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镇诗社》:精神史的诗性宣言
2024年,文坛出现了70后作家书写青春记忆的多篇佳作,标志着70后作家创作进入新的成熟峰值,正在建构精神史殿堂,其中,朱山坡的长篇小说《蛋镇诗社》是值得关注的一部。这部小说首发于2024年第6期《花城》,2025年6月由花城出版社出版单行本,通过1988年地处两广交界的小镇上一个存在时间“短得像一只‘蛾’”的诗社的兴起与衰落,在无限的此在中重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民间诗群及诗歌精神的命运,呈现残破、清晰、尊严犹存的人生的断裂和延续,打开了一代人丰富、芜杂、独特、开放的精神史与生活史交错融合的源头空间。
一、诗社:诗、时、史的寓言
朱山坡在扉页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曾经一起捣鼓诗社的伙伴们 / 致敬所有给世界带来诗意的人。”全书以浪漫、荒诞、滑稽且澎湃的诗社故事,回溯一代人的青春经历:出生于1970年的金光闪在1988年春天从无所事事到“寻找诗意”,与阙振邦、蝙蝠成立蛋镇诗社,在全镇范围内四处寻找诗人,“满世界都是诗,横七竖八、杂乱无章的,就差我们给它们分行”;发起“全民写诗”运动,金光闪当诗人总教头,“要让部分人先写起来”;印发《蛋镇诗报》,雄心勃勃“在诗坛刮起一阵‘蛋镇旋风’”;不断壮大的诗人队伍如同一群马蜂,准备把躁动的蛋镇打造成世界诗歌中心,举办诗歌嘉年华,演绎了一场张扬、荒诞、充满寓意的宏大闹剧。好景不长,《蛋镇诗报》被当作非法出版物查处,蛋镇诗社仅存五个月便猝然夭折,成员们各奔东西。三十年后,经历大起大落成为知名企业家的金光闪临终前将最后的积蓄用于编印《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试图让诗社“载入蛋镇史册”。
198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第十个年头,旧秩序正在消解,新规则尚未完全建立,开放与多元伴随着阵痛与迷茫,整个社会处于矛盾、活力与转折的过渡期。蛋镇是朱山坡作品中具有标识性的地理空间,承载着集体记忆和个体情感,诗社是被历史锚定的核心空间,建立、繁荣、卷入外部世界、衰败直至四分五裂的演变过程,是一代人的命运和改革开放狂飙突进精神的象征性缩影。蛋镇诗社不仅是一个地理学意义上的空间单位,还是一个浓缩了特定社会关系、权力结构、生产方式和文化矛盾的时空综合体,蛋镇诗社的“兴衰史”,是更大范围的社会变革,包括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城乡关系变迁、文化转型等直接作用的结果和精神史的微观呈现。
与诗社相关的是时代的声音,写诗成为一种社会行为表征。金光闪宣布成立诗社,是为了让蛋镇有“新的高度”,寻找诗人的本质是“诗意也是可以制造出来的”,甚至提出了全民写诗的目的:“一是为了提高蛋镇人民的素质”,“二是为了扩大蛋镇诗社的影响力”,“三是为了收缴会费”,并提出了“先写”带动“后写”的策略。诗是理想,把不同的人“以诗歌的名义紧紧团结在一起,像一个蛋一样”。“蛋镇可以穷,可以没有饭吃,但不可一日无诗歌。”诗是野心,诗歌嘉年华成为“思想解放、大胆创新的典型”,为了筹措办刊经费,“金光闪们”涉足市场经济甚至投机。对政治话语的戏仿,恰恰反映了现实的真实,把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紧密结合在一起,理想与野心、文化与金钱成为诗社这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金光闪给诗人汪国真写信,也给海南省省长梁湘写信,寻找大展宏图的路径与空间;《蛋镇诗报》的创刊词说“从闭塞走向辽阔,从角落走向世界,从现在走向未来”,停刊公告说“停刊,不是终止,而是另一种开始”,无不显示出时代弄潮儿面对机遇与挑战的旺盛的精力与燃烧的欲望。“诗歌就是智慧,诗歌就是福气,诗歌就是金钱”“蛋镇将火遍全国、全世界”,蛋镇诗社成为走向世界的时代之门。
