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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遗失的船
来源:《当代》2026年2期 | 海勒根那  2026年04月01日15:39

姐弟俩二十几年未见,若不是近几个月视频通过话,阿苏接机时真不一定能认出塔娜来。

你的头发怎么又变成了粉色的?阿苏接过姐姐的行李箱,龇龇牙表示惊讶。

怎么样?我剪短了它,顺便染了一下。塔娜歪着脑袋给弟弟看,夸张的大耳环晃晃荡荡地垂在肩上。来,童童,快叫舅舅,她喊后面跟着的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脖子上挂着零食包,翻着白眼仁瞅阿苏,珠珠(舅舅)好,男孩的口齿不太清。

童童真乖,阿苏摸了摸男孩的头,

我要吃糖吗?男孩举起手里的风车糖给阿苏。

是——你要吃糖吗?塔娜纠正他。

是——你要吃糖吗?男孩笨拙地学舌。

把“是”字去掉,你要吃糖吗?塔娜拍了一下儿子。

好了姐,不要老教训他,阿苏说,等上了车,又问塔娜:你一定要先去老宅吗?

我回来就是要看它的。

露营的装备我都准备好了,老宅十几年没有住人,不塌掉都算好的。阿苏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母子俩,我带了早餐,你们只能在车上吃。

阿爸死后你再没回过那个家吗?塔娜把车窗嵌开一道缝,呼吸着草原夜雨后的新鲜空气。

回过两次,那还是疫情之前……

从机场到苏木大概一小时车程,天一直阴着,徐徐晨雾是从附近的依敏河飘荡过来的,淹没着草地自然路,好在阿苏凭记忆也能摸到老宅的方位。皮卡车的底盘被草尖刮刷得飒飒直响,雾气里不时隐现村庄和牛羊群的身影。等经过了一个涵洞,又拐过一片密密匝匝的红柳林,就望了那个土色的房舍,像一块被牧人遗弃的锈迹斑斑的马蹄铁。

塔娜最先下的车,就惊飞了一大群麻雀和十几只燕子,原来这里已经成了它们的家……

妈妈,这是鬼屋吗?男孩问妈妈。

别胡说,女人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嚯,这么多鸟屎,我上次来还没这样。阿苏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丛往院子里走。

这榆树都长这么高了,塔娜摘掉墨镜。

是啊,那还是阿爸年轻时栽的。

锈死掉的门锁是被阿苏用铁锤砸开的,也惊醒了腐朽的房门,发出吱呀呀的极不情愿的响声,两只燕子尖叫着从缺失的窗玻璃处飞出,原来它们在屋内的房梁上也搭了窝,几只黄嘴丫的小燕子正喳喳地探出头来叫个不休。屋内散发着一股土腥腥的霉味儿,布满蜘蛛网和灰尘;更多处墙皮脱落,仿佛遭受了什么炮火,只有那些蒙了厚厚灰尘的简易家具和昏暗的厨房里原样摆放的锅碗瓢盆,才证明屋子里曾经有过人间烟火。

女巫都骑着扫把,从窗子飞……童童的话被妈妈的手指掐断了,这时,她看到他的旅游鞋子左右穿反了,没好气地弯下腰去,帮他矫正过来。

我怕女巫,我不要在这里住,男孩白着眼仁说。

我们只是看一看老宅,待会儿和舅舅去河边露营,不会在这里住的。

他胆子真小,像三岁的孩子,阿苏说。

他的智商也是,医生测过了,塔娜说。

那和浩斯舅舅一样,阿苏又费力推开封死的后窗,窗缝里落下阵阵尘土,从这窗口就能望到那条依敏河了。

还记吗?那时阿爸不要我们去河边玩,你总是偷偷带着我和乌力吉、小乌丽雅苏,趁着大人们午睡,从后窗跳出去,等我们抓了几罐子泥鳅和小鱼悄悄溜回来,他们还在呼呼大睡呢。

我记得呢,那几年每到夏天河水都上涨,又汹又急,阿爸怕我们遇到危险。有时我们玩着玩着就忘记了时间,等阿爸和索布德妈妈追到河边,就会一顿叫骂,阿爸更会甩过套马杆,把我们一一套上岸来。

对,还有浩斯舅舅——索布德妈妈的傻哥哥,也总带我们去河里划船,钻入迷宫似的芦苇荡,小船一进去就像划进了森林里,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见了。哦,我好像不该提这些?

