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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1期|曹多勇:姐妹
来源:《雨花》2026年第1期 | 曹多勇  2026年04月10日07:03

这年底,苏亚查出生了大病,住院半个月,刚出院回到家。

宗平问苏亚,要不要打电话跟你大姐说一声?苏亚问,你跟我大姐说什么?宗平说,跟你大姐说你生病了,叫她过来看看你。苏亚问,你叫她来看我什么?宗平不知道怎么回答苏亚这句话。苏亚接着说,你叫她来看我的笑话吗?宗平问,你大姐看你什么笑话呀?苏亚说,笑话我生大病,笑话我过得不如她。苏亚“呜呜呜”地哭起来。宗平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苏亚跟大姐已经有十年不走动不来往。说起原由有两条,一条在闺女身上,一条在宗平身上。那一年,闺女大学毕业找工作,苏亚去了趟大姐家。大姐前两年允诺苏亚,闺女大学毕业找工作,她出面帮忙。大姐认识一个在部队工作的人,这个人与地方官员有来往,说话能够说得上,办事能够办得掉。大姐打包票说,我出面找这个人帮忙,外甥女的工作不是一件难事。苏亚真的找到大姐门上,大姐改口说,缓一缓。缓一缓的理由是,人家自家侄女高中毕业都没找到工作,你说我怎么去找人家说这事?苏亚问大姐,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大姐说,候下一年吧。

下一年,闺女考上研究生。苏亚跟大姐说,那就候到闺女研究生毕业吧。大姐说,闺女研究生毕业,自己还找不到工作呀?苏亚听大姐这样说话,知道闺女研究生毕业指望大姐帮忙找工作也不可能了。苏亚在心里记上了大姐的第一笔账。

这一年,宗平调去省城工作,工作调半拉去苏州开一个会。那个时候,市里去苏州没有直通的火车,宗平要在省城中转一下。中转时间有两个半小时,大姐家离火车站二十分钟路程。苏亚跟宗平说,正好你去大姐家坐一坐,叫大姐下一碗面你吃一吃,就省得在火车上吃晌午饭。中转时间在半晌午,在大姐家吃晌午饭有点早。宗平说,我想去长江路上的新华书店看一看能不能买两本书,就不去大姐家了。苏亚长叹一口气说,因为闺女找工作的事,我跟大姐心里不快活,你去大姐家算是替我去。苏亚这样一说话,宗平就没有不去大姐家的理由了。

隔一天上午,宗平坐火车走在半路上。苏亚打手机说,你不用去大姐家了。宗平问,怎么一回事?苏亚说,大姐打电话说她一大早跟姐夫一块去医院看病,前两天就预约好了的,昨天我打电话时她忘记了。宗平说,正好我先去新华书店看一看,回头在车站吃罢饭,再上火车。苏亚说,随你便,只要你不瞎多心。宗平说,这是你们姐妹俩的事,我瞎多什么心呀?

宗平下了火车没去新华书店,直接去了站前广场的邮局。那里有报纸杂志和桌子板凳。宗平掏钱买一份 《南方周末》,一版一版地翻开,一篇一篇地阅读。半小时后,大姐打电话说她从医院回家了,叫宗平过去。宗平说,我打车到长江路上的新华书店,在这里看一看书,就不去你家了。长江路上的新华书店离大姐家远,宗平说谎话是不想去大姐家。大姐说,你说几点钟回火车站,我带饭送过去。宗平说,火车站到处都是卖吃的的,我想吃什么买什么。大姐说,那你不来我家就不来我家吧。

大姐这样一折腾,宗平就没了看书看报的心境。凭直觉,宗平知道大姐早上没去医院看病。大姐为什么这样子对待宗平,宗平猜测不出来。就算大姐跟苏亚心里有火气,这一把火也不该烧在宗平身上呀!

