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李云:布拖絮语:黑绵羊在说……
来源:《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 | 李云  2026年04月24日08:39

我打眼一看就知道你是来自大凉山之外的客人。

你身上的味道——汽油味、沐浴露味、烟草味和都市里说不清的混合味,在十步之外,我都可以闻到。不用再说你的衣着,你的口音,这些都会泄露你的身份,更有你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的目光,它流露出来的是一种黑熊见到蜜块的光泽。

这个时节,千里之外,你到这里是“蹭”我们的“彝族年”的,你来到的地方彝语叫“吉拉补特”——翻译过来就是,有刺猬和松树的地方。算了,我还是和你说汉语好了。这里的汉语命名为“布拖”,是大凉山深处的彝族县,就是彝族火把节发源地。你是汉人,全城的彝人都欢迎像你一样来“蹭”彝族年的外地人——客人,我自然也欢迎你或你们。彝人们高兴的事就是我高兴的事,谁让我是他们饲养大的。

他们用“朵洛荷”——舞蹈,用高腔、月琴和口弦——歌曲和音乐,以及苞谷酒、坨坨肉——美酒和美食,欢迎你或你们的到来,我只能用静静的目光注视你或你们。

是的,我是一只羊,一只被彝人养大的黑绵羊,一只布拖才有的黑绵羊,在布拖我有七十多万位亲戚和朋友。

你在痴痴地打量着我,我也已经向你行注目礼有很长的时间了。在你的眼中,我有高挑的身姿,鼻梁也是高高地耸起,浑身上下布满了乌金似的黑羊毛,其实我力大好斗,只是平时我很温顺。我还有一条迷人的“短尾裙”,这裙是我们布拖羊和其他地区羊的一个最明显的区别和特有的标配。而你在我眼里有着城里人的疲惫和焦虑,我不知道你为何紧锁眉头,房贷车贷吗?你们有什么心事,沉沉郁郁的样子,过年了,我们不说这些烦心的事儿好吧。

还是说我吧,彝人崇黑尚火,我的祖先就是按照他们的喜好这样生长的,并千年来遗传至今。故此,我们从里到外都是黑的,舌头和双角、眼仁和蹄子,黑如墨中的漆烟或围棋里的玄子,客人们都喜欢喊我“黑珍珠”或“黑炭”,你也可以这样叫我。至于你,我只想称呼你为——客人,彝人们都这样称呼你或你们,我也随他们这样叫你吧。

客人,你来这里“蹭”彝年就找对了地方。

这里的彝年别有韵致,别有特色,别样的热闹。是你们都市人没有的,也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我想你该知道这里的彝年风俗吧,彝人称他们的年为“库什”,是集祭祀祖先、游艺竞技、餐饮娱乐、服饰展示等诸多民俗事项为一体的祭祀和庆贺性的民俗节日。每年的11月20日左右举行,是彝人们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具体的时间必须有当地通晓天文历法、德高望重的人来决定,一般是每年11月中旬的马日或猴日,为期七天或三天。只要是彝人无论他身居何处,都是要赶回来过彝年,这点和你们汉人不一样,你们可以将就在异乡过年,彝人不行。

节日里布拖的每一条街上都有彝人们欢乐的笑脸和欢快的歌声,每个村庄和山寨都会灯火通明,酒香四溢。此时的长街短巷还响着来自贵州、云南、四川三省的十多个市县的千头赛牛的哞哞叫声和百匹赛马的咴咴之声。当然还有那些彝族少女走过时银饰的碰响叮当之声,还有街边烧烤摊和酒店里传来喝酒的吆喝,余下来的就是你们的惊喜之声了。反正你们这些客人见到什么都会惊诧的,比如,你见到我们布拖女性戴的高檐帽,也会说这帽子有韵味。哈哈,这不过是一顶遮阳保暖的普通的高檐帽子罢了。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固执地肯定这是一种女性戎装性质的美,说不过你这个城里人,就随你吧。

你是彝年的第三天才来到布拖的,不早也不迟,最迷人最动人的活动你都没有落下。

尊贵的客人——你该去看看那在露天体育场上的斗牛和赛马。

露天体育场在哪?你问。

你随着那群彝人欢快的人流走就会到那里。那里是小城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远远地你会听到从体育场传来的阵阵如潮拍岸的呐喊声和扩音器传来的高亢的彝语解说声,以及牛马羊犬的混合叫声。这些声音冲出体育场的围墙,上升到空中,又坠落下来传向四方。在这些声音里,你会听出彝人们特有的粗犷和野性,那里有着属于他们的欢乐和激动。

