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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来源:《民族文学》2026年第3期 | 陶丽群  2026年04月01日15:19

冬雾弥漫,将整条江面罩得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江里的水。江其实也在冒热气。冬天的早晨,只要当天是大晴天,江水必定会冒热气。刺冷的晨风若隐若现吹来,像根头发丝似的撩拨人的脸。

江水必定是暖的。中秋一步跨下码头,两脚蹚进江水。不过她穿高筒防水鞋,并没感受到江水的温暖。她朝迷蒙的江面望去,弥漫的白色大雾隔断了她望向对岸的目光,也听不见渡船马达声音。想必赵半仙在泊船待客。这个人死脑筋,这么早那边怎么会有人渡船进来,他只不过是不舍得空返程罢了。

赵半仙六十三了,常年在江面上开渡,白日酷烈的阳光跌入江面,再反射到他几乎常年赤裸的上半身,这老头便有了一副酱油色的身板和五官。他一辈子跟右江打交道,江水一年四季的更迭、早中晚的变化他了如指掌。水是个什么东西?在南屏人心里,除了灶王神——管柴米油盐的,土地爷——管五谷果蔬的,再就是水神了,天地万物谁能离得开水?一个种庄稼的人,心里装这三尊神就够了。离这三尊神最近的人,都是半个神。赵半仙一年年一日日渡人,来回磨在这条江上,枯燥了就给一船人讲水(不讲水他还能讲什么)。说有一日,他挺在甲板上瞌睡,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胳膊,他睁眼一看,一个浑身淌水的人,面庞水润白皙,脑袋上顶一簇滴答掉水的水藻。赵半仙问:渡船?水淋淋的人说,不,是要告诉你,后天起要下三天三夜大暴雨,江水要涨,劝你莫开渡了。水淋淋的人说完,又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回真把他拍醒了,瞪着双眼四处寻人,哪里有半个人影。他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假如是梦见别的什么牛鬼蛇神,他是眼皮都不会多眨的,但是梦见个水人,说的又是关于开渡的事情,他就不能不长个心眼了。那两天,他在船上一遍又一遍说关于后天要下三天三夜暴雨的事情。船上的人仰着脑袋望上方的万里晴空,都说赵半仙是在说梦话。果然到了那天,早上还有阳光,接近中午时,天忽然像被一张巨大的黑幕布给包了起来,白天瞬间跌入黑夜。与此同时,狂风和闪电也出来作妖,家门外的人几乎还没来得及进入屋里,魔鬼般的大暴雨就从天而降了,完全没有往时的过渡。这次的雨像直接从天上倒下来,一瞬间就把人淋得透透的。果然是下了三天三夜的大暴雨。那天早上从南屏北岸渡船出去赶集的,全被阻在南岸,回不来了。大暴雨来的第二日,暴涨起来的右江从上游疯狂卷下来几乎覆盖满江面的浮柴。浮柴都是从右江两岸的山上被大暴雨刷到江里的。真是一江宝贝啊!右江两岸的人,南屏北岸、南岸的,全都出动了。男的只穿件半截裤,女的多加一件短袖衫,连顶斗笠都不戴,就这样无遮无拦走进狂风暴雨里,拥到江边刮浮柴。一把长杆子,刮浮柴那头是一把耙子,人站在暴怒的江边,淋着暴雨,将长杆子朝翻滚的江里劈去,往回耙浮柴。女人拿着大簸箕将刮到脚边的浮柴盛上来,堆到岸上。有些家口多的,那两天耙了山样的一堆浮柴,够烧两三年的灶了。暴雨过去后,江水退去,又落回平时的水线,人们再次上船时,想起赵半仙前些天的念叨,忽然就觉得他有点妖神附体了。平时上船,问他个天气,他播报得比天气预报都准。其实一个人在水边待久了,水性摸得透,天气要变化,江水多少也会跟着有点变化的,而且是超前的变化。譬如江面起了雾,必定是个晴天。这些道理,靠江吃饭的南屏人,尤其是南屏北岸的人都懂,但还是要问一问赵半仙,他开口,那才算是铁板钉钉的权威。这个老头子光棍了半辈子(他以前有过老婆,老婆因为不能生养,感觉愧对赵家列祖列宗,跑了),潮涨潮落,春来秋去,人们只见他孤零零守着一条船在江面上漂,但他却活得通透,见人就龇着一嘴牙笑,没见他有愁的时候。老婆走掉后,他卷了铺盖到船上,把北岸的田地都给哥嫂种了。如今哥嫂老了,又给侄子种,一层平房也给侄子一家住了,他长年累月待在船上,船就是家。逢年过节,侄子走下岸边接他回去吃饭。他正在南岸这边,侄子大吼一声:叔,回家吃饭了!岸那边就从江面上送过来一句话:这就回。过了些年,就是一声稚嫩的声音:二爷,回家吃饭了!那是侄子的儿子,曾孙来喊他吃饭了。

赵半仙活得很满足。

良久,还不见渡船的马达声响起。中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高大健壮的牯牛,这家伙今早吃了一桶满满的温热猪潲,肚子饱了,脾气也温顺了,两只灯笼眼湿漉漉地瞧着女主人。拗不过温暖江水的舒适,中秋脱下防水筒鞋,站到水下的码头上。她禁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江水的温润浮荡在脚丫间,舒适!再往下走一层台阶,江水就差不多要到膝盖了。中秋今年四十六了,长年累月的农活儿练就了她健壮的筋骨,她褐色的小腿肚非常壮实,摸上去是一疙瘩结结实实的肉,这使她走起路来步伐稳重矫健,一看就知道是把劳作好手。她一直站在水里,腿很快适应了水温,舒适感更美妙了。她不禁哼哼起来:

一树红花照碧海

一团火焰出水来

珊瑚树红春常在

风里浪里花常开

云来遮

雾来盖

云里雾里放光彩

风吹来

浪打来

风吹浪打花常开

……

中秋喜欢这首《珊瑚颂》,上初中时音乐老师教的,后来她还听过多种翻唱版本,最喜欢那英那一版。她的声音柔软但有力,恰到好处地将这首歌曲那点欢喜韵味给唱了出来。这首歌曲陪伴了她半生,没事就喜欢哼哼。这和生活辛不辛苦无关,生活肯定是辛苦的,至少她的生活是不易的。但她就是喜欢哼哼,欢快的调子消减了她心里的许多苦滋味。身后的猛牛听见这哼哼声,嘴巴一张一合反刍起来。冬季草木枯萎,草料不够,马牛羊在这个季节一般都掉膘,光有个大架子。但中秋家的牯牛却膀大腰圆,走路时后大腿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她在草料不足的冬季,每天早晚都喂它一桶满满的、用切碎的牛皮菜、米糠、玉米粉熬煮成的猪潲。牯牛卷着舌头舔,眨眼就把一大桶温热猪潲舔干净。一般人家都不这么细心喂牛,一大清早赶到田野,下午去牵回来,管不管饱看它的本事了。

终于从朦胧的江面上传来渡船的马达声了,中秋上了码头,蹦跶着甩掉两脚上的江水,穿上防水筒鞋。她往身后的斜坡看,半个人影都没有。还早,又是冬季,腊月了,庄稼地里该收的收该割的割了,忙活一年,人和牲口都进入休息时光。中秋早就把家里的一亩八分稻田犁了。山上的旱地,收了玉米和各种豆类后,也已经翻耕并烧了山,水田和山地都进入了晾晒期。家里还有五亩甘蔗地,据说要年后才排到他们村砍。家里的活儿该干的都干了,她不愿意歇冬,赶牛扛犁过江到南屏对岸去当犁客。一般就选在南屏的凤凰屯。这个屯子是南屏村下辖的最大的自然屯,人多地广,总有干不完的活儿。早年,也就是十多年前,右江两岸牛马成群,家家户户都有耕田的牛马,北岸人能挣南岸钱的,只有去当插秧客。后来人们一窝蜂离家去往大城市挣钱,家里只留下些老弱病残耕种田地。老人们一把脆弱的老骨头,扶不动犁头,便开始雇人耕田犁地,再请人插秧种田。雇工费自然是从大城市里寄回来的。南屏南岸人比一江之隔的北岸人胆子大,南岸人能走得动的差不多都蹦跶去大城市了,北岸的男女老少们还老实本分守自家那几亩田地。南岸的老弱病残们赶到江边,对赵半仙说,要犁田了,要耕地了,要插秧了,要收割了。赵半仙便把消息带到江这边的北岸,“青葵家要犁田”“芬芳家要耕地”“那谁家,老营家要几个砍甘蔗的”“秀芳家要割稻的”,北岸的人便寻活儿而去,挣一点外快补贴家用。十多年前,犁一亩水稻三十五块钱,插秧二十五。如今,犁田涨到了每亩六十五,插秧已经不叫插秧了,叫抛秧苗。如今秧苗不育在水田里,育在秧苗盘里,在家便可以育。秧苗盘布满凹眼,将混着营养肥的泥土填满那些凹孔,再撒上稻种,早晚淋水便可。等苗可以移栽时,将长方形的秧盘挑到田头,秧苗盘搭在手臂上,拔着盘上的秧苗往水田里错落有致地抛撒,不用再弯腰驼背插秧。抛秧速度远比插秧速度要快得多,一个老人一天抛一亩水田完全没有问题。在农村,六七十岁的老人扶不动犁,但抛个秧苗是没问题的。往昔南屏北岸的插秧客,便渐渐失去了活路,插秧客退出了农耕的历史舞台,只剩下犁田、收割这些硬活儿需要雇北岸的人工。近两年,据说开始流行机耕了,收割也有收割机了,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南屏南岸至今还未发现有这样的机器。七八年前,北岸的犁客们过江来南岸犁田,只是人过来,南岸人家还有耕牛和犁头。近几年,南岸人连耕牛都卖掉了。大城市里的儿女们回来,生了一两个崽子,留给家里老人带,老人们再也腾不出时间和精力照管耕牛。北岸的犁客们只好牵牛扛犁过江。

这是中秋当犁客的第四个年头,插秧客还有活路时,她当插秧客,一般都选在南屏的凤凰屯。这个村庄挨在右江边上,与对岸的家隔江相望。

渡船在浓雾里现身了,被船划开的波纹一波波荡漾过来,拍打脚边的码头。船在江里慢慢掉转首尾,将船尾掉过来对着码头慢慢靠近。中秋蹲下来,将犁扛到肩上,一手牵着牛绳,她默默地瞧着牛,轻声说:

“老伙计,我们又要下苦力了!”

牛还在不紧不慢地反刍。这是头好牛,有脾气,一般人驾驭不住,但绳子一旦落在中秋手里,往西往东全凭女主人发话。只要人的力气跟得上,一天犁两亩田地没有问题的。但中秋爱惜这个老伙计,一般就犁亩把田,最多就一亩五分,得给牲口留一口气。牲口不也是条鲜活生命吗。南屏两岸,牛在家里的地位一向比其他牲畜高,这一带的人是不吃牛肉的。

船停泊了,赵半仙从船舱里走出来。冷飕飕的,这老儿里头只穿了件圆领短袖T恤,外面一件磨损得厉害的蓝色校服,校服胸口上有民二中字样,一看就知道是捡曾孙子的。就这件御寒衣物,他也没好好穿,敞开怀。赵半仙走到船尾,望了一眼码头上的人和牛,将定锚抛下水,放下接驳。

“叔,吃了吗?”中秋打招呼。

“吃了吃了!”他答道。

中秋扛着犁牵着牛走上接驳。牛很温顺地跟在她身后,踩过接驳,慢慢上甲板。中秋把犁放下了。

“都有谁过去了?”中秋问道。她问的是犁客。

“过去些人了。昨天是老方、老营、老潘,”赵半仙答道,“今天你是第一个!”赵半仙认真看了中秋一眼。

“嗳,我前几天犁山地,耽误了。”

“你那么拼命干吗?佳慧那崽子不是在学校……打工吗?”

