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宇:蛋镇诗社的三重味——读朱山坡《蛋镇诗社》
继《风暴预警期》《蛋镇电影院》之后,朱山坡又以长篇新作《蛋镇诗社》加固了他的文学地标——蛋镇。《蛋镇诗社》副标题为“三十年资料选编”,小说收集了不同人物有关蛋镇诗社的记忆,以回忆录的形式拼凑出蛋镇诗社从创办至解散的全过程,以及在变动不居的1980年代,短暂存在的蛋镇诗社在人们心中激起的不同反响。在我看来,相比于地方性,《蛋镇诗社》的独特气质更多体现在它的“味道”之中,这种味道至少显示出三重意味。
说《蛋镇诗社》是一部有味道的小说,最直观的原因是它以粪坑作为主要意象。这一意象频繁出现,贯穿全书,让人不得不提起注意。主人公金光闪的成长历程与这一意象关联密切:他在母亲挑粪水淋禾苗时生,7岁时发现父亲蹲在大粪坑里啃土豆,从此养成了蹲粪坑时吃东西的习惯。他掉进过粪坑,还在12岁时为买电视机在粪坑里捞金子。作者反复强调金光闪对粪便的亲昵,以此突显他的不同寻常,并且借助旁人的不同视角,荒诞戏谑地记录了这个主人公短暂却传奇的一生。“在粪坑里捞金子”也可以被看作是对金光闪生命轨迹的注解,无论是年少时在最熟悉的蛋镇发掘闪光的诗意,还是之后靠最不起眼的运输木材发迹,他一生都在致力于从被忽视的角落发现价值。
作为蛋镇诗社的发起者,金光闪对诗人的发现、对诗歌创作的理解以及对人生的体悟也与此意象息息相关。在蛋镇诗社的创作理念中,写诗不是脱离生活,力求别具一格,而是一种记录生活的方式,将对生活的感受融于诗的创作中。他们力图创办的不是少数人的社团,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全民写诗”运动。于是,作为极具包容性的意象,粪坑与粪便既被用来指代蛋镇居民最熟悉不过的日常生活,在诗社成员的观念中亦可分行成诗。
当然,横空出世的蛋镇诗社遭到了大部分人的不解,诗人这一被公认为浪漫的思想者的形象也在小说里遭致嘲讽:
“我们看你像一个诗人。”金光闪说。
女人鄙夷地扫了我们一眼:“神经病,你们两个都是。”
“的确,我们两个都是诗人。”金光闪说。
“你们全家都是诗人!”女人生气地说。
这是金光闪和阙振邦在蛋镇寻找诗人的一个场景,金光闪坚称在这个正在田野里排泄的女人脸上看到了忧郁的诗意。小说里不乏这类近似于相声包袱的段子,被用来揭示他们有关“蛋镇诗社”的种种举动在他人眼中的荒诞不经。离奇和荒诞是《蛋镇诗社》里一抹格外夺目的色调,它们不时出现,搭配上一些粗砺而风趣的表达,冲淡了小说因蛋镇诗社的早夭和人物命运的悲剧而整体流露出的感伤气氛。在此背景下,蛋镇也因此不同于其他作家笔下那些饱含着写作者深情的精神原乡,而被解构为一个“除了满大街粪便,什么也没有”的混沌之所,这是蛋镇作为文学地标显示出的鲜明独特性。因此,看到小说中不断出现的这一意象,我耳畔反复响起波德莱尔在其诗中所言“啊污秽的伟大!啊卑鄙的崇高!”。也许“对严格遵守‘公序良俗’小说规范的写作感到厌倦”的作者正渴望如波德莱尔一般,以污秽之臭宣示他对传统美学的反叛,就像书中蛋镇诗社带给整个蛋镇的反叛力量。但这一意象在文本里的呈现有时太过细致和形象,以至于阅读时也能感到秽气扑鼻,不得不跳出文本缓一缓。不知后续单行本出版时是否会考虑到读者的阅读体验,做出适当的调整。
蛋镇诗社的第二重味道,是它的出现为蛋镇注入的一股生气。尽管小说将金光闪创办蛋镇诗社的动机设定为一场冥冥之中的指引,但从诗社成员们各自的人生轨迹来看,成立蛋镇诗社并发起“全民写诗”运动,其旨意远不止于推动诗歌创作的普及。在这背后,是一群不愿安于现状的年轻人对于打破桎梏的强烈渴望,以及他们对于精神自由的追求与对个人价值的探索。他们有着蓬勃的朝气,将写诗视作一种使命,认为“生而为人,就应该写诗;只要是人,就是诗人。”他们将诗歌视作人生的希望和改变命运的力量,坚信“诗歌陪伴我们从荒芜走向茂盛,从闭塞走向辽阔,从角落走向世界,从现在走向未来。”他们渴望以写诗的热情点燃蛋镇中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从而激发出新的声音,让它们在蛋镇的每个角落里回响,唤醒沉睡已久的大地。
