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4期|草白:月下松影
进广润中学后,我被迫每个星期一聆听校长国旗下讲话。高音喇叭传出的声音,穿过操场与人群头顶,带着异样的嗡嗡声来到耳边。那通常是上午九点半到十点间,我盯着前排同学的蓝白校服,恨不得一劳永逸地躲进那蓝色方块里。“于鹨”这两个字常在这种时刻钻入我的耳膜,一次是化学竞赛获奖,还有一次是什么奖学金。一开始,我以为是俞柳,我小学同桌就叫这个名儿,不然,我的耳朵也不会留意。
那天中午,我从食堂出来,春敏碰了碰我的胳膊肘,低声说,看,那个人就是于鹨,我姐的同学。我抬眼望去,不由怔住了。时隔多年,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于鹨时内心所受的震撼。那张细腻、姣好的脸庞似乎会发光,把黑暗中的东西都吸附过去。除了脸,我还记得衣服。那天,于鹨穿一件绿色灯芯绒质地上衣,衣物表面带着一种毛茸茸的质感,让我想起菊叶表面的绒毛。连头绳也是同色系的绿,但更为昂扬和鲜亮,似枝上新芽。
春敏在我手上写下“鹨”字,我手心一热,似乎有只大鸟正扑扇着翅膀从那里飞出。抬头再看时,于鹨修长的身影已隐入松影之中。
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叫于文芳。为了改名,三天两头往派出所跑,她妈很烦她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跟一只鸟同名呢?春敏说。
那这个于鹨倒是挺执着的,我说。
看到她边上那个女孩了吗?她叫秀秀,俩人好得很,从幼儿园起就是好朋友了,春敏又说。
哦哦,我下意识地点头。可我根本没看见什么秀秀,谁要是和于鹨站一块,谁就会自动消失。
于鹨还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每天,她的声音至少出现三次:上午课间操,午后眼保健操,以及晚自习前的娱乐时间。当黄昏暮色笼罩校园,港台流行音乐悄然响起——《吻别》《星星点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教室里一大半人放下课本,条件反射般奔向教学楼后面的松树林。他们目光茫然,神态飘忽,不知身处何地。如果中间有失物招领、临时通知,于鹨的声音会随电波出现在头顶上空,很像节日之夜升起的烟花,亮一下,再亮一下,熄灭之前还会有余光绽放。
从那以后,于鹨这个名字不断从色彩缤纷的人名中跳脱出来,跳到我耳边。
寄宿生活就像蚂蚁掉入水塘里,拼命挣扎,却无人得见。床似竹筏绑在一起,等着有一天顺河飘走,或相约沉于水底。睡梦中稍不留意,胳膊肘子就会伸到别人床沿上,或打在人家说梦话的嘴上。很多次,我很想就势扇人一个大嘴巴子,再倒头装睡。而现实中的我,绝不可能做出此事。
一天夜里,一阵叽哩咕噜声让我猛地睁开眼睛,还以为是别人肚皮发出的叫声,直到更为尖锐的痛将我彻底摇醒,才意识到吃坏肚子了。临睡前吃的白馒头上,或许落着蟑螂或老鼠的爪痕。现在,蟑螂或老鼠就要从我的肚腹里爬出来了。厕所在校园西北角,靠近围墙,中间要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灯光微弱得只能照见草木的影子。
可那晚有月光,微弱的月影叠映在更加微弱的灯影上,彼此映照,如获新生。我从厕所出来,捂着肚子,看见光影从围墙处垂直落下,掉进墙角一隅,好像那里凭空长出一块雪地。顺着雪地指引,我进入松树林。婆娑松影下落入一块石头,那石头居然挪动着,变高了,变出一个人影来。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一个藏在另一个里面,就像叠影。我睁大眼睛,大人影牵着小人影,松影掩护下,瞬间隐去了。
我兴奋不已,居然有人为谈恋爱觉也不睡了。校长在国旗下讲话,再三告诫不要触碰“高压线”,可这些人不仅没被电死,还活蹦乱跳,跑得比风都快。我想起熄灯后教室里的生日会。烛光下,男男女女的脸,披散的长发,洗发水的气味,迷离、躲闪的神情。谈恋爱就像搞情报,他们不在白天搞,不在大庭广众下搞,专门到悄无声息的夜里搞。可白日的校园里那么多人,我一点也看不出谁在偷偷恋爱、谁在认真学习。