“叔,那叫假期工!这会儿放寒假了,她在那边打寒假工,腊月二十三灶王节才回来。”中秋答道。毛佳慧二十一岁了,在广州读大学。这崽子是中秋含在嘴里长大的,却养得一点也不娇,在家里插秧收割刨甘蔗地,什么农活儿都拿得出手。大前年去上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寒暑假在学校周边打假期工,去年还拿了奖学金。除了和中秋要个学费,吃穿用度全没和中秋拿,给也不要,懂事得让中秋心疼。她觉得亏欠崽子。今年暑假,她和中秋视频,羞答答地拉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入镜头。小伙子斯文,方脸宽额头,冲手机傻笑。佳慧大大方方告诉中秋,她谈了个男朋友,一起打假期工。这让中秋着实恐惧一阵子,担心佳慧被骗,又觉得不该那么早谈男朋友。夜里翻来转去的,竟然也让她把思想翻过来了。她觉得给了她生命,把她养大就够了。关于她的事情,由她自主好了,二十一岁,谈对象也是该的。当年她稍晚了点,二十四岁才认识佳慧爸爸,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六岁生下佳慧。错眼间,佳慧就二十一岁了,谈男朋友了。她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但细细想起生活中的桩桩件件,又觉得是熬过来的。

牛稳稳站在甲板上,它的脊背上吊着两只白色编织袋。袋子都没装满,在牛脊背上一边一个吊着。左边袋子里装了十斤大米和一瓶两斤装的花生油。油是秋季时收了花生炸的,喷香。右边袋子装换洗的衣物和厚袜子。

“崽子长大,你也轻松了。这村里就看佳慧了,青铜家的二小子也是个不错的崽子,要不是当年他妈忽然走了,肯定也是个大学生。可话也说回来了,他妈要是不走,他也没有今天。人都得被摔打过一次,摔得鼻青脸肿,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该怎么走。”赵半仙说。青铜家二小子叫二同,高一时他妈在山上刨甘蔗地,突发脑溢血走了。那时候他大哥大同刚成家出去单过,妈妈走后只剩下他和老爹青铜、患有严重白内障的奶奶。二同看着家里的两位老人,卷铺盖离开学校了。回来后他找村主任商量,承包了村后山两百来亩山地。几年风风雨雨,种上了两百来亩改良的芒果苗,第一年收成就发了,他家率先盖了楼房,又帮他哥嫂盖了一栋。二同还是个没有私心眼的崽子,鼓动村里人跟着种芒果,从培苗到下种、护理到嫁接,手把手教。如今他们百都屯每户都有几亩芒果,成了家庭重要的经济作物。

“那真是个好小子!”中秋附和说,她心里真喜欢那个崽子,就是他爸青铜这些年因为二小子有本事了,说话口气就大了,张嘴就得罪人,有些缺心眼。有次在村头闲话,说他二小子谁都配不上,大学生也配不上,得到城里找个铁饭碗的儿媳妇。村里大学生还有谁,不就是他们毛家的佳慧吗。闲话传到中秋和婆婆耳朵里,中秋只是笑笑,婆婆气得捣火棍子一拎就要去找他理论,被中秋给拦下了。婆婆平时性子也挺好,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她家的孙崽。

“这次要去好几天吧?”赵半仙走过来,捏捏牛身上吊的蛇皮袋子,他捏出来了大米。

“赶在灶王节前回来就成,挣点过年钱。”中秋笑答。

“呔,你过年哪里缺这点钱。我们农村人过年要什么钱,家里猪鸡鸭狗都有,粮食瓜果蔬菜在地里长,什么吃的没有。要说城里人过年才可怜,连根葱花都得掏钱。”

中秋笑而不语。日子倒也不算太苦,一个女人养家,日子是紧巴些,但确实没多大的苦。也许是她没时间和精力去感受那苦,整天想的是让老人有饱饭吃,让崽子念得起书,哪儿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她有一副强健的体格,什么活儿都能干,平时连个感冒发烧也没有,睡觉一沾枕头就能做梦的。

又等了一阵子,等来一辆摩托车,后座上绑一笼子毛色光滑水亮的阉鸡,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不是他们百都屯的,应该是百都屯后山里的。百都屯背后那片山,还有好多个自然屯子。中年人将摩托车骑过接驳,稳稳停在甲板上。中秋和赵半仙便围过来,满脸艳羡地盯着笼子里的阉鸡。

“这水色,绝了!”赵半仙竖起大拇指。中秋也称赞了一番。

“喂玉米的,纯正的玉米鸡!”中年人得意地说。

“哪屯的?”赵半仙问。

“北斗出来的!”中年人答道。

说话间,赵半仙就拔了锚启动马达了。他知道卖鸡人要赶早市!中年人感激地走过去,递给赵半仙一支烟。他并不抽烟,却也接过去别在耳朵上。

“我前阵子过去了!”他返回来,看着中秋的犁头和牛说,“去了十三天,凤凰老北家和池子家,十六亩。后来家里打电话来,说要砌一口新灶,年三十晚炖粽子,我就回来了。”

“嗳,炖粽子烧柴火才好吃,现在有人开始用煤气炖粽子了,那味道哪能一样。我婆婆就不喜欢煤气灶烧饭菜,我们家现在也一直烧柴火煮饭的。”

中年人点点头。中秋觉得似乎见过这个中年人,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的,也许是在南岸当犁客时碰过面吧。

船离开了码头,穿过茫茫浓雾朝对岸行驶过去,那边罩在浓雾中的景致便慢慢显出模糊轮廓。一条呈Z形的水泥路从岸上蜿蜒到江边。早十几年前,这条路就是条泥巴路,而且是垂直般直接从岸上吊到江边。如果在十几年前,这中年人凭他一个人,定是无法把这一车活物推至岸上的。现在,Z形的水泥路极大地舒缓了上岸的坡度,上岸轻松多了。船停下来了,接驳放下,中年人率先骑着摩托下去了,接着中秋也扛犁牵牛下了接驳。

“慢点!”赵半仙在船上朝中秋喊,中秋转过身望了他一眼。

摩托车穿过缥缈的雾上去了,中秋和牛在后面跟着缓缓上坡。这时候光线更明亮了,雾也在慢慢变浅。上到岸上,眼前豁然开阔。也是有雾的,但不像北岸那样,有重重叠叠的山和树木挡着。南岸这边是一览无余的空旷。远处通往县城的公路传来车来车往的声音,还有吆喝牛的声音。那是在犁田。冬季多干燥,没有雨水,天冷,但有阳光,是晒田的好时节。人们一般收割过后就早早犁田晒了。把下层的泥土犁翻上来,晒个通透。泥土见了阳光和风,有活力,才能更好地吸收施下去的肥料。眼前的田大部分已经犁了,那些还没犁的,像块补丁嵌在其间。

中秋扛犁赶牛慢慢朝公路走去,一辆辆载满甘蔗的卡车在公路上穿梭。凤凰屯在她的左手边,在浓雾中显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右手边往前去十来公里就是县城了。她和牛越过公路,朝凹地走去。人和牛都走得慢,淡橘色的光线从渐渐消散的雾里照射而来。田野越发显得开阔了,远远近近地,有人影在驾牛犁田,但并没有吆喝声。冬季犁田不像七八月份,得赶节气。节令催人,人急,嗓门便大起来。冬季,所有的活儿就是犁田和砍甘蔗,南岸的甘蔗十一月就砍了,冬季唯一剩下的活儿便是犁田晒田。人不急,就由着牛慢慢走,人也懒得吆喝。年尾了,人和牛忙活了一年,都累了,活儿就慢慢干,什么都不急。

凹地是凤凰屯最边远的田地,中秋和牛到达凹地时,雾已经消散很多,纤弱的阳光普照大地。她和牛站在一块六分大的稻田前。这块田的四周都犁过了,只剩这一块直挺挺立着平展的稻秆子。把东西从牛脊背上卸下来,便开始给牛上犁套。这把犁很有年头了,犁头换过一次,犁架还是原来的,犁把子光滑油亮,一看就知道是常使唤而被人手磨出来的。牛稳稳站着,由中秋给它上套子。套在牛脖颈上呈V状的木头套子,中秋特别缠上了一层厚实的棉布,避免木头直接勒进牛的脖颈,牛可舒服些。中秋非常爱惜这头耕牛。是头公牛,没有阉过,两只拳头般大的蛋子在腿间晃晃荡荡。阉过的牛老实,但劲道不够,在蛮力上远不如公子牛(没阉割过的牛),譬如一个男人去了势,多少会缺少点方刚血气。中秋前后饲养过三头耕牛,前边两头是母的,这头公牛,到今年,是她使唤的第五个年头了。佳慧读小学初中那些费用,差不多都是来自两头母牛每年下的崽。牛犊子值钱,尤其是母犊子。但母牛不经累,那些年过江来南岸当犁客,母牛一天犁一亩地就累得嘴角泛白沫了。母牛怀孕期也不能太使唤,怕滑掉犊子,很耽误事情。中秋便卖掉母牛,换了现在的公牛。她也不阉牛,就是要它的蛮劲。公牛果然很给力,只要有活儿,她随时可牵牛套犁干活儿。公牛多犁几亩田,一年也就把母牛下犊子卖的钱挣回来了。公牛也和男人一样,经得起摔摔打打,不用多细心照料。

犁把子扛到右肩膀上,锃亮的铁尖犁头戳进湿润的泥土里,中秋左手轻轻扬起牛绳,牛绳抽在牛肚子上。

“伙计,走了,干活儿了!”公牛迈开前腿,牛脖颈上牛套一紧,尖尖的犁头就朝泥土深处扎进去,吃了泥土的铁犁在泥土之下向前划,泥土瞬间翻了上来,放下扛在肩上的犁把,换到右手上,扶稳定,跟着泥土之下向前滑的犁头慢慢向前走。犁不能直直地竖着扶,得朝右边倾斜80度左右,犁头翻上来的泥块才能往右边倒,形成规整的犁垄。不用扬鞭,也不需要吆喝,人和牛静静走着,脚下的泥土被翻开时,发出一种沉闷的滋滋响声,听着很解气。中秋喜欢听这种来自泥土的声音,这种声音总会给她带来饱满的希望。犁田、耙田、划垄,栽上庄稼,希望不就来了吗。早年,佳慧放假时,她教过她驾牛犁田,这个女崽子可真能干,驭得住牛,就是犁身太重,她扶不稳,犁出来的犁垄歪歪扭扭的。她跟在犁后头,简直是犁在拖着她走。

翻上来的泥块有泥鳅!中秋一喜,扯牛绳,牛立刻停下来,她放下犁,犁稳稳嵌在泥土里屹立不倒。她走到翻开的泥块边,扒拉扒拉,居然得了三条手指般粗的泥鳅,在她的指间滑溜溜扭动身子。很肥的泥鳅!她扯了根铁线草,刺穿泥鳅嘴,穿在一起后挂在犁上,扶犁,又甩了绳子,牛和人又向前走。犁田是个繁重体力活儿,人和牛都得出大力气,尤其是犁到田头时,得掉转牛,犁把子翘起来落到肩膀上,肩膀扛起犁,跟随牛转身。犁头是铁制的,二三十斤总有,加上犁架子,一把犁六七十斤是少不了的,你得扶好这六七十斤,在田里不断来回掉头,累是不必说的。不过熟练了也没什么,不掉头时你只需要扶好犁跟牛走就成,不用在这个环节上费力气。当然,前提是牛和人配合足够默契,它使的力气稳,不急不躁,匀速往前,人就省力气了。中秋很庆幸换了这头公牛,这畜生那身力气真不是吹的,拉犁根本看不出它在使力气,像在平稳走路。

半边田犁下来,身上开始热起来了,后背渗出一层毛茸茸的细汗,弱弱的光线将晨雾驱散了,空旷的田野一览无余,犁过和没犁的田各占一半,不远处散落着犁田的人和牛。没有吆喝声,偶尔一声喝起,也是不急不躁的。

中秋将牛绳一扯,牛停下来。中秋脱掉外套,两只袖子一展,绑在腰间。这时搁在田头装米的蛇皮袋那里传来了《珊瑚颂》的音乐,是手机响。她朝田头走去,看见手机屏幕上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头像。

是老方!她拿起手机,点了视频通话。

“那边是你不是?中秋?”老方洪亮的声音传出来。中秋立刻转身四望,看见远处一个立着不动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老方。她朝那身影挥挥手,身影也在远处举起手。

“我第二天了!”老方说,龇着牙笑,“丙义家的!”他是说给丙义家当犁客,“昨天干了一亩五分田。天黑才回!”

“你可得悠着点,你家母牛不是怀犊子了吗,小心给滑掉了,牲口也跟人一样的,该小心时得小心。我今早才出来,老营和老潘那俩货呢?”中秋说。

“今天他俩在下华那边!”老方说,下华是凤凰屯一片庄稼地名。

“那边不知田干了没有,没干那可够呛的!”中秋说。下华也是一片洼地,但那里排水渠道很糟糕,田常年沤水,没有干透的时候。

“听说秋季时他们队长组织一帮老头去修理水渠了,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老方说。

“怕就怕还沤水,人和牛都遭罪!尤其是这寒冬腊月的。”中秋说。

“那样的田,我们该多收个十把二十块钱!”老方说。

“你净做好梦!你坐地起价呀?没有这个道理!人家也不会给。”中秋说。

老方搔搔头。

“你这头毛该整理了,当鸟窝都嫌毛长!”中秋说。

“过阵子,再过阵子就收拾收拾过年!”老方又龇牙笑。

“今晚你回不?”中秋问。

“回,哪能不回!”老方说。

中秋哈哈大笑,说:“我料你不敢不回!你敢不回你家方嫂得连夜过江将你捉回去!”

“那哪能!”老方尴尬笑笑,“回去才有猪潲喂牛!你看这田野,只剩草根了,牛吃不饱的,得早晚加几桶热猪潲!”

“那倒也是!”中秋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老方说他打算干到年底,总归要犁到二十七八,有好几家都跟他打招呼了。

“能干就干嘛,钱又不咬人!”中秋说。

“你那块地,是紫英老婆子的吧?”老方问。

“是她的!”中秋答道。

“哎,这婆子,都快活成妖了,你这都第几年了?有五六年了吧?”老方嘟囔起来。

中秋笑笑。

“行了!干活儿了!”老方说。视频通话便断了,中秋又朝远处立着的人影望去,那人朝她扬扬胳膊,她也扬扬手。

这一片地方,南岸的劳动力都走南闯北挣钱去了,田地里的重活儿都得请北岸的男人们。尤其是犁客,一过江就得十天半月,自带大米,在主人家借住几宿,是完全没问题的。有时候碰到留守家的女人,女人常年独守空房,寂寞了,家里来个男人住,早中晚地同张桌子吃饭,吃着吃着就吃到一块了,犁田的工钱也不用给了。百都后屯大福就闹过这种腌臜事,他给个寡妇当犁客,两人便好上了。犁完田走人,当然工钱也没拿到。大福的老婆不知从哪里知道这事情,吆喝几姐妹过江来,把寡妇给揍了一顿。这事情闹得两岸附近的村屯人尽皆知。北岸的女人们便开始紧张,家里男人过江当犁客的,一律规定早出晚归,不许留宿。

雾完全消散了,周遭一片明亮。不刺眼,是很柔软的明亮。风依然是冰凉的,但中秋并不觉得冷,她的额角开始冒出细密的汗水,后背也开始黏糊糊的。她解开腰间绑的外套扔在田埂上,腰腹立刻感到一阵舒适的凉意。她赶着牛,又哼哼起来:

一树红花照碧海

一团火焰出水来

珊瑚树红春常在

风里浪里花常开

云来遮

雾来盖

云里雾里放光彩

风吹来

浪打来

风吹浪打花常开

……

凹地不远的边上,是凤凰屯的坟地,地势略微高于凹地,长了几棵高大的木棉树,枝丫光秃秃的。这树要在年后开花后,才长叶子。去年这时,她也在这里犁地,那是下午,几个放牛的崽子爬上高大的木棉树,骑在颤悠悠的枝条上。中秋简直吓呆了,那树总有二三十米高吧,坟地土质又硬,要是摔下来,脖子非得摔断不可。她便朝他们吆喝,连怒带骂的,崽子们从树上下来,一哄而散,跑进旷野掏老鼠洞去了。

牛慢悠悠地走,这头架子庞大的水牛,六分田犁下来,气都不带喘的。太阳渐渐爬到头顶上了。风徐徐吹着,凉风,阳光越来越明亮,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最后一道田垄犁完,她给牛卸下犁套,将牛绳子盘到牛角上,由着牛在旷野里找吃的。其实没什么绿草,田埂上的草都枯了,要春分后才能看见新绿从土地里冒出嫩尖来。这时候牛多半是寻找那些尚还有点绿意的稻秆子吃。中秋的牛并不饿,今早她的婆婆给喂了两桶满满的猪潲。一获得自由,这畜生便朝散落在不远处吃草的牛奔过去。中秋看着心急火燎的牲口,脸腾地一阵灼烧。她望着它奔过去,跟头疯牛似的,刚才拉犁时的稳重和温顺消失殆尽!果然,到了那几头牛跟前,那牲口就直奔着目标而去,一张嘴巴就贴到一头牛屁股上,然后猛地扬起两只前蹄,半个前身就跃上了那头牛背上!

