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师
一
邻居姓张,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区举办的中秋赏月活动上,物业想得很周到,不仅置办了月饼、啤酒和饮料,还在花坛边上准备了百来条灯谜,猜中就能得到洗衣液垃圾袋水杯等各类奖品。最高奖是一个扫地机器人,值好几千,率先猜中二十条灯谜就可以抱走。主妇们摩拳擦掌,一个穿条纹睡衣的女人对丈夫说你要能拿到机器人,今晚就不用睡沙发了。
“睡沙发难道不是福利吗?”他站在旁边笑。
侧过脸,我看见了我的张姓邻居,他穿着工装,胸前的铭牌上注明了他的单位和姓名。西南011航天工程电子厂,姓名张以为,工号7612,所属生产数字化室。
拍拍胸脯前的铭牌,他笑着说是不是觉得名字有点怪。我说怪倒是不怪,有点特别。
他递给我一瓶启开的啤酒,我指着膝盖笑笑说痛风。缩回手,他扬了扬手里的啤酒说:嗯,强酸性,含有乙醇,会影响乳酸代谢。我说你也痛风?摇摇头,指着远处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他说:“那个,对,就是那个,我对门的邻居,他有,很严重。”
沉默了一阵,咕噜噜灌下一口啤酒,指指正在风中噼啪作响的彩纸,他说:我起码能猜五十条。我打量了他一下,眼镜片后的眼睛眨巴的频率特别快,手指细长,没有什么肉感,工装宽大,像是别人的。
“那就去把机器人抱走噻。”我说。
伸手把眼镜架子往上抬了抬,咧咧嘴,他说:“送我都不要。”
哦!我应了一声。
转过身对着我,伸出食指把眼镜往上又推了推,他说:“最简单的机器原理,不过就是激光导航和视觉导航的原始应用。激光导航系统通过激光雷达扫描周围环境,构建房间的三维地图来实现定位。他们购买的这款算是好一点的,集成了基于图形的SLAM算法,能够实时调整清扫路径,避免重复清扫和遗漏区域。”
我脑袋“嗡”了一声,舔舔嘴唇说我大学学的是中文。
摆摆手他说不重要,我媳妇儿也是学中文的,我通俗一点说你就明白了。往前迈了一步,他刚准备开口,那头有声音喊:张先生,请你过来点下火。转过头,我看见一个高个子女人朝他使劲招手,他扯着嘴讪笑一下:要开始搞烧烤了,我的任务是烧炭,那我先过去了。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边跑嘴里还“哎哎”应着。
喊他的女人是小区物业经理,叫管凤霞,我们都叫她管总。
暗夜沉降,月亮点亮了小区的草地,孩子们在追逐,笑声四溅。管凤霞捏着个话筒站在人群中央,大声说都吃饱喝足了,接下来我们该搞搞精神文明建设了。指着我,管凤霞说:许老师,你是大学教授,还是作家,给我们朗诵一首诗吧,要和月亮有关才行哟。
之前电话里管凤霞征求过我的意见,推了推没推掉,就答应了下来。接过话筒,我说我给大家读一首苏格兰诗人史蒂文森的小诗,名字叫作《月》。
月儿的脸圆圆像大厅的钟,
月海里盛满了清洌的湖水,
湖水把亮光洒向四周,
她现出了院墙上盗贼的影儿,
照亮了港湾田野和码头,
还有树杈上酣睡的众小鸟。
猫儿喵喵鼠儿吱吱,
守门的狗儿汪汪叫,
蝙蝠沉寂在月光中,
月光下大家出来玩玩多么好。
掌声稀稀拉拉,一个年轻姑娘接过话筒开始唱陈慧娴的《月亮》,我才算从尴尬里头跑出来。拉条凳子坐下来,我看见张以为斜靠在旁边的椅子上。
侧脸看了我一眼,他指指天上悬着的一轮圆月说:“那玩意儿是不发光的。”
我点点头说这个我知道。
他直起身,把凳子拉过来对着我,问:“你猜地球和月球哪个年纪大?”