一天晚上,我已经躺在“竹筏”上,正要顺流而下。耳畔传来男声,喊着一女孩的名字,静寂的夜将那名字抽离出来,成倍放大。渐渐地,喊叫声被风声和树枝摇晃声取代。但所有耳朵依然高高竖起,男生在喊谁?袖袖,还是秀秀?难道就是那个秀秀,于鹨的好朋友?我的脑海里闪现出秀秀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脸,眼睛很大,很亮。校服里面穿飘带领的白衬衫,头戴蓝色蝴蝶结发卡,随着身体走动,蝴蝶翅膀一颤一颤的。
我开始想象月下松影里,秀秀和于鹨身边各伴有一个青春俊美的男孩儿。他们的身影与树影叠在一起,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悄悄话。我很想搞清楚于鹨身边的男生会是谁,这个校园里,谁会是那个幸运儿。至于秀秀,我可没时间去关注她。
那日黄昏,我走出校门,走到水泥桥那里。像往常那样,一群小混混倚靠在水泥栏杆上,对着过路的女生或吹口哨,或大声尖叫。我小跑着快速通过那里,我可不想与这些人有什么瓜葛。他们都是被这个学校开除的,或因考试作弊,或因课堂上与老师大打出手。秀秀这个名字忽然被一个“黄毛”从嘴里吐出来,饱含着某种奇怪的柔情。我大吃一惊,这个人怎么会认识秀秀?我想起深夜里的叫嚷声,心底升起一丝忧心。
这些被开除的人属于另一个世界,与秀秀、于鹨、春敏和我不在一个世界。这两个世界只会在校门口短暂相交,之后便分道扬镳。我回头望一眼说话的“黄毛”,那是所有人中最瘦弱、最腼腆的一个,他把秀秀的名字挂在嘴上又是怎么回事?
几天后,广播站的“靡靡之音”再次让我丢下作业,走出校园,过水泥桥,往野地和山坡的方向走去。那是早春,老树长出新叶,河水泛着白色泡沫,沿途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一天比一天密集。没想到围墙外面有那么多人,那些人也来到这些开花、长叶、能听到水声的地方。显然,他们在约会。当一男一女,一前一后低头走着,充满默契地往一个更僻静的地方走去,那就是所谓的“早恋”。我默默跟在后头,好奇他们会说什么,但一次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我走到树、河流、灌木丛的身旁,还是什么也没听见。
那天黄昏,于鹨也出现在山坡上。早在几个月前,我、于鹨、秀秀,已在春敏家见过一次。后来,春敏告诉我,于鹨对我印象不错,说我很有想法。我搞不明白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那天见面时,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全。次日校门口碰到,于鹨邀我给广播站写稿,说在春敏那里读过我的文章,很有才情。我红了脸,好像干坏事被人当场抓住把柄。我可不想写那种稿子,更不会写完乱投到广播站,授人以柄。
一次,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说漏了嘴——早恋的好处不能说一个也无,至少写作文时顺畅多了。全班哄堂大笑。我暗下决心,再也不写那种“凄凄惨惨戚戚”的小作文了。我想到那空空如也的日记本,或许可以写在上面。
“黄毛”还等在桥边,每天黄昏都在,垂着腿荡来荡去,将瓜子壳“呸呸”吐到河水里。“秀秀”两字仍被他挂在嘴边,这已经尽人皆知了。
那天,山坡上,于鹨低着头,从油库顶上一阵风似的俯冲下来。我被这张脸吓了一跳,原本白皙发亮的脸庞笼了一层暗影。秀秀——这个在心里憋了许久的名字,最终没有吐出口,有些事情还是别打听得好。
几天后,我在校园东面池塘边散步时,再次碰见于鹨。于鹨坐在亭子里读书,读的不是语文书、地理书,而是《席慕容诗集》。学校阅览室也有这本书,我只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便马上丢开了。这种句子很莫名其妙,让我想到罂粟花、夹竹桃、蛇莓,还有地理老师。