“真是个畜生,一身蛮力,下午看我不累死你!”中秋又好气又好笑。她打算把紫英婆家里的田今天搞完,一亩五分水田,泄泄这畜生的心头火和力气。

她转身朝那边的坟地走去。并不饿,只是有点口渴!婆婆今早蒸了糯米给她当早饭吃,又包了一大包给她带过江。紫色的糯米饭!婆婆从地里摘了几棵紫色甘蓝菜回来,砍碎了放水熬煮,煮出来的紫色水拿来泡糯米。泡一整夜,白糯米变成了紫糯米,滤干水后上锅蒸,那叫一个香!在五颜六色的糯米中,中秋最喜欢黄糯米和紫糯米,吃起来似乎比别的颜色更鲜美。

中秋在家里家外都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唯独厨房的活儿生疏了。当姑娘时,她是会煮饭菜的。嫁来百都屯后,婆婆一直操持厨房的活儿,这也是这一带的习俗。等婆婆过世后,厨房才轮到媳妇管。刚嫁过来那阵子,吃完饭中秋还帮着收拾碗筷,婚后第四年,她就没进过厨房了,吃饭连饭桌饭碗都不需要她收拾了,因为整个家的吃喝穿戴诸如此类的一切开销全都落在中秋肩上。婆婆把家里的活儿,洗刷烹饪、伺候家禽家畜全都包揽了。她体贴中秋,极尽所能减轻中秋肩上的担子。但中秋看得明明白白的,婆婆的好里,是带有妥协的。她怕中秋走了,更怕中秋带着毛佳慧走了,那毛家次子便真真断后了。婆婆有三个崽子,长子分家另过,小女儿也已嫁掉,她跟着中秋母女过日子。中秋的公公,中秋嫁过来第二年便走了。公公原是跟长子过,这也是风俗,长子养父,幼子养母。

她走上坟地。她知道坟地里有几块红薯地,去年她在那里挖了好些红薯。坟地呈倾斜状,留不住水,常年都是干的,因此红薯特别甜。她穿过坟墓,找到那几块地。果然,干枯的红薯藤覆盖着地面。这红薯其实也是白种,留守家里的老人不忍心撂荒地,春分时便来种上红薯苗,也不照顾,实在也是没那个力气,地又远离村庄,只能靠天管,长什么样算什么样。秋了也不来挖红薯,全变成老鼠的口粮……地上的干枯红薯藤被咬得七零八落的,到处是老鼠洞。中秋寻了一处裂开的地,将红薯藤拔掉。裂开的地方,一般下面都会结有红薯,红薯在下头把地撑开了。挖并不难,她折了一根木棍,朝开裂的地方挖下去,没多深便挖到了红薯,赤红色的薯皮裸露在暗湿的沙土中。又挖,出来了一串,足有六七个,浑圆的。这天要是阴冷,可以烧堆火来烤,现挖现烤,那香甜的,能顶饭吃。对于这些地里的货,红薯呀,花生呀,芋头呀,玉米呀,她怎么吃也吃不腻。但这会儿艳阳高照,早上又吃了糯米,她只觉得口干。红薯挖出来,擦掉上面的土,她下嘴啃掉红薯皮。那真叫甜,水津津甜滋滋的。一连吃了两个拳头大的红薯,才算解了渴。她又挖了两三堆土,收获了二十来个红薯,拿红薯藤绑了起来,打算带回去。

阳光太暖和了,晒得人晕乎乎地想瞌睡。中秋朝不远处那几头牛望过去,牛很安静,空旷的田野也没什么庄稼地,不用担心牛去糟蹋。她选了一处杂草多的,外套铺在杂草上,坐下,又躺下,上半身垫在外套上。人一躺下,立刻被一种微微的却又极舒适的眩晕笼罩住。眼皮毫不犹豫耷拉下来,整个人瞬间就绵软了,暖洋洋的。风轻轻吹。周围极安静,坟间的杂草有虫鸣叫。她是不怕的,有什么可怕,只不过是些在地下睡觉的人。她在坟地边睡觉不是第一次了。中秋读过两年高中,第三年觉得实在没指望,干脆不去了。她不是很喜欢读书,但她从没在心里小看过自己。人生的道路千万条,读书并非唯一的出路。中秋对现在的生活也极少抱怨,只是在那些很吃力、几乎撑不过去的时刻偶尔骂过几次娘,抹过几回泪水。但那些坎最终都被她踏在脚下了。

中秋相信这世间有学问也解决不了的东西存在,比如“阴间”的事情,这并非她迷信。每次她忽然陷入困顿时,她多半就会梦见佳慧的爸爸,那活不见人死不见鬼的货笑眯眯出现在她的梦里,中秋,中秋,中秋啊,我的小老婆子!他依旧年轻,三十来岁,一声声叫唤,嘴甜得跟蜜似的。中秋从梦中惊醒,一时难以辨别真伪,慌着两只手朝身边摸摸,旁边空空的,她知道真只是个梦,心下泛起一阵酸楚。她眨巴眨巴双眼,有时双眼也会酸胀疼痛,流出两行泪水。但很快的,那些困在心里的阴霾就烟消云散了,该下田就下田,该下地就下地。类似种种玄秘,你要如何解释?

坟地,死人睡觉的地方。死掉了的人不管他多小,都成为活人的祖了,祖是仁慈的,又怎么会害人?!所以她并不惧怕在坟头睡觉。她睡得很死,梦都没做一个,睡得一片空白。直到蚂蚁钻进衣服里咬着皮肉,刺痒令她醒过来。她几乎是跳着起来的,手伸进衣服里一阵乱抓乱挠,抬眼朝远处的牛望去,这一望又让她哭笑不得,她那头骚牲口又骑上母牛的背了。

“挨刀子的!”她咬着牙咒骂了一句。望望太阳,已经偏西了,是下午三点一刻。朝坟地四周望望,一个人影也没有,她抱起红薯走出了坟地。回到紫英婆子的田,将红薯放进袋子里,又去将牛牵了回来。牛肚子塌了,这畜生看来心思全放在谈情说爱上了,口粮是一口没吃着。她也顾不上心疼它,还有九分田等着犁呢,得给这畜生一点教训,今天非得干趴它不可。中秋将两个袋子搭在它的脊背上,扛着犁赶牛离开凹地,朝扶桑走去。扶桑离凤凰屯比较近,紫英婆子在那里还有两块田,一块四分,一块五分,她家的水稻田就那么多,一亩五分田。

沿着沿田路走,天高地阔,冷风缓缓,阳光温软。风是真的冷,小刀子似的,贼头滑脑地直往人身上钻。田野没几个人,零散的几头牛四散在不远处吃草。中秋扛着犁走在牛身后,忽然就心疼起牛来。唉,这牲口也跟人一样,也是条有血有肉的生命嘛,需要什么就寻找什么,哪能怪它。它的同类在那里悠闲着呢,它却又被她上套卖苦力了。她轻轻甩了甩手里的牛绳,牛加快步子往前走,她笑了笑,其实只是想跟牛打个招呼。任牛在田野里慢慢走着,穿过一片黄花开得正旺的油菜。油菜籽撒在收割过后的水田里,长得细叶子细秆子的,没地里种的那么肥壮,基本上自由生长。但这种细嫩的苗子打火锅却非常适合,菜汤鲜绿,菜也鲜美。好大的一片油菜,连片长着,也不知道这些人家怎么想,在这里撒了油菜籽。中秋扯了牛绳,牛立刻停下来。她放下犁,走进油菜田里。她想掐一把嫩油菜尖。望望周围,也没个人影。她便不管了,下田掐起来,兜在外套里。

假如这是个悠闲下午,那该多好哇,晒晒太阳,弄个花草,但她从来没有悠闲的时光。她总是匆匆来往于家与山上的田地间。她家里有四份田地,婆婆的,佳慧的,她的,那活死人的。村里这么多年都没拿掉他那份田地,也算是对这家老小的照顾,一屋子的女人,要多难有多难,多一份田地就多点口粮嘛。当初中秋也像村里的女人们那样,本分做女人该做的事,但后来女人的、男人的活儿她一肩扛起来,磕磕绊绊走着,摔摔打打做着,一晃便要知天命。

她深深吸一口气,直到油菜花清香的气息将她的胸腔充得满满的。黄色的粉蝶在她身边翩跹,也有蜻蜓。这些小生灵在北岸那边的山上到处都是,尤其是年后李花开的时节。劳作对于中秋而言,苦自不必说,但只有手里不停干活儿,她才觉得家里老小的吃穿都掌控在她手里。她害怕下雨,尤其是梅雨季节,一下就是五天八天,到处湿答答水淋淋,山上的田地没法弄。她便披着雨衣在自家的田地边上瞎忙活,修补田埂地埂,这里一锄那里一铲瞎挖。劳作更多时候于她而言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惯性,闲下来人就不自在了,就觉得家里的日子不在她的掌心里了。她有两套迷彩服,便宜货,但布料扎实得让人惊叹。只要上山下地,不管春夏,她都穿着,像个男人一样在山上摔打。尤其是开春过后,她在田野里和一帮男人赶牛犁田耙地,她就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了。在村庄里,她有几个交好的老爷们儿,年节时,她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喝酒,她也去吃他们的回请,还是穿那两套男女不分的迷彩服,猜码划拳,村里人也没什么闲话。这得多亏她有个护她的好婆婆,婆婆会像只发怒的扑棱着翅膀的母鸡,毫不犹豫扑向那些长舌妇。当然,也是中秋拎得清,她不仅跟那几个爷们儿交好,也一块儿把他们的老婆混好了。过年打米糕包粽子炸丸子,她把她们请来家里帮忙,和婆婆一起弄这些食品。她是真的疏落于这些需要一双巧手才能做好的食物了。她像个男人一样,抡着斧头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劈柴火,又上房清理烟囱。那些女人们便放心了,自家的男人瞎了眼才会跟一个男人似的女人好上。

村里有几个和她同年嫁过来的媳妇,穿红着绿的,耳朵上还挂着流苏样的金链子,人一动,那链子便轻飘飘晃起来,直晃得她两眼酸胀,心一阵一阵地疼,脸上却挂着笑,伸手摸摸人家的红绸绿衫,嘴里啧啧地称赞。她不是穿戴不起,得有个男人替你扛下苦活儿重活儿,你才能穿戴那些轻巧的东西,而她身后空无一人。

鲜嫩的油菜尖包了一包,赶牛离开了。到扶桑,已经能闻见鸡鸣狗咬了。她又套牛下田。五分大的田犁完,日头已经偏西得厉害,阳光弱了,傍晚风更凉了。换到四分那块地时,凤凰屯上空已经开始升起袅袅炊烟。她将外套穿上,犁了几个来回,从村庄里晃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数着步子般朝她走来。人近了,看见头上戴着褐色的毛线帽子。

“中秋,你来了!”还没到田头,人声先过来了。是紫英老婆子。

“婆,是我!今早刚过江,凹地那块今早犁了。”中秋在田这头,冲田那头的人喊。人影慢慢走近,杵在那边田埂上。

“你中午吃的什么?没有吃的吧?你该先到家里,放了东西再下田的,那样我就能给你做饭送来了!”老婆子袖着双手,宽大厚实的黑袄子像个罩子般罩在她精瘦的身上。她穿一双亮眼的蓝色防水筒鞋。冬季,婆子们都喜欢穿这种鞋子,保暖又防水。

“没事,不饿,我带吃的了!婆子,你回去吧,犁完这块我就收工!”中秋说。

老婆子就走过去要拿走袋子,中秋说留着她拿就行,搭在牛背上,省得累人。老婆子还是拿走了,也像她搭在牛脊背上一样,搭在肩膀上,一前一后垂挂着。

“我先回去做饭!我刚才爬上墙头,看见你来着!”婆子说。这婆子瘦,但个子高,是个寡妇,崽子都没来得及生的那种寡妇。据说婆子嫁过来不到三月,丈夫就暴毙了,急症,救不活。婆家觉得她命硬,克夫,要将她赶回娘家,但她倔,拿根绳子威胁婆家,扬言要是赶人就一根绳子吊死在婆家门口,诅咒婆家倒八辈子血霉。婆家没法,分了间偏房给她,再也不顾她死活。紫英婆子嫁来时只不过二十出头,眼下已经七十三了,她的一辈子,随便翻开哪一天来看,都是令人于心不忍的千疮百孔。婆子也是把劳动好手,犁地耙田不比男人差。只是现在上了年纪,再也扶不动犁耙了。

中秋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失声叫住婆子:“婆!”紫英婆子停下,转过身看她。中秋上了田,走到婆子跟前。去年这个时节她也给她犁田,看起来还是和去年一样,淡淡眉眼,核桃仁般皱纹密布的小尖脸。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又说不出来。她便伸手,往耳朵下扯婆子的毛线帽子。