我摇摇头。
“美国人对从月球上带回来的岩石样本进行化验分析,发现月球的岩石要比地球的岩石古老得多。”
我“哦”了一声,装得很惊讶的样子。我的无知明显刺激了他普及的欲望。身体往我这边倾得更厉害了,他一字一顿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诗人纯属胡说八道,‘月海’里头一滴水也没有,就是些巨大的撞击坑。”
“文学嘛,想象啰。”
他鼻腔里发出“嗤”的一声响。
那晚活动上的扫地机器人被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拿走了,还发表了获奖感言。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奖品,说家里有了这样一个高科技的东西,以后老婆就轻松了。
我看了看边上的张以为,他斜靠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月光照着他的脸,有瘆人的白,他特别像我一个姓黄的写文学评论的朋友,酒喝多了脸就发白,喝得越多脸越白。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一个傍晚,我正坐在电脑前写一篇还没有定下名字的科幻小说。燃完了半包烟也没有敲下一个字,我小说的主人公所有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他正沿着另一个方向埋头狂奔,我想把他拉回我早给他划定的轨道,他坚决不肯回头。说实话,除了沮丧,我还很愤怒;可我又分明感觉到他更愤怒,我甚至能清楚听见他骂我的声音:撒不撒手?老子再问你一遍,撒不撒手?你以为你是谁?
我的愤怒已经溢出了电脑屏幕,我想好了,实在不行,我就动用一个小说家最后的权力:必须如此。哪怕我的人物从开始就已经死了,我也得拖着他走完全程。
两手刚搭到键盘上,电话响了。
管凤霞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许老师,你家乐乐让自行车给撞了。”
我想撞得肯定不严重,管总的哭腔大多是装出来的。
刚出单元门,管总就小跑着迎了上来,指着远处长椅上的儿子告诉我:“小腿流血了,也不晓得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看了看管凤霞,她眼里居然噙着泪。
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他已经停止了哭泣,他的小腿破了一点皮,血已经开始凝固,我轻轻抬起儿子的腿上下左右摇了摇问他疼不疼,他摇头。我说儿子没事,没伤着骨头,回家擦点药就好了。牵着儿子刚站起来,身后一声断喝:“不要动。”
回头看见了张以为,提着个药箱快步跑来。
他蹲下来熟练地给儿子擦血、消毒、包扎。我说了声谢谢,他抬起头,指着远处一个坐在地上玩弄着自己手指头的孩子说:“他撞的。”顿了顿他补充:“我儿子,叫张星星。”指着歪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他又说:“那是辆我给他专门改装的智能自行车,里面有电脑板,通过蓝牙用APP控制速度,我已经把中速和高速都锁死了,没想到还是撞人了。”
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吧?他看着我说。我说没伤到骨头,应该没多大事。
对不起,他看着我说。又回头对乐乐说:“我替哥哥给你道个歉,晚上我再给你换次药,来我家或者叔叔去你家都行。”
他把药箱挂在肩上,走过去扶起地上的自行车,又弯腰捞起地上的儿子,一折一折往单元门口去了。
二
贵阳的雨天持续时间特别长,窗外滴滴答答,宛如一场漫长沉闷的音乐会。
我双手又搭上了键盘。
我试图和我笔下的主人公达成和解,我安排他和几个作家一起喝酒。他坚决不同意,理由很粗壮,说一是他一个送外卖的,跟作家吃饭不符合日常逻辑,二是就算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不会去,然后他还阴阳怪气说我这样做不就是想让身份的错位来制造些极端的细节,好完成一种貌似有效的反差感吗?我不愿意和他争论,我说你可不可以试一试?他说随你便。
于是我安排了一个相对简陋的小酒馆,几个作家先到,我的主人公最后一个到达,他来之前先回家换下了自己的外卖服,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夹克,进门后的局促和紧张是肯定的。饭桌上他一直埋头吃饭,一个作家端着酒绕过桌子来敬他。到这里我们又开始了争吵,我的意思是让他站起来跟人家喝一杯,他坚决不喝,说吃完饭还得去继续送外卖,还说就算喝他也不会站起来。我说你为什么不站起来,他说我为什么要站起来,我说人家特意走过来跟你喝酒,你不得客气一下吗?他明显生气了,扯着嗓门吼:我不喝,我还要送外卖。我也吼:休息一天不行吗?他讪笑:你他妈去打听打听,说休息就休息呀?