于鹨告诉我,这些词语和句子放在一起美是美的,但根本不知道它们想表达什么。本来,她做阅读理解题是很拿手的,但这些长长短短的句子让她难以理解。因为看不懂,便更想看,几乎欲罢不能。这些话,比课堂上任何老师的话都让我吃惊。当然,苏老师的地理课除外。这是我的秘密,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来跟我倾诉秘密,我也不会说出自己的。
我总能从苏老师的课堂上获得激情。短暂的四十五分钟里,我脊背挺直,浑身被一种罕见的热情充盈。我的目光追随着苏老师,连对方皱眉、眨眼、扶眼镜等微小动作都被我收入眼帘。苏老师卷发,戴金边眼镜,棱角分明,看人时下巴微微抬起,给人倨傲感。我想起一个叫拜伦的英国诗人,也是卷发,也有一张无比俊美的脸。那本《拜伦传》,我不知读了几遍,后来,连拜伦这个名字都让我战栗。
那次,闹哄哄的课间时分,苏老师走到我面前,敲了敲我的课桌,轻声说,同学,能不能帮个忙,以后每次课前给我准备两根粉笔,要白色的。一道热流滚过我的身体,苏老师怎么让我做这个事。教室里有那么多女生,我从来都是最默不作声的那一个。
苏老师说完这话,甚至没等到我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他穿着白衬衫,灰蓝牛仔裤,松松垮垮的,身子骨颇显单薄。自从把苏老师与拜伦联系在一起后,我甚至怀疑苏老师藏在牛仔裤下的腿也有些微跛,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反复确认地理课的存在,好像苏老师要我准备的不是粉笔头,而是某个秘密武器。如果下课铃声响起,苏老师将剩下的小半截粉笔头扔进盒子里,潇洒地拍拍手,往门外走去——我便感到异常满意,真希望下一堂还是地理课,哪怕将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再听上一百遍,还是听不明白,我也愿意。
但那些男同学可不这么想,他们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理老师,恨不得他明天就滚蛋。谁也不能在苏老师的课上大声说话、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要是有人这么做了,就会被“请”出教室,去过道上罚站。有几个男生受不了侮辱,从地理课上逃之夭夭。也有几个调皮捣蛋的,被苏老师关在宿舍里做题目,他们不光偷吃东西,还往苏老师家的脸盆上撒尿。有人甚至扬言,要是苏老师再这么管下去,迟早会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对此,苏老师不仅一无所知,还照旧为一点点小事发飙,气得额上青筋暴突,扔粉笔头和黑板擦更是家常便饭。不久,有传言说,苏老师的妻子正与他闹离婚。有男同学在窗下听见女人的吼叫声,还听见瓷碗的碎裂声。苏老师站在窗前抽烟,把烟蒂往窗下扔,差点扔在偷听的男生头上。
有一次,苏老师叫一个男同学回答世界上最深的海沟位于哪里。对方故意慢吞吞地起身,却嗯嗯啊啊什么也答不出来,还嬉皮笑脸。苏老师气得将铅笔盒一把掷在地上,现场火药味十足,差点儿一触即发。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貌似平静的课堂随时可能演变成战争现场,反抗的势头与日俱增,火星总有一天要燃成熊熊火焰。
校园里路过,每看见苏老师单薄的身影,或收发室拿报纸,或井台边洗衣服,或昂着头往教师宿舍区走去,我便感到难言的揪心。一个人长大了,当上老师了,怎么还有那么多烦心事?失眠的夜,我溜出宿舍楼,来到教学楼后面的松林里游荡,月光将树影变得朦胧、悠长,树影中又氤氲出更多的影子,好像要将这些空间完全占据。我幻想在那里碰见苏老师,但又害怕真的遇见。