“没事,你的帽子歪咧,风大呢!”中秋说。婆子眨眨眼,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慢慢朝村庄走去。中秋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她瞧着婆子的双腿,不对劲的地方终于让她找着了。婆子走路有些拖沓,腿以上的部分似乎没有力气了,两条腿显得很沉,像是在拖着腿走路。去年她可不是这样的,她老了,但瘦,走路跟只猫一样轻盈。可是这会儿看,好像她身上的精气神被抽走了,有气无力地拖着一个人架子。

直到身影走远,中秋才转身下田。

天擦黑时,中秋回到婆子家。夜风紧,夜雾起了。这些年,她过江当犁客一直落脚在婆子家,这就避免早晚渡江的麻烦了,省不少时间。她因此帮婆子把一亩五分田给犁了,算是对她提供落脚的回报。凤凰屯楼房居多,两层那种,婆子只一层,也没粉刷墙壁,红砖房,四间屋子一个大厅堂,厨房、茅厕、洗刷都在屋后。婆子是个利索人,屋子里的东西简陋,一台早年的黑白电视机早就老旧坏掉了,但她舍不得扔,摆在供桌上。一套同样斑驳老旧的木沙发,便宜的那种,再就没有了。屋子很干净,尤其空间阔大,在冬日里,看起来显得有些清冷。中秋把牛拴在厨房后头,婆子早就抱了一大捆晒得金黄的干稻草等着喂牛了。进了厨房,一股温暖的醉人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婆子在厨房里烧了一堆秕谷,暖洋洋的,还有红薯的清甜气息。婆子把她挖的红薯拿出来烤了。

“洗把脸,热水在锅里。这就吃饭了!”婆子说。在秕谷堆边上,放置一口大铝锅,热水就在里面。婆子没有煮菜,打了火锅,煎豆腐、煎鸡蛋放水一锅炖,就等着中秋回来放油菜尖了。

“今天没买肉。人老了,吃肉消化费精气神!我平时就吃鸡蛋。秋,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你今年比往年过来得晚,我以为你今年不来了,要不我就割肉回来了。现在我每月领171元养老金,就买一点油盐。两季的粮食也卖了多半,只留下口粮,喂两头猪十来只鸡鸭!”

这时,从黑乎乎的外面猛地蹿进来一条毛色发亮的大黑狗,狗一进屋,抬起两只前爪就跃到中秋身上,人和狗都扑倒在秕谷火堆边上了。婆子瞪了狗子一眼,忙着烧她的火锅去了。

“得了得了,你这狗子,别舔了,腥死人了!”中秋左右躲闪,躲避狗子热乎乎的舌头。狗子嘴里呜呜叫着,一个劲拱在她身上。中秋站起来,狗这才从她身上下来,一下子猫进饭桌下,叼出它的大饭盆。

婆子朝它扬油汪汪的锅铲,狗子立刻呜地叫一声,身子塌下去了。

“整天疯跑,吃饭就晓得回来了,养你不值当了!”婆子说。说归说,还是往狗盆里盛了满满的热米饭,又浇几瓢热菜汤,狗子立刻埋头干饭。

“婆,再养只母的,下崽,可以卖钱。现在狗崽子贵呢,七八十总有的。”中秋说。

二人开始吃饭了。婆子吃饭一向清淡,除了油盐,酱醋味精等调料一律不放,她说这些东西损耗精气神,远不如原汁原味的好。中秋在吃上不讲究,是热的就行。两碗鲜美的热豆腐汤下肚子,身上每一寸都舒坦了。

“没力气,哪里有力气照管那么多!”婆子说。她喜欢吃豆腐,说豆腐比肉好吃,又不费牙。她几乎天天吃豆腐,煎黄了放水慢炖,又软又香。她盛了大半碗豆腐,吃得利索。中秋放心了,人只要还能吃得下,还有吃的念头,那就没什么大毛病了。

“我只养了十二只鸡鸭,两头猪,五六桌席子总够的!”婆子忽然说。

中秋从碗里抬起头,“什么席子?谁要做席子?”她问。

“嗳,说说罢了!”婆子含含糊糊地说。中秋也不在意。那油菜嫩尖真是鲜美,热汤就能喝两大碗。碗一落,婆子就接过去帮她打饭了,中秋笑了笑,也不阻拦。

“糯米还是粳米?”婆子问。她把中秋带来的糯米一起蒸上了。

“糯米,拳头大的就好!婆子,你也吃一点,佳慧她婆子今早蒸的,软,你吃得了。”中秋说。婆子将半碗紫糯米递给她。“我年轻时也喜欢吃糯米,顶饿,一顿顶三顿,可现在不行了,消化不好,烧心!”婆子说。

“女崽回来了?”婆子问。

“还没呢,腊月二十三回。在打寒假工!”中秋说。

“老天不肯照应我们,但你总归比我好,有盼!”婆子说。

“婆子,不用老天照应,我们自己照应自己!”中秋说。这是心里话,她早就死了这条心了,要什么想什么就自己去搞,搞不到就不要。想法简单一点,不要钻牛角尖,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呔,你有崽子靠,说得轻松!”婆子笑起来。她对中秋是真心疼爱的。大早前,中秋扛犁牵牛来村里,她乍一见她,一身男人穿戴,短发,健壮,就知道这个女人在吃苦了。要不好端端的女人家哪能往男人相上长!她将她往家里带,二人就此结了缘分。

“那个崽么,天远地远的,将来不知道要飞到哪呢,靠得住吗?”中秋说。

“跑到天边也得回来给你披麻戴孝!”婆子说。

“嗳,你原来是担心这个!放心吧,到时我给你披麻戴孝!多大的事情!”中秋说。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是七十多的人了,有今天没明天的,可别跟我扯谎!”婆子说。

中秋心下一酸,认真地说:“放心吧,我哪能跟你扯谎!”

二人再无话。吃饱,又用温热的水擦了全身,困乏就洪水般漫上来,毕竟整天操劳苦力活儿。婆子在她的屋子里给中秋铺了张床,挨着她的床睡。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等婆子进来再说会儿话,可等婆子熄了屋里灯进来,她的鼾声已经起了。婆子自言自语嘀咕了一会儿,也躺下了。

第二天又是大雾,浓得撕不开。婆子起得早,她习惯早起敞开大门,在农村这叫接阳气,天地之气是阳气,将天地之气迎进屋里来,驱散阴寒,保佑家人健康六畜兴旺。婆子给中秋的耕牛又抱了一大抱金黄的干稻草,在屋檐下的破桶里摘了一把葱花,切碎,和吃剩的蒸糯米小火煨起来。她热了一大锅洗脸水,大米粥也煮好了。中秋来到屋后洗漱,浓雾呛得她鼻子发痒。

“今天谁家的?”婆子问她。

“玉芳家的!”中秋回答,“她家七八亩呢!”

“她家也只剩她婆子在家了!儿子全家人都在广东。”婆子嘀咕起来,“她能有现钱给你?”

“有,玉芳她妈预先转钱给我了,去年我也犁她家的。”中秋答道。进屋吃了葱花焖糯米,又吃了半碗粥,她便开始穿防水筒鞋了。

“也得等牛吃上个半饱!”婆子说,“今天去哪一块?”

“去下湾。”中秋说,“你不用去送午饭,把剩下的糯米包给我就行。”

“那哪成,总得吃口热的,肚子不暖,浑身都冷。中午我热了再给你送去!”婆子说。中秋不再犟,糯米冷了就发硬,她确实不喜欢吃。等牛吃完一抱稻草,人和牛便出发了。一走进浓雾,立刻被抹掉身影。出了村,田野外零零散散传来吆喝牛的声音,也是看不见人和牛。雾是冷的,像绵密的细雨洒落在人脸上。周围很安静,腊月的旷野一般都安静,况且天还早,应该还没到八点。中秋浑身舒坦,精气神饱满,吃下去的温热食物让她的身体暖洋洋的。人和牛穿过浓雾朝下湾走去。有点儿远,牛走得慢,不过她并不着急,一亩田对她和牛来说不是多大的事。干活儿,尤其是出力气的活儿,她早就习惯了,感觉不到辛苦了,累了就休息,休息好再干,总是干得完的。缺钱她也不觉得辛苦,可以借嘛,急救一下,谁家没有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讲信用,有借有还,还的时候多讲些好听的话,邻里邻居的,总是互相帮衬的。在生活中,真正让她觉得苦的是,有些时候,总有那么一阵子,她会无缘无故浑身乏力,做什么都没劲,什么都不想做。这种时候她会发觉自己其实特别软弱,希望找个人偎着、靠着。但是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靠,婆婆和佳慧倒还要依靠她的。她便躺在床上,默默流泪,泪水滑出她的眼角,落入发际里,凉冰冰的。而她还不能露出苦相,得装得像平常一样出现在婆婆面前。她便觉得苦,她不仅看见自己的软弱,她还看见自己的隐忍和巨大的委屈。好在这熊样并不会持续太久,过不了两天,她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山上的地里了。她掐自己的大腿,自己叽叽咕咕笑话起自己来:呸,什么难过,分明是想男人了!

下湾在凤凰屯的背后,挺远。但这片田真是好田哪!水渠四通八达,灌溉极方便,能蓄能放,且土质好,黑肥黑肥的。她和牛到了玉芳家的田,八分大的田,阔大平展的一大片,往回走还有一块四分大的,今天忙活这两块就够了。

浓雾弥漫的四周听不见任何吆喝声,此时这片地应该只有她一人。她旁边的地块也还没犁,里面种了豌豆苗,土质好,豌豆苗长得很肥壮,紫色的小花朵星星般点缀其间。中秋不禁笑起来,今晚的菜就它了。冬天,人们喜欢在稻田里撒油菜籽和豌豆苗籽,还有种萝卜籽的,正正经经吃的其实很少,就是地闲着看不下去,随便撒下些种子,长成则吃不成拉倒,所以走过路过的邻人掐去一把也不当回事。在吃上,乡村人是大度的。民以食为天,谁都不会去为难别人那一口吃的。

田干湿程度正好,再晒个十来天那就太干了,犁起来吃力,太湿的话泥乎乎的,人和牲口都冷,遭罪。犁了大概五分后,雾终于散去,暖暖的阳光出来了,是上午十一点。偌大的一片,果然只有她一人在犁田。这片田也差不多犁完了,剩下的田,里面都种着菜,应该是留着过年打火锅的。过大年,再也没有一家人围着吃滚烫的火锅更惬意的了,嫩茼蒿、生菜、豌豆苗、油菜嫩尖、大白菜都是下火锅最好的配菜,洗干净一大簸箕,放桌边上,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加火,骨头肉汤一开就扔青菜进去,只需要滚开的汤水一烫就可以吃了,菜鲜汤美。也就是一年到头这几日的悠闲,这几日的温热饭菜,这几日的融融亲情,才能够抚慰沧桑一年的人心。

中秋将牛绳子一扯,牛停了下来,她打算歇一歇。远远地,在村子那头出现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看着不像婆子,她不会那么快就送午饭来的。可能是老人出来闲逛,冬季,整天窝在家里筋骨都要生锈了,出来呼吸田野的空气也好。

她坐在田埂上。这一片地的田埂倒还算有些青草,可能是地肥的原因,犁完这块田,她打算在这里放牛。总得吃些新鲜的,老喂干稻草也不行。

她在田埂上坐下来,阳光暖暖落在身上。近旁的稻田里,豌豆苗花散发甜腻的香味,豌豆苗尖真肥壮鲜嫩哪!放一点肉片打火锅那可真是美味。她满脑子想着吃,这让她感到快乐。种庄稼的人,不惦记吃还能有什么可惦记的?

悄无声息地,刚才在不远处的人影一晃便到了她身后。中秋闻到一股风油精味,差一点呕吐起来。她最受不了风油精、清凉油、风湿止疼膏这些刺鼻的气味,一闻到,肚子里的东西就要从喉咙涌出来。她转回身,一张表情可怜巴巴的小尖脸就撞到面前。中秋感觉浑身的血腾地往头脸一冲,先是一阵尴尬,接着便发怒了。她站起来,叉着腰,怒火中烧看那女人。女人个子小,脸上一副委屈神情。

“你还有完没完?”不等来人开口,中秋便冲她气呼呼地喊。

“我……不是来和你……”女人声音低了下去,竟然眼泪汪汪起来。

“你想怎么样?你倒说说!”女人这副期艾犹豫的表情,使中秋更火了,泪汪汪的,又让她有些不忍心。

“他说今年不回来过年!”女人终于哭了起来,红红的鼻尖一抽一抽的。

中秋愣了一下,怒骂起来:“你是疯魔了吗?他不回来关我什么事?不回来你找他去呀,你来找我干吗?”

“你能不能帮我说说,他……肯听你!不回来,这年怎么过?”女人抽噎着。

中秋气得直咬牙,她啪的一声拍打自己的额头,女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你去找他呀,你长着两只脚干什么用,光会站着吗?”中秋很火大。

“他妈瘫着,我怎么去,也没出过门的。”女人抽着鼻子说。

“阿珍,不是我说你,你瞧你这样子,软柿子似的,你……”中秋想起她也曾对不起她,不忍说下去,这个女人若像她这般凶悍,只怕她名声早就臭了右江两岸了。

“阿珍,你要硬气一些,明白不?”中秋的口气软了下来,“这没良心的扔下他妈给你管,他自己在外头浪,你去找他,去挠他,挠破他的脸。他不回你也不要回了,他妈瘫也好死也好,他都不管,你管干吗?”中秋气呼呼地说。

“不忍心的,哪能扔下老人不管!”阿珍又哭起来。

中秋叹了口气,瞧着面前的女人,说:“就算我帮你劝他回来,我能年年帮你劝吗?还不得靠你自己硬气,你一硬,他肯定软了,不信你试试!你打电话告诉他,现在就打,你告诉他,他不回来,你也要出去,老人爱谁管谁管,反正又不是你的亲娘!”阿珍睁着双泪眼,问:“他要是还不回,那我真要出去吗?”

