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莲灯与人
一
她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梦。她的梦总在失序。
她又梦见了洪灾。暴雨不停,她出生的小城似乎被泡在一个巨大的湖泊中心。风的方向一直在变,雨随着风肆虐。房子塌陷的时候,她父亲将她和母亲托到房顶,洪流来的时候,她母亲把她举到树上。她希望这个梦快点停止,下一个噩梦却立刻衔接。梦的剪辑永远直接,她总无能为力。祖父母带她回乡下,他们腿脚不好,做一些小活儿。在有太阳的日子里,他们晒梨干和杏干。祖母说高原少雨,可天越来越阴了。泥石流来时,他们让她快跑,她跑了出来,老人家们永远留在了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
她感到窒息,呼吸中的水汽逐渐变淡,她庆幸混乱的雨季终于要结束了。就像她的梦。
科学是发现规律,落实规律,让宇宙显出秩序。反秩序的现象让她焦虑。
方主任说:“世界的本质是混乱,一切的终结是熵增的混沌汤。”
“这才是科学的意义之所在。”她回应,“科学要做的,就是在宇宙化为一碗浓汤之前,让它重获秩序。”
方主任笑了,点点头:“说得没错儿,欢迎入职香格里拉空间站。”
方主任成长自两广,喜欢吃馄饨。时至处暑,方主任煎了药茶,就着折耳根,拌着馄饨一起吃。在她眼中,这实属一种反秩序行为。她没好意思说。她傻,却也没那么傻。地球生态紊乱,一切工程快马加鞭地进行。她的面试安排在午餐时。香格里拉空间站初具形态,高强度透明屏障和生态膜层层包裹脚手架,俯视脚下,能瞧见被折射成斑斓色彩的浑圆地球。气流团覆盖地球表面。宏大美好的景象之下净是灾难。
方主任问:“你做生态设计,为什么来空间站?下面的世界乱了,倒也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在地球,你能申请到不错的课题,好的居住和科研环境,能获得更多话语权。空间站一切从零开始,大家都一样,辛苦,也有危险。”
“我喜欢向上看。星空带来秩序。”明亮的银河横贯香格里拉空间站的深蓝色苍穹。初始气候已然形成。丝状云彩贴着生态膜飘浮,为星空笼上一层薄纱。她接着说:“我也认为,比起修复地球气候,重建空间站的气候更简单。我还年轻,适合参与从头做起的项目。”
二
天高气爽的日子,她的梦变得平和。
混乱的灾难仍是前奏,灾难退去,她的梦仍然继续。雨季后的日子是秋日丰收。灾难幸存者会庆祝,会迅速利用留下来的资源重建秩序,以度寒冬。天总在那时放晴,人类感激太阳让万物拥有喘息的机会,似乎一切已经过去,我们还有希望。
她返回那个夏末的中元节,养母带着她到市郊湖边放莲灯。安送亡灵的灯火许许多多,闪烁摇曳,汇成流淌的火光,向着广阔的湖中央漂荡,与湖中摇曳的银河重叠,又似乎同远处天穹的银河首尾相接。下一个瞬间,身边的养母消失了,又只剩下了她。她轻轻将小灯放入河中,往中间推。她想象养母的魂灵化为小小的火光,顺着银河,流淌着进入天幕,成为璀璨星空的一员,永远恒定,不被世间不确定的灾难困扰。
她直接留在了空间站,没再返回地球。她不太爱说话,喜欢独自待着,与人交往比较直接。方主任也包容她。
她辗转过两个寄宿家庭,一个养父因病而死,一个养母因生育而亡。他们养不起她了,她总是回到福利院。她更喜欢的养母是一位不太懂自然科学的传统女性。养母讲究秩序,相信因果。地球生态乱了,养母认定是人的恶果,觉得要多做善事,选择收养了她。养母去世后,她意识到人世不再有因果,善恶有报只是自我安慰。她需要为自己的生活建立秩序。
世界各地此起彼伏的大小灾难让许多人流离失所。不同功能的科研城与科研区建立,以维系稳定的生态区,欢迎难民与孤儿进入。九岁后,她便不再有家,以孤儿身份在云南省科研城的寄宿学校长大。她获得了很好的训练。生态型空间站“香格里拉号”获批建立。她第一时间申请,第一时间入职。
她常一个人做研究,喜欢空旷凉爽的高原草甸与平静透亮的山地湖泊。云南省地势与气候形成独特秩序,保留了全国大部分高等动植物物种。她认为,香格里拉空间站理应被设立为独立于地球的生态保护区。
可惜,正如方主任所言:“世上没有绝对的独立。”
香格里拉空间站的资金来源是地球。它需要承担地球的气候观测与分析工作。她因专业优势,首当其冲被安排做地球工作。空间站自搭建到离港共计五年,她观测了四年地球生态,混乱如涡流的气候叠加人为灾难,她身心受困。
“世上真没有独立而纯粹的科研空间吗?当然没有。”她自问自答。方主任是一位利索豪爽的高大女性,帮着她挡下不少人事杂务,条件是,她承担更多科研工作。她接受了现实,没日没夜地干起来。
方主任直接提要求:“我们要设立生态舱的二十四节气,让香格里拉的居民获得一种地球感。”
地球感。地球感是什么?她致力于离开地球,为何还要寻求地球感?
不过,她喜欢节律本身。将“香格里拉号”生态舱的气候变化分为二十四组,依据情况让一切可控,这能让人感到一种律动的美妙。她参与了节气设计,根据空间站的旋转轴线、聚变可控光的节律、生态温度湿度的需求,与同僚们共同建造生态舱黄道系统。太阳不是生态舱黄道的基准,云南省的热带雨林、山地森林、高原草甸三区分布,决定了生态舱的黄道节律与二十四节气。
空间站落成,“香格里拉号”正式进入离港流程。地球北半球混乱的云团暂时消散。她贴着舷窗,长舒一口气。她总算可以摆脱烦琐的地球极端天气观测任务了。
突然,方主任来了,拉着个小女孩。小丫头七八岁的样子,搂着一只毛绒玩具鹰,好奇地望望她,然后打量她办公室的布置,更兴奋了,主动说:“姐姐好!”
