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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与睡眠:生命叙事的科学与诗学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创意写作与医学人文工作坊”第一期举行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周梦熊 管真  2026年04月18日13:35

没有人能确切地说清,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从《周公解梦》的象征体系到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从《红楼梦》的太虚幻境到博尔赫斯的环形迷宫,梦境始终是人类理解自我时最为古老的通道。它介乎于可控与失控之间,既袒露着个体最私密的欲望与恐惧,又拒绝了被任何一种阐释理论彻底收编。

睡眠在当代社会的状况同样耐人寻味。在一个以“夜经济”为繁荣指标,同时以“八小时睡眠”为健康律令的时代,睡眠从一个自然生理过程演变为一种需要被管理、被优化的身体实践。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陷入某种悖论:白天被效率与绩效驱赶,夜晚却被焦虑与清醒围困。失眠成为当代人最普遍也最难以言说的身体经验之一。

那么,当医学以脑电波和生理指标捕捉梦的科学痕迹,文学能否为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生命经验提供另一种“处方”?4月15日,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创意写作与医学人文工作坊”首期对谈以“梦境、睡眠及其文学处方”为题,邀请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医学部叙事医学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王一方,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睡眠医学学科主任、世界睡眠学会秘书长韩芳,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张清华,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家乔叶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艺文分社社长唐明星展开跨界对话,共同探讨我们如何理解、讲述、安放那些深夜里无法被医学话语所穷尽的生命片段。对谈由北师大文学院副教授姜肖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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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创意写作与医学人文工作坊”第一期现场。邓元淇 摄。

“人民睡眠”的科学与诗意

这场对话从“如何理解梦”的根本问题开始。韩芳提供了一个清晰的临床视角,他表示,弗洛伊德和《周公解梦》处理的都是梦的内容,而当代睡眠医学则将目光转向梦的生成机制。在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大脑皮层活跃但整合功能下降,梦因此呈现为跳跃、荒诞、非逻辑的形态。韩芳展示的影像资料表明,梦并非神秘主义意义上的启示,而是有生理基础、可被观察与干预的神经活动。但人类医学对梦的认识并未止步于此,韩芳同时展示了“罕见的梦”主题画展中的作品,这些画作出自发作性睡病患者之手,斑斓而扭曲的色块与形象让那些难以用语言抵达的梦境获得了直观的表达形式。这一实践本身就暗示了一种认识论上的位移,梦不仅需要被科学解释,也需要被主体讲述。

王一方则从叙事医学的立场将问题推向更深处。他认同韩芳的观点,并认为每个人对睡眠的感知都是唯一的,失眠背后往往是个体的生存困境与生命隐喻,而非单纯的神经递质变化。他说,“在诊室里,病人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都是文学话语,而不是医学话语。”当病人描述自己“掉进了冰窟”或“度日如年”,这些隐喻本身就是一种原初叙事。如果临床实践只停留在指标与诊断层面,便会错过那些更贴近生命经验本身的表达。基于此,王一方提出“三重日常”的分析框架:平凡日常、临床日常与诗意日常。三者之间并非隔绝,而是可以相互对话、彼此照亮。疾病既发生在具体的生活情境中,也进入医疗系统的编码程序,而叙事的功能就在于让这些经验被重新讲述,从而获得新的理解维度与意义空间。当文学将目光投向病房一隅,关照到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普通人,记录下这些难以诉诸的生命失眠的时刻,便是对健康中国战略细腻而深沉的一种人文回应。

