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或乙女游戏
一进大学,同学们就开始谈恋爱。每天宿舍楼下上演着电视连续剧,昨天楼下摆花追求,今天甩花分手,明天捧花道歉,后天送花复合。李柯语也是这样,虽然她并不喜欢他。别人谈了,男生追得紧,她就谈了,谈了三年。
每次吃饭,他都带她去不同的餐馆,快把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遍了。即使同一家餐馆,每次也坐不同的位置。如果是她一个人,她大概会一直在同一家饭店的同一个位置,吃同一道菜。她曾经在学校食堂二层的玻璃窗下,连续吃了一学期的黄焖鸡米饭,她喜欢玻璃窗下的树叶、阳光,黄焖鸡米饭也有一种熟稔的温暖。她是一个恋旧的人,一盏台灯用久了,都会产生感情。后来,台灯在转角宿管处充电,被偷走了,她伤心了很久,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台灯陪伴她度过了整个初中。而他,永远都点不同的菜。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是一个需要新鲜感的人,他们之间也许维持不了太久,他会厌倦她的。但她又反思,仅仅凭吃饭习惯就判定一个人,会不会太武断了?圣诞节下雪,绕过泥泞的街道,他们来到电影资料馆,看《罗曼蒂克消亡史》。节奏缓慢的文艺片,寂静的黑夜里,女主角的耳环一闪一闪,那一瞬间打动了她,她转头看向他,他睡着了。
李柯语开始看网文。那时她还不知道晋江的存在,高考后第一次买来电脑,电脑默认的浏览器是360,附着网文链接。去综合楼交资料,赶上了下课点,一大群学生从教学楼里拥出,全是女生,师范大学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认为她的男友很好,北京人,大院三代,父母体制内,有车有房,但她其实喜欢帅的,很介意这一点,然后一直介意着,却一直平静谈着。男友打算硕士毕业后结婚,她却陷入了疑惑和慌张,她根本不爱他,连爱情都没体验过,就结婚了吗?可是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吗?她在回校的滴滴车上问素不相识的司机,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和师妹们的回答一样,是孤独,是陪伴。可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挺好,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不需要人陪。如果一定要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她只想和妈妈在一起。小时候知道以后要离开家、要结婚,还幻想过要是能和妈妈结婚就好了。后来看网文,她发现她喜欢的男主角们的温柔体贴、全心全意地爱、细致入微地照顾保护,分明都是妈妈的特质。是的,如果要结婚,她只想和妈妈结婚。
硕士开学,第一眼见到室友,就惊讶于室友的漂亮,小乖小乖的漂亮。数月后室友男友考研失败,要去日本,让室友跟他一块儿去,不去就分手。室友伏在桌上哭了很久。没到一个月,室友交了新男友,清华硕士,法国华裔。常常是边刷手机,边听着室友碎碎念前后男友们。手机没再看网文了,网文水分太多,转到豆瓣小组、B站上磕CP。
男友病了,她帮着到课上录音、记笔记。这节课讲的犯罪心理学,她不是心理学专业,但也听得有趣。旁边突然有人坐过来,应该是迟到了,这里离门口最近。旁边的人向她低声借笔,她拉开文具盒拉链,递过去,才发现他很好看,可以在娱乐圈出道的那种。这么好看的人,读什么研究生,纯粹浪费。座位和座位之间隔得很近,她能察觉到他最细微的动作,能闻到他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下课时,老师抽查点名,叫到“Zhou Xun”,他答了一声“到”。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确定男友的父母上班去了,没在家,她才带着笔记到男友家。男友高烧刚刚退,还是昏昏沉沉的。她坐在床边,玩着手机,却一直想着他的手机。叫了男友几声,确认他睡熟了,她打开他的手机,点开班级群,一个个名字找过去,找发音“Zhou Xun”的名字,看是哪个“Zhou”,哪个“Xun”。一排排找过来,终于找到,是“周珣”。点开头像,包裹着雾气的蓝色宇宙;打开朋友圈,是和朋友们聚餐、踢足球的照片。她没有加周珣的微信,她担心距离太近,会破坏掉她的幻想,她只想远远地看着,想象着。她开始主动陪男友上课,眼睛假装无意掠过前方,其实是想看一眼周珣的身影。周珣身边偶尔会有女生陪着,应该是他的女朋友,是的,他这么好看,没有女朋友才不正常。女友清丽,高高瘦瘦,确实也配得上周珣。好在男友是班长,Excel表格里有班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她悄悄拍下周珣的手机号,通过手机号找到了周珣的网易云音乐,音乐笔记里记着他半年前追求某人的情景:“我不会烦你了。我每天把好听的歌分享在这里,你无聊的时候可以随时听到,不想看不点就好了。对不起。”原来帅哥失恋,也说这么“网抑云”的话。关键周珣这么好看的人,还会追求别人,不应该一堆女的往上扑吗?他喜欢听粤语歌,好多歌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她一首一首地听着。男友疑惑,她之前从来不听粤语歌,吐槽怪声怪调,听都听不懂,怎么还向他安利起了卫兰?知乎上,周珣发过玩电子游戏《秘境探险》《夜市人生》《罗曼诺夫财富》的经验,评价了一场NBA加时赛,提问怎么解决游戏《和平精英》总要人脸识别的问题,点赞了“有哪些你追了很多女生才明白的道理”“是什么让你退坑了王者荣耀”。周珣这么爱玩游戏吗?还以为是文文静静爱看书的人。好吧,帅哥多是头脑空空的草包,没关系,脸好看就行。豆瓣和小红书上没找到他,是他隐藏得太深,还是根本没注册?她在了解着周珣,在建构着周珣。