中秋的火一下子又蹿起来,她真想给面前的女人一脚。她强压下怒火,说:“他若回来了,你就跟他要钱,他的钱要把在你的手上,你明白吧?夫妻嘛,钱和人你总得捉住一样。他若不给钱又不管家,那开年后你也去,到城里去,扫大马路都成。你把话给他明明白白地说!知道不?!”

女人含泪点点头。

“你家崽呢?”中秋问。

“书读不成,也出去了。”阿珍说,“女崽懂事,每月给我钱,要腊月二十七八才回。男崽靠不住,和他爸一样!”

中秋无语,默默瞧着她。“你家田犁了?”又问她。

阿珍点点头,说:“犁了,也是雇那边犁客给犁的。”

“这就好!你回去吧,把家里收拾干净过年,按我教你的做,他要真不回来,开年你就跟你女崽出去,家爱谁管谁管!你要狠得下心来!”阿珍点点头。

“你回去吧,我要忙活了!”中秋说,她实在不愿见眼前这张泪痕斑斑的脸。在她的生活中,流泪是奢侈的,她没那个时间和精力流泪。

阿珍又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站住了,说:“空了家里去坐坐,我在家!”

中秋哭笑不得。女人走了,身影慢慢融入空旷的天地里。有几个人影晃在远处的田野中。

中秋一下子坐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她和阿珍的男人,那个剽悍又油嘴滑舌的家伙有过一趟……龌龊,并且被阿珍给撞见了。三年前的冬季,她在那拉犁老孔家的田,旁边的田块就是阿珍家的,那田犁了一半,犁头杵在田里,牛和人却不见了。那拉那片田靠近凤凰屯的甘蔗地,甘蔗地边上,堆着一垛垛房屋般的甘蔗叶子。早年,干枯的甘蔗叶是村人主要的燃料,如今兴煤气,夏季剥下来的甘蔗叶就不急于搬运回家了,都堆在地头上,有的则在地里烧了灰肥地。那时也是冬季,大冷天的,犁完田,中秋卸下牛套,让牛寻吃的去了。她上了甘蔗地,想挨着甘蔗草垛避避凌厉的西风。转过一垛甘蔗叶,居然发现有个膀大腰圆的方脸男人在烤火。中秋一愣,不知该不该走过去。男人倒大方,朝她招招手。

“烤火,暖暖,今天真他妈冻,风能割人!”男人说。

中秋就走过去。边上全是高大的甘蔗草垛,将二人待的角落围得结结实实的,很暖和。男人姓班,班姓在右江南岸是个大姓。二人便坐在甘蔗叶上烤火。老班身材高大,胡子拉碴油嘴滑舌,两只关节粗大的手掌伸在火堆上烤,像两把蒲扇。聊的都是些农资农料,老班抱怨,这点犁田的钱还是出得起的,老婆硬是把他从福建叫回来犁田,人和牛冻得跟孙子似的。在那边干个把星期就把犁田的钱给挣出来了,人也不遭罪,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没眼力见。老班两片唇跟抹了油似的,话在舌头轱辘里直蹦出来,说话间时不时伸过手来弹中秋的手:

“你说是不是?”他总是这样问,像句口头禅。

中秋哈哈一笑,说,老婆不是叫你回来犁田的!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孤男寡女不兴开这样的玩笑。果然二人都尴尬起来,老班嘿嘿嘿干笑。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也许是甘蔗草垛围起来的地方过于隐蔽,也许是燃烧的火堆过于暖和,隐蔽和暖和让他们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暧昧里。浩荡的荒天野地激发了人的本能欲望。老班目光灼灼地盯住充满野性的健壮女人,无法遏制的原始力量便膨胀了。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又似乎在那一刻也只能这样。他们尴尬却又迫不及待。他将她扑倒在甘蔗叶子上,在狭窄的隐蔽里互相感受对方的迫切与需要,温暖与力量。中秋忽然就流泪了,这是多么寻常的事情,这又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而这样的寻常和美好却离她多么遥远。她像个溺水者,捉住老班像捉住一根救命稻草。她也感到满足,身上像卸下千斤担变得轻盈起来。他们默默坐起来,却发现一个小个子女人提着一个饭篮子站在他们边上,脸涨得通红!

中秋羞愧难当,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事后她给阿珍道歉,阿珍却摇摇头,说老班不是第一次这样,但中秋是第一个向她道歉的女人。中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二年,犹豫了很久,她还是过江当犁客,不愿来也得来,她答应紫英婆子,每年帮她犁田的。阿珍每次从村里走出来,远远地站在田头默默瞧她。中秋又惊又怒,就那一次,她再也没见过老班,她也道歉了,丢人丢到家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她?又一想,总归是自己先错,亏欠了人家。于是她又一次给阿珍道歉。她大半辈子没什么事情拿不上桌面来说的,独独这件事,让她在心里臊了一次又一次。

中秋望着阿珍远去的小小身影,忍不住又甩了自己一巴掌。可是,她心里忽然苦起来,那苦一大片,像一堵墙,像千斤担子,一下子就把她给扑倒了。眼睛又辣又胀,鼻腔里便有东西流下来,她猛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滑落的泪水也抹去了。她下田,朝她的牛和犁走过去。

“走吧,伙计!”她哽咽起来,扶起犁,扬起绳子招呼牛,人和牛继续古老的劳作方式。

太阳悬在头顶时,她已经把八分田犁完了,解了牛套子,牛便自由自在寻草吃。中秋躺在田埂上。她带来了镰刀,将稻田里晒干的稻草秆子割下来,铺在田埂上,人就在上面软和舒服地躺着。阳光好,暖和,透亮,暖乎乎晒在人身上。天空蓝汪汪的,没有一丝云。中秋脱下毛衣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她常躺在田地边睡觉,活儿干累了,随地一躺就睡过去,梦都没有。一觉醒来,力气又长出来了。活儿做惯了,其实也感觉不到有多苦,跟吃饭睡觉一样。她不知道这种操劳的命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她就是这样拖着家里的一老一小走过来的。不管好歹,一晃她的佳慧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很多心气,也慢慢磨平了,人也渐渐变得没了棱角和脾气。沉沉睡了一阵子,醒来,天地万籁俱寂,身上暖得近乎发烫。她撩开脸上的毛衣,坐起来,看见边上一个竹篾饭篮子,盖着竹篾盖子。她四下张望寻找她的牛,牛就在不远处,紫英婆子和她的黑狗也在牛边上。她站起来,朝婆子挥挥手臂,黑狗也看见了,箭一般朝她射过来。

打开竹篾盖子,一碗白米饭一碗豌豆炒肉片,半瓶水,一个装豆腐乳的玻璃瓶子。一摸,水还温热。她便拧开盖子喝了几大口。她并不饿,早上的葱花焖糯米饭还没消化透。糯米真是好粮食,经饿,是干苦力活儿最好的补给。

黑狗跑过来,伸着长长的舌头,一到就趴在地上直喘。中秋从饭碗里拨了一大筷子米饭给狗,三两下便被吞咽掉了,又拨了一大筷子,碗里的饭便去了大半,又给它拨了菜,也很快被吃光了。狗心满意足,朝她呜呜叫。婆子从远处走过来,两只手背在后背,到了近处,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截软皮黑甘蔗。中秋笑了,这天气,吃着正好。婆子走到跟前,将那截黑甘蔗递给她。

“我去街上了!”婆子说。

“呃!”中秋啃着甘蔗。

婆子坐在她的边上,狗就卧在她俩的阴影里。

“买了些香烛纸钱!”婆子说。

“这么早就备年货了?”中秋问。婆子的手腕上戴一只绞了花纹的铝镯子,亚光色的。她说是她妈给的嫁妆。那时候嫁妆陪银子,可是她妈妈给不起,请人箍了只铝镯子给她。她见中秋两耳光秃秃的,手上也没个饰品,便要把铝镯子送给她。“女人怎么能浑身光秃秃的,戴点东西防身!”婆子说。她说的防身并非防人,而是防看不见摸不着的邪祟之物。中秋没要,说那是婆子娘家给她的陪嫁物,说什么也不能要的。中秋这一代,娘家的陪嫁是金耳环,她有,只是自从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扛后,她就摘掉耳环了。哪里还有工夫戴这些修饰脸面的物件,这个家里的老小要是吃不饱穿不暖,她戴得再多也是没什么脸面的。

“我一个人,备什么年货。我想给我妈烧点纸钱!”婆子说,她朝饭篮子看,见饭菜都动过了。

中秋闻见,停下啃甘蔗。一个黄土埋半截的人说到妈妈,这让她感到很古怪。这么老的人了,也会想妈妈吗?也还需要妈妈吗?

“这一阵子,”婆子说,她扯下毛线帽子,露出满头银发,“我总是梦见我妈妈,我问她想要什么,她也不说,就静静看我,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像条影子似的。”

“那是你想妈了!”中秋说,她吐出来的甘蔗渣又被黑狗叼去咬。“老人家走几年了?”她问。

“差不多三十年了,她走得早,四十岁上就走了。我没得回去。无儿无女的,也没男人,我怎么回?!”婆子说。

“老家还有什么人?”中秋心里一酸。

“我有两个弟,多年不见了,也不知还活不活。”婆子说。

“你没回去过吗?如今交通方便,也有电话的。”中秋说。

“早年我怨恨过我爸,也怨恨我两个弟弟,不是因为他们,我哪里会嫁到这边来。当年我们穷,是真的穷啊,你没见过的。山里都是山地,吃不起大米。以前我怨恨我爸,后来想他也是为我好,嫁到这边能吃得上大米。我们那边,年三十才买几斤大米吃,吃大米跟吃肉一样珍贵。平时吃玉米,玉米粥、玉米干饭,你是没吃过的,没法和大米比。婆家给两袋大米和二十块钱,我爸就把我嫁掉了,隔山隔水隔天隔地的,我要回去,都不晓得怎么回去。”婆子说。

中秋没想到婆子是这样的嫁法,也理解她丈夫暴病后为何不走了。那样的娘家,回也是白回,爹不疼娘不爱的。

“婆子,你娘家在哪地方?”中秋问,认识婆子这么久,她还真不知道婆子是哪里人。她讲话的口音有点软,也听不出是哪里人。

“贵州那边的,挨着你们广西!”婆子说。

中秋瞪大眼睛,“贵州?!”

“晚上你陪我去江边烧个纸吧,我给我爹妈烧个纸钱。我好多年没梦见他们了。”婆子说。

“去,哪能不去呢!”中秋赶紧回答。

“那死鬼,对我倒也不错,也知道疼人。他知道我刚来,吃不饱。新媳妇,哪里好意思吃得多。他晚上就在野外偷偷窑红薯带回来给我吃。想想倒像真是我害了他,好好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婆子说,“我本来想着,公婆没了儿子,我就好好给他们养老送终得了。可是人家不稀罕我!这也好,我一个人过,也清静!”

“那还能怪你?人各有命。”中秋说。

“怪不怪的,人也死了。只是这几十年,我没梦见过他一回,真是怪了!我每年都给他烧纸钱,他连个梦都没托给我!”婆子说。

“东西都买齐了?我们要带什么去江边?”中秋问,她不想继续在生啊死地说下去了。她在江边烧过香火纸钱,但不知道南屏南岸的风俗是否和北岸一样。

“带纸钱香火,别的不需要了!”婆子说,“你把饭吃完,饭篮子我带回去,省得你回去时带着麻烦。”

“婆子,吃过了,剩的你给这货吃!”她伸手拍拍黑狗的脑袋。

婆子和狗渐渐走远,一人一狗,身影弥进了天高地远里。远处的村庄像一幅画,嵌在浅灰色画布般的大地上。

天黑下来,风起了。两人和狗出了门。冬天,村庄的夜晚是安静的,寒冷消匿了暗夜里所有的声音。即便有人在走动,也是悄无声息的。多数是老人,袖着手,黑暗中慢慢移动,看见谁都要停下来仔细瞧,眼巴巴的,想说句话,行人却不理睬他。这些老人多半是留守的独居老人。幸运的,身边还跟着一两个半大的孙崽子,孙崽子蛮横,管不过,但老人还是乐意他们能待在身边,有个闹声,也算有人陪伴,总比身边清冷的好。如今外出的父母,大都连崽子也带走了,因为外地也可以上学了,崽子带在身边也好管教。有些崽子,留在老人身边,老人下不了狠心管教,小小年纪养一身坏毛病,大了就成祸害了。凤凰村头有棵巨大的小叶榕,冬天的晚上,总有些老头子烧火聚在树下闲聊,跳跃的火光时明时暗映着几张枯叶般的老脸。说是闲聊,大多数时候又都不说话,光坐着,只是想在孤寂的冬夜相互陪伴上一时半刻。他们心知肚明,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如今他们的生命只剩下等待,等人尽皆知的人生终点。

二人走过小叶榕,狗离开她们,钻进老头们中间,挨个审视这帮老家伙一眼。人和狗彼此熟悉,都不出声。狗摇了一通尾巴,最后也离开了他们,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要是在热天,婆子们也会出来,和老头们分两堆坐。婆子们在,话题就会多一些,三个女人一台戏,况且是那么多老女人,每个人一开口就是一箩筐话,说着说着就笑了。老头们不觉得好笑,对于男人来说,女人家的事情无非就是家长里短,没什么可笑的。尤其是老女人,话更多,又说不出什么新意来,来来回回搬弄那几句话,成话轱辘,他们烦,但他们又离不开她们。在一堆老头里,往里看一眼,哪个老头的老婆子走了,一眼就能瞧出来,他总是显得没什么精神头,有些失魂落魄的,衣服鞋帽也要比还有老婆子的老头邋遢些。

她们从这堆老头边上走过去,老头们齐齐朝她们看。

“婆子,”中秋手肘子捅了捅婆子,“那堆老不死的里,有你的相好吧?”

