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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5年第6期|草白:万花筒
来源:《湘江文艺》2025年第6期 | 草白  2026年04月09日08:50

草白,1981年出生,浙江三门人。现居嘉兴。著有短篇小说集《沙漠引路人》,散文集《孔雀的呼唤》等。曾获第25届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短篇小说首奖、《上海文学》奖、三毛散文奖、《作家》“金短篇”小说奖等。

那时,我们都叫它“小公园”,而不是地图上标注的“越秀公园”。

清晨、午后或傍晚时分,无论哪个时间段,都有人进入其中。以笃悠的本地中老年人和神情落魄的外乡年轻人居多,后者既找工作,也在找寻人生坐标。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彼此隐于人群秘而不宣,毫无结成牢固同盟的意愿。

一日黄昏,小公园门口来了一位背双肩包的年轻人,手中平举一块手写的牌子,目光于往来人流中殷切地搜寻。他看到了我。目光相触的刹那,我低下头,尴尬不已,似乎站着举牌的人是我。前方,凌霄花爬满石墙,橙红光斑洒落一地。我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正是那人乞求的数目。片刻后,我踅回男人面前。

“给你。”我面无表情地递过钱。或许,我自己比他更需要这些。

“那,给我留个地址吧?”他瞥了我一眼,忽然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嗯?难道他还打算还钱给我?难道那牌子上所写的都是真的?尽管满腹狐疑,我还是在他递来的本子上草草留下地址,门牌号最后一位数字还是模糊的。那是我频繁更换的住处中的一个,离小公园很近,我随时可能搬走。

他接过纸条,或许看了我一眼,或许并没有。但他肯定点头了。至今,我仍记得那个点头的动作,嘴角带着一抹习惯性的浅笑。傍晚时分,我回到出租房,再次想起那张笑意恍惚的脸。我搞不明白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怎么还笑得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啊。窗前,公寓楼下,成熟的橘果在绿叶映衬下发出光芒,耳边传来晚风拂过树枝的轻响。一名孩童从滑滑梯上下来,又毫不犹豫地再次爬上去,好像刚才滑的那些并不作数。我为自己还能感受到人群和自然的细微变化而高兴。更重要的是,我似乎接受了这样的暗示,因为这世上有一个年轻人遭受命运重创,并缴械投降,而我因此得以豁免。

多年来,我在脑海中反复复盘此事,年轻男人是走投无路,还是职业手段,依然无从分辨。另一方面,那时的我也捉襟见肘,也居无定所,与被接济者的处境相差无几,为何仍要行慷慨之事?可能,我真正所想的是,倘若自己有一天也陷入此等境地,希望有人能俯身救我。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年轻人,也没收到任何还款。我对出现在各种场所、有相似举动的人再也没了过分关注之心,他们的命运只是他们的,而我也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历经数次搬家后,我终于在这个城市定居下来,异乡人的身份慢慢被稀释。某日凭窗远眺,忽忆起当年的“小公园”。百度地图显示,它叫越秀公园,以楼群间的那抹浅绿呈现,好似一枚随意落地的鸭蛋,好小,好不脆弱,似随时可被时间蒸发掉。

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带着回忆者的好奇与克制重回故地。闯入眼帘的一切自动成为对照组,与脑海中的过往场景并置。似乎,什么都没变,紫藤架、湖水、古樟树都在,树身挺拔依旧,未见任何老态。而行动不便的老人、疲惫茫然的年轻人以及咿呀学语的儿童,似乎还是原班人马,拿到的还是相似剧本。只是湖边造了簇新的八角亭,亭前砌了花坛,花坛里是新造型。这也没什么,戏剧舞台上的陈设道具也因时代变化而微调,并常换常新。

就这样,某个瞬间,我的四十三岁和二十二岁相遇了,或许只是擦肩而过,毫无停留和对话的兴致。会不会再次遇见一个手举纸牌的年轻人,将自身窘境公之于众?我继续在园内游荡,相似的景观并没有给人时光流逝之感。自然中的万物,日日更新,周而复始。只有人的生命处于不断变化和耗损之中。