我开始担心,要是哪天忘了粉笔的事会不会挨苏老师的责骂,就像他骂那些男生一样。有一次,我心血来潮,自作主张准备了一支白色,又准备了一支粉色。下课后,苏老师来到我面前,像之前那样敲了敲课桌,说,下次,还是要两支白粉笔。我红着脸,慌乱地点头。这次,我看见了苏老师的眼睫毛,像某些蛾类的翅膀,无意识地扑闪着。
苏老师也喜欢饭后散步,并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线。别人是出校门,右拐,往坡地和油库走去。他是左拐,经河滩、废弃的寺庙,再左转到底。上山。湖在山坡上。边缘杂草丛生。苏老师绕着湖泊转圈,三圈或四圈,凭天色和心情而定。即使路上遇见人,他也昂着头,或微微一笑,更多的是置之不理。金边眼镜返照着夕阳余晖,将那张白皙脸庞衬得熠熠发光。好像,只有在那种时刻,他才广大天地逍遥自在,不用跟任何人发火、怄气。
傍晚时分,我坐在寺庙的石墩上读英语书、生物书,读得最多的还是地理书,从太平洋到北冰洋,从珠穆朗玛峰到马里亚纳海沟,世界之大,无所不包。我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常常将风与树叶引发的窸窣声认作苏老师的脚步声。如果在晚自习铃声响起之前,苏老师还没从湖畔撤退,我便收起课本快速赶回校园。
有一次,我出门晚了,听见寺庙里传来人声。是秀秀。秀秀身边坐着一个男孩,瘦小的脸,尖下巴,我只瞥见半个轮廓;当我拐进寺庙前那片田畴里,另半个轮廓才被记忆调取出来。眼前浮现那个倚桥而立的“黄毛”,心跳无端加快,腋下夹着书本匆匆往回赶,双腿一软,身体差点儿栽进沟渠里。
我在广播站前停下脚步,那扇半敞开的木门此刻正微微晃动着,它被充满激情的音乐声冲撞着,发出咯吱声。于鹨就在里面。音乐声从于鹨头顶飞出,经过松树丛生的枝丫,在池塘畔的凉亭上空停留片刻,被围墙外等待的耳朵截了去。
校园角落、松林里、灌木丛中,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一种躁动不安在春末夏初抵达巅峰。男生为女生大打出手事件时有发生,他们额上挂着彩,流着鼻血,在人群中耀武扬威地走着,好像鲜血也成了战利品。
又一个黄昏来临,我站在半山腰,俯瞰着对面山脚下的广润中学。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像纸牌一样移来移去,不断被打乱、重组,好像上天在玩一个概率游戏,谁被允许留在校园里,谁将淘汰出局,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不知这坡地上站过多少这学校里的学生,他们或许看见了平常看不见的东西,或许什么也没看见。
黄昏之后,绝大多数人都会乖乖地返回人群之中,继续未完成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但也有例外者。
那年春末夏初,一名初二女孩被人从湖泊里打捞上来,她的脸庞被荆棘划破,漂亮的绿衣衫上沾满泥浆,就像一棵被提前伐倒的幼树。消息传开后,校园里的草木好似蒙上一层霜花,刮过脸庞的风无端变得凛冽。人们不得不成群结队,害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走。除了同班同学,很少有人记得那女孩的模样。他们只知道,女孩喜欢在夜里唱歌,曲子来自黄昏的广播室。他们将此归结为由情歌引发的“早恋”,这是一种新型病毒,只在特定人群中以眼神和心跳为方式进行传播。
我记得女孩最后的身影,飘带领白衬衫,浅色背带裤,蓝色蝴蝶结发卡,那个身影从寺庙外的树丛间一闪而过。事后,他们在路边草丛里捡到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衣服口袋里藏着几张五颜六色、不同面值的饭票和一只揉皱的纸鹤。
事发前,她带锁的日记本被人偷走,撕下的纸页被贴在校门口;秀气的字体像花瓣,纷纷坠落,淹没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