步入现场,那环形的观众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亢奋的人,他们如围着一口大的“火锅”在分享着美食。此刻,他们的臀部仿佛被什么烙了一下,立马弹跳起来。起落之间,他们挥臂向场子里高喊着什么。你不懂彝语,你猜他们喊的是汉语的“加油”。他们被太阳灼晒的脸上是醉酒的酡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这体育场的大型“火锅”里的“着料”刺激着,让他们忘了时间和空间,忘记了一切,他们在享受着“火锅”给他们带来的精神上的饕餮盛宴。

但见,场地里内环是斗牛的场地,已有三组六头牛或在相互顶角,前进与后退相持不下;或相互游走,在左右兜圈,急得两头牛的主人满头大汗,用力地牵绳持鞭;或双方用前蹄在尽赑屃之力刨着场地上的沙土,对视示威,扬起的尘土打在它们结实的腹部和高悬的睾丸之上。

外环的跑道上,六匹不同颜色的赛马在骑手的鞭策下,风驰电掣地狂奔,那地动山摇般的呐喊声都是对斗牛和赛马的惊心动魄角逐发出的惊叹、赞扬和惋惜,呐喊声里有着鼓励、起哄和声援。客人,你该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比赛吧,显然,你被这个场面弄得手足无措,茫然且慌乱,这属于彝人们争强斗勇的游戏。

那些牛都有着自己的名字,正如那些赛马也有自己的名字一样,只是牛的名字是用红白黑的颜色写在牛背的毛发上。它们的名字都很孔武且符合其个性,如风神一号、凉山火狼、黑脖、布拖一招火……而赛马的名字,只有等到它取得名次后,才会被骑手大声喊出,并被布拖人乃至三个省的十多个市县的彝人记住。当然,记住赛马的名字,自然也更会记下骑手的名字。

彝人的斗牛也叫“牛顶”,它的好看在公牛相顶时的倔强和不服输的秉性,两只牛角“砰”地抵在一起,两头牛如两辆重型坦克一样相顶着,有时相峙竟达半个小时之上,才能够决出伯仲。甚奇的是被斗输的斗牛,总会仰天大叫,仿佛喊着不服,叫着委屈,诉说不平,更多的是霸王乌江遗憾之吼。它大叫着向场外急急遁去,身后相随的是它低头快走的主人。而胜利的公牛则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轻松地摆着自己长而粗的尾巴环场缓行。它的主人也昂着头,手里拎着鞭子和牵棍,一副凯旋的样子。在这彝年里,他们有数百头斗牛要在这用角和力量决出冠亚军,并和它们的主人领取奖金和荣誉。赛马还在进行,众马狂奔,蹄敲大地之鼓,发出咚咚之声,投石击波般地依次向四周隐隐传出,大地有了颤栗之感,仿佛驶过巨型的列车。骑手扬鞭,争先恐后,弯道超越,掀起一阵阵作响的旋风,也扬起一阵阵冲天的灰尘。在呛人的飞灰里,你努力睁大眼睛追着那被灰尘淹没的隐约的赛马和骑手。初始你无法猜到谁是最终的胜者,三圈跑后,有了些眉目。当你笃定你心仪的马能夺冠时,另一匹马又突然斜刺而一马当先,这时你又把目光锁定它时,又有后来者居上。反复超越间,你心中有了期许、失望和再期许、再失望,你的心律经过失常的过程,终于马在骑手的勒缰之下,前蹄腾起,仰天长嘶,少刻甩尾驻足,王者诞出。这会儿你才发现那些骑手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并且更奇的是,他们都是骑在无鞍的马背上,这和奥运会上的赛马迥然不同,他们只是用双腿夹马而行的少年。这时,他们和他们的马都成了英雄!在彝人的眼里,在我的眼里,在你的眼里——他们是少年英雄。

第二天一早,你去了城郊一座废弃的营房——简陋的马场,你要拜访获得冠、亚军的两个少年骑手,一位是冠军、十三岁的叶布黑日,一位是亚军、十五岁的日布只贵。他俩的业余教练叫阿力俄烈。在简易的宿舍房走廊上,年轻的教练正在为他俩生火烤肉,两个少年牵马刚刚训练回来。