三天后,宗平从苏州回来。宗平不问苏亚这件事的原由,苏亚更是闭口不谈这件事。宗平不问这件事,或许是觉得不算一件什么大事。苏亚不谈这件事,心里却反复地追究这件事。可以这样说,宗平出差这三天,苏亚没有一天过安日子,没有一夜睡好觉。苏亚不断地猜测大姐的心理,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大姐嫉妒她。大姐嫉妒苏亚什么呢?嫉妒苏亚的男人和孩子比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强。大姐的男人在铁路派出所犯了事,降级降职,这一辈子不会再有出头之日;大姐的孩子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上一所中专学校,在铁路上上班,这一辈子不会再有高学历。相比较,苏亚的男人从市里往省里调动工作,眼看调得差不多了;苏亚的闺女大学毕业考上研究生,将来找工作,再差能差到哪里去?苏亚这样找出根源,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起来。这可是我的亲大姐呀!就这样,苏亚在心里记上了大姐的第二笔账。前后两笔账合在一块,苏亚做出一个以牙还牙的决定。

这一天,大姐打电话说她明天回市里,叫苏亚去火车站接一趟。大姐退休前在市里针织厂上班,老邻居、老同事、老同学、老朋友依旧有往来,每一年都要回来不少趟。大姐家前面有一家批发大市场,家里需要添置日用物品,苏亚都叫大姐从那边带过来。到了大姐下火车的钟点,苏亚去车站拿回东西,大姐去办她要办的事、去见她要见的人,晚上来苏亚家住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

这一趟,苏亚直接回绝大姐说,我不在家。大姐问,你不在家,在哪里?苏亚说,宗平去苏州开会,我跟去玩两天。大姐没有心理防备,语气慌乱地问,我给你家买的东西怎么办?苏亚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姐比苏亚大五岁。

大姐在市里针织厂上班,姐夫在铁路派出所上班。姐夫在火车上当乘警,跟车有出差补助,一个人工资抵得上大姐两个人的工资。苏亚与宗平结婚前,穿的用的有不少是大姐花钱买来的。苏亚与大姐的一份特殊姐妹情感也就是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苏亚与宗平结婚后,都在陶瓷厂上班,拿两份死工资,一分钱外快都没有。老话讲,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苏亚家跟大姐家相比,经济上面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宗平上班去单位,下班回家里,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坐在家里整天有看不完的书,写不完的稿子。在苏亚眼里,宗平跟姐夫没法子相比。外面交往,宗平没法子跟姐夫相比;挣外快,宗平没法子跟姐夫相比。更关键的是,宗平不会干家务活。姐夫休班在家,拖地板,抹家具,洗衣裳,上街买菜,回家做饭,一个人全包。宗平与苏亚结婚后,连一个裤头、一双袜子都不洗。有时候,苏亚唠叨宗平在家懒,什么家务活都不干。宗平说,我洗衣裳,你嫌我洗得不干净,我烧锅做饭,你嫌我烧得不好吃,你说我该怎么办?苏亚说,你周末去大姐家,看一看姐夫是怎么干家务活的,你不能跟人家学一学吗?苏亚这样说话,宗平自尊心受到伤害,回答苏亚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我干吗要学人家?

苏亚与宗平结婚第三年,生下一个闺女。

苏亚生闺女,宗平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宗平父母嘴上不说,心里有看法。那个时候,按照政策规定,城市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苏亚生下一个闺女,就意味着不能跟宗平再生男孩。在宗平父母的头脑中,苏亚生一个闺女与生一个男孩,还是有差别的。这个差别落实在宗平父母的行动上,就是不过来伺候苏亚坐月子。宗平妈叫宗平带话说,家里忙,走不开。苏亚跟宗平说,我要是生一个男孩,你看你妈能不能走得开?那个时候,苏亚妈活着,身体不好,每一年住院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婆家娘家都指望不上,苏亚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坐月子。

走出月子地,苏亚单独去了大姐家一趟,在大姐面前“呜呜呜”地哭了一场。大姐劝说苏亚,我生男孩,婆婆不是照样没照顾我坐月子?苏亚说,我家跟你家不一样。大姐问,怎么不一样啦?苏亚说,姐夫会照顾你坐月子,宗平不会照顾我坐月子。大姐说,你说的这一点倒是不错,我坐月子都是你姐夫里里外外一个人忙。苏亚说,宗平要是有姐夫一半会做家务活,我都不会委屈成这样子。大姐说,下回我见宗平面说一说他,整天在家看那么多书干什么呀?苏亚说,那是他躲懒不干家务活的手段,有时候他在那里愣神好半天都不翻一页书。大姐问,宗平头脑不会有问题吧?苏亚一惊说,那倒不会!