“你,你好。”她迅速转向方主任,“怎么回事?这是做什么?”
“空间站托儿互助。”方主任笑眯眯地说,“就像你待过的科研城和科研区,我们香格里拉的人事关系更集中。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位置,儿童教育也不例外。王舰长认为,除了学校教育,专业性、参与性的实践也必不可少。学龄儿童都可以由年轻专家带一带。”
“年轻专家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你的地球极端天气观测任务已经结束,目前主要工作只剩节气研究和调控了,虽说不容易,但比以前闲,顺手教育教育孩子,不难。”
孩子的不可预测性和天气的不可预测性,哪个更复杂?她一边想,一边摸摸脑门儿的汗。
“可她的父母呢,她父母做什么工作?他们可以自己带。”
“她叫敖染。生父生母很早就去世了。敖是养父的姓。养父也因事故去世。她的养母李娜以前在科研城做日常杂务,也帮生态所照料农产品,是一位很能干很有能量的女性。她目前亲生的和收养的孩子加起来有四个,一起到了“香格里拉号”。李娜被安排在生态养殖区学习,我觉得她挺有园艺天赋。至于这位小敖染,你可以带带她。”方主任转身便走,“交给你了啊,离港仪式还得我出席。”
敖染主动挥手:“方阿姨放心,我是听话的。”随后走到她身边,见她有些发愣,将鹰玩偶塞给她,说,“姐姐帮我拿。”
敖染爬上旋转高脚椅,离港的空间站不断震动,将敖染甩下椅子,敖染又孜孜不倦地爬回去。敖染没有看逐渐远离的地球。她望向星空:“我喜欢空间站,空间站能一直看到星星,而且它们一直亮着。”
她有些泄气,看着那小孩儿:“星星也是会熄灭的。”
三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以星空为秩序。当梦中的无数莲灯与星空交叠,她总会意识到死亡的永恒也曾璀璨。
她致力于科研,通过使用非入侵式智能对接,拥有了可控的梦。
一开始,她尝试将天穹的星光引回地球。她让每一颗可见星星的光无损耗地穿越宇宙,地球瞬间被恒星光点燃,变为等离子星体。太亮了。她减少牵引量,到千颗星星时,地球的夜晚仍如白天般明亮。复杂的气候涡流被蒸干。她没有办法看见银河。于是她增强光损耗,动态地调试星空,地球逐渐形成不重样的亮斑气候。她稀稀疏疏地随机点亮群星,气流与云彩表面散落流星雨一样的光斑。她选择海湾与湖泊,用来反射光斑,夜空的景象比极光还要美丽。她最喜欢集中点亮银河,静默的地球夜晚被几千米宽的光带唤醒,光带缓慢移动,宛若宇宙终于用她的目光审视了地球。
但是,不论她怎样牵引星光,地球的气候还会极速恶化。
她在梦中告诉自己,不应该让亡者的光辉返回地球。星星的熄灭就像生命的熄灭一样,有它的道理。宇宙膨胀,一些星光红移得太快,她甚至不会看见它们发光。
她尝试将地球的光向外引。她点亮地球,每一束光朝向可见的星星。地球瞬间变得如恒星一般。她转换思路,计算地球的亡者,由古及今,为每一个灵魂标记一枚恒星。累计去世的人上千亿,所幸天上的星星多得多。她每选择一枚恒星,便从地球抽一根细细光线,伸向远方。
重复性的动作给予她秩序感。噩梦变少了。
地球似乎化为她的宇宙中心,无数线索汇集一处。
她了解了一番敖家的情况。父亲敖方、母亲李娜都是云南大理本地人,受教育程度不高,不过性格好头脑灵活。地球生态不稳。一位好事的科学家经过计算,认定大理属天然的避灾躲难之地。即便海平面上升、气候半崩溃、瘟疫流行、地区性封闭,大理也能自给自足地维持许多年。大理人依然能在乱世中享受苍山,洱海,折耳根。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大理,大理的区位优势又引来更多人。敖方和李娜服务于外乡人带来的千奇百怪的行业,过得不赖,思想也很开明。他们生了一儿一女,又领养了一儿一女。可惜敖方在协助科考队采集横断山植物样本时遇难了。泥石流将他卷入金沙江,再也不见踪影。
她调取李娜的香格里拉空间站入站申请,言简意赅:“世道不好,我又是一个单亲妈妈,都说知识就是力量,我希望孩子们受到最好的教育。大理是好地方,可空间站集中的才是我们最好的人才。‘香格里拉’,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神往。我能吃苦,也很能干活儿。空间站即便自动化了,也需要打杂儿的人类。我的大儿子和大女儿快上大学了,成绩不赖,马上能服务于空间站。小儿子和小女儿别看小,适应能力强,他们喜欢空间站,稍微长大点儿,可以直接按照空间站的需求培养。我们一家五口虽然没有专业背景,却非常有潜力,特申请入站。”
敖染的确好奇心旺盛,适应力超群,与人交往的能力生来比她强。
“这是我的新朋友,黑鸢飞飞。”敖染主动介绍毛绒玩具,“它和我一样喜欢星星。妈妈上个月刚送我的。她说飞飞要陪我一起飞出地球啦。你知道吗?飞飞出生在北方,如果天气好,它就能从北方一直飞到咱们南边。特别厉害。我的飞飞更厉害,它要飞出地球!”
她脑子转起来:“知道黑鸢为什么能飞那么远吗?因为它懂得看太阳的位置,能感应到地磁,能知道气候的变化。但是野生黑鸢不太知道怎么辨认星空。现在我们要飞离地球了,你得让黑……不,飞飞,学会阅读星空图,它才能和我们一起飞出地球,飞去土卫六。”
“飞飞要学,飞飞特别聪明!”