蛋镇诗社其来有自,作者在后记中写到,这部小说脱胎于他在1987年上初中时一段类似的经历,只不过他并非诗社的成员,这段记忆在他的憧憬与想象中被淬炼,最终转化为他创作灵感的源泉。而在现实意义上,这段经历促成了朱山坡加入之后诞生于1999年广西北流的漆诗社,并成为漆诗社的一名核心成员,他在《一个地方诗社的兴衰》里有过对漆诗社的记录。作者结合他更为熟悉的漆诗社的细节和氛围,将记忆里那个初具雏形便很快解散的诗社,塑造为他故事的主角,这更多来自于他对上世纪八十年代别开生面的自由风气的深情回望和致敬,他以此记录下那个年代的文化脉动和青春气息。
事实上,《蛋镇诗社》的主角诗歌连同《蛋镇电影院》的主角电影院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最为显著的文化象征,它们的极速发展共同揭示了八十年代的中国思想文化的先锋性和人们对精神文化的追求。而《蛋镇诗社》借助诗歌所表现的,更多是小镇青年面对现代化的冲击所产生的现代性焦虑。就像蝙蝠在自述中提到:“我从小就讨厌我的家庭生活,讨厌蛋镇这个窄小封闭的地方。我经常坐在粮所大门的屋檐下,观察车站。看着一趟又一趟的班车拉着挤满了跟我年纪相仿的人离开,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蛋镇的人越来越少,总有一天去往广东的班车会把蛋镇搬空。”因此,与其说是蛋镇诗社选择了他们每个人,不如说是他们选择了蛋镇诗社,借由诗歌探索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城市化的进程让这一时期的青年看到了生活的别样可能。在小说中,在诗社宣告解散的同时,广州这座城市作为蛋镇的对照,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蛋镇人的行动版图中,就像金光闪所说,蛋镇的“蛋壳”已经破了。广州作为陌生、繁华且距离蛋镇并不遥远的彼岸,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蛋镇青年前去挖掘他们的第一桶金。金光闪十分清楚,如果因循守旧,那么作为一个乡下青年,他人生的最佳出路不过是继承姑姑在蛋镇东风旅社的工作。在小说对于他们后续发展的记述中,也正是加入蛋镇诗社的这段经历成为了这些人人生的拐点,将他们带向高州、广州和美国,告别蛋镇一成不变的生活。尽管蛋镇诗社只存在了五个月,但诗社的这些“孤勇者”们带着被称作“易燃易爆物品”的诗歌在这座平凡小镇掀起了一场思想的觉醒,蛋镇诗社也因此不再只是一场号召全民写诗的文化运动,而成为小镇青年们的精神灯塔。
至于第三重味道,则更多出自“平行剪辑”下那些游走在诗社边缘的蛋镇青年。除了最后一部分“我们的新浪潮:‘蛋派’诗歌”收录了《蛋镇诗报》刊登的部分作品,《蛋镇诗社》的结构以蛋镇诗社为中心向外层层展开。第一部分“场景调度”首先从几位主创的视角呈现诗社短暂的发展历程。第二部分“金光闪蒙太奇”和第三部分“笨拙的长镜头”主要是金光闪和诗社的其他几位成员在诗社以外的人生经历。在第四部分“平行剪辑”中,作者聚焦于那些与诗社或与金光闪有过短暂交集的人物,写下了诗社之外的小镇青年们各自的命运悲欢。作者以他们不同的经历和态度引导我们思考:在蛋镇,成立诗社是否只是少数人的心血来潮?蛋镇诗社和诗歌对于更多人来说,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在我看来,展现众声喧哗的“平行剪辑”构成了这部小说最为精彩的篇章。