那天夜里,我梦见秀秀回来了,披散的长发宛如三月柳枝,垂至腰间以下。飘飘然,如御风而行。仍然是人形,但不是现实中人。当走近,我看见的却是一张酷似于鹨的脸,携带泥浆、闪闪发光。我将枕头塞进棉被里,离开宿舍,走到实验楼前。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屋顶平台。小门钥匙在于鹨手里。于鹨还有化学实验室的钥匙。此刻,那栅栏门上落了锁,一片落叶被风吹到脚边,又被另一阵风调转头,往松林的方向飘移而去。
几天前,我的地理书被夹进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打开后,掉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晚九点半,带一本喜欢的诗集,来松树林。落款处画了一只嘴形细长的鸟。熄灯后聚会是违反校纪的,于鹨不可能不知道,但我决定赴约。
那天,我等到寝室里悄无声息后,偷偷推门出去。松树林很大,暗夜让它更显幽深和漫无边际。月光下,我踩着树影,就像踩在一个深远的梦境里。角落里,十几个人席地而坐,每人面前点一支白蜡烛,烛光映照着人脸,像是要将此刻永远定格下来。于鹨在分发糕点,是芝麻核桃饼,人手一份。这是秀秀最爱的,大家要多吃点啊。于鹨说完后,自己先小口嚼着。有人吃着吃着,忽然仰起头,愤愤不平,说校长从秀秀的葬礼回来,在镇上饭店吃饭时居然笑了,人命关天,他还笑得出来,什么东西啊。有人放下手中的饼,嘀咕道,那些人在秀秀的棺材里放了一堆磁带,但没有录音机,这有什么用呢。有人继续抱怨,说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花太俗气了,秀秀肯定不会喜欢。
我知道这些人平时并没有那么关注秀秀。当一个人还在这世上活蹦乱跳时,他们并不那么引人注目,可一旦成为死者,光芒就会成倍放大。在此之前,我并不相信人会死去,尤其是像秀秀这样的女孩,她还那么小,连初中都没上完,连大海都没见过,她怎么舍得去死呢……我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件事。
我拿着树枝在泥地上胡乱戳着,恨不得将地面戳破,好像一旦如此真相便会自动呈现。我抬头看向于鹨,她正在翻开一本诗集,没想到她们都带了诗集来,我去得晚了,什么也没借到。我忽然觉得那些薄薄的本子里可能藏着答案,里面的词语像眼睛盯着读它的人,可我因缺乏勇气,一次也没得到那些目光的眷顾。
朗读声在我耳边响起,句子与句子的连接处似乎真的藏着心跳声!苏老师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此时的他,是否也在灯下聆听某个角落传来的声响?可他永远也不会听见我的;它们如此微不足道,连我自己都羞于说出。
有人问,秀秀到底去了哪里?这个带哭腔的声音,将我重新拉回现实。死到底是什么?我茫然地想着,却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树上的果子会坠落,但第二年,它们又会从枝上重新长出。我只知道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去了天堂,临死前,她看见了世上最美的东西。秀秀呢?她走到水下的那一刻,到底看见了什么?她还会回来吗?有人说,她肯定会回来的。说这话的是一个短发、瘦小的女孩。女孩说,秀秀会变成一只蝴蝶,她可以看见我们,但我们看不见她。另一个男孩小声反驳道,我觉得她可能什么都不会变,她只是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有人啜泣着说,死太可怕了,一个人死了就不能吃好吃的东西了。这话有些搞笑,要是放在平时大家肯定会哈哈大笑,但此刻根本没有人笑。
这时,于鹨说,秀秀不会死,只要我们这些人不死,她就不会死。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随后轻声说道,因为,我们会不断梦见她。今晚,我们这些人都会梦见她。所有人被她话中的语气震慑住了,她怎能预知今晚的梦,且如此笃定?
