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伟:科幻,越来越成为一种叙事方法
2025年初,DeepSeek横空出世,人们在感叹AI“神力”的同时,也在反思如何与之协作、共生,而不失去人之为人的永恒思索与创造的能力。《科幻立方》第1期推出了陈楸帆的《神笔》,直面希望与焦虑交织而成的社会情绪,探讨AI时代人的主体性命题。《神笔》刊发后,传统小说选刊,如《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思南文学选刊》及《新华文摘》纷纷选载,成为一篇社会现象级的科幻文本。

《科幻立方》杂志
值得关注的是《江南》在4期推出“科幻小说专辑”,刊发了宝树、段子期、修新羽等作家作品,其中有两篇为人机共创作品,并在全网发起有奖竞猜,引发广大读者热议。《中国作家》新设科幻专栏“科幻星云”,刊发了贾煜、星河、李晓虎等作家作品。与此同时,《中篇小说选刊》非常注重中篇科幻小说的选载推介,燕垒生的《昆仑》、宝树的《未来故事》、林檎的《穹顶》等优秀作品被其选载。《文学港》的“科幻叙事”专栏推出大量素人的作品。《草原》第5期“科幻盲盒”栏目推出分形橙子、苏莞雯等作家作品。《百花洲》推出“科幻文学新人小辑”,刊发了废斯人、王文等作家作品。《作家》《上海文学》《芒种》等期刊也有科幻作品的刊发。科幻文学专业期刊《科幻世界》刊发了张冉《青空》等大量优秀作品。
传统小说作家周大新、王威廉、陈崇正、梁宝星、林檎、赖继、王海雪、陈修歌、阿尼苏等继续深耕科幻小说领域,刘建东、海勒根那、李西闽、陈再见、顾骨、陶沙岸、朱霄、范俊呈、壤歌(王清海)等也加入到科幻叙事队伍中,创作出了优质新作。
这些作品就是典型的以科幻作为叙事方法的文学新形态,我们很难用传统小说或科幻小说的核心概念去诠释它,而是一种现实主义与科幻动能有效交融的叙事形态,既有纯文学擅长的叙事手法、立体化人物形象的塑造、细腻细节的呈现、典雅语言的灵动,又有科幻文学中科技奇点的设定、未来废土时空的呈现、人类终极命运的关注、科技伦理与情感困境的矛盾等,更为重要的是科幻在文本中不是一种类型题材的存在,而是作为文学创作中叙事手法的运用。作家卢一萍曾做出判断,“未来,现实主义与科幻及其他类型文学的深度融合是重要趋势。”(卢一萍等:《“现实主义与科幻动能”图书分享会在重庆举办》,《小说月报》微信公号2025年7月27日)
与此同时,许多城市都以科幻提升文化原创力,赋能城市发展。比如,3月“中国科幻大会”在北京石景山区首钢园举办;5月“提升文化原创力——科幻创作与出版研讨会”在沈阳举办,“少儿科幻大会”在哈尔滨市举行;6月“科幻作家雄安行”在雄安新区举办;9月“银河科幻大会”在成都举办,“京津冀科幻文学基地共建签约仪式”在天津举行,“中国当代科幻文学创作的问题与可能”高峰论坛在杭州举办;10月“天问华语科幻文学大赛”颁奖典礼在成都举办;11月“合肥科幻文学周暨合肥科幻小说大赛颁奖仪式”在合肥举办。这一切都在表明,科幻不再是一种狭隘的类型文学体裁,而是小说叙事的一种方法,甚至认知上的方法论。科幻正突破类型文学边界,有成为当下或未来文学的主要叙事形态的潜质。作家吟光提出:“科幻文学不只是写‘科幻的’故事,还是在以‘科幻的’方式写故事。”(吟光、端木琦、周天歌:《跨媒介新叙事丨以科幻作为方法》,《科幻立方》2024年第2期)科幻已然成为我们理解世界与关注现实及探索未来的有效方法与便宜途径,不再仅是关涉太空与飞船及外星人的烂俗叙事。学者宋明炜对此有精彩论述:“与维护科幻的‘纯洁性’或者反过来维护‘纯文学’相比,认识到世界/世界文学的呈现与生成方式都正在各个层面获得越来越强烈的‘科幻性’更为重要。如果我们把过去二三十年,也正是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这个阶段看作一个政治、技术、文化转变的关键时间段,科幻从作为消遣读物、大众流行文化边缘地位,在整个文化场域中转而成为各个领域的学者们关注对象,甚至变成一些新型理论发生的基础(从技术美学到认知科学到文学理论到社会学、人类学、新的哲学学派等),这是一个科幻脱离约定俗成的‘类型’,变成一种更为普遍的认知、表现、生成世界的‘方法’的过程。”