二十几年前,智能手机还未大面积普及,人们尚有许多时间与别人对话,见识他人的窘境。如今,手机早成了每个人身上不可或缺的“器官”。公园里,他们的目光紧盯着那方寸大小的屏幕,除了学步的孩童与襁褓中的婴儿,几乎人手一部。长椅上静坐的老人好似成了艺术装置,自动一字儿排开,或双目凝视屏幕,或将它贴在耳边,即使打盹时手心里依然紧攥不放,生怕它不翼而飞。手机里的人远在天涯,甚至部分人群已从现实世界消失,但此刻,他们也被拉入公园的时间里,参与老人们的叙事或回忆。

树影轻摇的刹那,我似乎看见二十几岁时的自己,手里把玩着一片草叶,弯腰穿过那丛开得正盛的夹竹桃,从公园后门离开。无论什么时候,人类总喜欢手里握着某样东西,草叶、手机、玩偶,哪怕是空气、光线、雪花,总之,绝不能两手空空。惟有时间,梦幻而飘忽,不能被完整地赋形,更不能被人轻易地攥在掌心。

离开故乡后,我将自己的时间划分为丘陵时间和平原时间,以成年之前和之后所置身的地理空间为依据。如果再复杂些,我的白天是平原,夜晚是丘陵。有时候则是,身体左侧是平原,右侧是丘陵。或者,人群中的我是平原,独处时的我则为丘陵。它们自然切换,随心所欲。

有一年春天,我从异乡返回故乡,从平原回到山脚下。房屋的后面是山。人群街衢的尽头是山。山的后面还是山。曾经,我在文字中不分昼夜地想象它,重建它;当我真正置身其中,一切似又被一双无形之手推远了,我不认识它了,似乎从未好好打量过它。我感觉自己不是回到故乡,而是来到比故乡更迢遥、更神秘的地方,就像来到了回忆中的剧场。

我的落脚点是医院,主要工作为陪护,为期十天。显然,医院是个特殊场域,它致力于病人与正常人的分离,将日常生活暂时悬置起来。进入医院宛如进入孤岛。相比门诊部的开放,住院部的封闭更强化了这种分离属性。一个人无论过去担负什么使命,此刻唯一的使命便是如何成为一个病人,做病人该做的事,将其余的事全部抛之脑后。

而陪护者的身份是双重的,既受制于医院内部的管理,又要与医院之外的地方建立联系。我因此得以观察进进出出的人,最多的是穿制服的外卖小哥,他们总是行色匆忙,小跑着前进,连呼吸也显得格外急促。这个时代忽然出现那么多“宅人”,他们只在居室内部游荡,一天也走不了一百步,一定是有人替他们把脚下之路走掉了;那个人不是别人,只能是外卖小哥,他们成了这世上最奔波劳碌的人。

有一天黄昏,我故意将手机遗忘在病房,径直走出医院大门,来到一条名为交通街的路上。老早之前,它并不叫这个名字,它叫葵花巷。葵花巷附近还有别的街巷,沿街开了药店、宾馆、小吃店、产后康复中心……这些空间里依然有医院气息的残余,是对医院功能的某种补充。我想让自己走得更远些,远离医院的辐射区,去僻静和更僻静的路上走一走。

这是故乡的县城。小时候每次进城,我总要提前兴奋半天,好像每个角落都藏着未知的宝藏。那时候的县城很大,城里道路很宽,阳光从香樟树上落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像水面,也像镜子。我常常迷路,常常手心里攥着一把汗,不知何去何从。此刻的我,进入的却是一个褪去梦幻光环的所在。房屋道路一如既往,但无端显得暗旧、逼仄,摇摇欲坠。作为老城区,这里曾是县城“首脑”所在地,政府大楼、新华书店、教育局、物资局、气象局等云集于此,所有车辆、人流、商机也往这里聚集,当然还有病痛、争执、失意、沮丧也在此地涌现。说是县城,其实就一条东西走向的主街,其余街巷都可归为村落,一个县城不过是由大大小小的村落构成。