塔娜摇了摇头……

屋内有一刻钟沉默了,墙角那儿有个东西蠕动,看清楚是只蛤蟆,从洞里爬出来,翻着眼皮瞅了瞅,又转身钻回洞去。

嚯,时间过得真快!阿苏提高了嗓门:姐,我记得你是十三岁那年去镇上寄宿读书,再没有回过这个家,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我也以为我能忘记这里,可它总到我的梦里来,特别是这几年,我每晚都能梦到它……我要带童童去澳大利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

怎么,你又要去澳大利亚?

嗯,我有个朋友在那边。

他爸爸呢?你们一家都搬去?

不,他不去……我们分开已有两年多了,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算了,不要提他。

属于阿爸的遗物大多已随主人一同烧掉,不过还有漏网之鱼——墙角那儿的一双像干牛粪坨似的马靴,晾衣绳上遗落的一块手巾,皱巴巴的像一块风干的羊皮。

塔娜翻看一本破旧的相册,那是她从佛龛下面找到的。喏,这个就是姥爷,她指着首页一张泛黄的照片给童童看,那是个中年男人,个头快有一旁的拴马桩高了,盘着手,咧着大嘴,曲卷的头发与两鬓的黄胡子连在一起,眼目里射出炯炯的光来。

她是谁?童童指着姥爷身边的女人问。

她就是索布德,你得叫姥姥,但她不是亲姥姥。

再往后翻,相册里出现了塔娜和阿苏的童年影像,不过诡异的是,那些照片都被人为裁剪过,缺失的部分空洞洞的,不知裁去了什么人。

这是老鼠嗑掉的吗?童童问。

塔娜半捂着嘴巴:也,也许是……

往河边去根本没有路,皮卡车前撅后翘地穿过荒草地。晨雾消散了许多,太阳却没有出来,天气阴沉沉地闷着,两只野鸭笨拙地掠过头顶,嘎嘎地叫着,向远处飞去。

你去镇上寄读不久,这个家就散了,索布德妈妈搬走了,阿爸和我一起过,直到他病故,那年我十八岁。阿爸临死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阿苏边开车边说。

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回来看他最后一眼,那会儿我应该在北京,也许在四川,总之那段时间我的状态不好……塔娜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风景。

两岸没有人,也没有牲畜,只见一片青绿和湿漉漉的静谧。一床宽宽的铁灰色的水流,蛇行似的在草原辟出弯来拐去的河道,密实实的灌木丛和芦苇荡一路追随着它。塔娜临河而立,目光随河流搜索着。

那条木船呢,阿苏?

我也在找它,记得十年前它还在岸边,没准烂掉了。

那是阿爸亲手做的,用了整整一棵樟子松。前几年,我还总能梦到它,在我的梦里荡来荡去的。

那是艘风筝船吗?童童在一旁插话,我也有一艘,它飘得最高,谁都比不得上。

我们说的是木船,它只能在水上漂。女人说,阿苏,我怎么觉得这条河比我们小时候瘦多了。

那是你的错觉,我们小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大,即便一头牛,我们也觉得像小山一样高。

嗯,我们也看不懂大人的世界。塔娜认真地盯着河床:我总能想起童年的一个情景——天好像老是灰蒙蒙的,空中影影绰绰地飘着灰烬,阿爸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忙来忙去,根本无暇顾及我,而牧村里的人都拥挤到家里来,他们的马靴把屋里屋外踩得一片泥泞,不断把影子投到东墙西墙。呼喊声,交头接耳声,来回开关的门响,叮——咣——偶尔似乎有什么器皿破碎了。院子里破天荒挂起昏暗的灯泡,照见好多辆摩托车和满身霜雪的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此之前,家里还没有这么嘈杂的时候,曾经来过一辆呜喂直叫的汽车,下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我听到他们问阿爸,保大人还是保小孩,阿爸低头想了一会儿,说,要保大人。于是妈妈被他们匆匆抬到车上。等这些人再回来的时候,就拉回一张鼓鼓囊囊蒙着白布的床,人们说,那里面躺着的是妈妈,而阿爸怀里却抱着一个哭声响亮的婴儿……

那个婴儿是我吗?阿苏问。

塔娜点点头。

妈妈……死了对吗?