与诗社相关的还有不同的人生路径。金光闪的蒙太奇式人生是70后冒险者的个人史、在大粪里捞金子的拜物教、拿着菜刀拯救母亲的安那其主义,袭胸的荷尔蒙,清除“牛皮癣”的妥协,写于蛋镇诗社“临终遗言”的“诗社虽死,但我们必须像诗人那样思考”的执着,构成了金光闪鲜活生动的精神世界。诗社解散后,金光闪进入台资木材加工厂,进而成为商贩、木材商人,在患病后给自己写墓志铭:“诗歌是分行的艺术。人生也是。”诗歌编织着无数原本陌生的人们的生活轨迹,由公安厅处长到阶下囚的漆光明、拖拉机手张昆明、坐在轮椅上的姜美好、小偷王十四、中学老师贺林芳,以及李提香、李提学、周济之、越南女人阮正英、詹天睿、祝三易、谢敬安、薛彩云等人,地域空间从蛋镇的学校、医院、电影院、照相馆、咖啡馆、文化站扩展到瓷县,进而延伸到深圳华易影业、柳州螺蛳粉加工厂、南方媒体、昆明动物园、洛杉矶餐饮业……蛋镇诗社仿佛一支巨大的烟花,短暂而剧烈地绽放,火星落在世界各地社会的每个角落。
朱山坡从纷繁的社会现象中提炼出本质性的、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物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环境,使作品具有超越个案的社会认知价值。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蛋镇诗社既是诗意存在,也是时代产物,还是历史寓言。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诗社的成员们用不同时期撰写的散记、书信、讲稿、笔录、札记、便笺、供词、随想、采访、公告、社论、注释、年谱、墓志铭等碎片文字拼合成蛋镇诗社的现实,完成了对诗社的追忆和探究,也绘制出了一代人复杂而充满张力的精神图谱:十八岁的金光闪在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的十字路口出发,用诗意战胜庸常,以诗歌为媒介,催生个人意识的觉醒,从启蒙呐喊的文化狂欢,经过下海弄潮的市场闯荡,到务实怀旧的沉重反思,精神史轨迹与中国改革开放的节奏高度同频共振,作为中国社会巨变的“人质”与“人证”,被磨砺、被捶打,最终被成就。
二、多义时空体:结构的涅槃
《蛋镇诗社》是一部令人惊喜的文本,也是一部结构复杂的文本。全书由前言及五个部分组成,前言以《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编委会之口概述诗社成立于1988年3月28日、解散于当年8月28日的历时五个月的过程。五个部分分别以电影学名词做标题:第一部分“场面调度”,从金光闪、阙振邦、蝙蝠、李提香、谢敬逸等人的纪实文章、蛋镇派出所的笔录、来往信件等多重视角讲述创立诗社的始末。第二部分“金光闪蒙太奇”,由阙振邦、金英文从金光闪的笔记本中选取内容,是金光闪人生各个阶段的事件经历组成的人生自述。第三部分“笨拙的长镜头”,从姜美好、阙振邦、顾顺义等人的视角讲述诗人的相关往事,更加细致入微地复述金光闪创办诗社的过程。第四部分“平行剪辑”中,周济之、祝三易、谢敬逸、薛彩云、欧杰的散文、漆光明的举报信、蓝月亮母亲的骂人录、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游记、记者王国华的随机采访各自独立成篇,表现诗社的多元影响。第五部分“我们的新浪潮:‘蛋派诗歌’”,由诗社成立的社论、创刊词附四首诗歌组成,以史料收藏的方式收尾。
