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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熊红久:山歌嘹亮
来源:《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 | 熊红久  2026年04月23日08:16

中巴车缓慢地行走在葱茏的大凉山上,窄窄的山道一圈一圈,像极了彝族男子盘绕的头帕,忽然折出尖锥状的弯道,简直就是突出的“英雄结”了,这让整座山都有了雄性的气质。

性格豪爽的加拉巫沙坐在前排,大声向车里的作家介绍布拖县的民俗风情。刚好赶上了彝历新年,可以看到斗牛、赛马、唱山歌。这位大凉山土生土长的彝族作家,控制不住高涨的情绪,开口唱了几句山歌,嗓子虽显沙哑,但旋律却婉转灵动,一下就激发出了我对彝族山歌的兴趣。加拉自豪地说,这是我们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只是三流水平,等到了布拖,让你听听非遗传承人的表演,那才是夜莺的歌唱呢。

还没进县城,内心的期待已被山歌点燃。

在布拖黑绵羊大酒店,大厅中间的展示台上,立着两只黑绵羊标本。羊看上去很奇怪,前半身毛很短,呈深黑色;靠近臀部,毛突然变长,且呈暗红色。像极了嫌太热把皮袄脱下,裹在腰间的牧民。

问,为什么会这样?加拉笑答,剪羊毛时,故意留下的。我们彝人做事不贪心,不能把羊的财产都霸占了,留下一些,大家都好过。我相信他说的,高寒地区,有了这些毛,人和羊都会多些温暖。

彝历新年,仿佛全县的人都在街上,一群群穿梭的俊男靓女,让每一条街道都神采奕奕。女人们似乎很喜欢戴帽子,大部分是直上直下二十余厘米的带檐高帽,年老妇女再扎一条围巾;也有年轻些的女子戴着上宽下小,倒梯形的圆帽,像顶着一把伞。再披一件羊毛织的披毡——“查尔瓦”,娉婷款款,飒爽英姿。加拉告诉我,其实百姓并不富裕,五年前,这里还是国家级贫困县,所属的阿布洛哈村,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但对未来,大家都充满信心。政策越来越好,出路越来越多,奋斗的目标也越来越高了。他指着路边一排摆满猪肉的人说,家家户户都要杀猪过年,吃不完的都拿来卖。在布拖,已不是吃得饱不饱的问题,而是如何让自己变得更美,让生活变得更好的事了。

那就多举办文化活动呗,比如举办山歌音乐会,群众一定喜欢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说对了!加拉冲我伸出大拇指说,今天晚上,刚好举办布拖彝历新年惠民音乐会,也是《彝乡歌谣》音乐合辑发布会,你可以一饱耳福了。

天黑后,室外气温很低,顶多零上六七度,依然有很多妇女背着两三岁的孩子,来到文化广场。两千多个凳子挤得满满当当,后排还站着很多人。不少孩子,直接爬到树上。这让我想起九十年代初,新疆歌舞团来到我所生活的博乐县城演出,也是人山人海,树上、屋顶上站的都是人。好久没有见到人山人海的景象了,大山深处群众对文化的渴求,令人感动。

演员都是彝族的,是本县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有男子弹口弦的,有男子打鼓的,有男子吟诵的,几个节目之后,终于上来了两个女子,一个穿着黑绵羊皮大氅,一个身着蓝色绣花长裙。坐在旁边的布拖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罗德超告诉我,她们都是省级非遗传承人,唱的是女声高腔《阿都歌谣》。尽管彝语我听不懂,但她们高亢圆润的嗓音、如泣如诉的旋律、一唱三叹的表达,让我动容。问懂语言的加拉,什么意思?他沉吟片刻说,爱而不得,难分难舍。这或许是人类共通的情愫,也是所有情歌,最打动人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走进布拖县文化馆馆长的办公室,被一屋子的绿植惊住了。十几平方米的空间,几乎摆满了花草。绣球、绿萝、文竹、佛珠、王莲、玉寿、黑法师、蟹爪兰,就连椅子后面的墙面上,都爬着长长的吊兰,似乎要把自己置身于植物园之中。阿力莫勇扎馆长笑着给我让座,说看着这些花草,每天都会心情好。她告诉我,布拖县有十五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省级的十三项,国家级的两项。全县有非遗传承人二十七名,每年年底都会用表演的方式,开展考核,检验他们的发展和传承情况。女声高腔山歌《朵洛荷》和《阿都歌谣》已分别列入国家级和省级非遗名录。