(宋明炜:《作为方法的科幻:“中国性”与科幻文学的新浪潮》,《中国比较文学》2020年第1期)学者周志强也曾表示:“当前越来越多的科幻文学,并不是书写了现实生活本身,而是打开了理解现实的一种新可能性。”(周志强:《科幻文学:书写现实的新可能性》,《长江文艺》2024年第9期)作家陈楸帆更是最早直言:“科幻在当下,是最大的现实主义。科幻用开放性的现实主义,为想象力提供了一个窗口,去书写主流文学中没有书写的现实。”(《对“科幻现实主义”的再思考》,《名作欣赏》2013年第28期)
细究不难发现,科幻热绝不是简单的“题材跟风”,而是与当下社会文化语境密切关联。首先是“科技的跃进”。当下是科技高速发展的时期,“科幻感”无处不在,比如火星探索、地外生命发现、机器人进化、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等。正如许多科幻作家所焦虑的那样,每写一篇科幻小说就要尽快发表,因为发表晚了科幻就会变为现实。其次是“想象的飞升”。在宇宙文化语境下,作家们需要超越“人、天、地”的传统框架,在“人、机器人、地外生命、太空”的多元关系中,重新审视“人”的定义与存在处境。另外,就文学叙事方法本身而言,传统现实主义方法在捕捉与呈现科技时代精神与人类科幻生存状态时,会受到很多限制,科幻却可以有效弥补这些局限性,能提供科幻叙事动能。
编辑家、评论家汪惠仁较早提出“科幻动能”的概念,他说:“而今天的情形则大为不同,每一项新的科学技术的应用都普遍地介入到我们的生活中。不夸张地说,科学及其幻想构成了我们的物质世界,而且深深影响了精神世界。现在,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说,科幻是当代文学的叙事变革的强劲引擎。科技前瞻性不再是虚妄的,技术方案回应人类生存危机,以及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之交互,所有这些,都在逐步填平那道真实与幻想之间的鸿沟。”(汪惠仁:《如果把科幻文学作为当代文学对文学史的特别贡献,彰显“科幻动能”与“人文沉思”的交互影响,可能是科幻文学的显著特征》,《科幻立方》微信公号2025年6月25日)
科幻赋予了作家自由操纵叙事时空的能力。在叙事空间的建构上,科幻将故事从地球中的乡村和城市引向星球、银河系甚至虚拟数字空间。在叙事时间的卷轴上,科幻将故事从百年跨越至千年、万年,从“单一人类历史”走向“多物种宇宙史诗”,由此可以进一步探究“文明的兴衰、物种的演化、信息的保存”等宏大命题。作家李宏伟曾坦言:“我主要从科幻小说这里借鉴时间观、世界观,比如末世感、废墟感、危机感,比如在长时间段内对人类作为整体的观察。”(参见《谁,在写科幻小说》,《钱江晚报》2023年3月21日)
科幻赋予了作家设定“思想实验”的能力。科幻不再只是预测未来,而是通过设定技术或社会前提,像做实验一样观察人性与社会的反应,探究人心幽微处的那些爱、背叛、慈悲、恐惧与自我认同等永恒主题。恰如作家、学者王威廉所说:“在纯文学科幻中,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外在的幻想外壳,而是借助科学知识,推演一种思想的实验,创造一种出自科学精神又落脚在人文情怀上的世界观,从而让文学成为一种浩瀚星空中发现、探测和认领我们自己的艺术。”(王威廉:《一种“纯文学科幻”——从石黑一雄〈克拉拉与太阳〉谈起》,《文学报》2021年8月26日)
科幻赋予了作家通过“陌生化”来重新审视日常的能力。科幻在太空歌剧或后人类时代等宏大背景下,反思人类自身的处境,超越了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用“外宇宙”的苍茫,映照“内宇宙”的幽深。爱恨情仇不再只是关涉亲朋好友和街坊邻里甚至民族国家之间的矛盾冲突,而是关乎人类文明消亡和存续的宏大命题。
