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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1期|闫文盛:旷野空白
来源:《雨花》2026年第1期 | 闫文盛  2026年04月09日08:51

成熟的飞行术肯定来自某种清洁:先去除多余的事物,再找到飞行真正能够施展的所在。我们通常可以望见某条通向天宇的航道,但其他的鸟儿在飞翔,白云也飘荡无依——所有这些事物看上去就是一个象征。你应该输送你真正的见解,在飞行之前,仍然得屏蔽极远和极近的元素。成熟的飞行术附着在你的身上,但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的平衡和稳定。

飞鸟和云层寓含着你记忆的前生,你莫要冲动,要等到记忆的波纹荡漾无痕,它必须腾空旧事和重新拥有流水般的诗意——否则,你铁定会在刚出生的时刻马失前蹄。等到你终于离地上升,灵魂像猛禽如影随形,万般阴晴既出于你的担心,也出于自然的天性——那么,你还是降下来吧,先在适当的高度练习放纵和飞行,然后再学习飞鹰走狗,通往仙境般的霄汉。生涩的幼童会渐至成熟,他的命运凝重,但大抵都会经历这样的历程。在真正了然一桩事情之前,芜杂的声音和颜色也会影响飞行术,多余的趣味总是令他难以抉择。时间的萌芽也徘徊不定,因为人众隐秘,老少不分,看起来,都有荣华和枯萎的双重意志。思绪萦绕,像是完整地看到了整个宇宙的运营。人间草草,只有在腐朽的轮转中可以取材,实在没有太多新鲜的事物了,只有飞行的鸟儿和器械才会如你所愿。在高空极寒处观灯,幻影已有分身,你终于自带灵魂变成了一个超脱之人……我知道你并无屏障,一切病疾终于痊愈。这是真正乐观的飞行,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就没有了羁绊和界限,你的梦境终于成功。你的命运是一些水火相容的凝结……

写作者确实需要呼应苍生,哪怕仅仅是自我,这众生芸芸中极为柔弱和渺小的一角。没有呼应就是没有映照,没有关系,写作自然便会落入虚实流动中最无影踪的部分。极虚的天穹很难书写,但这也不妨碍它作为句子的核心盘踞一时。当下很难书写,因为文字最大的功能并非复写和模拟,它需要一些拓展,以便找到被书写的人或事物在当下的坐标。拘谨的文字很难达到高妙的境界——对文学来说,拘谨,没有生发便无异于井底之蛙。其实,如果能感到坐井观天的困惑,便是天赋的洞开,人的意义会在枯坐中得到阐释。但我想,困惑会使人生的无常放大,惰性变化,就成了自我说服此处已然无边广大的狡诈。所以,真正从写作意义上对他人进行呼应极难,这也是不经心灵沟通的阅读常使人厌憎的缘由。没有真正贴近阅读者的肺腑,虚伪的用词当然不会淋湿土地。你需要通过干涩的渠道进食吗?所以,我们的阅读常常消化不良,很难心领神会。让写作在阅读者那里产生呼应现在看来十分奢侈,因为时间的流速日益加快,已然带走了大部分的心灵存储。但是,徘徊在一种无意义的生活风格中也有问题,因为你的盲目夜游,可能会引发鬼神莫测的悸动。作为写作者的语言,我希望是贴切而有力的,见情性,见天地。苍生是为见证,阅读会在之后的岁月里缓慢构成。文字如果可以不老,大概率是由于受到昼夜更新的启迪……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单纯读书的快乐。昏昏然的春天,写作和阅读中本应有新叶萌芽的思绪,哪怕死生的意志缠绕,也强过烟尘埋没的岁月。那无穷的寂静里,会有无穷的规律作息造化新的物种品类。