苏亚与宗平结婚第五年,苏亚有了不想跟宗平往下过日子的想法。

这一天,苏亚去大姐家见大姐,直接跟大姐说,我不想跟宗平过下去了。大姐大吃一惊地问,宗平在外面有女人啦?苏亚一边摇头一边“哗啦啦”地往外流眼泪。大姐再次问,宗平在外面没女人,那就是你在外面有男人啦?苏亚抹拉一把眼泪说,大姐你看你都往哪里瞎想呀?大姐奇怪地说,宗平在外面没有女人,你在外面没有男人,你说你不跟宗平过日子干什么?苏亚说,我跟宗平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心里憋屈,不甘心。大姐问,你不甘心什么?苏亚说,宗平出门不会挣外快,在家不会干家务活,你说我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有什么盼头?大姐说,你不要拿宗平跟你姐夫相比,宗平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整天待在家里,有你姐夫比不了的长处。苏亚说,宗平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外出交往,出门办事两眼一团黑,你说这样的男人有什么长处?大姐长叹一口气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心处,你心想我跟你姐夫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就不担心害怕啦?

苏亚头一回从大姐嘴里听到这种话。苏亚两眼直盯大姐,确定大姐说的是真话,不是敷衍了事的假话。

苏亚问大姐,姐夫在外面有女人啦?大姐改变语气说,你就知道男人女人的那么一点破烂事。

苏亚与宗平结婚第八年,大姐家出了一件大事。姐夫在铁路地方派出所当所长,私设小金库,被人举报上去,上面追查责任,姐夫停职检查。这一天,苏亚专门去看大姐。姐夫出事隔离在单位,外甥暑假在奶奶家,家里只有大姐一个人。半个月时间,大姐苍老了有十岁。身上衣裳脏乱不整,头上头发凌乱不整,整个人像一团揉皱的淋湿的旧报纸。这一回姐妹俩见面,“呜呜呜”痛哭流涕的是大姐,陪着一块哭的是苏亚。苏亚感觉到大姐家,天塌了,地陷了,好像日子过到了尽头。大姐跟苏亚说,你姐夫出事,熟人像躲瘟疫一样,一个帮忙的都找不到。大姐举例说,谁谁谁,过去跟你姐夫像一个娘生的,现在我打电话找他,他电话都不接。大姐又说,谁谁谁,算是你姐夫一手提拔上来的,现在倒好,我要见他一面,他说没时间。大姐跟苏亚说,你姐夫要是蹲班房,没了工作,没了工资,我们娘俩怎么过呀?

姐夫工作出事,宗平知道。苏亚去见大姐,宗平知道。苏亚回来家,跟宗平一个字都不说,宗平也不好开口问。不过宗平觉得苏亚对他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苏亚不愿外露的一份心理,一是跟姐夫相比,宗平不会在工作上出纰漏、在经济上犯错误;二是苏亚总算明白大姐担心害怕的是什么。

半年后,姐夫调离原单位,一家人离开市里去省城。

苏亚生病前与生病后,变化不小。简单地说,苏亚一门心思地在家养病治病,看淡亲情,疏远友情,一方面向家人、同学和朋友隐瞒病情,另一方面跟他们断绝一切来往。

有闺蜜打电话问苏亚,你什么时候回市里,我们聚一聚?苏亚说,我要在省城烧锅做饭伺候宗平,哪能走得开呀?闺蜜说,你不是跟我们说,宗平不要你伺候吗?苏亚说,过去我不伺候宗平,现在我要伺候宗平。闺蜜问,现在跟过去不是一个宗平吗?苏亚说,那可不一样。闺蜜问,怎么不一样?苏亚说,过去我年轻,不怕宗平不要我;现在我年老,害怕宗平不要我。闺蜜说,你不是跟我们说,宗平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男人吗?苏亚说,男人的心,骗子的嘴,你们说哪一样能靠得住?我跟你们说,哪一样都靠不住。