她的养母曾用积蓄给她买了全息星空拼图。完整版。只要人类持续探索星空,拼图便随系统更新。据说如果接上高算力系统,全息星空图能完整复现可观测宇宙的恒星总数。大约十的二十三次方颗闪烁的星星,随机生成智能拼图,能玩好几辈子。她太忙了,好久没鼓捣升级。不过,肉眼可见的六千颗恒星拼图,也足够小敖染玩到“香格里拉号”抵达火星轨道了。她开启投影,调整参数,半球形全息星空覆盖了她和小敖染。她让拼图按西方星相学的星座结构生成,图画的模样更直观。
“你可以这样移动星图,这样转动星区。”她一步一步教敖染操作。敖染学得快。她想起自己的养母,那时候,是她先学会了怎么玩,然后慢慢告诉养母,每一颗天上的星星各自代表了什么意思。她曾暗暗期待养母能生一个妹妹,这样她们就可以一起数星星了。
敖染是个专注的孩子,很快便全身心投入到星空拼图世界,忘记了空间站启航的漫长周期和震动。她看着敖染抓着黑鸢,让黑鸢从天鹰座飞向天琴座。她多少理解了方主任为何把敖染交给了她。
她眼圈有些热。她不擅长辨析自己的感情。她微微叹气,决定用工作转移注意力。
鸟类用星空导航。这是个好主意。
灵感点亮了她的思维,她迅速投入模型设计,同时开启可行性验证。
四
梦的重心转移。灵活的迁徙鸟从地球四周腾空飞起。她的梦第一次不再充满死亡和悼念。她觉得高兴,却手足无措。她的梦世界拥有绝对的秩序,空旷的宇宙没有一点儿不可控的事物,她系统性地抹除了黑洞、暗物质、暗能量。她的梦很安全。
鸟儿们安全吗?
它们会不会飞入她没有料想过的险境。她需要引导它们按照坐标的方位飞。
迁徙的鸟很快飞出了地球重力区,地磁无法为它们导航。所幸她已经勾勒了数不清的星光线条。它们可以顺着光的方向飞,飞累了,还可以寻着星图,返回地表。它们每天飞离地球,飞回地球。它们不受她的控制。她不知道它们的目的和计划。它们的不确定性成了她梦的最大谜题。
她突然发现,她的噩梦消失了。
每天,两小时,她和敖染在一起各做各的。一个玩星空拼图,一个进行香格里拉空间站鸟类飞行的定位设计。她为敖染的飞飞升了级。智能飞飞学会了腹语,能协助保护敖染安全。小学放学,敖染捧着导航飞飞,穿过居住区,到科研区来找她。敖染一边拼图,飞飞一边给她讲关于星座的各种各样、各个民族的神话故事。敖染更想和她说话,见缝插针问她:“箜箜姐姐在做什么?”
她偶尔说得多,偶尔说得少。她不想被小孩儿的思路干扰,一层一层向敖染解释空间站。好在敖染有耐心,愿意听她讲空间站的结构和原理。
香格里拉空间站拥有两个舰体。主舰体积较小,提供航行的主要驱力,科研、居住、教育、娱乐等人类工作生活所需的分区也主要集中在主舰。生态舱巨大,有目前最大的人造生态舱,同主舰分开建造,然后由主舰拖拽离港。生态舱拥有自己的太阳能与聚变能系统,不过,能量系统日常服务于维持生态,应急时刻,能量系统才转化为动力系统。从外部看,生态舰是沿轴线旋转的长梭形结构。梭形两端的低重力区提供气与水的循环动力。梭形中段的外壁依离心力形成均匀的重力区,按一百二十度角,设立了热带雨林、山地森林、高原草甸三区分布。每个分区用宽阔的、介于河流与湖泊的水域隔开。水域宽广,但不深,底部透明,折射光影。光照期,即白天,生态舰的光由内向外播撒,宛如五彩剔透的棱镜。熄光期,即夜晚,如从生态舰的山麓看向水域,银河的颜色会随水纹的波动倒映进来。她很喜欢。
原建造计划并没有设计生态舱的二十四节气。工程中期,高层开了碰头会,认为从宣传噱头和实际生态维系考量,做一层兼备自然与人文的节气系统,有益于社群稳定和生态鲁棒性。她深知,地球节气的划分依赖太阳沿黄道运动的角度变化。十五度一节气,一切以地球为观测点。香格里拉空间站是另一回事。生态舰将随主舰向外太阳系飞,会途径火星与木星,获得加速度。它的轨迹一蹦一跳的,太阳会逐渐成为穹顶远方的暗淡光斑。节气变更不能按太阳设计了。大家很快达成一致,除却生态舱的自转与日照,星空的稳定图样将成为节气变更的秩序性参考。
“香格里拉号”的离港时间较为漫长,分地球离港与月球离港两个阶段,时间正好跨越整个处暑时节。即便天气异常,北半球的处暑也相对风息云淡。夏日的夜空星图开始下沉,冬季开始升起。银河从东北到西南横贯天际,处于最为清晰、明亮的时期。一切适合空间站的轨迹、倾角、生态校准。正式离港后,生态舰智能系统会实时校准倾角位置与方向,让舱内星空保持与地球北半球的云南省星空一致。
抵达月球轨道时,李娜来到她办公室,拎了一盏莲花灯,说见她没有领,专程送来。