我们对不同事物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样的,在不同时期,对同一事物的敏感程度也不同。因为时间流逝,事物极少凝定不变,即便是那些浩瀚的山岳,也总会在你主观意念的错杂之间形同异物。熟悉的山路,旋绕的沟谷,四季分明的景物……你可能来不及记忆它的旧样子就目睹新生的羽毛。在你的感觉变化之中,每一个时间的裂缝都会被拉大,你应该接受的是陌生事物不断地打碎重组,并不断地疏离或围堵你、撕碎你的考验。它们是真正的启迪,相对于你的敏感性,它们才是激烈和踊跃的……我们无法在完整的重复之中获得先声,每一次注视和比对过后就感觉陈旧。有时还会有腐臭的尸体落在沟渠,偶尔得遇云雨,它们便重新开始孕育并在轮回的命运里长出花朵。我们对再度来过的一生是麻木的?但是这里不缺生生不息的事物,如果你的记忆贯通,每隔一个甲子,你所在、所经历的时空便不失沧海桑田之感。文字多数泯没,只有在极少的机缘之下才能创作佳话。我们思索多少次了,即便火焰熊熊,它也不会尽数吞没你的骨头。只是被我们视为造物的那只圣手,如今也已经朦胧幻化,不再补充天地风雨……在朦胧的月夜,它划破了表皮肌肤,鲜血流露,肉体结痂,成为一个无法识别的过时的标志。我们对死亡、疼痛和疾病的感受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化。“我们本来对不同事物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样的,在不同的时期,对同一事物的敏感程度也不同。”因此困苦形形色色,争夺论据的表演既客观又主观,我们也就此成为跨越了时空、种族而能延续共存的不同人群。如果我们锥心刻骨的劳作也不过如此(“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接下来的行文还有多少意义?我们不能罔顾事实,说我们发明了另外的时间,可以容纳更多的行动者在其中实践理想,也不能掠夺自然风物,将造化神奇居功为我们的描绘……我们只是敏感于旷野空白,飞鸟各自投林,史书中藏有我们未见的麒麟如意;或者敏感于一粒沙石铭刻了旧时雨雪的螺纹,它被镶嵌在一个亿万人集聚的浓缩时空;各种声音和感受交汇,但你可能因为事务急迫而爽约了,否则,你缘何不能认同世俗的积累做一个通达之人?我们各自敏感的话题不同,对艰辛窘困低落麻木的忍受不同,因此在我们自身的变奏中,会繁衍出一个个浑然天成的孩童,他们是星空下的奇想,大师的落幕,也是街市里的灯盏奉献。你的精神力,便是你体验过激流之后的一枚叶子,它漂浮在此刻令你怦然心动的空中……

我们的所知是极为有限的,我们已经完成的书写永远不够充分……我们一直徘徊在一种无法尽显才华的叹息中,那尚未构成表达的事物和观点何其多,连同记忆之中的山水,它们一直在等待,试图进入一种具有颜色和分寸的描绘……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或许只有自然的美具备葬送一切的意义。它们包容和席卷了死亡,因为这里有一种秩序停顿,痛苦的终结,对有限性的有力验证……无知作为人类的一个突出背景,可能才是最需要我们重视和表达的。新鲜的药物,深如宇宙星辰的人心,洒遍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表面的阳光……我知道,如果不是我们所知局促,洞察失灵,这些杂糅的元素之间,便不会有根本的断裂,它们交联互通,是极其圆融的。我们所知寥寥,那本可开启智慧的力量,时而被我们视为不可及的玄想,时而沉重下坠,抵达了深渊般的黑暗虚空。或许我们应该提前料理后事,因为从时间的尺度看来,它早已隐藏了这样的秘密:我们是不可能将自身的生死分开的,因为每天都在飞翔,压抑,失去和更新……那断然的死亡虽然急骤但也是温暖的,只有漫长的隐忍和屈服才会改造人的天性。在我们的直觉中也有一些准确的纹路,狂暴的大风,涤荡世事,开垦种植,将我们刚硬的躯体化为铁血柔肠……人生的种种面貌一天天展现,有时条理分明,有时干涸断裂,只不过,它们都是一些局部,在完整的知识面前,无法做到百分百的记录和复原。我们的书写很难充实我们的生命,因此创造力有时也显得轻盈……日复一日的书写似乎是为了抵抗遗忘,但在写下的一刻,便固定了不必要固定的遐想,坚硬了本来柔软的事物。我们的所知本就有限,如果才赋、用语单一,也没有任何企图去寻找那遗落再三的往事之痕,未来如大水灌溉,那旦夕可见的澎湃之潮便会榨干我们仅存的一点胸臆。人如灰尘,量大而消瘦……但现在人如脊柱,他们是自然中的芦苇,早已贯通了时间的肺腑?我眼睁睁地看着人群的绝望和悲伤,有时登高望远,仍能看到梦境中注视着未来的森森白骨……

