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4期|周晓枫:天赋、训练和手感
才华横竖都溢的作家,像是天生有巨大的遗产可供挥霍;多数写作者有灵感,是每天出去捡钱的那种幸运。有人说,写作是“教不会”的——有天赋不用教,没天赋教不了。可有人也说,写作“不教就不会”——婴儿是怎么学习说话的,作家就怎么学习写作。
天赋重要,就比如说都是竹子,有的竹子能成为家具,有的能成为乐器……据说十万根竹子里只有几根能做成尺八。可若不努力,哪怕老天爷赏饭,赏的也是剩饭。通过努力,才能发现并维护天赋;即使是有天赋的人,也必须像没有天赋的人一样去努力,天赋才能得以彰显。假设一个神童被关起来,得不到任何知识,也没有任何与别人交流的机会,十年乃至几十年后放出来,他还能剩下多少天赋异禀的神力?
好吧,不说几乎异于人类的天才,大多数人,最初差距都不大,坦率地说连猪狗猫牛的胚胎期都酷似人类——发育,是后程发力,而写作,是持续终生的自我发育。
有人说:“一直对文学有兴趣,我想写。”这句话可以一说好多年。“想写”两个字,看你把重音放在哪儿,是要“想”还是要“写”。如果放在“想”上,不用跟谁说,可以一直想下去,梦里啥都有。如果是放在“写”上,也不用跟谁说,从现在就开始,从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段落、一篇短文开始。
此前想到的问题,写起来未必能遇上。有些困难并非实际,根本就是“想”来的毛病。而在写时所遇到的问题,也许是无法提前设想的。不写,就发现不了问题,写作的问题只能靠写来发现和解决。没有什么“万全之策”能应对写作上意外的“万一”。苏珊·桑塔格说:“学习写作的唯一之路就是写,说你正在思考,这个借口不够好。”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也说:“我需要尝试一直写作,而不是等到某个最好的时刻再去写作,因为它一般不会到来。”
积累当然重要,酝酿当然重要,但“想”就是约等于“不写”。“想”里面,有种发呆是情感的铺垫,有种发呆是越发越呆的消耗——长此以往,人不会养成写的习惯,而会养成不写的习惯,巩固了懒惰和畏惧。畏惧阻力不敢起笔,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嗯,有点像蹦极,最恐惧的是即将跃起的那一刻;一旦开始,反而阻力变小。如果你不敢开始写,就别幻想面对障碍时能够游刃有余。
新手可能一上来就不顺,很难意到笔到。眼高手低该怎么办?这是必经之路。“眼高”,至少说明有判断力。如果审美的段位本身就低,手还能高到哪儿去?至于“手低”,可以慢慢调整——打字如敲击琴键,不可能上来就娴熟,就能弹出流畅而美妙的旋律。“心想事成”只是一种祈愿,而不是劳动手段。不经过训练的“意”, 常常瘫痪,不足以支撑笔力运行,你甚至都不知道应该调动哪块肌肉。
我做过二十多年的编辑,也写了三十多年,有时会被人“请教”写作的窍门,好像真的存在什么咒语,一旦掌握,就天灵灵地灵灵似的。弗兰纳里·奥康纳说过:
我知道有一门课叫作“作家是如何写作的”,每个星期,你都会迎来一位新作家分享他对于这个问题的见解。对此我能联想到的唯一类比是,有一整个动物园的动物在恭候着你,而你每周会见其中的一只,很可能,你这个礼拜从“长颈鹿”那儿听来的经验,和下个星期“狒狒”告诉你的截然相反。
作文,不是一种少年公文;写作,不是堆词叠句地炫富——创作没有成法定规,不能靠背诵来完成吸收。
我只能谈自己的经验,甚至就是没有道理的偏见,没什么启发作用——比如有些词,像滥觞啊,光怪陆离啊,我简直是从象形的角度就不喜欢;比如我懒散成性,虽然从事专业写作以来每天都能感觉到体内的发条,但下午总是沉浸在上午浪费时间的愧疚里才能动笔。写作者都有自己的习惯,对他人未必就有效。或许,只有一个通用而高效的法则——写,持续地写!
