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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4期|林希:张四哥·房五爷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4期 | 林希  2026年04月22日08:23

 编者按

林希老师笔下的市井人物,总是充满天津风味的俏皮和鲜活,本期“沽上纪闻”系列新作《张四哥·房五爷》,两位主人公也各自带着一身的故事和脾气,嬉笑诙谐的底色下,浸染着天津卫特有的人情味和烟火气。

 张四哥·房五爷

 //林 希 

 张四哥

沽上纪闻,轮到“哥”字辈儿的人物出场了。

张四哥的老爹,天津首富,张四哥也自然成了天津少爷班头。

天津盛产少爷,天津少爷分几个等级,粗略地整理一下,大体上可以分为“阔少、恶少、傻少、狗少”。

阔少者,名副其实的富家子弟。多出自前清遗老遗少、北洋政府高官、买办洋行董事长,此等天津阔少,花钱如流水,天天坐大饭庄子,一盅酒,一石粮食,鸡鸭鱼肉吃腻了,天天难为厨师,今天吃红烧鱼唇,明天吃爆炒鹦鹉舌头,吓得饭店一看这种爷来了,立即挂出牌子,客满,惹不起也。

张四哥这位阔少爷,绝非市井无赖,张四哥读书人,名牌大学毕业,别问他学什么专业吧,反正他老爹把四年学费都交齐了。大学毕业后,凭着一纸文凭,在天津一所名牌中学当上了国文教师。那时候,中学老师的薪金是很高的,给一个县长都不换。

张四哥学识渊博,很受学生们爱戴,一些身体不好的学生,宁肯放弃别的科目,张老师的国文课绝对不旷课。

只是,只是……没有只是,就没有故事了。

张四哥有一点点雅好,到底是读书人,他不吸食鸦片,更不近女色,张四哥唯一雅好——打麻将。中学老师半坐班,没课的时候,几位老师凑一桌玩四圈儿,好在也不玩钱。校长也不干涉,有时候三缺一,校长也过来算一家。休息休息,预备铃一响,立马儿端起粉笔盒就往教室跑。

张四哥牌技过人,一年暑假,天津教师界评选“牌王”,张四哥排名榜首,成为天津“四大牌王”之一。四大“牌王”,教育界、报界、商界、梨园界四界中,梨园界为首,教育界垫底儿。

评选“牌王”,军政人员不参选,此等爷打牌,手枪拍在牌桌上,他不是王,谁是王?

还说咱们的张四哥,张四哥搓麻将成瘾,一天不上牌桌,这一天就算白活。张四哥有一帮牌友,早晨起床,出去吃嘎巴菜,就着嘎巴菜摊上的小板凳,几个牌友就玩进来了,直到中午,不回家了,到附近狗食馆儿,炸酱面一人一碗,打到狗食馆儿封灶,四碗面全剩下了,回家午休,一会儿见。

有一阵,民国政府三个月不发警察薪水,警察们挨饿了,铁杆儿庄稼是饿不着的,鱼肉百姓呗,从百姓身上想主意——抓赌。天津四大界牌桌子,那里都是肥肉,一步闯进来,牌桌上的,腰里揣的,全搜出来,聚众赌博,每人罚款一千元,钱不够,送局子,关十五天。吃牢饭,四千元。

这一下,谁还敢玩牌呀,张四哥他老爹也高兴,但愿他从此戒了麻将瘾。只是张四哥受不住了,没过半个月,张四哥病了,茶不思饭不想,眼窝儿陷下去,腮帮子也塌了,气短了,人危了。眼看着不行了,就要准备后事,订了一口柏木棺材,绣了大花袍子,床板也支好了,不行,赶紧送医院。到了医院,氧气挂上了,饲食管子也插上了,强心针也打上了,点滴瓶也装上了,不见好转。立即去租借地请来德国克大夫,用上了所有德国仪器,人工呼吸、胸部按摩,抢救了一个小时,还不行,送太平间吧。没到太平间,听见一间病房有人喊,三缺一呀……咱们这位张四哥,一下从病床跳下来,拉过椅子就坐下。好手气,开门红。头一把,一条龙,门前清,坎儿五,自摸,一下子把那三个人吓跑了,牌王来了。张四哥老爹看着这个孽障实在不可救药了,由他去吧,给了他一只喂鸡的破饭碗,把他轰出家门,讨饭去吧。张四哥满不在乎,回头就走了。

干嘛去了?打麻将去了。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了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哎呀,有精神搓麻将,你也得去学校给学生们讲课去呀!”说着,他老爹抄起一根擀面杖就追了过来,张四哥眼疾手快,回头就往学校跑,他老爹伸胳膊抓他,一把就把张四哥的马褂揪住了,刺啦一声,一只春缎马褂袖子扯下来了。