正说着,吉力么子扎进来,脱下了演出时的黑绵羊大氅,她有些拘谨和羞涩。但一聊起山歌,就神采飞扬起来。

说自己出生农村,没上过一天学,七岁就帮家里放羊了。八岁那年,第一次在邻居家的电视里,听到山鹰组合唱歌,一下就喜欢了。此后,找遍了村里会唱歌的人,一句一句跟着学。十二岁参加了全镇的赛歌会,获得三等奖。十五岁又参加全县的赛歌会,获得二等奖。看她名气越来越大,从小定了娃娃亲的婆家,怕树大招风,赶紧来人谈婚论嫁了。吉力么子扎不想把自己交给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更何况她从骨子里热爱唱歌。她偷偷装上演出服,连夜步行三十多里,逃到县城,找到参赛时认识的一位音乐老师。在老师的帮助下,她来到西昌,参加凉山州歌舞团的招考,凭着清亮干净的嗓音,被招录为团里的演员。

二十年来,她始终坚守彝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歌曲演唱,先后荣获中央电视台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四川赛区金奖、四川省民歌精英赛特等奖、第四届云南中国原生态彝歌大赛一等奖、四川省首届传统民歌大赛金奖等。作为凉山州的原生态歌手,登上了中央电视台《民歌中国》《争奇斗艳》栏目,受邀参加了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凉山分会场的演出,站上了中央电视台——魅力中国城的舞台。受邀参加“加拿大冬季音乐会”“加拿大华人春晚”等国际性、原生态唱法交流展演,还赴中国台湾、香港、澳门、北京、上海等地演出。

问及近期的演出任务,她告诉我上个月(10月)5号到7号,在北京中央歌剧院,刚和谭维维老师同台演出了三场。计划下个月15号,继续参加谭老师重庆音乐会的演出。她告诉我,她也带了徒弟,跟她学了五年,已经开始独立演出了,唱得很好。讲话时,吉力么子扎眼里是满满的自豪。

布拖县依撒幼儿园是五年前才建的,五百多个孩子,都是从大山深处搬迁安置的贫困户的。见到毛艳时,她正教大班的孩子唱歌。与昨晚做演员的一袭长裙相比,教师的装扮,显得更朴素也更随和。她说自己的彝族名字叫米色莫阿呷,从小就喜欢唱歌。2006年,十九岁时,第一次听到了《朵洛荷》的演唱,就非常喜欢,开始拜师学艺。县里著名的阿都日以、俄地尔以等民间歌手,都曾教过她。为了更好地发展自己,她考进了布拖火把艺术团,由于表现突出,2008年被评为省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演出了三年多,遇到体制改革,撤销了县级文艺院团,她转行到了拉达乡中心校当音乐教师。上班伊始,就在全校选了六十个喜欢唱歌的女孩子,教她们《阿都民谣》和《朵洛荷》。说着毛艳打开手机视频,让我看孩子们的表演。几十个孩子,穿着蓝色绣花的演出服,打着黄伞,环形列队,一面表演动作,一面高声歌唱,满脸的稚气和欢乐。去年,她从乡里调到了依撒幼儿园。又在大班里挑了二十个嗓音好的,继续她的教学实践。说要把所学的山歌,都教给孩子们,让这些非遗活起来。还说歌词里有许多做人的道理,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说自己正在用山歌的方式,给孩子们创编一台少儿歌舞剧《妈妈的女儿》,让孩子们感恩社会、感恩母亲。整个交谈过程,毛艳眼里都漾着笑意,闪着亮光。

彝历新年大假的最后一天,我们返程,狭窄的路面更加拥塞。索性打开手机,认真聆听音乐会上录制的两位非遗传承人,在大山深处的歌唱。旁边的加拉说,没骗你吧,她们就是山里的百灵鸟,听听,嗓音多美!

了解了身世之后,再听这些山歌,就更被她们的真情所打动。我想,再高的山,也藏不住动听的歌声;再远的路,也挡不住心中的梦想。是山歌,让她们不再普通,因为那些音符里,藏着幸运的密码,也藏着先辈的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