不用担心,笔记中孕育着你成为一个人的最大可能。我在三十多年前的深秋离乡读书,在命运的转角,我找到了人生隐秘的出口……很难说,父亲的故去与我远离故乡有多大关系,但午夜梦回,我总觉得我疏忽故乡的时日过久。父辈们的生活平淡无奇,他们的思考中也没有疾病,只有朴素的生死……我没有利用笔记对父亲的一生展开记录。我只是在他突然发病的几个月里像幼年时代那样亲近过他(此前,我总觉得他是健康的) 。我一直难以释怀,想不出我们此生还会有多少意外。十多年来,我利用笔记进行告白,它真实地考察了笼罩在我们头顶的命运之手。笔记大体是抽象的,我很难具体地说出我为什么没有溢出这种抽象性……在一些极度忙碌的年份,我没有时间组织长篇大论,而笔记因为短小趁手,便渐渐成为我首选的写作体式。在焦灼的岁月里,我的其他文体创作也无力展开,而笔记带着魔法之功,它助我完成了此前并未深度构思的自我诉讼。我不担心我的写作生涯无法继续,我只是担心阅读带来的影响无法触动更为精妙的开关,或者深情的天意须臾降临,但人生的序列无法调整。我会一直书写笔记,并且把这些文字当成我写作唯一的出路,现在我常常幻想前景,并且已经感同身受……我写得不多不少,但写作的频率是快的,因为闪电刹那而逝,我无法只在极为淡定的时日里抓捕这些句子。年前看到寒冬的树木,我仔细地观察那些皲裂、披拂的皱褶……可以深信每一页笔记会展开枝叶,它们承受了各种各样的理解、判别,激烈的争吵过后,从空旷的留白中长出句子。笔记孕育着循环更替的四季,但它极为经济,在复杂的氛围中,我们很难找到可以如此这般地同步于幻觉的记录者了……如果你去过灵泉涌动的领空,不妨从微风中挑一盏灯竖立在路口。你会从星火的摇曳中听闻行脚之人面对苍山的呢喃!

生活和死亡都可以带来无穷的想象,但我们从来没有剔除,没有抉择……现实世界总是拥挤迭代,除了持续难忍的疼痛,一切都是快乐的。或许是时间葬礼上随意的一瞥,就会将你“归还于人海”。我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你距离这样的辰光越来越近。每逢佳节,你会与自己的源头相聚,看到哭声,听到欢乐颜色,嗅到各种不期而至的梦想……生活和死亡无穷,它们不是为了制造新意而来到你的身前。钱财如粪土,你应该在更早的时候便体会过了,尽管贫窘的岁月贯通了你的一生,但你在尚未泯灭的困境中仍是完整的……如果可将林木用来建筑,你仍会忧愁、善感于死亡之期变成虚无的风雨。整个旷野空荡无人。他们建筑房间,缭绕三界的青烟,密密麻麻地向地亩深处的浮云奏闻。疼痛不会突出你的名字,在空中高处,你也不会变成一个飞人。我有时希望未来止歇,那是在绝望的城府极深地压榨下来的夜间,或者是在狂欢和沉醉过后的麻木和萧索之中……生活不一定获得意义,粗布衣裳也尽显你的襟怀、情志和命运。我已经多少次厌倦了生活和书写、追逐繁星的四月,但又多少次攀上高台,望向埋葬了亡人的谷地。几乎每一垄田地里都有尸骨化为尘埃,棺椁混同于烟火……我离开居息地的每一次旅程,都如同带动了石片般的浮生,但每一类辎重都不复杂,它们是生与死的间隔、沉默与乌合。多少年了,我并不清楚阴晴难定的故乡是怎样升降和运行的,但已经有无数人来了又去,没有太多营养的吃食,没有纵横开拓心魂的疾驰……总之,像是没有真正的故乡一般,那里的土地光芒绽放,却始终无法识别她的孩子们。树木的剪影多多,但是在局促童年的观照下,仍然不能发挥真正的荫蔽作用。我过早离开了可以沉思的乡土,如今随着父亲去世,只剩了半个故乡……生活脆弱的骨片早已步入了深秋的山野,春天到来之际,它们转变成一只透明的手,一簇火红、茁壮的新花。只是我从地表之上挪移的日光之中,已经鲜少找到那最可靠的、年迈的亲人们,他们拖着疲惫的叙说陆续步入了地下山河……