“啧!”婆子叹了口气说,“怎么可能有!”

“我不信!”中秋笑起来。

“我们这代人不像你们!”婆子说。

“你们是哪一代人?”中秋说,“哪代人还不都得吃喝拉撒睡!”

“那是你有喽?”婆子在黑暗中咕咕笑起来。

“我没有,你瞧我这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哪个会看上我呔。”中秋说,她想到那次和老班的野合,脸在黑暗里一阵烧。

“你可以再走一家的,老的时候孤单,那苦一般人受不了。”婆子说。

“我倒想,”中秋说,“可谁愿意上门?我要是走,婆婆定是不让我带走佳慧的。当妈的哪能为了嫁人扔下自己的崽子,那还能叫妈?”

“嗳,那你熬吧,慢慢熬,老天爷总是要熬一些人的,不熬你便是熬他,人间路没那么好走!”婆子说。

二人不走公路,而是横穿一大片稻田。旷野其实不黑,只是光线黯淡些罢了,远处近处的光景,都能看个模糊轮廓。渐渐远离凤凰,便看见江对岸亮闪闪的灯火。北岸此时,定是家家厅堂里有一口破锅盛着一截大树根,暖融融地燃着,一家人围火而聚,说年底下的事情。北岸其实也有人外出,但不像南岸走得快要绝户了。近几年连崽子也带走,村里更空了。白日街巷里游走着老人和狗,夜晚老人和狗便守着空荡荡的家。北岸人素来因为地理位置不好,田地少,建起一个家不容易,建起一个家兴旺的氛围更不容易,因此北岸人从不轻易离家外出,庄稼地的粮食和果蔬依照冬去春来扬花坐果,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四季轮回里往家采收粮食瓜果,精心饲养六畜。早十几年,南岸这一片宽广稻田,让这边人的生活火红得令北岸人隔江兴叹。风水依旧是那片风水,人却不是当初的人了,田地还在,人却走光了。

二人靠近江岸,冷风从江里吹来,带着冰凉的水汽。婆子打了一个冷战,中秋便要把挂在她手臂上的竹篾篮子接过来,婆子暗中使了把劲,没放手。只好作罢。

下到江边,中秋看见对岸码头上一盏白亮的灯盏,照见清冷的码头。那是渡船。没见船上有人影,估计太冷,半仙窝在船舱里了。他从不轻易离开船。这边有人渡江,只需朝对岸大喊:过江呐!

那边立时传来:来呐!

婆子拐进码头旁边的杂草丛。

“这里了!”她说。婆子从篮子里拿出香火和蜡烛,点上,插在沙土里。瓜果饼干也取了出来。

“我回不去了!”婆子说,“他们也从没找过我,我每年初二来这里烧烧纸钱,权当我回去了。水路是这世上最平坦的路,水是平着流的,容易走到家,不像人间的路那么难走。”婆子絮絮叨叨。她买了很多纸钱,不是现在有面额的纸币,而是老一辈人用剪刀剪裁的。

“婆子,你想回去,可以回去嘛,如今路好走,再也不是你以前走的路了,哪里都通车的。”中秋说,望着黑黝黝的江面。

婆子没再说话,在黑暗中将身体向前微微一倾,双手撑在地上,双膝慢慢跪在杂草丛里。中秋心里一阵刺痛,她没跪,她不跪,只是慢慢坐到杂草上。二人不再说话。幽幽的檀香气息弥漫过来,中秋静静望着江面,鼻子一酸,便模糊了双眼。婆子比她好,至少知道她的双亲是真真正正地故去了,她只要回去,便能看见两堆实实在在的黄土。可她没有这么幸运,十七年前一场下了三天两夜的暴雨,让江水迅速涨起来。江里翻腾着黄泥汤般的江水,江面上到处是连片的浮柴。中秋两口子和村人在大暴雨中刮浮柴,一错眼,佳慧的爸爸便没了,只看见那根刮浮柴的杆子在咆哮的江水里随水奔腾而去。真的是一个错眼,一瞬间,人就这么没了,连个声响都没给中秋留下,中秋一下子瘫在大暴雨中。村人过来了,沿着咆哮的江边奔跑寻找。这条江平时静水深流,看着温顺,可此时全然是发了疯的魔鬼,哪里有半点希望留给人间。几天后暴雨一过,晴朗了两三日,江水退去,又是那副母亲河的平静面孔,无辜看着江边撕心裂肺哭喊的女人。到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生死不明,她的委屈和苦该向哪个方向诉说?

中秋挪到婆子身后,在黑暗中默默流泪。火光亮了起来,婆子点燃了纸钱。她什么都没念叨,只是双膝跪着静静烧纸钱。江面上的风把燃烧的纸钱吹了起来,一小片火光便翻飞落进了江里,火光骤然灭去。

“秋,你也烧一点吧!”婆子说,转身递给她一把纸钱。婆子知道中秋守寡多年,却不知其夫是如何故去的。中秋接过纸钱,一张一张放到燃烧的火堆上。

火堆彻底灭掉了,那点暖意被风吹远。二人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了。中秋这时候才呜呜咽咽哭起来,她扶着婆子走上那条斜路。婆子也不劝她。这么多年她早就明白了,人心里的苦,旁人是无法帮忙分担的,劝都不要劝,得靠吃苦的人自己扛自己磨,扛得久了磨得久了,累了,也就能放下了。所以她不劝她。哭得出来是好事,憋着伤的是心神,人一旦没了心神,就没了活法,活不下去了。

二人进村时,村头的榕树下已空无一人,老头们都回家了。一盏盏灯火渐次熄灭,飕飕冷风穿越在巷子间。村子似乎比外面更冷。

半道失踪的狗子不知道从哪里拐出来,又悄无声息地跟着她们的脚。到了家,中秋洗漱睡下后,婆子还在忙,一会儿听见她和黑狗说话,一会儿喃喃自语,唠叨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听见她开门到屋外,不知将什么东西搬进家里来。等她回到屋里时,中秋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了。

“秋,睡着了?我积攒了点钱,放在衣箱里。嗳,这对箱子耐用,我结婚那时用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能用多久。钱在那件紫色棉袄的里子里。嗳,你年轻,能睡,我现在一宿一宿睡不着,睡过去一时半会儿就梦见我妈,一身的白,脸也白,站着,也不肯对我说句话!我很久没梦见我妈妈了!”婆子絮絮叨叨,然后灭了灯火。

整个村子最后像沉入暗夜底部,彻底安静了。

夜里起的雾,也没人看见。

天还没亮起来,婆子便起来了,摸黑窸窸窣窣穿衣服。她得早起给牛喂一抱稻草,昨晚临睡前她也喂了一抱,还喂了半桶热水。这几年,中秋的到来,变成她生活中最重要的日子。大半辈子,不,几乎是一辈子,她孑然一人度过所有的时光,她太孤单了。夫家有三兄弟,儿孙五六个,她是大奶奶。但自从丈夫谜一样暴毙后,夫家和她再也没关系了。她二叔的大儿子眉眼有些像故去的丈夫,她喜欢那孩子,但无法靠近。在村里碰见,她的目光就追着他,粘在他身上,看他跑近,又跑远,看他从小慢慢长大。长大后,眉眼间那些相似之处便消失了,婆子也死心了。这个村子再也没有令她牵挂的东西。她一日一日活着,年轻时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女人,后来她们儿孙一堆,家事麻缠,又疏远了,如今只剩下她了。她养过不少猫狗为伴,猫似乎更安静一些,不让人那么操心,但这个东西性情似乎也比较冷漠,也记仇。不比狗子,在屋里对它使棒子,出门还跟你的脚,很死心塌地。原先养母狗,动不动就下一窝,她养不起,送给村人。人家要抱走,母狗便泪眼汪汪的,她见不得这个,就不再养母狗了,养公的,随它撒野,它爱跟谁生就跟谁生,不带回家就行。如今这只也养五年了,聪明得像个五岁孩子,什么话都听得懂,只差开口说话了。婆子教它不要吃外头的东西,它也知道,饿着肚子浪一天,进家就直扑到它的饭盆边。饭盆是空的,它便叼盆子心急火燎到处找婆子,到主人跟前,当的一声扔下饭碗,将两条前腿趴到地上给婆子作揖,求饭吃。很多时候,它叼盆子的急切,让婆子觉得她的生活乃至生命多了一些乐趣,这世间,她也是被需要的。

中秋的到来,无疑让她的生活变得有依靠,一种心理上的依靠。一年当中这几日,于她而言是团聚的时光。她细心照料她的耕牛,做好热饭热菜,看她吃下去。二人吃完晚饭围在火堆边上,即便不说话,她仍然感到无比满足。

她把她当成一位亲人。

她在厨房里生火烧热水,做饭。晨曦一点点从屋门溢进来,黑狗安静地趴在火堆边上取暖。

这个清晨很冷,比前两日冷。闻不见雾的气味,也许是个阴冷天。腊月了,将会一天比一天冷,不冷就不像过年了。这些年,年三十晚和大年初一清晨的饭,都是黑狗陪她吃的。假如不发生意外,今年也将如此。一人一狗,几个热乎乎的节日菜,多半是狗吃,狗的胃口和饭量比她好,她的饭量一年不如一年了,睡眠也一样。狗也很懂事,新年跟着婆子寸步不离,它似乎也明白它存在的意义。

婆子将热水倒在狗的饭盆里,让狗先喝一点热水,水烧开后她自己也喝了大半碗。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四周很安静,有晨风吹过的细微声响。她熬大米粥,并放了玉米粉。早上的饭,她一般这样吃。也不吃什么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就足够了。但中秋来了,还得给她做一碗下饭的菜。这个清晨她打算做鸡蛋炒韭菜。女人怕冷,得吃一点升阳气的东西。她出到屋后,望了一眼尚沉在黑暗里的天空。忽然,从空中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剑一样将深蓝色的夜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疾速下坠,最后消失了。婆子站着平静地望着那道忽然出现又转瞬即逝的亮光。一会儿回屋里,来到房间门口,她凝望黑暗中中秋卧在床上的轮廓。

中秋起来时,饭菜在桌上,碗扣着碗等着她。婆子已经吃过了。

“今天冷!”婆子说。

“没事,你待家里烤火。我出大力,一会儿就热乎了!”中秋说。婆子看着她吃早饭,她的眼皮有些红肿。婆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年底了,哪个女人不是在家里又洗又扫又买的,只有她扛着犁在冷风直灌的野外出大力。婆子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她体恤并怜爱她,但又不能帮她做些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饭桌边,把鸡蛋炒韭菜干干净净拨到她的粥碗里。中秋就抬眼望婆子,眼圈一红。

旷野外的风更冷了。今天要去上湾,离村子有些远,玉芳家有五分田在那里,今早就那里了。下午得转去下华,那里有两块七分大的田。连着三年,玉芳家都雇她犁田,她知道她家的田在哪里。

人和牛走在清晨的冷风中,旷野萧索,稻秆枯燥。有飞鸟在灰暗的空中盘旋。冷风毛刺刺的,扎在人裸露的皮肤上。上湾和右江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在那里,一点都望不到对岸的村庄。那里是凤凰村的地界,挨着另外一个村庄的田地,中间有一小片荒地,长满含羞草,还有几座矮巴巴的坟茔。去年在那里犁地,休息时,中秋拎根棍子一阵敲打,那片在隆冬依然碧绿的含羞草次第闭起叶子,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忽然间握紧拳头。从没有一种草如含羞草这般能像人那样动。中秋觉得很有趣,并非没见过含羞草,只是因它有感知而觉得有趣可爱。佳慧的爸爸不知所踪后,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土地了,土地奉献给她粮食和果蔬,让她和那些依靠她的亲人得到口粮,得以活命下来。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亲切,包括和庄稼争夺肥料养分的杂草。人世间可恨的,是那些人类无法预知的突如其来的灾祸,它就那样面目狰狞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猝不及防,将你生命视为最重要最美好的东西粗暴地带走。即使你手握最坚硬的棍棒,也无反抗之力。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可恨!