暮晚时分,我路过理发店、五金店、打印店、馄饨店——这些被时间保留下来的店铺位于一条几乎停滞的河边。店主垂着手,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我。而我看向屋檐下那几条被风干的鱼。脑海中浮现一个汉字:鲞。这些剖开后被晒干的海鱼,都叫鲞。鲞是海鱼的升级版,是食物匮乏年代的必需品。

相比于别处的喧嚣,水边这条街巷明显寂静得多。时间的纤维在细微处被扯断。空间呈现出异时性。中老年妇女身上的针织毛衣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牡丹花在胸口大朵盛开,樟脑丸的气息暗暗袭来。黄昏来了,光影落在棋盘似的路面上,行人的影子变得寥落。道畔的香樟树在掉叶。常绿树看似四季苍绿,其实每季都在落叶,春天尤其活跃。

当我低着头,沿着铺满落叶的街巷行走时猛地发现,房屋的尽头居然是围墙。我迷路了。急转回头,再拐弯,再走,只见一座叫沧海的水泥桥上,树影和月影悄然爬上桥面,底下却无流水的踪迹。暮色掩映下的前后左右,是乱石、沙砾和裸露的钢筋,没有灯光,没有指示牌。建筑工地后面是起伏的矮山,呈现出一片虚浮漂移的光影,很像舞台布景。

在我面前,至少有三条道路,是名副其实的三岔路口。我不知医院在沧海桥的南面、西面,还是北面。黑暗中,我可能好几次路过医院门口而浑然不觉。

我不得不伫立于三岔路口,街上之人形色匆匆,无人留意一个返乡者的迷茫与落魄。暮晚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暮色下,香樟树新绽的叶片透着蜜渍的质感,当叶背翻卷时,好似涟漪荡漾。瓦尔特·本雅明曾说,人要学会迷路,一个人迷失之后可通过“想象的地图”重新找到定位。可现实中,一个陷于迷途中的返乡者,又能找寻到什么?

这是春天的夜晚,顺着偶然与无意识的指引,我忽然看到那棵巨伞般撑开的花树。如果没有花朵,我是看不见它们的。黑暗的夜里谁会注意它们的存在呢。现在,树的身上密缀着白花,繁密、透亮,好像树的内部点着一盏明灯。我想到农历七月三十,地藏王生日夜,人们在屋角落、树底下燃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我想到雪,雪后的山河大地被染成一片白,白色中藏着五光十色,藏着一个轻灵无声的世界。

雪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已久,就像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时光一样。因为有造雪机,影视作品里经常出现雪景,演员躺在雪地上,被虚假的雪花覆盖住眼睫毛,连寒冷也显得如此空洞。人造雪让雪地失去了与生俱来的神圣感。

那年冬天,我决定去遥远的雪国看雪。那是北方以北,一年中有七八个月都在下雪。雪像雕塑一样被固定下来。夜里,更容易感到它的存在。世界像琥珀里的虫子,被封住了。时间的指针也停止了转动。雪花填满大地的凹陷、窟窿和缝隙,像泥土和石头那样留在那里,绝不会瞬间融化、突然消失。所有空地都被积雪占据,人们除了待在屋里,哪里也去不了。这里的风景还是我幼年时的模样,雪仍然不管不顾地厚积着,越垒越高,矮墙那么高。雪花不是鲜花,吸进肺里有股刺痛感。

雪地里,房屋紧闭,只有烟和烟囱在呼吸。

雪地里,我不得不寻找人群和同类,终找到一家叫极光的咖啡馆。老板是土生土长的雪乡人,只在年轻时出过一次远门。他告诉我,这里的雪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厌倦。他的神情就像海边的人谈论台风,高原上的人谈论无处不在的阳光。