应该挑选一下食物再给孩子们分发,否则集体负重就是必然的。

应该给他们按不同的意思和态度、兴趣和偏好分发,否则他们就会吃得越来越臃肿。

饱腹感会毁掉一部分人。当然,也会毁掉一部分时间,毁掉一部分地理,毁掉一些哲学关系和生存进化的可能。

如果要让孩子们平静,应该清除掉一些没有意义的部分。

应该给他们打开一些透明的星空,教给他们仰望星空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应该给他们一些树种,让他们自己播种,播洒雨水和阳光,体会人生何处不相逢的快乐。

当树木追踪他们的记忆长高,可以帮他们想好名字,如果需要一点点秩序,也可以通过神情的协调使秩序井然。

如果这种秩序无意义,任由他们发挥好了。

不要一股脑地给孩子们喂食,他们吃得够饱了。

我们不知不觉地,成为给他们加强喂食的同谋。这有点儿像灯盏上的雕饰,事实上,简洁而明亮便足可照耀他们行路。

孩子们苦于吃食繁重久矣,应该适当腾空他们的肚腹,让他们有时间发呆和自己研磨食物才对。

为什么没有一条不必重复的道路?孩子们的梦想本来很难集中,他们千奇百怪,都想自己折腾,找到成年后的出口。

也许只有我们这代人才能发挥作用,写写可供商榷的喂食记,让他们尽情选择荤素搭配科学养生的未来。

孩子们原来轻松自在,目睹过童年时代的七彩云霓和锦簇繁花,他们都幻想过那漫长如山岳的故事,并且将力所能及的部分写了下来。

后来他们变得日渐繁忙,接连多年,再无闲暇将日记本打开,无暇绘制各种图幅。

风吹草动的时节,应该带他们去山野里走走,许诺他们自由地观察世界,不必急于吞咽太多人生奋斗的苦果。

孩子们苦于奋斗久矣,应该给他们一些机缘制作木板漂流,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里让他们体会适当的饥饿感……

沧桑世界就是这样,他们不会一下子困死、穷死,也不会坐以待毙;但是壅塞的时间,却破坏了他们对命运和生活的热爱。

沧桑世界清浊同流,孩子们慢慢长大,他们也会偶尔回头,看到那些过客匆匆的旧日。

各种见闻中都有富有营养的食物,也有各样毒素,他们会慢慢辨别,激浊扬清,开垦出一个我们不能尽知的领域。

现下食物太多,应该拣择之后再交给他们,容许他们拒绝和找到自我赋予的新生。

站在山梁上看,这庞大的城市只是一个角落,这里有限的度量也无法完全充实他们的感官。

如果有一点缝隙可以让他们窥探风雨就好了。

孩子们会欢呼食物的变化,他们也会写下这种变化?

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督促,因为未来过境,他们比渐趋老迈的我们更能接近和体味风雨。

你瞧,篮子里的菜终是渐渐少了下去……

我们的思绪经常是在平面上渡河,没有延伸,没有苦果,至少从相貌上看来十分平常,没有纵深的沟壑和古今衔接的奥秘。我经常觉得你不善以文字表现,因为时间中的糅合不同于风雨的发生、节奏和各种流速,它本来曲折回旋,总有离奇的来路。空白字面上不是一点点被写满符号的,而常是神情的流溢……请注意那些猎兽的身体,它们通常会在酝酿跳跃的一刻绷紧。迄今我对你的迷惑仍不可解除,因为假如没有好恶之感你不会写诗,你的命运和记忆连接为一体……你常常以困苦的心态诱人,至少应该写出这困苦,使它成为星海的分子,真实的奠基之物。我们的思绪萦绕,会浇灌这一团张皇的早晨;雨水或在某一个角落里弥漫,或者始终是沉默的,它积累的过程越长越富有弹性……在平面上渡河没有意义,因为只要你抓得不够紧实就变成了异物,你无法在平面上设计和恢复。这悠久的河道,光明和耀眼的村镇一直存在,极偶尔的年份,它们会因为落下狂风暴雨成为风险地区。你在路旁像一株幼草长成。守候在凌晨的睡眠,大跨步运行的世界,它们密密麻麻的,也会成为时间平面。我不建议你干巴巴地叫一声“父亲”,不建议你到枯竭的环境里单一地守候,你应该跳起来多看看星辰和山峰。思想也是这样,它不是自然而然地萌芽的,你至少得追求一下他,学学他?不,应该直接找到他的驻地,观察那里的山水,盘算他的一生,见证他无力的奇迹和用心的反思。记住:切莫庸人自扰无事生非,但也绝不要深入自然的平地里不向核心掘进。要多去不同的洞府里看看,它会增加你对天籁的感知。莫要发愁死后之事,青山白云,它其实一直都是孤单存在的……莫发愁未来,它不会突然越过一生而成就一个死人。如果用心专一,你的深思和勘探便会足够强大,哪里需要太多的抚慰?只要不拘泥于晨昏如一的转动,你便能发现超人般的变化。我有时到陌生地去,也会发现同类如云。观察他们或端坐或徘徊、奔跑的行止就是我觉得不枉此行的意义了,你可以瞧瞧异乡人盘桓下的天空,那里住着多少魂灵已经融化和洁净了的恐龙……