她在居住区见过李娜和敖家四兄妹,他们真是各有各的性格,七嘴八舌地完全无法达成一致。好在李阿姨心大,只要儿女齐全,家中物资充足,便能从早到晚乐呵呵的。第一天,她下班送敖染回家,李阿姨端上炖好的萝卜老鸭煲,说:“处暑送鸭,无病各家。” 第二天,李阿姨弄到菱角。第三天,李阿姨弄到龙眼……她招架不住了。幸亏大姐敖旸拍案而起,说母亲偷拿物资违规。大哥敖枫手足无措地悄悄对她说:“您别来了,要不我妈天天想着招待人,搞得鸡犬不宁。敖染自己能找路。” 她便谎称加班。加班也挡不住李阿姨的热情。李阿姨就这样自来熟地进入她的空间。敖染活蹦乱跳地抱住妈妈胖胖的大腿。她心想,她自己的父母和养父母全部性格温和内秀,这原生家庭的生态学可真不一样。
李阿姨说:“今天是中元节,在地球上,就是满月了,可是啊,我上一次看着中元节的圆月还是三年前。我带着他们下了苍山,到洱海边放莲灯。她爸刚去世,中元节的天气就晴了,你说巧不巧。那年大灾啊,死了好多人。那个灯呀,被风吹成了一条灯河,从我们那个角度看,正好和银河的倒影重叠。我就想,她爸就这样上了天,变成天上的星星了,我也就不觉得移民外太空那么让人害怕了。您瞧,我们就要永远离开地球了。月亮也变得这么大,表面还有巨大的山,可比满月还宏伟。方主任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明月,正好中元节,我们来向宇宙空间放一些莲灯吧。石箜妹子,你也是领养家庭出身,有去世的亲人,你也抓紧机会放一盏灯,让地球的魂灵安息,和他们告别。”
她接过莲花灯,若有所思。李阿姨说还要给托儿所做点心,风风火火拉着敖染走了。敖染回头看她,想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五
梦中,她的鸟儿总是飞不远,总是沮丧而归。她不太理解,为何星空的指引不足以让它们拥有方向,不足以让它们获得稳定感。随后,鸟群突然消失。一盏一盏莲灯从地球表面腾空而起,绕着,摇曳着,顺着她设计的细细光线,顺着恒星的方向,向外飘。
莲灯十分安静,毫无鸟群的不确定,却也没有生命力。它们又似乎拥有明确的方向感,有的沿着黄道平面加速向外甩,有的直接飘离黄道,一直向上。它们一直飞啊飞,飞到奥尔特星云的边际,到了能量的界限,停在太阳系的最边缘。
迁徙的鸟再一次出现,再一次腾飞。这一回,它们有了方向。奥尔特星云的边疆有了一层莲灯构成的星空。它们的闪烁不完全与星空的闪烁同步。迁徙的鸟获得了同时定位宇宙天穹与太阳系天穹的方位感。
星空、莲灯、地球,三角关系。
那一晚,迁徙的鸟成群飞出地球,没再返回。她知道,它们去寻找新的栖息地,不会回来了。
她不信魂灵或鬼神。她喜欢仪式感。她一直忙,加上小敖染入侵,还没来得及同地球道别。空间跃迁是遥不可及的技术。人类的太阳系远航长达数年或数十年。大部分定居在外太阳系的人都不指望返回混乱的地球。“香格里拉号”体积巨大,以保存生态为目的,行程选择了风险较低的九年长程路线,一路规避高辐射与危险区,同时尽可能途径星体,进行补给。月球轨道工厂负责为“香格里拉号”提供足够的氦3,以辅助整个航程的聚变能量补给。他们将环月球绕行几日。她还有机会同地球告别。
她没有参加舰艇的大规模放灯活动。她将李阿姨送的莲花灯挂在办公桌前,自己询问系统智能,想设计一盏长效微光灯。它可以飘浮于宇宙空间,切换自有能源发亮与太阳能发亮,时而熄光,时而点燃。按她的计算,这枚微小的长效微光灯可以自行定位,微调方向。如能成功利用宇宙弹弓,抵达第三宇宙速度,它将尽量选择空旷的轨迹,最终抵达奥尔特星云的边缘。
她想,如果地球的魂灵已经化为了银河系中的恒星,那么莲花灯理应向外飘,飘到太阳引力的尽头,同远处的星空遥相互映。
她联系材料部门的友人,说明设计和目的。对方科研组被打动,迅速改造了备用的太空行走导航灯,送了两盏给她,说万一失败了,还有备用。她改造导航设备,用了星图智能定向。在处暑的末尾,“香格里拉号”离港月球前,她拿着身份卡,选择黎明时分,来到生态舰梭形结构朝向太阳的一端。熄光期即将结束。高原山顶处隐隐出现的雪线悄然消失。她穿上简易太空行走服,打开小阀门,穿过小型过渡走廊,来到私人作业的甲板区。生态膜技术按阶梯隔离不同浓度的气层,人与航空器可以穿行。她拎着莲灯,小心跳跃到气体最为稀薄的一层,开启动力装置,莲灯也随之亮了。她将莲灯推出气膜。灯光在太阳风的吹拂中变亮了些,借着力量,开始往地月轨道之外的方向飞。
她觉得这不是道别,是另外一种起航。
生态舱的鸟类突然腾空而起。黑鸢、红嘴鸥等迁徙的鸟贴着水域,沿生态舱旋转轴线方向飞翔。她的非入侵式鸟群定位系统生效了。她很高兴。鸟类将依照水体之下的星空,依照地球的时节腾飞。这是它们第一次在生态舱内部迁徙。生态舱远没有地球广大。它们得适应短距离迁徙。它们可能得花点儿时间,寻找入冬后温暖的栖息地。她猜,它们会离开高原草甸,移居到森林区乃至雨林区,来年春天,再返回原初栖息地。
她心满意足地回仓,刚准备脱太空行走服,余光瞥见门外有人。
是敖染,小家伙怎么到这儿来了,李阿姨真的是放养!