苏亚一边跟闺蜜说话一边“哗啦啦”地流眼泪。苏亚生病前后的一份心里落差,闺蜜在电话里看不见、摸不着。

苏亚家那一边,父母死得早,只有大姐一个亲戚。苏亚不叫宗平跟大姐说她生病,大姐不来看苏亚,就没人来看苏亚。宗平家这一边,有父亲、姐姐和姐夫、二弟和二弟媳妇。父亲年近九十,就算宗平跟他说苏亚生病,他也没力气走这么远的路赶过来。姐姐有尿毒症,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姐夫敢带姐姐来看苏亚吗?二弟一家人在浙江金华打工,二弟和二弟媳妇能不能请到假很难说。就算能够请到假,往返高铁票钱,加上买东西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宗平这样替二弟家算一笔账,不是担心二弟家花不起这么一笔钱,是不想跟二弟一家人在钱上有纠缠。两年前,父亲跟二弟合伙在老家盖楼房,没有宗平和苏亚的一间房屋,已经寒透了宗平和苏亚的心。打这往后,宗平对待二弟就跟从前不一样,多长了一个心眼子,或者说留一手。现在二弟和二弟媳妇来看苏亚花一笔钱,往后二弟家有大事小事,宗平去不去?花不花钱?宗平在心里反复掂量,决定暂时不跟二弟和二弟媳妇说苏亚生病的事。

苏亚说,我生病就好好地在家治病养病,旁的什么人我都不想见。

宗平说,你生病我就好好地在家伺候你,旁的什么人我都不想说。

苏亚生病半年,越来越严重。这个时候,宗平跟苏亚再一回提出来,跟大姐说一声,叫大姐过来看看苏亚。苏亚说,你看看你这个人,你想跟大姐说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呢?宗平说,大姐是你的大姐,不是我的大姐。苏亚说,我都这样了,谁来看我,谁不来看我,我还当成一回事吗?苏亚这样说话,相当于默许了。宗平说,我明天打电话跟大姐说。

宗平坚持叫大姐过来看苏亚,从表面上看,是为了安慰苏亚,是为了苏亚治病。实际上,宗平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好,是为了日后大姐少说闲话。如果哪一天苏亚突然不在了,苏亚生病不跟大姐说一声,是要给大姐留下话柄的。

隔一天,宗平给大姐打电话。宗平在电话里说苏亚生病了。大姐急忙说,生病谁个不生呀?宗平刚想往下说苏亚生的什么病,大姐说你有什么话快点说,我要送孙女去上学了。宗平掐断话头,喘一口气说,你去送孙女上学吧!

或许大姐猛地听到宗平打电话不习惯,或许大姐真的急等着送孙女去上学。过了一个小时,大姐打电话过来。宗平心里犹豫半天,还是把苏亚生病的事说了一遍。大姐“噢”一声说,我知道了,这两天抽空闲,我去你家一趟。

大姐家住省城东北的新站区,宗平家住省城西南的经开区,大姐来看苏亚要穿过大半个省城。大姐到小区门口,打电话叫宗平下楼去接。宗平心里想,大姐拿吃的喝的拿不动,叫他搭手帮一帮。宗平赶紧下楼,远远地看见大姐站在小区门口,两手空空的,只有一只随身带的包。大姐问,苏亚不会不叫我进你家门吧?宗平说,苏亚不叫你来我家,我不会打电话叫你来。大姐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递给宗平说,这点钱你先拿着,回头给苏亚买吃的,我不知道苏亚生病能吃什么。

苏亚呆呆木木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跟大姐说。大姐问什么话,由宗平代替回答。之前,苏亚跟宗平说,大姐来我家,我不会搭理她。宗平只好说,你不搭理她,我搭理她。

苏亚这副样子,大姐坐不住。坐一坐,大姐说孙女快放学了,她要回家接。宗平送大姐到电梯口,大姐忍不住地流眼泪。回到家,宗平见到苏亚也在哭。宗平在大姐和苏亚的眼泪里看见火星和仇恨。

大姐来看苏亚一趟,只待了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大姐前后接了两个电话。电话是谁打来的?显然是姐夫。宗平家客厅旁边有一间书房,大姐慌张地躲进去,紧紧地关上门。大姐小声地跟姐夫说话,宗平一句听不见。现在,大姐跟姐夫相依相伴夫唱妇随,像一对情深意切的模范夫妻。大姐来宗平家看苏亚,能跟苏亚说些什么话,不能跟苏亚说些什么话,肯定事前跟姐夫商量过。大姐来宗平家见到苏亚,会遇见一种什么情况,姐夫中途要及时地掌握和了解。说不定,大姐急慌慌地要回去接孙女放学,都是姐夫在电话里授意的。大姐遵照姐夫的意见,快速地逃离宗平家,快速地逃离开苏亚。