当天深夜,我的确再次梦见了秀秀。梦里,我就知道这是梦。我没有告诉秀秀一个残酷的现实,当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一切还在如常运转,什么都不会变。
后来,当手电筒射出的白光蔓延到脚下,我们才意识到有人闯入松林了。人影近了,是两张严肃而恍惚的脸,是校长和教导主任。你们在干什么?哪个班的?为什么不在宿舍里睡觉?当看到蜡烛和糕点时,他们的语调才由高昂转向低沉。我们怀着侥幸,希望这一刻是电影里的场景,即刻会被切换过去;烛光灭后,朗读声也戛然而止,我们又回到宿舍里,什么也没发生。就在这时,于鹨的声音从黑暗中跳出来,我们在怀念一名同学,我们要永远记住她!说完,她将诗集举过头顶,大声嚷嚷着,两行清泪挂在脸颊上。众人被她的表情吓着了,两位闯入者不得不掐灭手电筒的光。
那一刻,校园里格外安静,连鸣虫都停止了嚼舌根。有人在梦里发出哭泣声,梦醒后,枕上还沾着泪。有人将带锁的日记本、樱花粉的信纸以及明星大头照都埋到松树林里,好像整个校园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松林比以往更幽静,树冠撑起更多的绿意和秘密,即使有月光和日光泄下,也不妨碍人们继续做梦。
从那以后,夜里熄灯后,校长和教导主任脚穿布鞋,捏着一支长长的手电筒,在校园各个角落里照来照去。偌大的松树林,他们照到伤了翅膀的乌鸫、断腿的橘猫以及上窜下跳的松鼠,也有约会的男女同学——但他们总能在手电筒的光线追过来时,遁入松林深处。
一天黄昏,我在树底下捡到一枚经年的松果,宝塔般的果子,鳞片微张。我将它举过头顶,又放在耳边,好像它能让我聆听到平时听不见的声音。松树在地面上排成整齐的矩形,树梢却紧密相交在一起,越往高处彼此靠得越近。
地理课上,苏老师第一次没有用完我的白色粉笔,他只用了一支多一点,剩下的大半截孤零零地躺在粉笔盒外面,就像一支石化的烟蒂。擦黑板时,我也只用了不到平日一半的力气便将那些字彻底抹去。在此之前,它们可没有那么容易擦掉。
我照旧摆上两支粉笔,长短一致,一支像是另一支的复制品。
我去过那个车厢式的宿舍,整面墙都是书,一排排威严的书脊,似乎所有声音瞬间缄默下来,等着人们去靠近和读取;另一面空墙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穿白纱裙的女人脸上涂了厚厚的粉,脸色与身后墙色分不出彼此。
课堂上,即使回答问题我也低着头,不敢再看苏老师一眼。
校长国旗下的讲话变得愈发冗长,让人昏昏欲睡。播音员换成低年级同学。黄昏的广播室里,除了失物招领,不再有音乐声流出。自习室开始座无虚席。同学之间不能传递小纸条,如若被发现,是要去教师办公室说清楚的。
我在松林边的空教室里找到春敏。
春敏告诉我,于鹨搬走了。她妈给她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天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你还不知道吧?他们在她书包里发现了情书,不知是哪个人写的,还用了代号,蛮聪明的。
她现在就像个犯人,一点自由也没呢,春敏叹息道。
我看着春敏,似乎有点不认识她了,这个原本苍白、瘦弱的女孩,脸上忽然红润和丰腴了很多。不知何时,她漆黑的发上也落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说话时,还不时去摸一下,生怕它不翼而飞。
春敏忽然说,你知道吗?那个苏老师的老婆和体育老师好上了。这事,在高年级同学那里已经传开。
苏老师这叫引狼入室,体育老师还是他校友呢,春敏撇撇嘴,继续说。
一个个场景浪花似的,朝我扑打而来,我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却说不出话。
那先这样吧,我要回去写作业了——见我没有反应,春敏果断地说。
春敏走后,我仍站在树底下,树影在脸上划出道道光斑。没走几步,新的光影又来造访我的脸颊,挥之不去。苏老师的身影也在脑海某处挥之不去。
那几天,我继续给苏老师提供粉笔。有一次,实在没有白粉笔了,而上课临近,我只得选用一蓝一白。那次,苏老师没有任何表示,或许根本没发现。他的板书趋于潦草,稍稍一擦,便消失无踪。那段时间,男生在课堂上也收敛很多,除了低头瞌睡,没有别的逾矩之事发生。事情发生在隔壁班,起因有诸多版本,已经无法说清。总之,师生之间起了冲突,苏老师推了其中一个男生,也有说打了一记拳头。最后,三四名高个子男生一哄而上,将苏老师压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苏老师抱着头,满地寻金丝眼镜,根本没有还架余地。事情发生后,他去校长室拍桌子,要求开除这些打人者。不是他走,就是这些学生走。校长感到为难——其中一个参与者是他侄子,他让教导主任去说情,苏老师勃然大怒。