面对社会史或者个人史题材,传统叙事往往采用编年体顺序的线性结构,严格遵循事件发生的自然时间顺序叙事,强调因果律、历史进程的清晰性与完整性,建构出清晰、连贯的历史画卷,在故事情节的铺叙之中塑造人物形象,展现生活样貌,包括文献资料。朱山坡却恰恰相反,打碎了时间维度,以空间、视角的活动维度多线索主导结构,用奇妙的嵌套、拼贴等多种模式混合,用文献资料来讲述社会历史的样貌,用电影术语组织情节的层次类型。朱山坡在《蛋镇诗社》中建构了一个时间交错的迷宫。小说结构本质上是对时间秩序的重组,不同的时间处理方式创造出不同的叙事节奏,并影响主题的呈现与理解。《蛋镇诗社》的时间线索包括顺序、倒叙、交错、循环、凝滞,一部分记忆被呈现为可追溯的、线性的序列,讲述了蛋镇诗社从成立到结束的完整存在过程,脉络清晰,因果链条明确。另一部分记忆是从结局或焦点出发,通过闪回、回溯等方式,揭示导致“现在”结局的过去的缘起,强调所发生的过往对“现在”的决定性影响。交错的时间凸显出了记忆的追溯性和重构性,过去与现在的相互渗透,记忆驱动整个叙事,服务于对事件真相的拼图与还原,打破单一时间流之后,蛋镇诗社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持续影响当下并被当下反复阐释,展现出历史的断裂性、延续性、主观性与多层次性。
在纷繁的材料中,不同讲述者纷纷登场,全知视角与限知视角的切换决定着历史面貌的呈现范围和可靠性,多维视角解构了独一无二的权威叙事,不同观察视角讲述着各自独立但又相互关联的故事线,揭示不同个体对蛋镇诗社记忆、感受和解读差异巨大,诗社诸多成员及警察、记者、屠夫、举报者等关联者对同一段历史有不同记忆、感受与评价,最终各线索汇聚,形成整体图景,以多元性与不确定性来强调历史的多面性、相对性和主观性,更接近历史复杂的真实。
篇章结构顺序与诗社存亡时间的前后倒置尤其意味深长。《蛋镇诗社》的第五部分是诗社诞生的宣言——“请你们跟随,让诗歌陪伴我们从荒芜走向茂盛,从闭塞走向辽阔,从角落走向世界,从现在走向未来。”而放置于小说开始的前言部分则是诗社解散三十年后的结论——“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一切都将永垂不朽,像宇宙中的星球和尘埃。”开始即结束,结束是开始,遥相呼应,时间顺序的倒置,形成了从现在指向过去的回忆与反思。
《蛋镇诗社》的结构形式隐藏了作者的精心设计,荒诞、生动、混乱而又张力十足的诗社传奇放置于内容严谨、格式规范的《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之中,社会现实放置于多重时空交错并置的电影技法表达中,多文体、多视角、多层次、拼贴、互文,最大程度建构起迂回往复的自由文本,不仅推进情节,还展示思想交锋。朱山坡创造性地运用了“点”“线”“面”交织的立体网状自由结构,从不同人物出发,都可以亲历《蛋镇诗社》的发展过程,犹如一款拥有多条分支的选择驱动型网络游戏,阅读者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既可以按照文本顺序阅读,也可以按照个人兴趣选择性阅读。
小说的结构变复杂不是在逃避意义,而是在更深刻、更忠实地构建意义,《蛋镇诗社》是宏阔的多声部交响乐,在诗歌与社会的互动中展现人类经验的复杂性,在反抗与颠覆中重新定义个人身份,以涅槃的方式抵达叙述的审美与精神的真实。
三、蛋镇与世界:地域与代际的突围
朱山坡的写作具有较高辨识度,充溢着鲜明的野性、离奇的诗意、自谑的忧伤,但朱山坡并不编织传奇,评论家岳雯认为:“唯有一个有魅力的叙述者,保证了和小说人物在一起,支配着读者对小说的接受,决定了叙事价值的走向。”朱山坡显然具有这种魅力,他试图用充满挑战性的不规整的方式来讲述历史,让所有材料浮出水面,在坚实的现实主义的细节中注入以梦为马的魔幻主义,表征历史充满各种可能性的样貌。
朱山坡被认为是“新南方写作”的代表作家,新南方写作强调对中国传统南方书写的突破,转向更具现代性、全球性和复杂性的“新南方”经验,朱山坡的创作完美地体现了这种转向。朱山坡来自粤桂交界处的广西北流,讲述着离奇故事和倔强生命,既具体又抽象,充满冒犯性,怀旧、幽默、残酷与诗意的语言建构出充满生机勃勃的表现力,内核动力不局限于南方文化,更多源自不固于地理边界的作为一种方法和视角的开放性。或者说,朱山坡来自南方,完成了对南方的突围,抵达了以人性与生命力为内核的人类书写。
