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朱强:布拖回忆之一种
我想描述的这些画面与事件,它们发生在一个多月前,地点在大凉山深处布拖的某个村子。发生地距离现在我的位置已经相隔了一千多公里。时间和地理的阻隔让记忆不断发酵。客观存在已经被一次次篡改。中途我又去过几座城市,遇到了几百张不同的面孔,他们的言语让原有精确的记忆变得涣散。记忆原本就是液态的,并无稳定结构。想起博尔赫斯的小说《博闻强记的富内斯》里的主人公因为自己“完美记忆”而让头脑几近瘫痪的故事,突然觉得遗忘才是记忆的最佳方式。
时间已经到了午后,高原的阳光落在道路两旁,像经年未化的积雪。
远处群山中间尚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雾尚未退去。山上的植物颜色鲜翠,一点都不像隆冬的模样。这是大凉山深处布拖县的一处叫伟子坡的村庄。山峦后面的天空也是淡淡的蓝色,宁静而又深远,像水在流动。偶有行云经过,给群山系了一条长长的白色围巾。
山下是一大片湿地。大大小小的水洼从茂密的蒿草中间涌出来,蓝得让人心慌,它把一部分天空藏在水洼的深处。这块湿地的平均海拔在两千米以上,远看真像是搁在天空的一块明亮的镜子。
地图显示,这块湿地就像被四周隆起的群山豢养在一朵盛开的莲花里。严严实实的山体中间,只留下了几道豁口。每年严冬,大量的黑鹳、斑嘴鸭、斑头雁、黑颈鹤、灰鹤便凭借记忆,从这些隐蔽的豁口进入到这片理想的桃花源。它们在这里舒坦从容地栖息、觅食,直至冰雪融化,春天来临。
高原的阳光异常猛烈,即便是冬天,也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刺客。在人的眼前轻轻晃动,瞳孔里好像被挖空了一块,整个人顿时陷入短暂的空白与黑暗。
突然有一个声音从风中传来:看,黑绵羊。
我的目光向着那一大片低陷的滩涂掷去,坚硬、枯黄的灌木丛沿着坑坑洼洼的滩涂一直铺展到远处的水边,慵懒的气氛在旷野上弥散。就在黄绿相间的草甸中间,相继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黑色块。定睛一看,是黑绵羊。它们形貌类似于牦牛,身形却更加地紧致、结实。黑色脊背在阳光的直射下油光发亮。像一群雕塑。
我翻过公路旁边的栅栏,进入到风景腹地。地上除了蒿草,还有一些貌似沙棘、绣线菊、金露梅、白刺花一类的高原灌木。它们匍匐在地上,干瘦、缠绕,保持着警惕,枝干上长满了小刺。即便生长在水源充足的肥沃之地,但有些东西,总是镌刻在基因里的,潜藏在记忆里的恐惧与自我保护意识仍然在漫长的时光中暗自流传。
我打算走进草地上的那群黑绵羊。它们成群地出现在无遮无拦的旷野,或低头啃食,或翘首以盼,或相互追逐,一片血气翻腾。在一只黑绵羊的世界中,快乐就是眼前的一捧清泉与一小块草地。它们似乎没有什么英雄志向,只会活在当下,感受由咀嚼和吞咽所带来的简单快乐。
沉浸在羊群的气氛中,我也似乎领会到了什么叫生活的在场。所谓在场,就是人能够用直觉感受到自身的存在,领会到天地与内心的一派祥和。
距离只有十几米了。它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从各自的忙碌中,把头转向一侧。当无数双黑绵羊的目光同时望向了我,紧张感顿时灌注了我的全身。这一刻,我成了与周围环境极不和谐的存在。我成了此环境中的一个异类,它们的生活里原本是没有我的,无论我是否对它们的生存构成威胁,本质上说,我都属于一个硬生生的闯入者。对于一群远道而来的黑鹳它们可能并不在意,但对于我,一个直立行走的外地人,它们就不得不提高警惕了。虽然被牧人宰杀是它们命运中逃脱不过的一劫,但对它们而言,这也是卑微性命里的一种体面结局。时间教会了一头黑绵羊如何在人类面前低下头颅,变得逆来顺受。
据史料载,至少在西周、春秋时期它们就与本地人达成这样一些不平等契约。古已有之的事,往往就被认为是最科学也最合理的。它们明明知道自己逃不脱那爽利、痛苦的一刀,明明知道这人间对它们从来都是不公不义的,但自己既然生而为畜,就得把自己作为牲口的命活好,把牲口的义务尽好。
黑绵羊的命虽然不由自己做主,但一直以来,它们却是托举山里人精神世界的一个最坚实的物质力量。本地人用黑绵羊的皮毛制作成斗笠、黑色坎肩和御寒冬衣,还有各种美食。在彝族人看来,黑绵羊也是他们心里供奉的一群黑精灵。
此刻,我站在空旷中,羊群炙热的目光集体性地倾注在我的身上,让我一时间陷入了巨大的忐忑,我从来没有如此的尴尬。好像自己生活里的一道隐私被揭开,暴露于众。我佯装若无其事,迈开僵硬的脚步,向着相反的反向而去。突然,在羊群中间,“咩”的一声长鸣刺破云层。不承想,来自动物胸腔里的声音也能营造如此寥廓苍凉的气氛,以至于在我的内心造成持久的回响。
紧张的空气很快就释然了,一切又恢复原有的秩序,黑绵羊追逐的追逐,觅食的觅食,欢快的气氛让羊群又重新找寻到了自己的当下。
就在我放开步子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时,不想,从一尺多高的草丛中间,迎面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儿童。
他估计出生于一户彝族牧羊人家,估计是刚学会走路,猜想也就在前几天,他走几步,还可能摔倒一次,但困难并没有阻止他的尝试。当有过这些疼痛的经历以后,现在,他已经可以独自行走了。虽然步履不稳,显得飘忽而危险,需要通过摆动手臂、晃动脑袋才能勉强地找到身体内在的平衡,但不论如何,他总算可以脱离大人的双手,顺利地走出去,走到他自己向往的世界中,告别那番由过分保护所造成的桎梏。
他穿着红白相间的条纹小袄。袖口和胸前都是脏兮兮的,积着厚厚的一层油垢。他的两块脸蛋不知道是因为受到阳光的暴晒抑或天冷被冻得红扑扑的。这一张小脸从连体帽中探出来,像兜着一枚熟透的山桃。
刚开始,他发现我是陌生人,表情明显有些畏怕,脖子向前微伸,原地保持张望,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无辜的幼稚。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友好,他的胆子也明显大了许多,他稍稍停了几秒,力量蓄足以后,猛冲了几步,然后调整重心,蹙着眉头,歪歪斜斜地又冲了几步。没有摔倒,他的眼睛里有光溢出。他在不断地校准自己的步伐与身体的重心。这是一场需要不断试错,又不断自我纠偏的实践。《说文解字》对“学而时习之”中的“习”的解释是“(鸟)数飞也”。雏鸟要学会飞翔,需要不断地拍打翅膀,也许飞出去不远,就摔落在地。但几次三番,总能奋翅高飞。
我看着这个彝族孩子从自己膝下绕过,就在不远处的阳光下,有一个女人正一边数着羊群,一边用彝语呼喊他的乳名。这个可爱的身影在风中逐渐变小,终于回到了他母亲的怀里。空阔的草地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将他们包裹起来,包括那些漂移的羊群,也被裹进了这巨大的画幅。消失——也便意味着他们又回到了生活和时间的底部。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日子,这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回想起这一幕早已须发皆白。各种由时间带出去的事物唯有通过记忆的方式回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