哦!对了,我的主人公叫E3。他得最终通过考核,才可以拥有一个属于人类的名字。
他的任性是一贯的,比如在公路上放掉电瓶车把手,送单迟到利用脑电波接管电梯等等。
我们的争吵一直持续到深夜。
双手从键盘上抽离,我决定去楼下走走。
暗夜里有浓稠的潮湿,我顺着小区的步行道漫无目的踯躅着,四周的高楼依稀还有几处灯光,有孩子的哭啼和夫妻吵架的声音。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蹲在垃圾堆边。
走过去,我看见了张以为,火光照着他的脸,像抹了一层蜡,眼镜片里跳跃着火光。抬头看见我,嘴角扯过一线笑,指指地上正在燃烧的火堆,他说:老婆死活让烧掉。我蹲下来,二十来本书,新的旧的,厚的薄的,火势很大,有熊熊的惨绿。
指着右边一堆,他说:机械类的,有大学期间的课本,还有些是参加工作后买的。这本《机械工程原理》是参加工作第一年买的,读得很仔细,还做了很多批注。
指着左边一堆,他说:这些是闲书,文学的,历史的,哲学的都有。哦!这本《时间的战争》,是关于钟表的,特别有意思,比如腕表对战争的意义,然后演变为饰品,本来就是关于时间的玩意儿,现在时间的意义反而越来越弱了。
指指我手上的智能手表,他又说:你看到现在,这玩意儿还能检测健康,信息提醒,甚至还可以移动支付。
我问:这种变化有意义吗?
他说:当然,只要还活在时间里,它就有意义。
可惜了。我说。
他咧嘴笑:不得不烧。
哦?
“太占地方了,老婆说的,”他接着说,“也可以送人,我不想骗她,说烧掉就烧掉。”
火光开始变弱,他从脚边捡起两本书递给我,说这两本实在舍不得烧,也不敢带回去,给你吧。一本爱伦·坡的《黑暗故事集》,一本《人工智能》。我接过来,说爱伦·坡这本写得不咋地。他笑笑说:另外这一本也不咋地。
递给我一支烟,他捡起地上还没燃完的书页把嘴上的香烟点燃说:你儿子的脚没事了吧?我说:结痂了,没事儿了。又深吸了一口烟,他说:训练了他三年,还是不会转弯。我说:不可能吧!我家乐乐半天就会了。
“孤独症,也就是自闭症,去做干预治疗的时候医生建议让他学骑自行车,说能提高他对方向的感知,骑了两年了,最多能看到面前两米。”张以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别人家的孩子。
我接不上他的话,吐出一口烟他又说:“好在邻居们都晓得这个情况,被他磕了碰了也不太计较。”
“我今天才晓得。”
“那是你儿子被撞得晚。”他笑着说。
“再生一个?”我问他。
摇摇头,他说:“老婆不同意,对第二个孩子不公平,等发现我们留给他(她)这样沉重的负担,一定会恨死我们的。”笑笑,他接着说,“现在就算想生也生不了了。”
“不过我跟你说,我儿子可能是小区里面穿得最好的,全是名牌,”他喷出一口烟笑着说,“他妈说了,就是要攀比。”
站起来拍拍手,他转身离开了,走出去一段回身朝我喊:“改天去我那里喝酒,我有瓶放了十二年的老酒。”
他走得很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我站起来,脚有些酸麻,抖了抖腿,借着火光我看了看那本《人工智能》,作者尼尔森,想了想我把它扔进了火堆。
我十分笃信,我读不懂,也不想读。
沿着原路返回,能听见猫的叫声,高亢尖利,转过葱茏的小叶冬青绿化带,路边的长椅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多只猫。长椅边上的一片空地上,几只猫围在盘子边争夺猫粮,发出嘶嘶的吼叫。一只灰白色的成年猫一直盯着我,眼睛在路灯下发出惨蓝色的幽光。
三
雨还在落,淅淅沥沥,一切都罩在浓雾里,伸手就能握住一把潮湿。
管凤霞往嘴里送了一口热茶,眼睛往门外瞟了瞟,压低声音对我说:“他老婆倒床三年多了,以前还隔三差五下楼走走,见人也不说话;慢慢走不了了,听说是肌肉萎缩,就是渐冻症,去年还看见张以为用轮椅推下楼晒晒太阳,今年好像就没下来过。”
管凤霞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不喜欢她,觉得她说话做事都很夸张。去年除夕夜,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值班室抹泪。她跟我说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我给她送了一盘饺子,还给了她一瓶酒。从那以后,管凤霞看到我就笑,什么事情都跟我说。
指着值班室排列整齐的五大箱快递,我说这些都是张以为的?管凤霞说这还不是最多的,有一次二十几箱,箱子比这还大。
“家里能放得下吗?这样多。”我说。
“哼”一声,管凤霞说:“小区一楼的库房,他五年前租下的,估计都塞满了。”
管凤霞隔着窗户把快递递给我,又凑过来神秘兮兮说:“他还偷东西,没想到吧?”