她深呼吸,从容地完成回仓程序。
“箜箜姐姐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放灯!”敖染理直气壮问。
“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她也问。
“飞飞能定位你。飞飞什么都知道。我们只能在居住区放灯。为什么你可以往外放。我也想站在空间站的最外面放灯。”
她想起来了。她顺手把非入侵导航芯片安在了飞飞身上。飞飞的定位能力和迁徙的鸟群一样强,不仅了解天穹,还知道飞船的主要通路。她的初衷是,万一鸟类误飞人类区,它们能自己找回去,不胡乱冲撞。她应该切断飞飞和迁徙鸟的连接吗?她似乎不想这样做。假以时日,鸟类通过智能定位系统习得的习性会分享给飞飞。飞飞和敖染共同学会的宇宙星图,乃至星图的故事,会不会也被生态舱的鸟儿们学了去?方主任告诉她:“智者搭桥。”这是不错的实验。
她走神了。敖染抓住她袖角:“姐姐,有没有多余的灯。时间不晚,我们还来得及再放一个。”
“我——即便我有灯,也没有适合你的外太空行走服。从这个门出去,是低气压和低氧浓度区,重力也会迅速下降,很危险。你没经验,可能一不小心蹦到甲板外面,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蹲下,“河灯是为了死人超生,不是活人赴死。你还小,你能活很久。等你能去外甲板独立作业了,我自然会带你放灯。”
“那不是得等很久!”
“这么说吧,你等很久也不一定成功,成为一名专业的空间站人员是很难的,不是你问别人要,别人就能给你。”
敖染皱眉,消化了一阵信息量:“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在这里偷偷放灯!”
她决定说实话:“咱们空间站有很多小型实验项目,没有定向要求,只要无危害、有创新、花钱不多,都能批。我刚投放的空间灯长得像莲灯,实际是一枚信号浮标。它会走人类舰艇或大型无人探测机不走的路线,沿途搜集辐射或空间物质的信息,然后重复用简单的二进制码闪烁,传递发现的信息。它发现新事物的概率不高,但万一它发现了什么呢?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它还可以协助定位。它不是送亡灵的灯,它是外太空的信号灯。”
“什么叫二进制?”
六
她的梦境开始变化。
连接恒星与地球的光线变得松动,从地球根部断开,飘飘浮浮,寻到合适的莲灯,作为支点,重新连接。莲灯也不安分。它们有的离开奥尔特星云,离开太阳系,随后熄灭,也不返回,不知所终,每到这时,就会有一只迁徙的鸟走失。它们还会沿着奥尔特星云最外层的表面运动,莲灯与星星之间的光线或拉长或缩短,迁徙的鸟便随着那节奏,一摇一摆地飞出太阳系的边境,去了宇宙黑暗的深渊。更多莲灯选择向内的轨迹,形成如彗星一般的长椭圆轨道,有节奏地拉长与缩短它们同遥远恒星的光线距离。迁徙的鸟依据这些弹簧似的轨迹,定位它们的迁徙习性。有的在地球和金星之间迁徙,有的在火星与土星之间迁徙,最勇敢的鸟来回往返于冥王星与水星,好似它们认定,冥王星仍然属于九大行星。
莲灯与鸟儿随机又自主地选择它们的道路,它们的归途。她的可控梦再一次变得不可控了。一切却没有失去秩序。秩序从不确定的运动中自行涌现出来,她学会了安静地享受新秩序层层不断地进入她的梦。
接下来的一周,她和智能飞飞花去不少时间,向敖染解释基础科学概念。李阿姨和方主任表示满意。上层开了讨论会,认为敖染能抵达生态舰的梭形尖端未尝不是好事。“香格里拉号”航行期九年,甚至可能更长。所有未成年人将在舰艇长大,将经历教育的关键环节,增强宇宙空间适应性是很重要的一步。鸟类要适应新的迁徙,人也要适应太空生活。方主任甚至觉得,都离开地球了,地球的条条框框便可以放一放。于是,所有人的权限相对放开。敖染变成了大家眼中的小吉祥物。
“吉祥物”更关心莲灯。处暑转白露。“香格里拉号”正式启航。所有人投入到新的生活与工作阶段。敖染却有点儿惶惶不可终日。
“您认为,问题出在哪儿了?”她给李阿姨留言。
“咱‘香格里拉号’漫长的离港周期是为了给大家充足的时间告别。将近三周,我那好大女和好大儿到最后看着地球都烦了。染染可能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没像你一样放灯,有件事儿没做完,老是惦记着,就显得没着落了。”
“她不是和大家一起放了河灯?”
“用我刚学的词,她这叫印随。人嘛,大概随年龄的增长,就会自己去找更好的印随对象。在地球,我是她的榜样,在香格里拉,一切就不一样了。她回家也念叨你。她可喜欢你了。染染没办法处处模仿你,心里就会有点儿失落。不过放心,这孩子心大,再过阵子,有了更有意思的事儿,就自然忘了这回事儿啦。”
“是这样啊。”她觉得有了压力。这么多年,她独来独往惯了,没想到躲到“香格里拉号”,反而有了羁绊。她找到方主任,说了前因后果,问:“该怎么办,我不太会回应小孩儿的热情。”
“‘印随’是个好词儿。你就从这儿下手。”方主任一副充满处事经验的样子,“你想,小鸭子印随,主要是跟着印随对象模仿,不需要印随对象时刻情感反馈。你正好让她多学学你领域的知识,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就行。”
隔天,她见敖染抱着飞飞,对着全息星空图发呆,便主动问:“怎么了?”