苏亚死之前,大姐只来了这一趟。

这一年,苏亚跟宗平闹离婚,没跟大姐说。经过大姐家的一场变故,苏亚好像成熟不少,变得有主见起来,不依赖大姐或少依赖大姐。这一天,苏亚心平气和地跟宗平说,我俩离婚吧。过去苏亚不是没跟宗平说过离婚的话题,那是跟宗平吵架的时候,苏亚嘴上说离婚,是对付宗平的杀手锏。一旦苏亚跟宗平吵起架来,不管宗平有理没理,不管宗平嚣张气焰有多高,只要苏亚抛出离婚这个杀手锏,宗平就会服软下去,有理变得没理。苏亚喜欢把离婚挂在嘴上,宗平心里忌讳,不接苏亚的话茬,只能服软认输,息事宁人。

这一回,苏亚嘴上说离婚的时候,没跟宗平吵架,说话的语气跟过去不一样,不像抛出来的杀手锏,倒像一阵徐徐春风,吹到宗平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春天气息。苏亚说出来的话,全部站在宗平的角度,替宗平想问题做考虑。

苏亚和风细雨地跟宗平说,你看你调市里有一份正式工作,按月开上千块钱工资;我下岗在家,按月只拿一百多块钱生活补助费,不如我俩离婚,你重新找一个年轻漂亮的、有稳定工作的女人,省得我拖累你,拖累闺女,拖累这个家。

宗平照旧不接苏亚的话茬。

苏亚接着说,我俩这样死皮赖脸地往下过,对你不好,对闺女更不好,你想一想呀,眼看闺女上高中、上大学,将来工作成家,哪一样不得花大钱?这些钱从哪里来?我俩离婚,就算你重新找老婆,重新生孩子,你老婆有工资养活她生的孩子,你有工资养活我生的孩子,不比我俩在一块往下过强百倍?

宗平不接苏亚话茬,苏亚逼迫宗平接话茬。

苏亚说宗平,你看看你这个男人,我跟你吵架,你装聋作哑不说话,我跟你协商事,你也不说话?宗平接话茬说,我不想跟你离婚。苏亚说,你真是个死心眼男人,对你这么好的一桩事,你怎么不愿意呢?宗平回话说,我不知道怎么离婚。苏亚说,你不知道怎么离婚,我知道怎么离婚,你问我呀。

宗平不知不觉地上了苏亚的当。

宗平问,你说我俩去哪里离婚?

苏亚说,不是去法院,就是去民政局。

宗平问,你说我俩去法院,还是去民政局?

苏亚说,哪里离婚快,去哪里。

宗平说,这个我哪里知道呀!

苏亚说,你不知道,不会找人问一问?

宗平说,这种事我找谁去问?

苏亚说,你找法院去问,你找民政局去问,你说你找谁去问?

宗平赌气地说,要问我俩一块去。

苏亚说,要不我怎么想跟你这种男人离婚呢?这么小的一件事,你都不愿去问一问,再说离婚是我俩的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上两年,宗平调出陶瓷厂,去市里一家文化单位工作,苏亚离开陶瓷厂,去宗平单位所属的一家儿童报社做临时编辑。宗平答应苏亚,她先在那里干着,他想法子把她调进去。那个时候,人们讲究临时工、正式工身份,不止是正式工拿钱多、临时工拿钱少,正式工更是一种地位和尊严的象征。两年时间过去,跟苏亚一块做临时编辑的人调了进去,苏亚被辞退回家。究其根由,宗平单位的领导变动大,调宗平的领导调走,现任领导跟调走的领导有矛盾。自然而然地,现任领导跟宗平不对付。自然而然地,苏亚的调动搁浅了。时隔两年,陶瓷厂关门破产,苏亚回不去原单位,又找不到新工作,整天待在家里,窝堵一肚子火气,不跟宗平吵架,跟谁吵架?