作者没有让金光闪身上的主角光环遮蔽其他人的身影,在这一部分,各式各样的小人物轮番上台,讲述他们的独特际遇,蛋镇诗社的形象也由此不再集中体现为一处精神的乌托邦,它在他们的生活中掀起了种种令我们意想不到的波澜。认为“诗歌无用”的电影院放映员祝三易仅凭一份《蛋镇诗报》获得了文艺女青年的芳心,以如此反讽的方式重释“浪漫派为什么重要”。在蛋镇诗社短暂停留的意大利作家、学者安德烈·伊万诺维奇透过《蛋镇诗报》看到了全世界诗人和诗作的相通,在这群普通人的诗作中“读到了这块土地沉默和躁动的力量”。《对“蛋镇诗社”街头巷尾的随机采访》一篇则以更为边缘的路人口吻为蛋镇诗社的形象塑造增添了生动的细节,其中的许多对话实在诙谐有趣。
如果说在上述故事里,短暂出现的蛋镇诗社只是填充了这些人微不足道的生活片段,那么在《教越南女人识字》中,蛋镇诗社或者说它代表的文字的力量却深刻触动并改变了一个平凡女人的一生。叙述者以“愚昧的力量很惊人”起笔,写下的却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反抗愚昧的惊人力量。如果没有遇到蛋镇诗社,被卖到蛋镇做媳妇的越南女人阮正英不会想要逃跑,因为如果她留在傻丈夫身边,她在越南的家人就会得到五千块钱和一台缝纫机。但在蛋镇诗社的影响下,阮正英产生了识字的冲动,央求诗社成员周济之教会她识字和写字,从而走出家门,获得了一份工作,从一个更宽广的视角审视自己的处境,最终逃离了蛋镇和她的傻丈夫。尽管在这个故事中,叙述者一直站在阮正英夫家的立场,反向展现一个女人对生存困境的突围,但在整部小说荒诞诙谐而带着无可奈何的氛围中,这个动人而充满了力量的故事显得格外突出,它让我们重新思考蛋镇诗社在蛋镇的角色和它所释放出的力量。早夭的蛋镇诗社没能让那群寻找诗意的青年实现他们的伟大宏图,但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改变了一个异国女人的命运。理想之光有时微弱,却永不熄灭。
在这些故事中,我最喜欢的是《追赶流水的谢敬安》,这篇单拎出来也足以构成一部完整且精彩的短篇小说。青年才俊谢敬安想要追上流水,却不问流水要将自己带向何方,他努力赶超时代,但只停留在时代浪潮下的浮华幻象,沉湎于穷奢极欲、纸醉金迷的生活。最后当寒风吹彻,精神失常的拾荒者谢敬安以凝望河面的姿态永远定格,诗歌或者说文学成就了他生命中的每次辉煌,也成为他死前唯一的慰藉和念想。当谢敬安沿着河岸不断奔跑的场景在小说的结尾处再次出现,这在令人心折的同时,也让我们思索究竟该如何处理个人与时代的关系,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找准自己的位置,而这些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诗歌创作的源泉和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讲,诗歌于个体生存、于日常生活、于社会发展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这是作者留给我们的深刻思考,也是《蛋镇诗社》更为深层的价值所在。
【张天宇,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有文学研究及评论发表于《当代作家评论》《外国文学动态研究》《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等刊物,现供职于鲁迅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