常用手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想,人都说第一个孩子像爸爸,雪松的基因那么帅,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很帅或很漂亮。想着想着,静雅有时候就会做白日梦,梦到自己躺在一个洁白的床上,头顶有一盏明亮的手术灯,周围被五颜六色的鲜花所包围着,穿白大褂的医生说,使劲,再使把劲!加油……
入夏后,大街上的女人越穿越少,惹得男人们常常口水直流。有一次,雪松去给梅总送打印纸,看见梅总竟禁不住想入非非。梅总虽然年过四十,有点杨玉环的微胖,但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浑身上下浓浓的女人味,在一套又一套名贵的服装的补充下,加上比车轮子还膨胀的一对乳,在低胸背心的衬托下,比起静雅这么黏糊人的小清新小可爱,有时候,对男人更有杀伤力和诱惑力。
夏至过后的一天傍晚,饥渴难耐的雪松正在忍住下半身的躁动,用双手抚摸着静雅如水般娇嫩的每一寸肌肤。忽然,梅总打来了电话。梅总说,我现在急需要一箱打印纸,你现在能送吗?雪松想了想说,可以,我马上就送。梅总说,不是送厂里哦,送到幸福花园小区11栋楼2单元903。雪松穿好衣服,就赶紧出了门。
夏至后的天气,说是蒸桑拿也真不为过。虽然已是傍晚时分,雪松开着这辆破旧的奇瑞QQ奔驰在秦阳城的公路上,在安全带的作用下,他穿的绿色T恤衫,后背上也很快就湿透了。这辆破车的空调坏了几年了,葛铜一直不舍得花钱修,自己开着一辆崭新的雪佛兰科鲁兹享受,全然不管店员的冷热。一想到这,雪松心里就来气。
雪松抱着两箱纸到门口时,已经大汗淋漓。
听到敲门声,刚洗过澡头发还冒着水蒸气的梅总,穿着一件丝薄的粉红色睡裙,没通过猫眼向外望,就赶紧开了门。裙子很短,梅总白嫩的两条大腿在客厅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根荧光棒,耀眼夺目,芳香迷人。
雪松弯腰从地上抱箱子时,梅总看到了雪松强壮的腹肌和肚子上旺盛的胸毛,心里口水直流。雪松问,换鞋吗?梅总说,换下吧,就那双人字拖。雪松刚抱起箱子,不想再放地上,就用右脚尖蹬左脚鞋后跟。可惜这双皮鞋太紧,蹬了两下都丝毫没有作用。这时梅总笑着说,我来帮你,竟然直接弯腰蹲在地上帮雪松迅速解开鞋带脱掉了鞋子。雪松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梅总硕大的双乳,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几秒钟后,梅总关上了门,雪松抱着两箱纸给梅总送到了最里边的书房,书房的格力空调送出的阵阵凉风,给人恍若秋天的感觉。
雪松把两箱纸放在地板上说,梅总,那你忙,我先走了。
梅总狐媚地笑了一声说,你帮我拆一包纸拿一沓装进打印机可以吧?
雪松说,好的,你这有刀片或者剪刀吗?我要剪一下包装带。
梅总说,哎呀,这个还真没有。
雪松说,那行,我用打火机。雪松用一股火苗烧断了包装带,看到火苗,梅总就感觉口渴,她已经有点欲火燃烧了。雪松取出一包纸拆开,再抽出一半装进了打印机的纸槽,说,梅总,可以了。
梅总忽然尖叫了一声,吓了雪松一跳。
梅总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给我送两箱纸,你看你衣服都湿透了。要不要我给你拿一件我的白衬衣先换上。雪松这时似乎感受到了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那是一种传说中只有在电视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暧昧情节。雪松耳根有点发烫,却又有点迈不动要出门的双脚。梅总这时已经从衣柜取出了一件宽松干净的白衬衣,梅总说,来换上歇一会,这么热的天,让你来送纸,真是不好意思。
雪松说,没事没事,我坐着吹会空调就好。
梅总两只眼睛笑眯眯地说,来,往这边坐,离空调近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拉起了雪松的左胳膊。雪松这时像一件木偶,只能任其摆布。
梅总说,渴了吧,我给你拿一瓶冰红茶。说着,向客厅的冰箱前走去。
雪松这时似乎从迷雾森林里走出来了一般,清醒了下说,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家了。
走过客厅时,他看见电视墙上是一幅巨大的《雪落梅花图》。虽然是瓷砖一块一块拼装起来的画,但美感却和家里那幅画十分相近。这时,雪松的手机响了,电话是静雅打来的。雪松刚准备接电话,梅总右手拿着一瓶冰红茶,快步走了过来,左手抢过了雪松的手机,挂掉了电话,将雪松的手机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雪松看着梅总,愣在了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