教练阿力俄烈对你的好奇询问,回答得很随意:“他俩嘛,彝族乡下的孩子,从小就会骑马。我们彝族有句谚语,会走路就会骑马,会说话就会唱歌,会吃奶就会喝酒。这没有什么,只是他俩能吃苦,爱骑马罢了。”

叶布黑日和日布只贵告诉你,他俩都在县城上初中,业余练骑马,参加过省市县级多次大赛,也获得了不少好成绩,这次他俩的奖金分别是十万和八万。他俩说:“奖金都交给自己的母亲了。”望着那两张皮肤黑中泛红如熟铁的脸颊和他俩炽热如星的眸子,你暗道:这是有爱心和懂事理的健康少年,这是崇武勇敢的少年。他们身上没有都市里少数少年的娘炮味和伪娘味,他们是我们民族需要的。

看斗牛和赛马这是眼睛的愉悦,那么,让我带你去参加县非遗文化表演,让你的耳朵也愉悦一次,过瘾一次。这该第几届布拖非遗文化表演了,我不知道,你认识汉字,你看那台上的会标就知道了。

布拖拥有省级、国家级非遗项目十多项,州、省、国级非遗传承人二十多位。你首先被一个穿着彝族服饰的中年妇女的口弦琴表演惊呆,只见她用一个竹口弦吹出天籁之声。她轻启双唇含着那竹的口弦,接着吹气如兰地吹奏。她纤指灵动,拨、弹、挑之间,那如泣如诉的旋律如金色的蜜蜂带着花香嗡嗡地飞来。这些金色的蜜蜂仿佛驭着你飞翔,一次次地让你上浮或者下潜,你如鱼一样在水里潜行,如鸟一样在振羽翱翔。你不知道旋律表达的确切的内容,但你明白这关乎于仁爱、自然、万物情感和生死离别。琴声在你迷醉处戛然而止,你见到那位吹口弦的女人,浅浅鞠躬,款款地走下舞台,你急忙地上前去探访她,并去见识她的口弦。这是一个两指宽窄的竹片,竹片中有四片分开的竹簧,就是它发出神奇的音乐。口弦扣动人的心弦,如果真的有心弦的话,你此时知道心弦所在之处。她告诉你,她叫阿吉目比格,是口弦非遗传人,她现在西昌女儿家里“带娃”,不过也教了四十多个城里的娃吹口弦,这次她是专程回来过年的。望着这位普通朴实的彝家女,望着民间的民族音乐的大师,你对她由衷生出敬佩之心。

后来,你还想找她聊音乐时,她已经回西昌了,不过我会让你结识另外的口弦传人——俄德拉色和高腔传承人——吉使日黑。

他俩在文化馆的工作室里等你,吉使日黑低着头在制作着口弦,他用刀在削着竹片,一刀一刀,有力且缓慢。开始你认为他就是口弦传人,其实他不是,他是会制作口弦琴的,是唱高腔的传人。而那位在一旁喝着茶的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者,才是口弦传人——俄德拉色。他和你说了口弦的历史和现状,并又演奏了一曲《欢乐调》给你听。在《欢乐调》里,你觉得另一个自己在和一群彝人跳舞,你的手指在不由自主地跳动,你觉得自己在吹那支曲调。这种错觉一直延续到老人吹奏结束,你才望着那位瘦削的老人,臣服地点着头。而老人没有察觉这些,他指着吉使日黑说:“目前能制作四弦、五弦竹口弦琴的人,布拖也只有他了。”吉使日黑——这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彝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告诉你自己一天能做两个竹口弦,在网上直销,有的销到东南亚诸国。

初冬的阳光从窗子外洒金一般地落下。他给你唱起高腔,显然,你又“过山车”似的跌进那远古旋律的谷底,让身心都有了亢奋感和惊悚感。这还不算神奇,最让你感到不解的是,他随手给你扯下一块塑料袋子上的薄皮放在嘴里,只见他嘴角动一下,喜鹊鸟的叫声就带着竹林的晨露飞了过来。他继续吹,就有了不同的鸟鸣声,在这屋里的空间飞动。你突然觉得对面这位汉子不是一个人了,而是可以让百鸟齐鸣的神。如果是人,那他也是身体里住满了百鸟的人,或者也可以说他是一座容纳百鸟的森林。彝人是神的子民,唯有他们能够复活万物灵魂和生命。