这一回,苏亚改变策略,不跟宗平吵架,和颜悦色地跟宗平协商离婚。看苏亚的脸色,听苏亚的声音,好似苏亚央求宗平陪着一块逛商场,好似苏亚看上一件名牌衣裳,自己拿不定主意,舍不得掏钱买下来而让宗平帮忙参谋一般。

第二天,苏亚跟宗平去离婚。宗平不得不陪着苏亚一块去离婚,真像不得不陪着苏亚一块逛商场一样。去就去吧!反正在家看不安书,写不成稿子。去就去吧!不管去法院还是去民政局,都要有一个繁琐过程,哪能说一声离婚就能离掉婚?

法院离家近一些,上午苏亚跟宗平先去法院。

工作人员问,你俩来法院有什么事?苏亚说,我俩来离婚。工作人员问,你俩谁起诉谁?苏亚问,离婚就是离婚,什么谁起诉谁?工作人员说,这是法律程序,夫妻双方要有一方起诉另一方,我们才能受理,我们才能调解;实在调解不了,我们才能开庭,我们才能判决。苏亚说,我俩都同意离婚,不需要法院调解。工作人员说,你俩都同意离婚,不如去民政局办理更加便捷。苏亚问,法院判决离婚要多长时间?工作人员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判决不掉。苏亚跟宗平说,那我俩去民政局问一问。

民政局离家远一些,下午苏亚跟宗平去民政局。

半路上,苏亚跟宗平说,去法院,我开口问那里人;去民政局,你来问那里人。宗平点一点头。出家门到现在,宗平一张嘴闲着,就是不想说一句话。民政局大厅里有椅子,苏亚走进去,一屁股坐上去歇下来。宗平去窗口询问工作人员,办理离婚需要哪些手续。工作人员说,夫妻双方写好离婚协议,包括财产分割,孩子抚养,带上户口本和身份证,来我们这里填表登记。宗平问,民政局办理离婚需要多长时间?工作人员说,这个不好说,经过调解,夫妻双方没有太大分歧,差不多三个月能离掉。宗平问,我们协议离婚,还需要调解吗?工作人员说,一对夫妻结婚走到一起,说一声离婚就离婚,哪有这么容易的?

在民政局咨询清楚,苏亚和宗平一块回家。

隔天上午,苏亚不跟宗平说他俩去法院离婚,还是去民政局离婚。去法院离婚,就要写离婚诉状;去民政局离婚,就要写离婚协议。不管走哪步路,苏亚都要接着折腾宗平,不会叫宗平在家安心闲着。吃罢早饭,宗平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想不到苏亚会绕开离婚话题,说大姐和姐夫的事。

苏亚说,宗平我来问一问你,姐夫是不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家伙?宗平脸色严肃地说,你怎么能胡乱说这种话呀?苏亚苦笑一下说,我实话告诉你,姐夫就是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家伙。宗平厉声地说,苏亚你不能这样说话!苏亚面朝天花板,两眼空洞地说,前几年,我心里不明白,大姐怎么跟这样的一个男人不离婚,昨天我跟你跑一天去离婚,晚上睡床上想明白了这件事。

宗平看见苏亚空洞的两眼慢慢地装满无奈与绝望。苏亚接着往下说,大姐外面没男人,不跟这样的男人往下过怎么办?宗平听明白话,苏亚嘴上说的是大姐和姐夫,实际上说的是她和他。

苏亚跟宗平继续往下过,感觉日子无滋无味的,如同白开水一般,人活着,心死掉。

苏亚生病四年,第四年死去。

苏亚这一生过得最安逸的一段日子,是宗平调到省城头两年。宗平在省城工作,闺女在南京读研究生,苏亚一个人留在市里家中。到周末,宗平回来与苏亚团聚,周一早上回省城上班。宗平在省里一家文化单位工作,经常周末安排这样那样的活动,需要宗平留下来。宗平打电话跟苏亚说,这个周末我不回家了。苏亚说,你不回来就不回来。苏亚说话冷冷淡淡的,宗平听见心里酸溜溜的。宗平问,你是不是不想叫我周末回去?苏亚说,我可没说这样的话。实际上,苏亚一个人在家过惯了,宗平中途回家住两天,打乱苏亚的生活节奏,破坏苏亚的生活习惯。