……阿爸一直想要个男孩,那是我长大以后猜想的。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先前阿爸说要保大人,可最后妈妈却死了……

姐弟俩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阿爸是外来户?阿苏问。

嗯,他打小在科尔沁农区长大,十八岁投奔远房叔叔来到这儿,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草原,也没见过这么多牲畜。草原上没地可种,他又不懂草木经,可他会一手泥瓦匠的活计,赶巧的是,牧村那时正时兴盖土坯房(过去住的都是蒙古包),阿爸的手艺派上了用场,加上闲暇时间捕点鱼摸点虾,他就这样落了脚。牧民穷富要看牲畜,阿爸连一只羊都没有,村里没有哪个姑娘肯嫁给他这个穷小子,直到他二十七八岁时遇到毕其娜,可惜毕其娜病弱又命短……妈妈去世后,没人看管孩子,他每天骑二八自行车前面驮着一个后面背着一个,带我俩一起去工地,一边蹬车一边咻咻地吹口哨,吹科尔沁那些欢快的歌子。

还说呢,每次听到他打口哨,我就尿尿,浇他后背一片湿溻溻的,阿苏说。

塔娜笑。后来我们长大了一点儿,阿爸就带着我俩一起和泥脱坯,那会儿我最愿意跟着他踩泥巴了,挽着裤管光着脚,听着脚下呱唧呱唧的泥巴响声,像听青蛙叫。等到收工,阿爸已经把泥巴变成了一排排一行行的土坯,摆满了山岗,阿爸大步流星地走到它们中间,像一个将军检阅他的士兵。而我俩就像两个小泥鬼,蹲在一边,只剩下两只会眨巴的眼睛和一张红红的嘴。等阿爸查清了土坯的块数,就乐呵呵地将我俩一手拎上一个,“扑通扑通”两声丢进河水里,然后自己一个猛子扎下来,接着,一个水獭状的滑溜溜的脑袋从水面露出来,使劲往我俩身上泼水,引得我们嗷嗷乱叫。可一扭头的工夫,阿爸又从河里消失了,半天不见人影,水面的波纹都平静了,急得我大声喊他:阿爸!阿爸!突然,一阵儿水波在很远很远的下游处泛起,阿爸手里举着一条尺把长的大鱼,向我们炫耀:嚯!看哪,晚上我们有鱼吃了!

那时阿爸还经常乘船下网捕鱼呢,把捕上来的白花花的鱼装满马车,拉着我俩一同到镇上去卖。鲫鱼的卖啦哈!鲤鱼的卖啦!狗鱼的也有呢!自己个儿打的呀,便宜啦便宜啦!阿苏模仿着阿爸说汉语的笨拙。

阿爸这么能干,为的就是有一天自己也有一群牛羊,让他能在牧村里挺起腰杆,否则他永远被叫作“盲流”“外来户”。毕其娜嫁给他时,姥姥家也不富裕,所以没带来什么嫁妆。

咱们搭帐篷吧,塔娜抹了一下眼睛:你会像阿爸那样潜水摸鱼吗?

我水性可没那么好,不过我带来了钓鱼竿,一样能吃到鱼。

旅行帐篷很快搭起。童童带了一支水枪,用它滋水面,滋小草,滋空中掠过的小鸟,滋夕阳,滋舅舅,滋妈妈的时候,她没有防备,喷溅了一脸的水。塔娜生起气来,大声训斥儿子,一把夺过他的枪丢进河里。

孩子淘气,干吗这么对他?

我受够了,你不知道一个人带这样的孩子有多难……

依敏河里多的是银光闪闪的华子鱼和铁灰色鳞片的小鲫鱼,阿苏的两根渔竿刚投进河里就不断有鱼咬钩,害得他手忙脚乱。

童童快过来,帮舅舅捡鱼!

男孩这会儿已忘记了失去水枪的烦恼,像头小笨熊似的,去扑岸上活蹦乱跳的小鱼。

水枪卡在一片芦苇丛中。塔娜挽着裤管蹚进河里,先前水还不深,还没没过她的膝盖,忽然间,她仿佛一脚踏空,河水竟然齐腰深了,一股冰冷让她打了个激灵……

不要再往前走了,快回来!阿苏喊她。

可水枪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塔娜又迈了一步……

(节选 责编孟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