寝室熄灯,躺在床上,车灯偶尔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荡开。室友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她说她去见了华裔的父母,他妈妈挺喜欢她,毕竟是人大硕士。他爸爸不太满意她的家庭,不及他家有钱。室友见她一直没说话,问道:“柯语,柯语,睡着了吗?”没有睡着,她叹了口气,算是回应。
期末考试结束,闷热的天气里,李柯语到图书馆看书乘凉,坐在走廊边上望去,图书馆的点点灯光成了星河。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第十九页时,有影子投下来,她抬头,是周珣。诧异间,他微笑着说,抱歉,认错人了。她点点头,继续低头看。其实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她突然想到,她应该加一下周珣的微信,哪怕不聊天,哪怕只是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看一下他偶尔发的朋友圈也好。
夏季的雨来得急,骤雨之后,仍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枝叶上。她在教九门口等男友,临近约好的时间,男友发来微信,组会还没结束,需要再等半小时。她回了一声好。身后有人问她,是不是在等男友?她转身,是周珣。周珣解释,男友的导师很严格,拖堂是常事。她明明知道,周珣和男友不是一个导师,还是问,你们不是一个导师吗?周珣笑着解释,他们是同一个专业的不同方向,分别是什么什么方向。她其实根本听不懂,只觉得他声音真好听,人又好看,又礼貌周到,哪哪都好。天光透过钴蓝色玻璃墙,透过玻璃上流淌的雨水,散射在杉树的气息中。隔着细密的雨丝,她望着潮湿地面上被打落的枯枝乱叶。其实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但此刻,她好像被施了咒语,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听他间或说着,偶尔回应一两声,是的、好的。周珣的女友还是来了,李柯语甚至比周珣更早发现她。他们浅浅打了个招呼,撑伞走了,身影在雨雾中逐渐模糊,转过教学楼的角落,彻底看不见了。男友还没来,李柯语点开手机,在雨声中看起了乙女游戏,一种女性视角的恋爱模拟游戏,模拟现实生活中真实的恋爱互动,发展情感关系,简称“乙游”。听说玩乙游得花钱,她就一直只在B站、抖音、小红书上看剪辑,在屏幕前体验着现实生活中没有的、毫无保留的爱。
毕业季来临,男友愈发忙碌,吃午饭还在打电话,好像是班上有同学车祸身亡,在组织同学们参加追悼会。她闪过一个念头,这样是不是能看见周珣了?研一课程结束后,她很少能看见周珣了,虽然她经常往男友所在的中科院朝阳校区跑。男友在班级微信群里组织能参加的同学们接龙,顺序接连排下来,第四个就是周珣。他要去。李柯语把比萨在白瓷盘里细细切碎,组织好话语,好像很关心这件事。男友说,去世的同学叫许立,上周走在人行道上。外卖骑手的车不走马路,在人行道上骑,直直撞上去了,无妄之灾。她感慨道,这么年轻,太可惜了。她终于问出来,能不能陪着一起去?男友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说不是班上同学,不太好。然后接着说,这种不太开心的事情,还是不要参与比较好。她没有再继续要求了,再要求就太明显了,会被看出端倪的。男友下午有面试,匆匆走了。
许立人缘大概还不错,男友参加完葬礼,特地为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李柯语点开照片,想看看周珣站在哪里,却看到黑白照片上分明就是周珣。她愣住了。再也无法顾忌,她把黑白照片转发到微信,问男友,到底是周珣还是许立?男友说是许立。男友问她怎么了,她没办法回答。是啊,课堂上代同学答到,不是很正常吗?原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从蛛丝马迹中构建的人,从名字开始就是错的。后来,男友还跟她说了很多话,她心里太乱,没怎么留意。好像男友跟她说起周珣,说周珣也是北京人,周珣的父母说,外地女孩谈谈可以,结婚是不行的,结婚还是得找本地人。她没有留意到男友的言外之意。
室友推开寝室门,把包甩到了小桌上,转过椅子,说和华裔分手了。什么情况?正在看笔试资料的李柯语抬起头问。华裔问室友,如果有一天,他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室友才知道华裔最近和他师妹走得很近。天啊,他以为他是谁?毕业季是分手季,男友也在微信里跟她提了分手,他喜欢上了同班同学。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一起上自习。看她没有回复,他又在微信里解释了很多他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细节。没有回复是因为她在水龙头下洗衣服,没拿手机。洗完衣服,端着盆回到桌旁,看到微信,回复一声,好的,收到。拉黑,删除,结束。室友提醒她,之前有没有在课上见过那个女孩,有没有察觉到异样的目光,有没有感受到莫名其妙的敌意?她摇摇头,也许有吧。她当时整个目光都追随着许立,根本看不见其他人。终于分手了,她松了一口气,一切都结束了,而且原因不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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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3期 责任编辑 曹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