梦作为精神现象学,文学如何照见生命本相

如果说医学从生理层面解释梦的机制,那么文学则立足于人的境况,去追问梦境古老的生命经验隐喻。张清华从精神分析视野出发,将梦视为文学叙事的元结构。他回忆起自己初读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时的震撼,并提醒在场者注意一个关键事实,即个体对梦的讲述都经过了语言的过滤与情节化重组。“梦境在我们脑子里发生时是共时性的、多点位的,但一旦被讲述出来,就被组织成线性的、有因果链条的故事。”从这一意义上说,每一个讲述梦境的人,都已然是一个不自觉的写作者。他援引《红楼梦》中宝玉的梦与贾瑞的梦,阐释经典文学如何以梦境为圆心,形成同心圆隐喻,象征个人的命运、家族的兴衰乃至宇宙的生灭。“《红楼梦》解释一切生命经验,所有的同心圆都以小说里那个著名的梦作为原点。”在他看来,文学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能精准地发现人精神世界的秘密与症候。他还提到博尔赫斯《镜子》和格非《傻瓜的诗篇》,呈现出文学叙事与精神分析之间微妙而深刻的互动关联。

梦境不仅仅是一堆等待科学仪器进行解码的生理信号,更是一座通往生命本相的秘密桥梁,讲述梦境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实践。它不依赖于专业的文学训练,而是植根于人类最普遍的语言能力。当一个人开始书写自己的梦境,他便成为了自己精神世界的执笔者和观察者,文学和写作便回归到每一个生命个体理解自己、表达自身的日常实践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文学的梦与科学的梦共享同一套语法。

书写作为安放:从个体经验到文学实践

那么,写作能否成为我们失眠的一剂处方呢?作家乔叶以茅盾文学奖长篇小说《宝水》的创作经验做出了回应。小说塑造了一位严重失眠的女主人公地青萍,文本中穿插着她的多个梦境,譬如梦见奶奶临终时自己守在床前,弥补未曾告别的伦理亏欠;梦见困于麦秆之中无法逃离,隐喻着某种乡村与城市之间的身份困局;梦见捕获一只巨蚊,想与童年的伙伴炫耀,则携带着作家本人的体温与记忆。乔叶坦言,作品中梦境的书写多数来源于朋友的梦和自己的梦,她将这些梦境编织进文学叙事,化作小说人物的血肉。在她看来,把文学创作比作鲁迅所说的“朝花夕拾”,是一种对生命经验的重新安放与生长。地青萍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命经验中汲取了养分,那些深夜的辗转、梦中的呓语以及身体的不适与疗愈,都值得被看见、被讲述。

同样,在唐明星的眼中,医学和文学是自然生长为一体的。她策划的医学人文书系涵盖郎景和院士、谭先杰医生等临床专家的人文写作,也包括安宁疗护、缓和医疗等议题的非虚构记录。她分享了自己策划医学人文书系的理念,这些书籍之所以打动人心,是因为它们触及了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生死、病痛与告别。她观察到当抑郁、焦虑成为弥漫性的精神困境,医学人文书籍的意义便不再局限于知识普及,而在于将这些时代情绪转化为可被阅读、可被共情的叙事,让读者在别人的故事中辨认出自己的面容。“很多时候,人们只把疾病当作身体的疾病去治疗,实际上也有精神上需要寻找释放、疏解的部分。”出版的意义就在于搭建这样一个精神出口,为读者提供应对生命困境的精神资源,在阅读中获得疗愈。

这场对谈为听众介绍了医学与文学的有关知识,与会者认为,医学与文学、科学与诗学并非对立的语法,它向每一个普通人敞开。诚如姜肖所说,失眠不是症状,是生命在夜晚的另一种清醒,梦境不是幻觉,是生命在暗处的自我倾诉,文学不是装饰,是生命试图理解自身的努力。写作是最具民主化的行为,它通过语言的组织,重塑我们对生命经验的理解,当人人拿起笔,这一行为本身就具备了认知实践的意义。而当文学走出象牙塔的围墙,与医学、社会学展开真诚的积极对话,当每一个普通人都敢于书写自己的身体经验与精神困境,文学便获得了一种坚实而温暖的力量,它从人的经验而来,又归回人的经验之中去。在技术狂奔的时代里,它提醒我们,不仅要关注身体的各项数据指标,更要学会倾听那些来自暗夜里的、支离破碎的梦呓,因为那里,藏着生命最本真的渴望与恐惧。这是文学的处方,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生命经验的永恒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