走着走着,中秋忽然泄气了,一种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将她淹没,还有莫名的委屈。她眨巴眨巴眼皮,鼻子骤然一酸。她想,算了,掉头回去吧,像别人那样安安稳稳过腊月,不要再操心了。她几乎就要扯住牛绳。没扯,牛依旧不紧不慢往前走。牛真是好牛!在北岸,它的同伴们也像人一样,在腊月清闲了,漫山遍野游荡。它却不得不跟着她吃苦头。她便决定,犁完玉芳家的就回北岸,没必要把日子过得这么紧绷绷的,操劳命真是操劳出来的。

远远地,看见那边有一人一牛在犁田。她仔细瞧,不像是北岸那边的人。北岸那边来的不会那么早就出现在这里。到了上湾,将犁放下,中秋坐在田埂上,一动不动,牛也沉默地在她身边站着。今天就是个干冷阴天,昨天的灿烂像一场梦。

嗳,这下作的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天杀的!中秋叹息。坐了一阵子,感觉身上冷了,便起来给牛上犁套。

“老伙计,干活儿吧!再两天,我们回北岸,别人歇我们也歇!”中秋对牛说。

“嘿!”轻轻扬起牛绳,牛身子一绷紧,往前跨步,尖亮的犁头便锥子般刺进柔软的泥土之下,整块泥土慢慢从地底下开裂、翻起,露出底部新鲜的泥土。人和牛很默契,都在吃力。

空旷的天底下,一人一牛显得很渺小,像大地上的蚂蚁在缓慢移动,这微渺的移动一点点改变了天地。人和牛都默不作声,沉甸甸的犁头在泥土之下沉稳向前滑行,破裂的泥土发出哧哧啦啦的声音,稻秆子在泥土之下的根子偶尔被犁断发出啪的沉闷声。这些声音都是人和牛熟悉的。泥土被翻上来,散发出新鲜泥土的腥甜气息。中秋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辽阔的旷野,天空,土地,还有人和牛成为一幅画,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天空变得更阴沉了,暗下来,风也刺冷起来。在北岸,此时主妇们开始收拾屋子了,该扔掉的,要清理出来,这叫舍,没用的旧东西要舍掉,才能腾空装下新年的喜庆。破旧鞋子衣物,破坛烂罐子,从家里各个角落清理出来。男人们不参与这些琐碎家务活儿,这时节大部分北岸男人都歇着,盘算一年来家里的收成,比往年多还是亏空了,亏空的明年要怎么挽回。每个男人心里都装一本关于家庭生计的账本。家里的钱在女人的口袋里,一家人吃喝穿戴、田地肥料农药开支,男人开口,女人就往外拿出钱来。男人们常年见不到什么钱的,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但家里有多少钱,男人心里一清二楚。要花销在什么大事件上,由男人说了算。但钱得给女人把着,女人把住钱她的心才安稳,才死心塌地跟你过日子,精明的男人都懂这个道理。夫妻之间用钱也很默契,来个借钱的,男人只要说钱在老婆那里把着,他没法。女人就知道男人是拒绝借钱,因为借钱的人不靠谱,肯定还不上。女人这时便会冷下脸,装作刚和男人吵了架,理都不理男人,拧身出门上山去干活儿。若是他把女人叫来,商量着拿钱,女人便知道这钱非借不可了,借钱的人肯定帮过这个家,必须要还人家一份情义。

中秋一向都是给婆婆拿钱。在她们家里,中秋是顶梁柱,像个男人,拿钱的人该是婆婆。但婆婆把家里备用的零钱和存钱的折子都放在她屋里,她随时可以取用。婆婆这会儿也会收拾屋子,她通常会在院子里烧一堆火,收拾出来打算废弃的东西,能烧就烧,不能烧就埋,这是习俗,世间万物最后的归宿都在泥土中。她想到佳慧,这个崽子过年就二十二岁了,成大姑娘了,在乡村,就该找婆家了。她打算给她打一个细金镯子,这是今年一笔开支,万把块的花销。这钱有,九月份时婆婆卖了四头肥猪。中秋觉得女崽大了,身上要有一点东西戴着,要值一点钱的,别人才不会低看你。这不是显摆,而是让人知道这个崽子是受家里人疼爱的,有家人作后盾的。女崽子被人小瞧,嫁人后不被婆家待见,不就因为她背后没有给她撑腰的娘家人吗。她的宝贝女崽可不是没有人疼的!只是这笔钱有点大,婆婆那里,应该得费一些口舌。在北岸,百都村里还没哪个女崽戴过金镯子呢。日子在变好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她命运不济,落了单,好日子便显得有些落寂,她便希望女崽过得好,有文化有丈夫有崽子,别人有的,她的女崽也要有。这一世她所有的不顺,都要弥补在女崽身上!也许也得给婆婆置办一些东西,她的银镯子很单薄,拿去化了,再买些银子补上,就可以打一个体面的镯子。银才八块钱一克,村里老钱的女崽打了一个五十克的,明晃晃戴在手腕上。这个老抠搜,倒是舍得。至于自己,女崽和婆婆便是她最大的体面,女崽和婆婆光鲜了,她也光鲜了。好比男人,家里的女人体面,那是男人有本事给她挣来的。

五分田快要犁完时,田头的狗叫声惊扰了这空旷的宁静。中秋吓了一跳,她立刻想到婆子,回头却不见人,只有黑狗站在田埂上冲她叫。中秋停下了,扭头四处寻找,也不见婆子。也不知它是怎么找来的,一般它是不会离开婆子的。狗子见中秋没反应,飞奔过来,身子直往她的腿上磨蹭,又咬住她的裤脚。

“干什么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婆子呢?”中秋说。

狗还是叫,又咬住她的裤腿。

“干什么呀?”她拿脚推开了,它猛地往回跑,停下,掉转头又朝人和牛猛叫。中秋瞪着狗,不晓得它想干什么。

“嘿!”她吆喝牛走。狗又从身后飞奔上来,再次咬住她的裤脚。她踢着腿,把狗赶开了。狗不再理她,心急火燎掉头往回飞奔,黑色的身子像射出去的箭。

狗的身子刚消失,老方的视频电话就打进来了,满嘴泡沫子,他刚起来,正刷牙呢,背后是他家挂满家什的墙壁。

“中秋!”老方用力吐掉一口泡沫,“那个,你回紫英婆子家一趟吧!”

中秋很惊讶,“回去干什么?你在哪里?”她问道。

“我在家,我还没过江呢!”老方说。

“那你叫我回去干吗?我今早刚从她家出来,这会儿在下湾呢!”中秋说,举着手机晃了一下四周的田野给老方看。

“丙义老头刚给我打电话了,他没有你的电话,叫我找你,你得回去一趟,婆子好像出了点事情!”老方说。

“出事情?”中秋立刻想到刚才追来找她的黑狗。“什么事情?谁说的?”她急切起来。

“那个,老班的老婆去她家里找你,发现婆子倒在伙房里!”老方说。

中秋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看来黑狗是跑来求救来了,她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朝四周望了望,不远处也有一人一牛在犁田,她看不出是谁,有些六神无主的。手忙脚乱卸下犁套,犁头还嵌在泥土里,她费好大劲也没能将犁从泥土里拖出来,只好重新给牛上了犁套,赶着牛,她将犁把子往左边压下,尖尖的犁嘴从泥土下偏出来,将沉甸甸的犁头从泥土里带出来了。又赶紧卸下犁套子,扛起犁头往回赶牛。但太慢了,牛慢悠悠的。中秋只好扔下犁头,将牛绳拴在犁身上。

“老伙计,好好待着!”她拍拍牛说,赶紧往回跑。

“这个死婆子!”她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要过年了,她搞什么?”她不走路了,选了条朝村子里去最近的直线,跨越过水渠、耕田、菜地。从出门到现在,一个时辰了吧。

“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能说倒就倒的?”她又自言自语。

可是“刚才”,“刚才”多么能欺骗人。她崽子的爸,不就是“刚才”还活生生在眼跟前吗?眼皮一眨,人就没有了,变魔术似的。

进了村里,她又碰见黑狗了,简直是朝她射过来,身上的毛耸着,像只刺猬。狗到她的跟前一阵猛叫,中秋停下来,心都要从胸口挣脱出来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她朝狗子叫起来。狗掉转头,领她往婆子家里跑。

不少老头老婆子聚齐在婆子家门口。大家看见中秋来了,都给她让了道。他们认识她。婆子已经被平放在厅堂地上垫着的席子上了,被子盖到她下巴处,双眼紧闭,像熟睡。阿珍跪坐在她头边的左侧,又是那脸委屈的神情。

“怎么回事?”中秋一下子坐到席子上,手掌摸到婆子的额头上,凉冰冰的。

“婆没了!”阿珍说,“我到家时,她躺在厨房地上!”

“送医院,你怎么不送医院?现在马上送医院!”中秋掀开被子,一把捉住婆子的手。婆子的手臂上还戴着袖套。

“没了,你不要折腾婆子了!村卫生院的人来看过了。心脏和脉搏都停了,也没有呼吸了!说是猝死!”阿珍制止了中秋。

“什么死……死?怎么可能,今早还好好地给我做饭吃呢!开什么玩笑!”中秋躁起来,手又伸进被子下找婆子的手。阿珍又一把拉住她,叫她安静。

“人刚走,你不要吵,让她安静地走!”阿珍说。中秋惊悚地缩回手,“走”这个字让她心生畏惧。

“如今,怎么办?”中秋看了一圈老头和婆子。

“日正前走,当天申时出葬!日正后走,第二日申时出葬!这是习俗!”一个老头说,“时间紧了些,丧饭可以明日补,当下要准备的是棺木!抬棺的人也要找齐!”

中秋瞪着老头,老头又说:“中午十二点前走的,当天下午四时出葬。中午十二点后走的,第二日下午四时出葬!”

“棺木有,在偏屋里,婆子早就备了!眼下要找抬棺木的八爷。大爷,你得召集村里人!”中秋说。

“哪里有人!下午四时出葬,那些往外跑找金子的人回不来!”老头说。

“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吗?”中秋望着那堆老头,一着急,眼泪就出来了,“总不能……让人这样躺吧?”

默默站了一会儿,几个老头离开了,中秋一把抓住发话的老头,眼巴巴瞧着他。

“你都看见了,就这些嘴里没几颗牙齿的老家伙,能刨棺还是能抬棺?我也没办法。”老头说。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中秋说,“婆子的婆家呢,婆家有什么人?总得有人来操办,不能让人这么躺着啊!”

“婆家早就不管她了!”一个婆子说,“家里也没什么人,只留下一个旁亲的婶子,年纪比紫英婆子还大。这婆子,走也不看时辰,晚一阵子再走,跑外头的人回来过年,还能有人给抬埋了。如今上哪里叫人?”

中秋听着,手就伸进被子底下,捉住婆子嶙峋的手抹起泪来,“她是你们村的人啊,大家想想办法……”她号啕起来,阿珍拍了拍她的手臂,中秋泪眼婆娑回头冲她嚷起来,“你别烦我,都什么时候了?离我远点!”

阿珍脸一红,她怀里抱着一抱衣物,轻声说:“得给婆子换洗,不然僵硬了不好换!”

中秋这才看见那抱衣物,她看了阿珍一眼,把那抱衣服夺过去,说:“你这会儿不要跟我闹,过后要杀要剐由着你!这时候不行。你去端盆水来,厨房火堆边那把大嘴壶里有热水!”阿珍立刻起身离开了。一个婆子也站起来离开,另一个婆子进了紫英婆子屋里。

手机响了起来,中秋一看见屏幕上老方的头像,像见到了救命稻草。

“老方,老方……你快来,赶紧来,我一个女人没法弄,你必须来!嗯,是,是婆子,没了,人没了,早上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没了!”中秋哭起来。

“有,在偏屋里,她早就准备好了。猪有,能出栏了,鸡鸭也有一些!

“在厅堂里躺着!嗯……好的,我马上做。你来啊!这村里的人全掉钱眼里去了,都跑出去挣钱去了!你必须得来,你不知道也罢,知道了就得来,不能不管!

“你跟佳慧的婆子说一声,叫她拿箱子里的钱给你带过来。需要钱的……好的,我这就做。”

老方一番安抚,中秋终于平静下来。进屋的婆子把紫英婆子的蚊帐给摘了,抱了出来要挂门帘。刚才还六神无主的几个婆子立刻接了手,丧事便开始了。堂屋大门是要遮起来的,不然来往行人都看得见屋里躺的人,不体面,也不尊重。门本该挂白麻布,没有备下,逝者的白麻蚊帐也可以。几个婆子把蚊帐挂上,堂屋立刻暗下来,屋里的光阴与门外的光阴就此成为两个世间。阿珍端来热水,刚才出去的婆子抓了一把连枝带叶的柚子枝条回来。新摘的柚子枝条散发出浓郁的、略带些青涩的芬芳气息。婆子把柚子叶投进热水盆里,四处看了看,发现墙壁上挂的剪刀,取下来也放进热水盆里了。这是习俗,柚子叶芳香,能洁净污秽,洗掉逝者在尘世的尘垢,剪刀剪断俗世的烦恼和病痛,让逝者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去往另一个世界。

被子撩开,几个人迟疑起来。

“怎么做,婆子们?我年轻,没见识的!”中秋说。

“应该是女崽给她净脸!没有女崽就该儿媳!”一个婆子说。

“我来吧!”中秋迟疑了一下,说。毕竟躺着的人是没了生命的,她熟悉能说能笑的婆子,可是没了热气的婆子不仅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感到畏惧。她忍不住朝阿珍看了一眼,她也瞪着她。还是阿珍动手了,她捞起热水盆里的毛巾拧干,开始给婆子擦洗面额、双手、双脚。中秋解开婆子的棉外套,套上干净的。将婆子的半身抬起来搂在怀里,毫无知觉的婆子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怆,眼眶一热,泪水就出来了。她抽了一下鼻子,旁边的婆子厉声说:“不要哭,净脸了阳间人的泪就不能落在她的身上,那样会污了她。”中秋赶紧抹掉泪水,又给婆子换上裤子和袜子。一个婆子挪到逝者头边,拿掉她的毛线帽子,给她梳理稀疏的白发。

婆子们陆续拿来油灯、香火、盛了大米的碗,端放在死者头顶上方的地上。

谁都没出声,默默做手边的活儿。

“你们别干坐着,进去收拾她的衣物,发丧前要拿到坡下的路口烧掉的。”刚才制止中秋落泪的婆子对旁边两个婆子说。那两个婆子立刻起身进屋去了。中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婆子最老,显然是懂婚丧嫁娶礼仪的。她告诉她,老方会从北岸带些人来帮忙操办丧事,老方在北岸是八爷,抬棺落葬事宜他懂,就是不知道南岸和北岸的习俗有无差异。还请婆子多操心指点。

婆子叫华婆子,以大孙的小名来称呼,这是本地的习俗。紫英婆子冠的是她丈夫大兄弟女儿的小名,叫了一辈子,夫家遗亲们却不待见她,只是落得一个空空的名。

华婆子叹了口气,说:“造孽呀!走的人虽无儿无女,可她也是在这村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也是该村里人抬埋她,如今却要靠村外人来发丧!我们还有什么脸讲究,只求入土为安就好了!”

进屋收拾东西的婆子抱着一叠白麻布出来,放在席子边上,小声说:“这婆子早就准备好了,只有孝带,没有孝衣!”