俄德拉色说吉使日黑什么都能吹响,旁边听歌的彝人接着说,“一块石头给他,都会吹响的”。吉使日黑又一次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们——有灵性的人。

你要到嘎子街和步行街上走走。

此时,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人群在沿着这条街缓缓地流动,你夹在那些操着你听不懂的彝语的人群里,向前方慢慢地走着。走在他们中间,你觉得你仿佛听得懂他们的语言,比如说他们在向街两旁的各种摊点询价,你应该是听得懂的。那些彝人沿街石并排席地而坐,把很肥的猪肉砍好一块块地放在干净的塑料袋上,等你去买。更多的彝人在卖着自己的鸡和鸭,还有小狗和小猫和蔬菜。只是卖鸡鸭的彝人不吆喝,默默地把鸡和鸭搂在怀里,让鸡头和鸭头以及大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供客人去挑选,仿佛怕它们挨冻一样,让自己的体温最后一次为它们供暖,万分不舍的样子。看到这里你竟然心头一热,眼眶泛起潮。

那些放在竹篮里、背篓里的小狗和小猫都是土狗土猫,不是你们都市里的那些洋品种。他们给它们喂着的零食,是他们自己吃的烤熟的土豆。说到烤熟的土豆,沿街有许多个烤土豆卖的摊点,满街的上空都飘着土豆的甜香。你吃过那沙甜香糯的熟土豆,后来它竟是你在布拖这几天必吃的主食。在这条街上,你会遇到的还有卖蔬菜的,卖牛羊肉的,卖鱼的,灌香肠的,卖服装的,卖小商品的,当街镶牙的,当街用鸡蛋算命的,当街猜骰子的。三轮车、摩托车、电动车的喇叭声,人们的讨价还价声,人们的相互交谈声,混合在一起,高高低低,粗粗细细,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彝人们很受用这个时光,他们大声说话,大声笑着。这才是真正的市井之声,这才是活生生的生活。你沉浸其中,觉得自己是暖的,是真实的。莫名其妙地你觉得从来没有的幸福随着冬阳降临你身边,或者说是那些热爱生活的彝人给予你生活的暖意,或者说是这些热爱生活的彝人给你对生活重新认识的启示。

在这条街上最最吸引人的还是银饰店和漆器店,那玻璃柜里的花样繁多的手环、戒指、包扣、耳环,那五彩十色的漆碗、漆酒具、漆匣、漆筷等等,以及那高高的银头饰都泛着低调的银白,摄取了你的魂魄。你站在店外看着彝族女性们和汉族女性们拥在那一个个不大的门店里,挑选着自己的心爱之物。你清楚自己一跨进店,肯定会萌生买下整个店的银饰和漆器的念头,或者生发甘心地当一个学徒的想法,拜认这心灵手巧的彝人为师,亲自去制作一件件漆器打造一款款银饰,并在此与银子和大漆一起终身厮守。无奈,这只是一念,你办不到。

你艰难地转身向前走,你看到那戴“奥索布迪”的人,你看到戴大鹰帽的人,你看到那穿着“瓦拉”的人,你更看到那些穿着“丹红扎妮”的人,她们撑着金黄的油伞,在朝前缓缓地走着,惬意地走着。远远望去,她们是一朵朵黄色祥云在悠悠地飘移。你在想这些服饰和头饰,如果你穿戴上,是否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沉思一会儿,你莞尔一笑……

彝语说都则(火把节)是眼睛的节日,苦什(彝族年)是嘴巴的节日,好吧,你们该去吃坨坨肉,品酸菜汤,该去喝苞谷酒了。此时太阳已西沉,烧烤架下的火焰已经燃着,满街的人都在朝有火的地方走去。

我只能陪你到此,我该回家吃草去了。

临别时,你还要问我彝语名字,那我告诉你吧,黑绵羊彝语叫“有”或叫“约”。“有”是财富的意思,“约”什么意思,你懂的。

这时,你忽地对我,对着布拖深情地叫了一声——有或约。

片刻,我应答的是:咩咩复咩咩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