“飞飞告诉我,光也有速度。光飞得比它快,但是宇宙太大了,光也没办法飞完整个宇宙。它还说,我们看见的星星是过去的星星。过去的星星发出的光跑上几十亿年,才能让我们看见。但我们看见它的时候,它可能已经死了。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飞飞就告诉我,那就像咱们放河灯,人去世了,我们才能看见他们点亮的光。然后我又问它,如果每死一个人,每一颗星星熄灭,我们就能看见光,那死的人和星星多了,宇宙就应该越来越亮。它就说,河灯也总有燃尽的时候。所以,你没有骗我,星星是会熄灭的。”
小家伙还真的什么都记得。她该骗她吗?她的亲生父母在她记忆中越来越模糊了。她却还记得灾后破破烂烂的福利院,有人扯她的头发,恨她有了领养的家。她记得寄宿学校的智能平板被人折成两节,因为她做了新的地磁定位模型。她知道家和科学能给她混乱的生活带来秩序,给她方向,让她抽离出邪恶的世界,似乎能找到平和的空间。
小家伙到底还记得什么呢?
“香格里拉号”是她和敖染的新家。
主舰和生态舰缓慢旋转,她们恰好能透过办公室的舷窗望见宏大的锥形舰体。黄昏时分,群鸟腾飞,贴近轴线的低重力区旋转,组成复杂的双螺旋流体。这是地球不会有的集群形态。它们开始真正适应生态舱内的生活了。
“这里很美。”她说。敖染点头。她接着解释:“你也很清楚,地球的生态濒临崩溃。有一些人的任务是拯救地球,还有一些人的任务是让地球的一部分延续下来。我们不是拯救者,是延续者。有些时候,我觉得拯救者很伟大,因为他们在做永远不可能成功的事,生命和星星都会燃烧殆尽。有些时候,我觉得我们延续者也伟大,因为我们远离了苟延残喘,我们要做的是让地球的一部分变成新的东西。所以你、我、生态舱里的鸟儿,都得做一些新的事儿,创造一些新东西。你看,我就把空间灯改造成了信号灯。你让飞飞鉴定星图,它没准儿把我的信号灯认定成新的星星。‘香格里拉号’有小型聚变能源系统,也算一种新型恒星。”
敖染抱紧飞飞:“明年也让我放一颗河灯星。”
七
梦中的太阳系变得鲜活。
等离子体的太阳风是她研究的新波动。她让那些不可见的高能喷射可见,让所有星体的磁场线暴露出来。她看见地球的磁场在太阳风的吹拂中化为胖胖的彗尾模样。可太阳风不是地球风。太阳的磁极变化让太阳风扭动为螺旋结构,宛若新发明的无重力螺旋洗衣机。奥尔特星云为壳,球形区域内,螺旋形的风扰动所有星体的磁场,席卷星体表面。
她的莲灯和她的鸟儿所面对的空旷星域其实一点儿也不平静。火星缺乏全球磁场,太阳风强的时候,鸟儿难以定位。木卫一的无数火山瞬间喷发,形成硫氧离子环,莲灯无法靠近。太阳活跃的峰值,莲灯牵拉的光线与鸟儿的迁徙都变得困难。
她尝试预测这一切的规律,心想,她应该按照太阳系的波动来设计新的节气。
接下来是忙碌的一年。似乎一切工作都是新的。生态舱内的节气同地球相似,原理则是另一套系统。
由秋入冬较为平和,光照系统的强度逐层减弱,聚变控温也调低了。云南的冬季干冷晴朗,科研人员只需定点为高海拔区降霜降雪。午后天气比较暖和。居住在主舰的大部分人类选择周末到生态舱度假。李阿姨偷弄了荸荠,被警告。她有幸吃到了,真香。她开始着手设计生态舱内天然农产品的检测与采摘。冬天,她和敖染一家一起过年,第一次吃到了腊排骨火锅。部分迁徙的鸟类和动物选择了热带雨林过冬。黑鸢落到了大象的脊背之上。红嘴鸥显得很活跃,它们在山地森林和热带雨林区往返居住。方主任身为生态专家,经过一番考证,认为:一切不需要干预。春天,草木萌动,一切都明媚起来。他们按照云南气候制造对流云团,制造海拔与昼夜温差。昆虫繁殖数量惊人,进入繁殖期的鸟儿都吃胖了。为维系生态舱平衡,“香格里拉号”进行了若干次大规模捕虫。高蛋白食物不应被浪费。几个月后,“香格里拉号”餐饮系统的蛋白供应便主要是昆虫了。立夏时节,雨季开始,她忙得吃不上饭。她需要在生态舰的轴心区制造强对流天气,然后引导到降雨方位,并保持一定的降雨不确定性。虽然水汽、温度、光照模型早已做过多次可行性测试与试运转,但真正面临雨季,一切仍混乱无比。她焦虑得睡不着觉,敖染甚至把飞飞借给她助眠。好在方主任点拨了她:“不是一切都要有秩序,没人真正搞懂过气象的涡流,要顺其自然。”
她想到了地球。生态不稳后,过往的节气规律逐渐乱套,旱地高雨,寒地高温。她需要重新建模,方能进行一些预测。她拥有丰富的地球灾变观测经验,手持不少混乱气流的建模方案。她撤掉了一部分规律的节气设计,用了相对紊乱的灾难建模。对流云团在低重力轴心区转速减缓,力量抵消,虽然复杂,却也可控。当它们下降到地面不同位置的高重力区时,一切便更接近夏季的气候了。动植物在丰沛的雨水中快乐生长,近半年的雨季顺利度过。当天终于变晴,暑热渐退,又一年的处暑到了。她终于闲下来,抬头看看银河,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外太空生活了将近一年。鸟儿将再一次从高原草甸起飞,飞向温暖湿热的雨林区。