男人告诉我,这里的人都离开了,有翅膀的都飞走了,只留下一种叫雪鹀的鸟。窗外,恰有一只白色雪鹀靠近黝黑的树枝,它的翅膀擦过雪影,也飞走了。

这里的白天与夜晚一样漫长,一样道路阻塞,无处可去。这里的时间根本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而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些出走的人,发誓再也不回到这里的人,去的地方尽管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连最冷的时候都不下雪。那里的冬天像春天,各种各样的花尽情绽放,唯独没有雪花的落脚地。雨落到天井里,仍是雨。河床里的水永远都在流淌着,不会骤然停下,变成冰,或变成冰天雪地。

那个世界,男人去过,又回来了。我不知他为何回来。我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也等了很久,心想要是此刻有人推门进来,我便起身离开。但我迟迟没能走成。

“无论多么冷,它都会留在这里。大概,它也是不怕冷的吧……”男人还在说雪鹀,只有这种鸟才是这里的常客。雪鹀吃草籽和昆虫。食物丰富时,它可以一口气吃上很多,当极端时刻到来便粒米不进。真是一种聪明的鸟。

咖啡馆的白墙上画了很多向日葵,根茎细长,脸盘硕大,迎向想象中的太阳。可这里永远不会有向日葵。下午三点半,太阳便开始落山。四点一过,天完全黑了。漫长的黑夜里,天地间弥漫着雪光与月影,一切似沉入梦境的海底。

雪地里的三天,像是过了三生三世。每一世都是白茫茫的大地,望之不尽。世界真冷啊。一个人如果没有棉被,没有柴火,没有御寒之物,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日与长夜。大概是,离童年的雪地实在太久了,我居然找不出一个词语来描述它。我吃了埋在雪中的冻梨、冻柿子、冻草莓等,但我的舌尖上什么味道也没留下。

离开之前,我再次踏上积雪的路面。咖啡馆位于转角处,边上是邮局和快递公司,都与远方相关。吧台前,男人依旧保持初见时的姿势。好像过去的三天里,他一直如此站着,不曾挪动半步。“你是今天来这里的第八位客人。”这很像电影里的台词,可我已无法感同身受。

我要离开了,余生可能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我的内心像得了赦令,如释重负。而这个孤单之人,还将继续孤单下去,等待下去。风景凝固的窗外,只有风在雪街上奔跑,像在履行某项永远无法完成的使命。

咖啡馆外面,风和积雪继续搏斗,谁也不让谁。最干净的雪都住在屋顶上。风吹不走它。我一边走路,一边数它,共有五层。也就是说,这个冬天足足下了五场大雪,每一场都完好无损,每一场都不与下一场相混淆。

雪地归来,我依然无法放下内心的惊诧与感叹。如此虚无缥缈之物,居然可以成为道路,成为牛车与马车的负荷。融雪之前,人们不知道那下面究竟埋着什么,是煤渣、柏油、青石板,还是另一条河。在雪地里,时间以层叠的方式被展览,被隐藏,被看见。无数的雪与无数的时间走在一起。

人们经由雪地,最终踏入时间的荒野。

上学路上,我要穿过一座迷宫式的村庄。

房子的后面连着房子,主街两边分出无数细小、旁逸的街道,像老化的电线一样缠绕在一起,让童年的我头晕目眩、方向尽失。村子里,什么模样、什么时营生的人都有,有织网的老婆子、死了儿子的疯女人、长着扑克脸的男侏儒、手持弹弓的病小孩,还有给人看相的陈瞎子和猜不出年龄的关魂婆。乞丐住在庙宇里。疯女人住在阁楼上。手持弹弓的男孩埋伏在矮墙那边。侏儒站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关魂婆的房子位于村口,四通八达。