“偷啥子?”
“小区竹林的竹笋,每年都偷。”
“人家高级工程师,不会吧?”
“嘁,大作家,想不到吧?”
确实没想到。E3也这样说过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一如既往在争吵。他想让我给他换个更高阶的身份,我坚决不同意,向他委婉表达了人的复杂。他坚持认为他关于人的底层体验已经足够了。我看了他写给总部的第一份报告,详细表述了他对于此刻身份的理解和认知,还罗列了至少八十多种情绪,挫败感的内容占了很大篇幅,特别是机器人如何做好情绪管理让人印象深刻。我还是坚持让他起码再体验三到四种不同的职业,比如裁缝、泥瓦匠、厨师和公交车司机。我还告诉他,选择贡献越大的职业,报告通过的机会越大。
他最终选择了流浪汉。
把一条腿递给我,E3神情有些哀伤,他说帮我保管好,等体验结束了我会第一时间回来取的。把手里的拐杖塞到他的腋下,我说我找个时间把你送过去吧。
我选择在一个阳光特别好的日子把E3送到了胜利大桥的桥洞下。他在桥洞的角落里铺好了一张防潮垫,跟一边蜷在毛毯里面的老头打了个招呼,转头对我说:“你其实一直都低估了我。”
我大多数时候都在怀疑自己的写作,我很少能和笔下的人物愉快地达成一致。
一大早,我起来开始修改E3写给总部的报告。读了好几遍,我还是从字里行间看到了他的急切,从拿到体验许可那天算起,才不到两年的时间。要知道,十年,必须是十年,总部综合评估完所有的报告后,还有一系列深度的人类行为和心理测试完成,才会抹掉属于机器的所有信息。就算真正融入人类世界后,还有三年的跟踪期,三年内表现出一丁点机器属性,不管是行为的还是心理的,都会被立刻回收,并彻底剥夺重返人类世界的机会。
我想E3选择流浪汉身份是对的,他是想从头开始。
修改还没开始,有人敲门。推开门,张以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他全身上下全是泥。咧嘴一笑,他从袋子里搬出两棵笋子塞到我手里,一字一顿说:“朝笋午食。”没等我接话,他接着说,“笋子一旦挖出来,几乎是以分钟的速度丧失鲜味,中午吃掉是最好的。”我说了声谢谢,他又说:“这是贵州遵义的楠竹笋,又脆又鲜,纤维还少,清炒煲汤都可以。”
那天下午我下楼,发现楼下两个垃圾桶里全是笋壳。
管凤霞告诉我:“一个竹林的笋子全被他挖完了,挨家挨户送,连守门的保安都一人领了两棵。”
桥洞里,老头啃着一片面包,吃急了,噎得翻着白眼,抓起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半天才缓过来。两手摩挲着胸口,老头说:“以后再施舍这种干巴巴的东西我是不打算要了。”
E3斜靠在洞壁上,开始给老头解释施舍的含义:“出于怜悯同情或积德的想法,把财物、时间或爱心送给需要的人,比如穷人、乞丐。叶适在《郭氏种德庵记》说‘大父施舍惠助,一乡所倚’,还有比如——”
老头说:“麻烦说点人话。”
E3清了清嗓子问:“是我没有表达清楚吗?”
老头掀开床单坐起来问:“你说施舍者和被施舍者,谁更快乐?”
笑笑,E3说:“当然是施舍者,被施舍者对施舍对象一般不会产生情绪依赖,施舍者不同,每一次施舍都会换来相对恒常的愉悦感。”
老头也笑笑:“放狗屁,等饿到前胸贴着后背,面对扔过来的一个馒头,你才晓得谁的愉悦感更长久。”
站起来,老头把床单叠得方正,再用枕头把叠好的床单压住,回身抄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面包屑。
“有必要这样吗?”E3问。
老头白了他一眼,把垃圾小心归置进墙根下的垃圾桶里。
“不应该是这样的吗?”E3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扔说。
…………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26-2《收获》 责编谢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