华婆子抖搂开那堆白麻布,是一条条剪裁好的、巴掌宽一尺长的白布带子,绑在左手臂上的。

“她没有儿女,做了孝衣给哪个穿!”华婆子说。那婆子又递给华婆子一沓钱。

“三千六百块!在她的衣服里发现的。”华婆子迟疑起来,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你接去!需要花钱的!”她对中秋说。中秋朝阿珍看了一眼,阿珍点点头,她便接过去了。

净脸,换好衣物,华婆子示意中秋绑上孝带。

“要垫白盖脸了!老姐妹,这一生一世,你在阳间的缘分尽了!阳间有阳间的好,但那好里有苦相。你且放心走,那一世有这一世亏欠你的福报等你!”华婆子说,她手伸进被子底下,握了一会儿紫英婆子的手,将盖在婆子身上的被子揭开。她示意中秋和阿珍托起逝者左右肩部,两个婆子抬两边侧腰,将身子挪离席子,华婆子迅速将一张白麻布垫到席子上,逝者便落在白布之上了,其身上也盖了张白布,拉到下巴处时,华婆子看了一眼中秋。

“你再看一眼吗?这一盖就不能揭开了!”她说。

中秋心里一颤,看,又能看什么呢?要记住什么呢?要留住什么呢?她与她并无任何亲缘。还是让她走吧,带走她所有一切。孤寂一世,这世间并没有任何她牵挂的,干干净净走了好。

中秋望了望那张沉睡般的脸,捏起一角白布,缓缓盖上了她的面孔。

长明灯点起来了!一阵短促的丧炮仗在蚊帐门帘外炸响,一个生命离去了,告别了世间的繁华与疾苦。

丧炮鸣后不久,老方来了,带来十三个人,老营、老潘也在里边,还有曹华、曹庆、永刚、永强、阿福、阿禄、达官、达贵、有民、有兵、有国。老方在屋外喊中秋,她爬起来,撩开蚊帐门帘走出去,看见门外一帮汉子,手上都提着家伙,心落下来了。

八个人是八爷,刨棺抬棺,另外六人操办伙房。

“没来得及请布道班子,得逝者的亲人带礼仪去请,这是规矩,我们不能乱请。”老方说。

中秋说:“入土为安就好。这婆子无儿无女,我当犁客这几年落脚她家,吃的喝的,也该我还她一个人情!早上还好好的,说没就没。村里没什么人,有劳各位了!”

一干男人沉默,老方望了一眼门口上挂的白蚊帐,说:“中秋,老哥我有句话得给你说明白,发丧的火盆你摔了,等于给婆子当了后人,往后三月三上坟你得扫坟头草,有她一炷香火三碗供菜三盏酒,五年圆满你得张罗给她起坟捡骨头。等于你家多了个祖,无亲无故旁姓别名字的,你家婆子愿意不愿意?”老方说。

大家都看她,中秋没想到这么多规矩,认祖归宗可不是闹着玩的,谁的祠堂都忌讳来历不清的血脉。中秋低下头,想到婆子这几年来给烧的一汤一饭,心下一酸。

“就没别的法子了吗?”中秋问。

“婆子的婆家没人了?”老方问。

“年轻的都不在,听说有个老婶子,年纪比婆子还大。”中秋说。

“没有这理,老的给小的摔火盆!”老方说。

“这火盆非得摔才能发丧吗?”中秋气恼起来。一干男人便笑了。

“阳间火阴间道!火灭去道才生,不摔,婆子在阴间怎么有道走?”老方说。

门边坐着几个老头,中秋望向那几颗花白脑袋,老头们沉默不语。

“老方,要不这样,我们先把事操办起来,到时候实在没法,这火盆来我摔!”中秋说。

老方便开始派活儿,八个八爷避开正门,从屋后进入偏房,抬出染了尘埃的厚实棺木,点了炷香火,在左臂戴上白孝布后,开刨拉锯了。六位掌管伙房的,在屋后空地上垒起砖头火灶,也上了炷灶头香,便开了火。婆子们从家里搬来了柴火、锅碗瓢盆、饭桌、凳子。

栏里的猪也很快放了血。需要整头猪供在长明灯前。中秋把紫英婆子留下的钱交给老潘开销,他是伙房的主事。白事八大碗,鸡鸭鱼扣肉各一碗,剩下四碗素的,要有白豆腐、白菜炖粉丝、白萝卜块炖骨头、净炒白藕。这是老潘给出的菜谱,老一辈的白事菜谱,如今的丧事还要再多加几样体面荤菜。老潘量体裁衣,该有的要有,能省的就省。采买丧葬用品和菜品的人也出去了。后院开始忙碌起来。几口大火灶里的柴火燃得噼啪作响,一院子鸡鸣鸭叫,婆子们洗刷各种碗碟,一场突然而至的丧事在阴霾的腊月天里,见证了生命的脆弱与消逝。

没有锣鼓铙钹哀鸣。

没有子孙后辈悲啼。

中秋和阿珍、几个婆子守在已经蒙了白布的逝者身边,觉得像一场梦,这梦又骗不了人,便格外刺心。她哭不出来,感觉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身上,带她往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坠下去。佳慧的爸爸刚失踪那阵子,她也有这种感觉。整天头重脚轻,上气不接下气,累,绵软,像被抽掉筋骨。昏昏沉沉睡过去,梦里全是汹涌扑面的大水,她在梦中挥舞双手,想抓住什么东西避免被大水卷走。婆婆将佳慧的小手放入她的手掌里,她立刻醒来,后背糊一层冷汗。崽子的小手温软真切,她将她拉入怀里,身体慢慢回过劲来。崽子是真实的,将她拉回破了一个已然无法弥补的大窟窿的现实中。

……

如今,这种绵软的无力感再次将她挟持。她目光涣散抬头四望,对面几个沉默的老婆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默,她们衰老、孱弱、微小,是无可挽回的迟暮与衰败,无法传递给她任何力量。暖暖的檀香气息令她感到眩晕,她摸索着,一把捉住旁边阿珍的手。

阿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掌心湿冷。她轻轻推她,她毫无反应,灵魂出窍了似的。阿珍便将她拉起来,离开厅堂出了后门。

后院里,净了毛的鸡鸭堆放在饭桌上,等待下锅。棺木三面已经上了楔子,一个头大尾小的长方形狭窄格子立在地上。老方他们在给白板棺上朱漆。夺目的朱红色让中秋蓦地回过神,她虚弱地朝老方他们笑笑。双目一热,低下头,已经是阴阳相隔的两个世界了。阿珍给她端来一碗热水,让她坐在灶边上。烧锅的几个婆子正在唠叨家事,有些婆子的崽子孙子不回来过年了,要来年三月三扫墓才回。一个婆子说,回不回的,有什么区别,一顿年夜饭,年就过去了。他们又开始跑了,还不如不回。现在的年不比我们那时候的年,我们那时候一家老小,也没有电视,家家户户就拉一个小喇叭在屋檐下,喇叭里有唱戏的,一家人围一堆火听喇叭,新衣服也穿不起,连新袜子都穿不起,但年味是真有。如今什么都有,年味却没了,人不像以前的人,过不过都一个样。

一个婆子说,我还是有念想的,我想我孙崽子。那崽子是我带大的,如今在清远上初中。我这几个孙崽子,就这一个跟我亲。

亲?有多亲?每月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那老人机就是个摆设不是,还不如我亲吧,整天串你门,好歹知道你死活。崽子们三五月给你打一个,只是想知道你还喘气不喘气,你还指望和你亲哪!一个婆子立马呛她一句。本是让人气恼的,婆子们却没气,活大半辈子,什么没经见过?早就知道没什么值得气的,咧开豁了门牙的嘴,叽叽咕咕一阵笑。

未时,一阵急促响炮过后,要入殓了。漆干的棺木被抬到厅堂,没有布道念唱,没有不舍的哀哭,一切都静悄悄的。解开逝者身上盖的被子,八爷们提着垫在逝者身下的白麻布边沿,将尸首小心装入棺内,要合上盖板时,大半天不见的黑狗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将两只前爪搭在棺木边沿上,一阵狂吠。中秋赶紧将黑狗扒拉下来,四寸厚实的棺盖盖上了,老方拎着一把绑了红绳的斧头,掌上是七根长钉子。七根钉子,寓意逝者将受北斗七星庇护,顺利前往另一个世界。

老方朝中秋伸过手掌。

“亲人落第一根钉子!”老方说。中秋伸手取了一根长钉,又接过斧头,在老方的示意下,将钉子竖在棺木边沿上,举起斧头,一声咚响,盖棺定论,从此真正阴阳相隔!老方接回斧头,将七根钉子一一敲入棺木。阿珍怀里的黑狗拼命挣扎,挣脱出来扑到老方身上,老方朝它扬扬手里的斧头,它呜地叫一声,缩回来,中秋只好抱住它,将它拖进婆子的房间关上房门。狗在里面狂吠。上了钉子,蚊帐布挂的门帘就取下了,逝者的遗物将要抬去焚烧掉。春夏秋冬衣物鞋袜,蚊帐被子席子,装了满满一箩筐。只留下一双婆子热天穿的凉鞋。婆子们抬不动,中秋和阿珍找了根扁担,二人抬出门。

村子静悄悄的。缺少了布道敲打的锣鼓铙钹声和念唱的哀悼歌曲,一场丧事便显得分外落寞。村头的榕树下依然聚着一堆老头,围在冒烟的火堆边,像一堆失去了活力的沉默旧物,安静地望抬遗物的人。这些老古董脸上无喜无悲,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死亡,死者的遗物一烧掉,这条性命在世间的痕迹和气息便真正烟消云散了。

出了村子,旷野的下午遍布清寒。阿珍个子小,走在前头,搭在箩筐上的遗物差不多和她一样高。她扎了一根蓝色的塑料簪子,将头发团在脑后。一团小小的发髻,发脚下是细瘦的脖子。中秋的内心忽然爬满了强烈的愧疚感。就跟个畜生似的,不干人事!她在心里大骂自己,鼻子一酸,那团发髻便恍惚起来。

选了一处田间十字路口,二人将遗物放下,香火点上插在地上,在路边的稻田里薅了一堆干稻秆,点燃,二人便开始焚烧遗物。火光腾起来,暖暖的,空气中弥漫布料燃烧的呛人气息。

“你今早去找我?”中秋隔着火堆问阿珍。

“只是去串串门!”阿珍说,将衣物一件件挑到火堆上。

“我和他没有任何联系!就那一次,没再联系过了。”中秋坦诚地说。

“我没记这事,我顶羡慕你的,一个人能过日子!”阿珍说,朝火堆笑了笑。

这话把中秋给噎住了,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一个人能过日子?还不是硬头皮熬过来的。

“你和婆子都让我羡慕。我不行!”阿珍说,“我要能一个人过,他不敢这么欺负我,他早就看透我离不开他了!”

中秋听着,满腹委屈。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件件苦事难事,她一个人咬牙扛过来的,阿珍不会理解。紫英婆子怕是更难,连个吵架怄气的都没有,一年四季单锅单灶,清冷和孤苦旁人是不会知晓的。眼前这把火,算是把她一辈子的清冷与孤苦一并焚烧掉了。中秋划拉燃烧的衣物,泪水盈眶,但愿紫英婆子在那一边找到她的亲人们,不再孤苦。阿珍看见她泪光闪闪,不再出声。

起风了,吹着干透的稻秆子唰唰响,辽阔平展的稻田没有一个人影。几只黑鸟盘旋在不远处的田野上,飞得很低。火堆静静燃烧着,最后烧掉了席子,二人便往回走了。

申时,要出葬了。八爷们已经搭好梯子一样的抬棺架子,砍了四根竹子搭的框架,抬棺的四根棍子也是打磨得光亮的、小腿般粗的竹子。八爷们把棺木抬上棺架,将抬棺棍子横穿过绑在架子上的粗麻绳,一根棍子两位八爷,站在棺木两侧。屋门外,燃烧的火盆搁在一把矮凳上。中秋提着婆子那双凉鞋,站在火盆边上。村里的婆子陆陆续续来了,都是比婆子年纪小的,来送葬,棉袄子加毛线帽子捂着,也是半截入土的人。

八爷们各就各位,老方开始念唱开路词:

老方问:“老妪生前仁不仁?”

众八爷答:“仁!”

老方问:“老妪生前义不义?”

众八爷答:“义!”

老方问:“老妪生前礼不礼?”

众八爷答:“礼!”

老方问:“老妪生前智不智?”

众八爷答:“智!”

老方问:“老妪生前信不信?”

众八爷答:“信!”

大家合唱:“老妪功德满,魂归天,驾鹤成辇入仙班,各路关卡皆让道,狐黄鬼怪闪两边!”

八爷们已在棺木旁扎稳马步,二排四列棺旁,抬棺的竹木落在肩上了。起灵炮一响,中秋提着婆子的两只凉鞋伸到火盆上,寓意蹚过阳间最后的火,算是阳间路走到头,了却阳间一切因果。

黑狗不知从哪里蹿出来,汪地大叫一声,朝那两只晃在火盆上方的鞋子扑过去,搁在矮凳上的火盆被扑倒在地上,燃烧的木柴散落出来,火盆被踢翻了,狗子咬着一只鞋窜出了人群。

发丧的短炮立刻炸起,八爷们齐发力,吼起来:“一、二、起!”

起灵了!

旷野冬日的下午寒气袭人,无边的空旷没有一个人影。出了村庄后,送葬队伍便没有什么人了,送葬的老人们没有跟着出村,只有几个稍年轻的,紧跟在抬棺的八爷后头。中秋披着孝布,捧阴灵香火走在棺材前头引路,阿珍给她撑一把黑雨伞。灵位是不能暴露在阳间的苍天之下的。黑狗跟随她俩,一声不吭。

一支单调的出葬队伍,没有钟鼓铙钹吹打,没有哭丧,没有响炮,孤单清冷得如同逝者的一生。中秋神思恍惚,昨日婆子还在这片田野上等待她,今日却已阴阳相隔。她被装在棺木里,即将埋入泥土深处,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紫英婆子。

凹地一片寒萧。中秋到了墓地,把阴灵香火插在墓坑前头,便和阿珍返回了。引灵人是不能目睹棺木入土的。她们选择另外一条小道,绕开身后跟上来的送葬队伍。黄昏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已经黯淡下来。晚间的冷风起了,缓缓拂过田野。她俩一声不吭往回走。半道上,听见短促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打破旷野的清冷。

她们知道,棺木入土了。

责任编辑 安殿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