从一个词语、图像、片段中无法汲取,我觉得真正发生作用的是那些牙齿。它们咬碎了时间中的空洞,劳动人群昏昏沉沉的午后面目。如果你意犹未尽,也可以强行保持自由呼吸。向遥远的林地进发,在路上进行咀嚼。通过生活中有局限的声音发现更大的舞台,通过观察发现每一个完整时日的不足……或许我们谨慎行事的前提便是因为这个问题。本来,你不难依靠重复度过一生,因为影子犹在,它没有完全隐身在镜中;从每一个节令里也可以找到机巧生物,它们长势颇旺,是你心中已有的魔法……但如何面对孤身一人的寂静呢?如将门户洞开,世界便可进来,这样将自己的往复区分,灵肉伸展,你照旧可以获得一个所在天日的祭祀。你或许已经得遇启迪,任凭从头到尾那群动物嘶叫都无应声,只有垒叠的锅灶构成,长久荒废的情理难容。书卷越来越多,沉默下来的思考越来许多。有时觉得劫掠理所当然,你能够倾心疾去,纵横万千里,环顾墙头积蓄力量,也能够深入日常生活就地取材……所以才有了春夏衔接,生命往纵深里走动,烟雾更加浓郁,朝夕之间生生不息随时导出新生物的可能。伶牙俐齿的孩子,应该知道破碎的果木深处自有千秋。你也知道那些真正撼人心魂的部分多少都有一点特异,你应该机警地判断,勤奋地开垦,这样物我之间便不会有太大悬殊。风大起来,它们吹乱了山野,古今间的汇聚,种种迷离气息像首次相逢发出雷鸣……书中事项沉浮,长空气流消逝,似乎不是时间的承载,而只是一点记忆中的梦幻罢了。你如何迈过垂老的岁月?这会渐渐成为一个问题。但是久别的前生,随时会送你一个四方分散和凝结起来的真人……

在思考和写作之间终有一道屏障,它是墙上落花,我们的能力与能力之间的阻隔……本来,天下事,有许多成分可以融为一体,但各种营养并不互为调和,所以才有墙体如山水的结疤……在写作和写作之间也有一些落花,它是悲伤的、梦幻的,甚至因拘谨而萎谢。我们会在早晨想起一些特殊的问题,过去的人,各种热切,诚恳,绚烂到极点的花束,想起酷热天的雨水……似乎完全没有羁绊可以阻碍你的思绪驰骋,只是透明的意志被渗透进了人群,他们正在经历最好的、最真的生存。你复习过多少独一无二的资料,因此感觉存储洋溢,满心招摇……如果不是骑士旅行,你还可以纵横山野,跑得更远一些。在日渐西斜的平原上,你像一颗孤单的、膨胀的珍珠,鸟儿的羽毛令你想起风雨,它们会神过后,留下了一个悲伤出口。真正的思考不会纯洁无瑕,它始终是脏乱的……没有明晰的逻辑,但有细胞壁一般的褶皱。在思考和写作之间应该还有一些莫名的瑞雪,它涤荡了你的贫穷意志。衰弱的时间,并非你的命运起点,你终究能够越上浮云,成为星球之间更为稠密、虚度光阴的分子。如果触及万物写诗,你的情态欣荣,这也是因为你与万物之间交通的缘故。死亡是感觉的沦丧或枯竭吧,一生的衰败,灵魂的重新命名,其实也只是黄土上的句子。它始终无法被你无羁地书写,已经有多少时日,我被囿于惯性的冲动中发笑,被淹没在稠密的林地逡巡……森森野兽也有困苦足迹,班班烈马亦有奇形,但一到五月它们就都是平常的。如果不是因为活着无意义,你一味地要将郑重的事件减轻,那纯粹无语的战士不会死于异乡。他们的骨头远在天边……但这些记忆之间有什么关系?你若是守卫在这片陵园里不死,或许会遇到更早变形的昆虫。它们可能目击过一个原始人最初的样子,思考的重力突然加诸彼身,所有的天空都为了一个回拢和归心的时刻而落幕似箭……