期末临近,地理课改成复习课,苏老师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校长将自己侄子之外的打人者悉数开除了。大家都说,这下,苏老师该回来上课了,毕竟校长尽力配合了。苏老师还是没出现。
周末,我留在学校复习迎考。那天午后,我站在教学楼三楼的窗台前,看见一辆带斗篷的大货车进了学校。忽然,楼下出现苏老师的身影,他正在指挥两个工人往车上搬一箱箱炸药包似的书籍,它们被捆扎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工人们龇牙咧嘴,好像搬的不是书籍,而是石头。苏老师在一旁叫道,慢点啊,别磕着了。除了书,还有一张单人沙发、一个打开的鸟笼。没有床、床头柜、桌椅板凳。苏老师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两手搁在左右扶手上,气定神闲。货车一路开到校门口,喇叭声响过后,铁栅栏向两侧缓缓收拢,道路还未完全贯通,只见车子忽然加速,从中逃窜而出。
时至今日,我仍有一种错觉,好像苏老师仍坐在某辆敞开的卡车上,坐在书籍中间,周游世界。
那个暑假,我把地理书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原先似懂非懂、混沌不明的部分,忽然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面前,似乎那些知识点趁我不注意时,已打碎、调整,重新组合。我既吃惊,又欣喜不已。
苏老师搬走的事,尚没有人传播。我幻想新学期开学时,苏老师又重回讲台,像之前那样走到我的课桌前,轻声说,同学,能不能帮个忙?
我去新华书店买教辅书,书墙从天花垂到地面,四面都是墙,而书是色彩不明的砖头。有人抽出一册,又放回去,书墙兀自屹立不动。我看见一个穿白色短袖t恤衫的女孩,站在墙与墙之间的夹角处,背对着我。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手持纸扇啪啪扇着风,还不忘扫视周遭人群。我盯着那背影看,看得那背影微微侧身,我看见一张细腻、姣好的脸庞,额上沁着汗珠子。
终于,秋天来临,新学期也来了。校园里迎来新面孔,叽叽喳喳,明亮、清澈的眼神,额上晶晶亮。人群中,我寻找于鹨、春敏、秀秀、苏老师的身影。我走过长长的煤渣甬道,穿过实验楼和五层教学楼,大楼后面便是松树林。但没有一棵松树,眼前是白花花、灰蒙蒙的水泥地。地面很硬,那硬度传递至脚掌,给人微微的刺痛感。我感到自己来到一张崭新的地图上,寻不到任何标志。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苏老师的话忽然从脑海中跳出。我定了定神,抬头寻找东西南北,林子在我的东面、南面、还是西北面?那么大一片松林,怎会一无所见、无影无踪?
我很想找人问问,它到底去了哪里?
迎面走来一个穿绿色灯芯绒质地上衣、系同色系头绳的女孩,我心跳加速,听见一个声音于耳畔响起——同学,你看见过松树林吗?那个声音之后,是长长的省略和寂静,我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横冲直撞而来,好像要把我推倒在地。
女孩是新生,丢下一句“什么松树林啊,没见过”便走开了。远处有同伴在喊她。没有树和树影的过滤、涤除、遮挡,一切变得荒诞而刺目。白花的水泥地的尽头,是宿舍楼,是放床和枕头的地方。我陷入从未有过的惶恐之中,难道那些树枝被调换了方向,沿着黑暗的水泥深处疯狂生长,而根系被留在空中?
我惶惑地抬头,很想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草白,1981年生,出版短篇小说集《沙漠引路人》,散文集《童年不会消失》《少女与永生》等。曾获第25届《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短篇小说首奖、《上海文学》奖、《作家》“金短篇”奖、三毛散文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