苏亚没去省城与宗平一块生活,有客观上的因素,也有主观上的因素。客观上,宗平去省城暂时与同事合租,苏亚去那里不方便。宗平问苏亚,我单独租房屋住,你去不去省城?苏亚说,候我家的房屋装修好能住人,我过去。宗平在省城买的是期房,两年时间交房,半年时间装修,能够搬进去住,少说得三年时间。主观上,苏亚不想去省城生活,一来人生地不熟,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一副无抓无挠的样子。苏亚跟宗平说,你去省城是上班,有单位,有工作,有朋友,我去那里干什么呀?二来苏亚不想去省城离大姐家太近。这些年,苏亚与大姐不来往不走动,不代表苏亚在心里完全忘记了大姐。苏亚住在市里,离大姐家远,就觉得跟大姐远;苏亚住在省城,离大姐家近,就觉得跟大姐近。过两年,省城房屋装修好,苏亚过去不过去?真到那一天再说那一天的话。最起码,眼前这两年苏亚一个人在市里能够过一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再说宗平调省城那一年,苏亚正好五十岁,办理退休手续(按照政策规定,下岗女职工五十岁退休),有一份自己的退休工资,花钱不用问宗平要。闺女上学,宗平花钱。省城买房,宗平花钱。苏亚退休工资一千多块钱,少是少一点,自己顾自己,还是勉强够用的。好在这些年,苏亚跟着宗平一块过苦日子习惯了。好在这些年,苏亚已经知道什么叫节俭过日子。

每一天,苏亚大致是这样安排的:早上六点半钟起床,吃罢早饭去小区对面的小公园,跟一群大妈跳一跳广场舞。八点半钟,广场舞停下来,苏亚直接去菜市场。小公园在菜市场北端,走上几十米就到菜市场。经常上菜市场,买鱼肉在哪家买,买蔬菜在哪家买,都是轻车熟路的。苏亚手提一包菜回家,不慌择菜、洗菜、烧菜,先把家里卫生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苏亚是个爱干净的女人,每一天都打扫卫生,就像每一天吃三顿饭一样。吃罢晌午饭,苏亚长长地睡一个午觉。下午,苏亚打电话约同学去逛街,看见想吃的街边小吃稍微吃一点,晚上一顿饭就节省下来。苏亚跟同学一块逛街,就是纯粹地打发时间,很少买东西。衣柜里有几件衣裳,凑合着够穿就行了,买那么多干什么?家里买新的家庭用具,难道要叮叮当当地带到省城去?

晚上,苏亚雷打不动地要看两集电视剧。这是苏亚消耗晚上时间的一个法子,更是第二天早上跳广场舞时跟一群大妈说话的谈资。要不她跟她们见面说些什么呢?男人和孩子,苏亚一句都不跟她们说。苏亚只是跟她们一块跳舞,说一说虚无缥缈的电视剧,就是不愿说男人和孩子。有大妈问苏亚,你家男人和孩子干什么?苏亚简单地回答说,孩子在外地上学,男人在外地上班,就咯噔打住,不往下细说了。有大妈在背后猜测说,苏亚这个女人天天独来独往的,八成是男人和孩子都不要的女人。

苏亚每天去小公园跳一跳广场舞,有其个人目的。苏亚跟自己说,我现在把身体锻炼好,赶明儿闺女成家生孩子,我好去闺女家带孩子。在苏亚的想法里,眼前宗平一个人生活在省城,她一个人生活在市里,将来她一个人去闺女家,跟宗平就会越来越远,不算离婚,也算离婚了。

老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喀嚓一下子,苏亚的惯性生活停下来。停下来的原由就是苏亚生了大病,不得不离开市里去省城,与宗平生活在一块。苏亚去世前丢下这么一句话,她说她病逝后回市里安葬,不留在省城。苏亚说,我想离大姐家远远的。

苏亚生病四年,割断亲情和友情,跟家人不来往,跟朋友不来往。宗平心想苏亚忘记大姐忘记得差不多。其实,苏亚在心里一天都没忘掉大姐。

【作者简介:曹多勇,1962年出生于淮河岸边的大河湾村。安徽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第六届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4部,中短篇小说集6部。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作家》《山花》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300万字。长篇小说《美丽的村庄》(与人合作)获中宣部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中篇小说《好日子》获安徽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