十一

每天前进一小步,是我们工作时的一个预期,也是一种心灵术语。在理想主义光芒的照耀下,蛇鼠都会变化,它们为很久之后的万物归一做铺垫。当我写作时,时间确实是贯通的,它纵横飞跃,能跨过交错的山峦、城镇里的居所……烟霭在牛栏和地亩之中缓缓上升。我很难想象,我用三十年岁月依然没有造就我的一生,它仿佛只是拉开了一个序幕。有多少物件已经陈腐,尽管春去秋来,体验深沉,但是没有落地的感喟……无法梳理的植种,杂乱无章的藏书,都在验证着往事也只不过暂时掠过,它们或者会长期栖留于随风飘摇的高树上。我们应该有过一个金灿灿的谷地,那里埋伏着为我们照亮前程的珍珠。每天都有人挖掘,或为装载珍珠的宝盒培土……需要及时联系的话题很少,他们各自异想,以利于河流和田亩的再造。我们每天在滚动着云雾做梦,不知道罕见的逻辑性如何拉伸着我们秘密的低音。又一些时日过去了,鞋子和衣服都会变脏,身体如不及时清洗也会发出臭味,浓烟与酒的炙烤像加速衰老的作料。为什么不每天去往那些陌生人群的聚集地取经呢?或许你的灵魂万里挑一,但是艳阳压下,你的灵魂一览无余。我们每天朝着彼此约定的方向前进,周际万象更新,人声杂沓,浮尘中隐现一条直向天穹的通道,若能自如出入,你便可在遥远的空中窥探山河……但是大半生过去了,你的行踪过往,曲折离奇,竟是极少有用心感受生命重力的时分。原地踏步是无法解释的,或许只有我们的根本加固占据了一点蹉跎光阴的力量,而心存不灭火焰的侥幸淡化了流水中的细纹……

十二

被理想撑大了的心胸总觉得时间是广阔的,未来未至,春风化雨,而自己置身的一切环境都源自飘渺如云的奇山胜水。如果不是肉身的存在依然突出(各种病痛、爱恨,对死亡的想象和感悟),时间的环绕似乎会笼罩一切。低地上弥漫的生存图景,沟壑里存续的虚妄水流,都是被拉长和幻化的时间幽灵。总是没有太多消息传递,那无穷的喧嚣可能是孩子们纯洁的童音。或许正是因为我时常以这样的面目穿梭,所以会得出许多隐蔽性的结论。我并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存活,我所有的记忆都被限于拱卫着故乡的那些细小风景。有时天籁弥漫,风云杂沓,但更多的时候,只有氤氲在尘沙古道上的寂静。我们渐渐失去飞扬的激情,但是假如理想中的雕塑复活,死亡在鬼神莫测的命运面前会变成一大捧浮萍。我从来没有大跨度地感受过星辰与星尘之间莫大的宇宙。“你遭遇过清瘦的浮风吗?”在各种重重叠叠的回音中,我几乎很难判断我们的原型扎根在哪里。四周都是遗言般的岁月,囿于此刻肉身束缚的人群,或许前生都是折戟于时间狂沙中的雄鹰。