白房子诊所离弹弓男孩所埋伏的矮墙很近,那里散发着药味。它们来自安瓿瓶底部的粉状物在输液管里缓慢地流淌,给人一种不详之感。我知道那屋里死过人,可能还有临终之人的呻吟声留在那里,而窗外是河流,一到台风天便狂躁不已,一路携带泥浆水奔腾入海,连河床好像也要随之疾驰而去。

这个小村里居然藏着好几家店铺。对孩童而言,那是宛如天堂般的存在。有一家位于日日走过的主街上,大人小孩都喜欢往那里跑,而我最想去的是隐藏在村庄内部的另一家。我偶尔能找到它,经常迷失在去往那里的途中。店主是个小脚老太,夏天手摇蒲扇,冬天端着手炉,于瓶瓶罐罐中端坐。除了小店,我从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她。每次看到她,便能同时看见花生糖、拇指饼干、白糖饼、大大泡泡糖,大多是糖,酸酸甜甜的气味弥散在空中,让人挪不开步子。我用皱巴巴的纸币换来黏糊糊的甜味,可以甜上大半天。那种时候,即使路过乞丐的小屋、疯女人的阁楼和白房子诊所,也没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一个夏日午后,昏昏欲睡的我被伙伴推醒。穿耳洞啦,去不去?我的犹豫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双手拽进了闷热的空气中。滚烫的柏油路黏住我的凉鞋,我不断拔出来,又放回去。伙伴在一旁喋喋不休,诉说着电视里美女摇曳生姿的耳环,好像一旦我的耳朵也能戴上那玩意儿,我便能立马变身为美人。在成为美人之前,我担心女人手里的针,它如何快速击穿空气,穿过耳洞,完成美的壮举。

穿耳洞的女人就在那迷宫般的村子里住着。她的房子外面排着长队,队伍从屋外延伸到树底下。恰好轮到那个穿花裙子的女孩,她却忽然捂住耳朵,怕疼似的退至队伍最后头。这时,一个头戴发箍的女孩从屋里走出来,她红着脸,额上汗晶晶的,耳垂上穿着一根丝线,线上沾着酥油。但没有血,连一滴血丝都没看到。

疼不疼啊?有人上前问道。

女孩脸上带着梦游般的表情,好像此刻仍在梦游中,她一头撞进了檐前炎热的空气里。耳垂既不是一张纸,也不是一块布,针和丝线如何快速穿过它,却不流一滴血?我想不明白。轮到我们了,伙伴犹豫地缩在后头,却将我推到那高高的门槛前。我心下一横,跨步走了进去。屋里很暗,我甚至还没看清女人的脸,便被告知要在一只高脚圆凳上坐下,凳面上还残留着前面女孩留下的体温。让我意外的是,女人的嗓音细小、尖锐,很像童声。我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左耳垂一阵温热,像是被小虫咬了一口,一只耳洞被穿成了。随即,对称的另一只也大功告成。女人在我耳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在说,好了。没想到整个过程如此迅速,我甚至没看清女人手里捏着的针头。

我捂着耳朵跨出门槛,来到屋子外边。伙伴问了同样的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像三分钟前发生的事已离我非常遥远。站在门外的热浪里,我的神志仍是恍惚的,恍如置身黑暗的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来自那盏钨丝发黑的灯泡,灯绳从天花拔上悬垂而下,吊在女人的头顶上。女人的头发是铁灰色的,就像黑色被兑了很多水的。

回去路上,伙伴捂着耳朵,忽然说道——烂一烂,就通了。耳边回荡着祖母的告诫,“不要手握拳头,小心月亮割掉你的耳朵”,心下大惊。伙伴又说,是那个女人说的,烂一烂,就通了。那一刻,我感到耳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那年冬天,我们的耳洞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化脓和溃烂,它们散发出异味,似乎咒语生效了。我带着受伤的耳垂,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没有侏儒、女疯子、病小孩,没有诊所、小店和碾坊,只有风和漫山遍野的草木。我远离大路,远离纷争和指指点点,任溪水和野地收留我,让白云的影子陪伴我。