无论是传统文论,如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和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还是科幻文论,如苏恩文的“认知陌生化”,皆在强调“陌生化”所带来的文学审美效果上的惊异感。
科幻将为当下文学创作持续注入新的活力,它不仅是反映“新质生产力”的一面镜子,其本身作为一种创新的叙事生产力,正在参与和塑造着当下时代的文化图景与精神风貌。科幻的叙事方法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双修”作家运用,这将持续为当下文学创作带来更高的哲学思辨性和更丰富的叙事形态及更强的文化原创力。与此同时,中国科幻的中国式现代化叙事路径正在构建,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传统出发,以未来观照历史与当下,深掘“东方与宇宙”的审美对照关系,高扬“宇宙之心”与“人之心”的和谐统一,而非征服与对抗。
《科幻立方》2026年首期“特别企划”刊发了蒋一谈的科幻组诗《太极拳》等作品,以科幻的现代性观照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美学意境与生命哲思,将太极拳理升华为人与机器人及人自身内外平衡的东方智慧。燕垒生近几年致力于以东方传统历史文化为叙事内核的科幻创作,在文史哲打通的基础上,将历史记载、神话、传说以科幻作为叙事方法予以重构与讲述,堪称中国古典科幻叙事的典范。2024年的《飞鸟遗之音》一鸣惊人,被各大选刊选载;2025年的《昆仑》同样被各大选刊选载,以周穆王西巡昆仑山拜会西王母为叙事主线,揭开《穆天子传》的千年迷雾。小说中,周穆王是半个机器人,西王母是更高维度的掠夺者,正是周穆王的觉醒守护了人类的自由意志。陈崇正的《天衣无缝》《不周山》是向中国古典神话致敬的佳作,正如作者所言:“把中国的一些传说故事、神话故事,甚至童话,通过科幻的方式,重新进行编排,讲述给读者。”(陈崇正:《〈天衣无缝〉创作谈》,《科幻立方》微信公众号2025年7月4日)《天衣无缝》以文明重启为叙事基点,重述牛郎与织女的爱情故事,具有东方美学的哀而不伤情调。池塘鲤的《少女与夸父》以奇崛的科技想象,重塑夸父等神话人物形象,暗寓人类在末日时空中的生生不息的坚韧生存意志。陶沙岸的《君山岛》则将神话人物与科幻角色互置,在高维空间中聚焦科技与人性的博弈。这些作品传达的皆非逃离现实的幻想,而是探讨如何将人类的幽微心灵安放于广袤宇宙中的终极命题。这为中国式科幻提供了创作范本,用未来视角激活东方文化传统,在宇宙多维的想象中叩问东方文明回响。由此不难发现,科幻作为一种叙事方法,正在成为讲好中国故事、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效载体。
百多年前,胡适在《文学改良刍议》中就曾提出,“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今日之中国,当造今日之文学。”文学的边界应伴随着时代的进步而不断拓宽。在新大众文艺的文化语境中,在大文学观的映照下,科幻从一种文学类型逐渐演变为一种叙事方法。如部分学者所言,现实主义文学的“科幻转向”与科幻文学的“现实主义深化”,共同构成了当下文学边界拓宽的“科幻动能”,正在重塑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科幻叙事方法”的本质,是文学应对新时代发展进步的必然选择,让现实主义文学获得了面向未来的视野,也让科幻文学扎根于深厚的中国人学传统与东方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