敖染也没闲着,成长得快,越来越有小大人的模样了。敖染申请了青少年助研,以破格的年纪录取。她做导师。她们决定做一套空间信号灯系统,大部分设计还是她来。她一边忙“香格里拉号”的气候调试,一边抽空指导敖染做信号灯分层设计。敖染利用课余时间做,推进不快,却很扎实。她惊讶于敖染内里沉稳实干的性格。敖染也确实如李阿姨所言,比较懂事。飞飞帮助敖染计算分层的信号灯布置模型,敖染负责验证、去材料部门和导航部门沟通,然后再和飞飞统计投放数量和时间。每隔两周,她和敖染、飞飞一起核对、修订方案。
敖染和飞飞改造了星空拼图。它化为一套优秀的空间定位模拟装置。敖染根据星星的明暗、星座的结构,牵引出了一根根闪亮的细线。每一根细线附着于一枚飘浮的莲灯之上。空间莲灯能实时发送自己的速度与位置信息、周遭太阳风或磁场环境数据。途经莲灯的飞行器或迷失的宇航设备可以根据星空、莲灯,以及太阳系其他星体的坐标方位,综合判定自身的位置与下一步的导航指令。敖染构想了不同的莲灯层,地球莲灯层补充地球气候观测数据,月球莲灯链可以实时反应氦3的开采。她想设计土星系统的莲灯网络,却发现气候复杂、数据匮乏,很难。直接落地的项目是空间站与空间轨迹莲灯。生态舱内部的鸟类需要透过水体观察星空,水体的折射与波动让星相不稳,环生态舱的莲灯与生态舱轴心莲灯最先生产。环生态舱莲灯在宇宙空间中围着梭形结构绕圈,同星空共同构成外太空定位。雨季,位于生态舱无重力轴心的莲灯开启,同样模仿星空的定位闪烁。生态舱的迁徙鸟需要学会内部、外部两套定位方案。敖染认为,它们能适应。
她注意到,敖染的星空定位图的中央悬置着“香格里拉号”空间站。空间莲灯的布置以梭形生态舱为中心,形成环状或轨道状回廊。细细的光线从莲灯升起,连接着星图之上的不同恒星。“香格里拉号”的预计轨道由莲灯铺就,莲灯轨迹连接银河,好似完成整个航程,她们便跨越了银河系。
她想,敖染的设计和我的梦很像。
临近处暑,“香格里拉号”启航一周年的前三天,她工作到深夜,正准备下班,紧急通信接连响起。鸟群突然腾飞,贴着水面走,好似寻找领飞的带头鸟。李阿姨来电,说敖染没按时返回居住区。设备部说青少年太空行走服少了一套。
八
黑色暗物质浮现于她的梦境太阳系。她一直压制的东西冒了出来。更多的暗能量从四面八方入侵。宏大的暗影毫无阻碍地进入奥尔特星云,沿着黄道平面轰然而至。它们没有破坏她的系统,却整体接管太阳系。一切光线、磁场与太阳风皆变得稀疏晦暗,只有努力透过暗色的缝隙,才能互相联结。
她找不到她的鸟儿和莲灯。
她醒过来,敖染说:“箜箜姐。”
她下意识抱紧敖染:“别怕。”
她环顾四周。她们已经落到了火星引力范围内。包裹她们的生态膜经不住高能粒子冲击,很快要解体。她脑袋嗡嗡地发昏,头脑却迅速播放事发时刻的画面。
敖染没去防护措施较为丰富的生态舰甲板区。她没获得准入资格。但她的学校前一天让他们尝试了太空行走,一方面是应急训练,一方面也为中元节放莲灯做准备。按计划,中元节的夜晚,“香格里拉号”将进行一周年启航庆典。敖染和她设计的莲灯将被大家一枚一枚手动放出生态舱舱体,最后形成生态舱莲灯系统。他们甚至在每一盏灯上写了名字,是逝去的亲人的。他们将照耀“香格里拉号”完成远航。
敖染是设计者之一,她会做一个无重力起跳,放第一盏莲灯。她额外进行了一些太空行走训练。她的迷你太空服是最新设计,安装了成年人的全部装备。赶工的设计者没完全做好年龄准入标准,敖染钻了空子。她进入教学区的应急逃生甲板。应急甲板气膜层少,此时正值太阳活跃年,“香格里拉号”进入泊港火星程序。敖染够不着挂安全绳的位置,直接被弹了出去。
警报非常及时,敖染的飞行速度却很快,直接飘到了生态舱上方。
她恰好在生态舱的作业区,正在让云层消散,让银河透过水体,再一次照亮生态舱的夜晚。她瞧见小小的敖染沿着银河的轨迹飞了过来,怀中抱着一盏明亮的莲灯。是她的莲灯,她去年没有放出的灯。她奔向梭形生态舱的尽头,以最快速度穿好太空行走服。她大脑迅速旋转,抓了两套生态膜生成器。
敖染飞过生态舱梭形尖端的时刻,她先于应急团队抵达,她调整加速器,跳了出去。定位与智能计算如此精确,她抓住了她。她用膝盖敲生态膜触发装置,突然的冲力让一枚生成器弹射出去,她的脑袋也撞在另一枚生成器上,昏了过去。
昏迷了多久呢?系统告诉她,十五分钟。她抬头,还能看见“香格里拉号”。她们没有飞向外太空,而照直飞向了火星。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氧气储量并不多。生态膜快要经受不住强辐射和尘埃。她们的太空行走服是生态膜内行走服,如直接暴露,损耗将更快。
计算显示。她们还有十分钟。
该怎么办?
她后背出了冷汗。她迅速整理思路。
她的脑子却突然回忆起去世的亲人们。他们在最后的时光是否也像她一样无能为力?她终于拥有和他们一样的处境了。她是不是就快要见到他们了?她突然很想他们。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她感到眼眶发热。
“箜箜姐姐别哭,有我和你在一起。”敖染伸手,想擦她的泪水,只摸到她的面罩,“我觉得我又能见到我的爸爸妈妈了。箜箜姐姐,你说,我们如果去了另外的世界,香格里拉的妈妈还有哥哥姐姐们,是不是可以正好用我们亲手做的灯,为我们送行?我们在宇宙空间,灯也在宇宙空间,我们都是香格里拉的定位系统,这是不是挺好的?”