有一天,我路过山脚下的水池,池水倒映着远山的轮廓,白云恍惚的身影穿梭其间。沿途都是大朵盛开的杜鹃花,橙色而温热的花瓣,像是触碰到了谁人的手掌心。俯身洗手时,我将手中的万花筒在岩石上顺手一搁,转身便忘了。

第二天再寻时,早没了踪迹。

万花筒的筒身镶满彩色玻璃珠子,有蓝色、黄色和晚霞似的粉紫色。我早忘了自己如何得到它的,或许由梦中之人赠送,转而被远山和一阵风收了去。

至此,它从我的现实世界消失了,转移到了梦中世界。

很多年后,我在故乡老街一间卖二手物品的店铺里,看到一样孤品老物,圆筒形瓶身上镶着老琉璃钉珠,闪烁着蓝色、黄色和晚霞般的粉紫色。

这是什么?我指着玻璃柜台下的筒状物问店主。

我也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呢。或许是装香水的吧。谁知道呢。店主躺在长椅上,望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懒洋洋地答道。

我想起遗失的万花筒,可眼前这个东西显然不是,里面既没有彩色玻璃,也变不出层叠梦幻的世界。但我就是忽然被它吸引了。从小到大,经我之手,有多少物品有去无回,落入时间的黑洞里。万花筒,不是铅笔盒、橡皮擦、纸飞机,它会吸收光,反射光,因旋转角度的细微差异,呈现不同的视觉景观。经多次折射的光,最终生成一个缤纷的世界。就像我们的回忆和书写,经反复发酵、渲染、重构,总能被赋予不同的图案和面目。

最近一次返乡,我赶上一场乡村葬礼。死者是朋友的父亲,都八十一岁了,还乡音未改,还是异乡人。年轻时从省城下放至此地的凤凰山农场,娶妻生子,落了地,却无法生根。他不愿被田地束缚手脚,选择四处奔波,养蜂为生。辞世时,有蜂王带着蜂群赶来送行,嗡嗡响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场。蜜蜂参与了这一场告别,或许也是迎接。从此岸到彼岸,人在尘世的生活落下帷幕,却于另一世界开启了新的序章。

葬礼上,有人提出让死者归来的唯一办法——去找关魂婆,她住在三岔路口,阴阳往来之地,因而通晓两边事务。通过关魂婆之口,我们能听见死者的声音,辨认他们在另一世界的模样。我想起童年村庄里的关魂婆,真希望她还住在那里,而她的房子里必定住着更多的人——那些死去多年的人。

一个人即使重返年少时滞留过的地方,看到完全不同的场景,内心的震颤大概也不会如想象中那般激烈。一切不过是更换了舞台布景,而非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时空。无论身处越秀公园,还是“小公园”,人在某个时空里的感受才是最应该被铭记的。当离开后,记忆和梦境开始参与篡改和挪用,还有此时此刻的我,也在对此进行变形和重塑。

我见过一张非洲木雕三脸面具,一个面具上同时出现三张脸。左面,中间,右面,都是相附相生的脸。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看见脸。它们同样逼真、清晰,一览无余,整体却给人混沌、面目模糊之感。我在人群中寻找那张脸。它是死者与生者共用的脸,是老人、孩童、青年彼此分享的脸,也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空里拥有的脸。

回忆是凝视,它望向事物曲径通幽的内部,望向渺茫、不可知的过去。此刻,记忆的万花筒开始旋转不休,那些模糊、歧义,充满争端的脸,又将重新生成,变得独一无二。

当举筒对光,光影流转之际,我看到雪花飘落,看到被风卷起的绿叶背面宛如涟漪般荡漾,看见橘果在绿色枝叶的映衬下发出光芒。是光召唤了一切,它的反复折射,它的重组与建构,开辟了新世界,好似盘古开天辟地。

这个琉璃世界,庄严美妙,既是幻象,也是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