今天不知道明天要写什么,写着写着也许就有了答案。保持习惯,保持温度,保持手感……不要轻易停顿。一旦电器停止运作,重启才最耗能。学学蜘蛛,一直趴在自己编织的网上,才能随时感知猎物靠近带来的异样,才能始终和想要捕捉的题材同频共振。还有金枪鱼,由于鳃肌退化,它需要不停游动,让新鲜的水流过鳃部才能获取氧气,一旦停下来,就会缺氧窒息死亡。这种吸氧方式,叫作“撞击式呼吸”。金枪鱼只能一边游泳,一边睡觉。写作者的鳃必须不断主动撞击浪涌,感受海水里的咸涩,身体也必须像一台永动机那样终身在线,才能享有运动中的睡眠。
没有捷径。窍门,有那么重要吗?它甚至是公开的,就像高台跳水的姿势和角度、压水花的技巧那样明白详细,然而没用,因为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直线入水。写作的窍门只是写,或者说,写作的窍门是少学什么窍门,甚至不相信窍门的存在。老老实实地努力吧,否则你所节省下的每一分力气,都是在对自己的未来偷工减料。“笨”的力量更值得信赖,它是必要的,也是首要的。做事理应如此,第一步需要花力气而不是省力气,等力气花到一定程度,才能谈及下一步如何省力气。
也许,应该像学习外语一样学习写作。外语怎么学?辨析每一个词,积累每一种句式,沉浸在语言环境之中,多读多练。用母语,任何人都会说“我饿了”,但想用文字表达出让读者感同身受的饥饿感,就必须通过日复一日的学习。等对外语熟练到感觉不到思维的停顿和切换,从脑子到舌头,就都会不再感觉到累;同理,写作才能由费力变成省力。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都是无数次的费力换来的,不管是跳水、举重,还是写作。
为什么要聚沙成塔,为什么要积水成渊?因为“积土成山,风雨兴焉”。有的孩子写作文,有的初学者写小说,总是遗憾自己的笔底为什么没有波澜壮阔。风暴肆虐于沙漠,波涛汹涌在大海,这些大气象不可能发生在小格局里。当你由一杯水变成一池水,变成一个湖,变成一条江,变成一个海洋……波涛也好,潮汐也好,风暴也好,自然会来。积累丰沛的时候,你感到的不会是沉重,而是自如。
这个过程中当然会遇到瓶颈,对那些勇于自我挑战者来说尤其如此。从笔筒里随机抓笔,你无法预知哪支是生花的妙笔,哪支是滞涩的枯笔,吃力到划破纸面也写不出字来——这跟没有墨水的充足储备有关,跟笔尖欠缺良好的处理有关。越到这个时候,决心和耐心就显得越重要。遇寒就卧冰求鲤,遇阻就愚公移山……没有搬山的手,难道还没有搬石搬砖的手吗?一点点来。
最难的时候,感觉就像用指甲抠地半寸半寸地拖动自己爬行,你会频繁地感到自己的狭隘,并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极限。运动训练身体,写作训练头脑,要想轻松地托举起五十公斤,就需要举起五十五乃至六十公斤——那是你之前疲惫吃力到痛苦时难以想象的极限。但正是不断增加的压迫性的力量,使你最终变得足够有力又足够灵活,足够坚硬又足够柔软,足够有爆发力又足够有耐久性,这时,你就靠近了向往中的目标和自由。同样,写作是对自己的挑战,快感也来自对狭隘的克服和对极限的突破。
别的东西可能越用越少,又或者被浪费;而对待文字,使用它们才是珍惜的方式。就像中药讲究配伍一样,词与词之间有着玄妙的搭配,有的相生,有的相克——即使聪明人也很难一下明白,唯有执笔者才能看懂门道下方子。说来说去,善意和创意、力气和勇气、潜能和体能都像肌肉一样,越用越有;手感、语感乃至质感,也像肌肉一样,越用越有。
边写边发现问题。训练中可能发现整个身体不是特别协调,左腿和右腿,左肩和右肩。你只知道写字哪只手更顺,未必知道自己的哪条腿更有力。身体因习以为常而隐藏了偏差,不易被觉察。写作里也有很多习惯造成的问题,在重复中积累和巩固,却被认作最为舒适的正确。等写作上到足够的量,这些毛病就会凸显出来。
边写边发现喜悦,然后还是发现问题。没写过的都叫“不会”,训练自己渐渐从“不会”变成“会”,然后巩固自己从“会”变成“很会”,再然后从“很会”变成“特别会”的时候,就必须改弦更张,从此遗忘或者抛弃。因为这种熟练或许变成了本能,“特别会”就成了你的套路,恰恰是需要背弃的。什么叫擅长?在创作上,“擅长”无须格外的炫耀,因为“熟能生巧”后面,是不容易甩掉“技止此耳”的。当作家自信满满总结成功经验时,其实也是她需要格外警惕的时候。
随时间和耐心而来的礼物,很难靠好运来获得。肉烂骨酥需要时间,木头变成煤也需要时间。写作训练的时间,我觉得越长越好,最好是保持终生——在单调循环的失败中找到瞬间的准确手感。什么火候对烹饪最为有益?得看食材是什么啊。海鲜时间一长就不爽脆了,牛肉时间不到就炖不烂、咬不动。那是不是说牛肉炖的时间越长越好,海鲜时间越短越好?也不是。火候微妙,差在分毫之间,厨师训练的目的就是降低失手的概率。手感,非常重要。对一个偶然射箭的人来说,多瞄准三秒钟还是多瞄准一分钟,这种审慎不能保证带来更好的成绩;而对职业选手来说,持续的训练是为了保持高水准的稳定。所以写作的手感是什么?它是所有的技术都被自然消化为本能的连绵的瞬间。
汪曾祺在谈到“苦心经营的随便”时说:
语言的美不在于一个一个句子,而在句与句之间的关系。包世臣论王羲之的字,看来参差不齐,但如老翁携带幼孙,顾盼有情,痛痒相关。好的语言正当如此。语言像树,枝干内部液汁流转,一枝摇,百枝摇。语言像水,是不能切割的。一篇作品的语言,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写作的态度、角度和尺度,都是重要的,选用什么题材和文体,采用什么语感和节奏,都需要上手才能判断。必须从实践中找寻趁手的工具和办法,高压锅煎鸡蛋就不那么合适。准确性、独特性、适应性、灵活性,都是练出来的手感。
选择恰切的工具,并且娴熟运用。文学是有其工具性的,写作也需要很多工具的储备,剪子、斧子、锤子、锯子、钳子等等。熟练运用凿子,未必就会使用镊子。最为重要的,是用一双灵巧的手去操纵工具,而不是僵化地让手变成某种工具本身。记得弗朗西斯·培根那句著名的话吗?“知识就是力量。”大家熟知的往往只是这前半句,其实还有后半句:“但更重要的是运用知识的技能。”
写作,是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铺路,是用手去铺脚下的道路。如果说运动是公认的抗衰方式,那么写作,就是在防止语言和思维的老化。即便到了耄耋之龄,因为持续写作训练出的手感,也会让我们拥有一种类似天赋的青葱生机。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