十三

怎么才能做到随心所欲呢?生活给我们提供了太多布景……这就是一个过时的舞台,许多事已经变得毫不新鲜。我们希望做到自由地生活,畅快地飞行,但震动是随时会发生的。我们受惠于各种理由,展开复杂的思考和洞察,但依然无法在大脑清明的一刻及时地醒来。我们睡眠的时辰,公交车在运行,天体转动,像孤单而悬浮的旧物……那纯粹的激情已到?我希望将本来即有的慰藉和理解改变,融入这多灾多难的世界。空气只是暂时宁静,我伸手抓住一把可以拧动未来的钥匙。山谷里的风景庄重、蔚然,它具有缅怀一切的根源,也提供你歇宿的树洞……我们在低地里倾听多少不可解的事因。山谷更近于自然的裂变和构造,不比我们可能经历各种悲欢。轻率吗?当我目睹那无穷的巨浪吹拍着脆弱木门——夜间风大,而且天色昏暗不便交通——我便觉得那能够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人永远不会到来。时间漫漶,潮流翻滚,都只是一个过客般的约数。笑声也会在挣扎中洋溢,这坚定的人间旅行因此有了短暂的意义。我更觉得宇宙无穷的早晨,也被视为一个疲倦的开端。没有更明确的入口,没有太多的支援,我们大都不是一下子来到这里的……但即便热情匮乏也有金色阳光,可以遮挡饥饿、疾病,极不严肃的游戏。有时记忆会停止,因为纯粹的悲伤不复出现,只有等待澄澈光明涤荡一切……我渐渐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惊心动魄的铃声,没有狂暴巨兽碾碎沙土中的蚯蚓,没有书信,也没有格外用心的阅读。但我们怎么才能做到按照内心的想法生活,不被造物的格式束缚?舞台上伶人无数,涵盖了我们历经劫难获得的所有。我们希望做到百分百的飞行,可以在重力之外,体验一蹦三尺高的离地感应……宇宙里通行的器具,也不是造物定下的尺规。可以酝酿公元3世纪的疾行,可以考虑回溯漫长,牵挂久远,但仍是不能触碰那决定人类始终的开关。我们的神情是大体固定的,智慧也极为有限,有时恐慌万状难以遏止……有时垂涎于上帝之鞭?当那些声音震动,淹没了我们的身躯,我会觉得这形似一个椭圆形巢穴的空间是一个隐秘的所在。你并非有备而来,只是打着一个幌子在拉开一个玩笑的缝隙。但我总会看见那天河下的骤雨初歇,无限的力量被铺展在最细小生物的想象里……

十四

强调思考性,莫如多强调对自然规则的遵循。因为思考有偏离和争辩,但自然世界五光十色,客观存在。在阳光下的空地,自然之物运行,它们可以治愈苦疾,恢复秩序。在我们的头顶,总是会有各种树影婆娑,行云层次,大小杂音……万众瞩目的时间很少,大多岁月里,天空之城中没有纸页,但有兽群,它们密密麻麻地被造成了浮云的样子。我觉得人间的青草也是涂在伤口上的药膏,微风拂过你的肩头,会让烦冗的世事抖擞一轻。暮春与深秋,万物枯荣,但在我的生命中,这已接近于连篇累牍的重复,之后的多少年头,也都是这个样子的吧。有些微小的异常,如同流动物质的行尸走肉,无须挂念,它们终究会过去。强调遵循自然,但也不排除将翻身的种子埋在体内,只是不知我们的记忆会不会停留很长时间。你对自然的逾越和执念,会超越自然本身而变成挡住人行道的桩柱。在我的梦中依稀有些旧事徘徊,但前年的亡人,去年的不平事,远古时代的物种更迭,迄今都同样无人提起。我们被时间和自然裹挟,流动得如此快捷……固执己见的人会变得越来越突出,也可能掉入无人注目的泥坑;会融入自然的枯竭,也可能在细部做出微小调整,变成自足的孩童……在无主的领地里生存,强调我们的过客身份,背负虚无之名,这只是自然的基本馈赠。但是没有完全意义上的得失和利弊,我有时在空旷之地行走,目无所见,恐惧一身;有时处在人群中,像遭遇密集而迷离的烟雾,并无良法从各种扰攘中解脱。自然的真知是隐秘的,它不会通过复杂的彰显表明意义,所以自然有殊异,大雅或无趣。如果脆弱的羊群四散,你会看到漫山遍野的雪白云团,它们是自然的法则投射在这片林带的预警……在意义和韵律衔接而成的句子里,自然却是一首无头无尾的诗。我们破空而来,没有引领和标注,所以也不会一下子显露自然本质。那些足以磨灭我们一生的遭际,其实是大荒之地的枯草,你且在极度困顿时耐心咀嚼吧……

【作者简介:闫文盛,男,1978年生。已出版《我一无所是》 《主观书笔记》 《灵魂的赞颂》 《失踪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在人间低处》《在危崖上》《章回之祖——罗贯中传》等小说、散文集及传记著作。获茅盾新人奖、赵树理文学奖、安徽文学奖、滇池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广西文学奖、山西省文艺评论奖一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