张四哥没有察觉,一溜烟儿跑进学校,正赶上校长在门口检查学生仪容,扑哧一声,校长笑了,学生看见了,又是一阵哄笑——张老师的马褂,只剩一只袖子。

学期终了,学校没给张四哥发聘书,失业了。幸好,沈庄子几个牌友分给张四哥二亩地,张四哥躲到沈庄子种茄子去了。

后来,真的,沈庄子改造,他和我住一栋楼,楼上楼下。

 房五爷

前辈作家吴祖光先生写过一个剧本《撞江湖》,天津人民艺术剧院曾经演出,由方沉先生执导,现在由剧院罗军先生执导恢复演出,演出效果极好,座无虚席。房五爷这个角色,自然是一位虚构人物,现在回忆起来,曾经,天津还真有过一位房五爷。

房五爷此公,好像见过,印象不深了,一位男子汉,跑戏园子、跑大宅门的,没有正常职业,出手很是大方。俗话说,口袋里总有铛铛响的银元,穿着很是得体。常说,戏剧界北京学艺,天津唱红,上海赚包银。还有一句话,北京如何学艺,上海如何赚包银,都没有天津房五爷的事,只是在天津能不能唱红,最后裁定权,房五爷一个人拍板说了算。简单说,房五爷就是一个戏霸,只是天津这位房五爷厚道,没做过坏事,新中国成立后戏剧界改革,天津房五爷后来做了什么,等一会儿再交代。

我看见过房五爷带人来天津“拜码头”的场面,太隆重了。先是房五爷引着亲人上来,那师徒二人上台在台口站好,房五爷走出来,站到那师徒二人前面,向观众点头示意,然后师傅先跪在台口,向观众说,蒙父老抬爱,某某某给天津父老磕头了,这些年,我调教出来的徒弟到天津献丑,让他侍候列位父老一出小戏,请天津父老赏光。房五爷一句话不说,向台下一拱手,再带着这师徒二人下去,观众一鼓掌,算是认可了,没人踢场子,开戏。据说一次马老板来天津演《王佐断臂》,一时入戏,断了的那只胳膊动了一下,难侍候的天津观众愣没吱声,就是因为房五爷在前排坐着了。马老板第二天加演一场,圆满结束,不知确有此事否。

房五爷在天津算是一霸,却不欺生,不护犊,外地演艺界来天津踢场子,房五爷一定鼎力相助;自家孩子,玩艺儿不到家,房五爷一怒之下,把人从台上踹下去。许多外地的演艺界名家到天津,先由房五爷带着到各家“拜码头”,最最重要,这打炮戏要由房五爷点戏,房五爷点的打炮戏,有面子。开戏那天,中国大戏院门口,房五爷和中国大戏院经理恭立迎接,而且来捧角儿的一定有政界要人,一票难求了。

这天这位名角儿,牌子亮,房五爷还跑大宅门,请天天坐戏院里打瞌睡的爷爷、奶奶点戏,天津大小报纸半大版刊登广告,某某爷爷、某某奶奶特点打炮戏,谁敢不来?

据说,天津艺人平时见着房五爷,都要跪地请安,不三不四的,房五爷理也不理。

一次江南一位名角儿来天津,没把房五爷放在眼里,拜过红黑两道要人之后,登台唱戏。没说的,房五爷见过世面,大人不记小人过,咽下这口恶气,没来赏光。这位名角儿的打炮戏《三堂会审》带《起解》,上来第一句,“哪一位去到南京转,与我那三郞把信传”,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剧院里鸦雀无声。一位观众默默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台口,慢慢地将托着的一把小茶壶放到台口,仍是轻言慢语地对台上的苏三说,你算来着了,我就去南京,有什么话儿你对我说吧。戏院里愈发鸦雀无声,人人都知道这是房五爷派下来的小弟兄。

就这么点儿事。新中国成立后演艺界改革,戏霸们都进了学习班。学习三个月,房五爷回来了。回来后,房五爷没别的本事,进了一家大饭庄“撩高”。演艺界多聚会,这家大饭店自从请来房五爷,生意特兴旺。老朋友见面,免不了称一声“五爷”,房五爷轻轻一笑,几位里面请,今天兰州发过来的黄河大鲤鱼,一条五六斤,活蹦乱跳。

如是我闻。

【作者简介:林希,原名侯鸿萼,1935年生于天津,师范学校毕业,做过老师、编辑,1980年回归文学工作岗位,从事专业写作,出版有诗集4册;后改写小说,出版长篇小说4部、《林希自选集》12册,《“小的儿”》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