《蛋镇诗社》真正的叙述者如地下工作者般隐藏于重重文本之后,他的立场是选择材料、组织材料的方式,姿态开放,态度包容,理性清晰入微,情绪满含深情。五个部分皆以历史证物的面目出现,所有文章都写明出处,注明原载于《瓷县文学》《茶道》《城市文学》等杂志或者《悠悠岁月》等散文集以及发表时间;每个人物、重要事件、俚语、风俗,都以脚注的方式详细说明,提供了额外背景信息、细节或次要情节,每一篇文章的独白、每一个注释的说明、每一位诗人的自证与旁证,大量的文献资料与学术细节,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多个独立又相互关联的片段中,故意放纵的碎片化叙事,反映出现代社会中信息的碎片化与人在现实中的飘忽游离。金光闪在《在“全民写诗”动员活动上的讲话》中信口雌黄,注释则注明“未经考证,不知真假”。在虚构的空间里,学术考据式的严谨认真与文学回忆的恣肆随意彼此互文,所有的狂野必有规范,所有的发生必有痕迹,所有的言说必有记录,搭建出一个破裂、分离、更改、认同的智性而冒险的空间,烙上鲜明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结合的印记,当既有的概念无可定义之时,就是朱山坡写作的自由空间与不断更新的自我定义。
《蛋镇诗社》完成了本雅明认为的现代艺术的标志性形式的寓言,深刻地揭示70后精神史的意义和状态。宗仁发认为七十年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物欲中”“‘雅皮士’的面孔,‘嬉皮士’的精神”,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浪潮带来思想解放与社会变革中,既有对外来文化的狂热吸收,也有本土文化的自觉重塑,以执着而独立的个体经验面对众声喧哗的时代。朱山坡曾在《蛋镇电影院》后记中说:“蛋镇,意味着封闭、脆弱、孤独、压抑、焦虑乃至绝望、死亡,同时也意味着纯净、肥沃、丰盈、饱满,孕育着希望,蕴藏着生机,一切都有可能破壳而出。”蛋镇诗社便是破壳的旗帜,非法的《蛋镇诗刊》培养了弑父的叛逆精神,狂欢的诗歌嘉年华塑造了挑战权威的野性思维,诗性不是诗意盎然的顾影自怜,而是躁动生猛的酒神精神与无限可能的狂飙突进。“诗歌是诗人的冲锋号,诗社是诗人的集结号”,金光闪发布的蛋派诗歌主张既荒诞又铿锵自信,怀着海纳百川的热情与爆破性的质疑,打碎同质化、单一化的垄断性话语,建构出异质性和混杂性的新生话语权威,70后也不再只是代际名称,而是社会转型中复杂而稳固的中坚力量。
海因里希·里特说:“历史的最高任务是,展现人类精神本身,它如果能够实现的话。”蛋镇诗社成为多义、破裂、叛逆、狂欢、自由、开放的书写世界的符号,是一场70后的十八岁远行,打破枷锁,相信未来,从蛋镇出发,迈向世界,浸于启蒙文化、先锋精神、历史意识、理性批判为底色的磅礴奔流的精神之源,建构了一半是理想主义、一半是现实主义的精神史诗。
结语
朱山坡在《蛋镇诗社》中灌注了对生命价值异乎寻常的执着,以生命伦理与时代秩序为经纬,以大时代中的东西文化碰撞交流、物质与精神矛盾统一、传统规约与新生秩序错叠为背景,用文本之网打捞失落于民间的纯粹生活,以飞扬的想象力打开诗社的物理空间与诗人的记忆隧道,在诗歌中自白、呐喊、传承、消解、建构,讲述生机勃勃、光芒四射、年轻无畏的1988年,洞察70后一代人的精神之源,以试图超越一切有限性而奔向无限和自由的诗性致敬改革开放的年代,他们是思想与文化的盗火者、物理空间与社会结构的闯荡者、生活方式与价值追求的实验者,建构了独特的野蛮与理性、诗意与冒险、理想与务实、狂笑与悲歌的精神世界。
【作者简介:于昊燕,教授,文学博士。出版学术专著3部,在《文艺研究》等期刊发表学术论文若干,在《收获》《作家》等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