这可不行。
石箜突然浑身一激灵。
死亡的黑暗深渊突然不再显得那么温柔。
她做科研,她做莲灯,她做小敖染的导师,从来不是为了送行。
“你先别说话。”她搂着敖染,翻身向下。
“香格里拉号”暂时与火星北半球气候同步,皆是刚刚入秋。她们已进入南半球区了,即进入了火星的春夏。此时,南半球气候活跃,人类也正在进行火星的无人设备改造工程。新解冻的二氧化碳冰层会释放巨大的喷流。活跃的太阳加剧了整个气候变动。她们顺着自转方向飞,来到了火星的白天,一切流变将更加激烈。
通信突然建立,是火星救援舰艇。他们五分钟后赶到,但她们落得有点儿低。
她突然神志清明,知道了该如何做。
她问敖染:“你愿意放弃你的飞飞和你的莲灯吗?我需要它们进入火星的气流层,提供实时数据,待一会儿,我们得调整方向,乘上喷流,飞上去,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真的吗?”敖染哭了,最后紧紧抱了抱飞飞与莲灯,递给她。
她将飞飞安装到莲灯之上,权做莲灯的下降定位仪。她启动莲灯加速装置,将它们投了下去。飞飞似乎变成了一只真的黑鸢,衔着灯,扎入云层。
她们非常幸运,两分钟后,火星南半球初春的大规模喷流即将开始。她依着定位,调整方位,找到最暗流涌动的地方。
观测地球气旋的时候,她总会想象飓风之下的灾难。今天,她们将乘着气流,找一条生路。
“敖染啊,向上看,看着银河,不要害怕,等我说一二三,一——二——三——”
九
梦里,她想,在她昏迷的十五分钟里,敖染在想什么。当敖染独自飞翔,飞过生态舱时,又在想什么。当敖染看见死亡的深渊,她们的想法是否一模一样。
她收到手写道歉信。敖染的字体干净清爽:“石箜姐姐,很抱歉,让你陷入了危险,让大家都担心了。我承认,我冬天就发现了你的备用莲灯。我和飞飞评估了它的性能,它的导航和防辐射性并不好,不适合加入我们新的莲灯定位系统。那时我就想,这就是一枚私人莲灯了。我也想要一枚私人莲灯。我应该直接和你说,我知道你会送我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不太想开口。我特别羡慕你独立的样子。我们俩都失去了亲生父母,你能变得这么坚强,有能力,我却离不开李妈妈,还有哥哥姐姐们。我喜欢和妈妈撒娇。去年你一个人去放灯,我看见你爬到锥形体的玻璃仓顶端,又看见你站到透明膜覆盖的甲板区。你一跳一跳地放灯,像是踩着星星跳舞,那样子太神奇了。我们放灯是纪念死去的亲人,你放灯,更像是在创造一些东西。我也想和你一样。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在做空间莲灯系统。你和我说过,等我长大了,才能放灯。可我忍不住。我想像你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放自己的灯。我打一开始就失败了。可是,箜箜姐姐,我想和你说的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获救以前,我都没有后悔或者愧疚的感觉。我飞过生态舱的时候,我在它的外面,我距离它又那么近,我第一次发现“香格里拉号”是透明的水晶,里面存了大象、飞鸟和巨大的榕树。我觉得自己也像你一样了,看见了那种超越了死亡的事物。我丝毫不害怕。后来你接住了我,我们飞向火星,我觉得我们真的要死了,可是有你和我一起,我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我懂,人不能穿越死亡和星空,但你在,我甚至还有一点儿安心。箜箜姐姐,这是我最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不应该觉得安心。我现在也很后悔那个时候的想法。我怎么就那么容易知足呢。我们还要去土星,去把巨大的莲灯镶嵌在土星的冰环上。”
敖染进入了她的梦,抱着飞飞,将飞飞托付给了自己。飞飞成为太阳系迁徙鸟群的领头鸟。它拍打翅膀,身后出现了“香格里拉号”。视角放大,再放大,她进入了“香格里拉号”生态舱。她进入森林区,李阿姨正带着敖染采蘑菇。李阿姨说要煲汤给她,让她补补身子,小敖染让她陷入危险,她需要压压惊。敖染有些不高兴,说妈妈你是在偷菇。李阿姨说,野生的菇,怎么能算偷,是采,采菇。
原来“香格里拉号”已经拥有野生生态了。
她感到欣慰,第一次有意识地思考了自己的梦。
她的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活生生的人了。
她一直用科学梦覆盖灾难梦,让死亡留下的痕迹化为星辰,化为莲灯,指引她的方向。
但她一直没获得面对生命的勇气。
那些个生命的不确定。
飞飞飞到她肩头。她第一次真正地踏入了自己的梦。
梦中,太阳风冲击她的面颊,暗物质穿透她的皮肤。
她不再觉得害怕,她想到了生者拥有的幸运和幸福。
王常舰长和方主任依然欣赏她和敖染设计的莲灯系统。在方主任的坚持下,处暑的放莲灯活动如期进行。小罪魁祸首敖染被罚不能放灯。她乖乖地背着手,站在人群后面。她的家人坐在她身后陪她,分享点心,看着非常自得其乐。
她向李阿姨使眼色。李阿姨便将敖染推向她:“快去找你箜箜姐姐,就不耽误我们放灯了。”
人群开始欢呼。她蹲在敖染身边。敖染问:“收到我的信没?”
“收到了,接受道歉。我们俩还有项目要一起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飞飞没了。”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我梦见飞飞了。它变成了宇宙迁徙鸟群的领头鸟。它昨天晚上启发了我一件事儿。”她调出星图模型,“你看,我们连接星星和莲灯,拉了这么多条线,放远了看,是不是像在破案,这些是嫌疑对象,这些是线索。飞飞绕着它们飞,去寻找更多连接,线索多了,我们就能破解更多谜题。”
敖染兴奋起来:“谜题!”
“是的,人类一直迁徙,一直用星空定位自己的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