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赶路不打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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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空成为导演后,他的所有报道我都看过,他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撒了谎。我回忆自己也确实想过,他改行会不会和小马有关,但当时很快就否定了。我觉得他做什么都不意外,他有这种天赋,生来就要创造点什么,只要他想做,他就好像都可以完成。就像当年中考,他落榜后消失了一年,离开太原,到他出生后被流放的那个小县城复读,次年竟真考上了重点高中。他带我故地重游过,那个小县城中间是条干枯的河道,县城长在河道两侧,夹在两山之间,狭长,早市特别热闹。他说过去那里是战道,兵家必争之地。他在补习教室挂了一条横幅,写着将军赶路不打兔,班主任让他们摒弃一切杂念,为了自己的目标全身心学习。他当时的目标是我所在的重点高中,后来是哈佛,再后来是成为一名导演。所以当我知道他想转行时,我只是觉得一个将军又要打响一场战役,我不知道这场战役的动机或许只是为了一只兔子。
孙一空继续说,那之后我跟小马再没有见过面,我们只通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大半年后我打给她的。当时我正在上课,微信上忽然弹出一个挂号信息,我点开,显示小马名字,妇产科。我想起我们在一起时,有天晚上她忽然发烧,我用自己微信绑定了她的医保卡,去附近医院挂号陪她看病。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我算了算跟小马分开的时间,心想如果她有孩子了,也肯定不是我的。我犹豫要不要跟她说一声,我已经把她的微信和手机号都删了,绿风衣也扔了。微信上继续弹出小马的体检报告,血常规,尿常规,凝血功能。我觉得这已经涉及隐私了,有必要和她通个电话。我翻出淘宝,在收货地址一栏找到她的手机号,响了七声后她接了。我问,在医院呢?小马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恭喜。小马沉默。我说,体检报告发我手机上了,之前医保没解绑。小马说,我说怎么用我手机号登不上去,害我在人工通道排队呢,喜什么呀,前两天大伯死了,走一个来一个,你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还那样,一个人,没走也没来。小马说,我也还没决定要不要。我沉默。小马说,挂了吧,快到我了,一会儿发你验证码,你给我解绑一下。后来她没发验证码,我也只是将电话号重新存进手机。最后一个电话是一年半后,当时我马上要从进修班毕业。那次酒局上我认识了一个制片人,就是说为了华语电影的那个,那时候他已经“制片”了几个电视剧,总被导演坑钱,于是决定要把制作的事搞清楚,为了不再被骗。毕业时每人都要拍摄一个短片。那个制片人是内蒙古的,但去内蒙古太远,他决定去离北京最近的坝上草原拍,他邀请我去给他当导演助理,其实就是免费劳动力。当时我开着他的车从北京接上找他探班的女友去草原,女友也是戏里的女主角。车行驶在京承高速上,我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小马。我的手机正连着车载蓝牙放歌,因为跟制片人女友不熟,我只能通过放音乐缓解一下尴尬,如果这时接通小马电话,她的声音就会传出。我只能挂了。但小马又打过来。我再次挂断。第三次打来时,我觉得不对劲,担心她出事,就接了,小马的哭声从车载音响传了出来。制片人的女友转头看我。我问,怎么了?小马不说话,她一直在哭,哭声像一条河,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我减速,把车停在高速应急车道,转头看制片人的女友。她善解人意地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应急车道抽烟。我等小马哭完,心情平静下来,轻声说,你说,我听着。小马开始讲述自己已经拿到纽约电影学院的offer,但前两天办美国签证被拒了,她觉得自己又搞砸了,她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听她讲了很久,具体还讲了什么我都已经忘了,高速上信号不好,时断时续,她也不需要我听清楚,她只是需要有个人听。我问她,你还住百子湾吗?小马说,对。我说,你打开鞋柜。小马说,怎么了。我说,你去。我听到小马脚步声。我说,最下面有双长筒靴,你买了以后就没穿过的那双,你拿出来。我听到小马笑了。她说,你什么时候放的?我说,不重要。我们在一起时喝酒喝得太凶,家里从来存不住酒,有了必会喝掉。有天她不在家,我买了一瓶葡萄酒藏在她靴子里,想着有天她能意外看到,算个惊喜,但我们分手后我就忘了这事。我看到车窗外制片人的女友裹紧衣服瑟瑟发抖。木塞离开酒瓶,砰的一声。我听到小马问我,你在哪儿呢?我说,高速上。小马说,那你开车吧,等你到地方再说。我到了目的地没和小马说,小马也没问我是否平安抵达。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孙一空把酒瓶举起,晃了晃,把最后一滴福根倒给我。
机场人渐渐变少,麦当劳服务员开始擦桌子,制造薯条的机器不再轰隆作响,应该是快要收摊下班。
孙一空说,我想彻底忘记她,我要进入新生活,我也确实那么做了。我在那戏的片场认识一个演员,对,就是和你吃饭那个。我当时是真想好好开始一段新关系,我们试着约会,在约会前互相坦白了各自的经历,我们发誓都已经处理好各自的前史,我们要开始一个新剧本,一个新故事。她租的房子,室友搬走了,我想和她同居,分担一半房租。那时候我把设备器材店让舅舅交给别人打理了,专心写自己的剧本。有天晚上我们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很简单,就是我觉得她简历上不应该写那么多作品,只留下一两部重要的就够了,这样导演才会觉得她珍惜羽毛,写一堆大大小小的配角会显得很廉价。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也很廉价。我气昏了头,提高音量,她被吓哭了,我觉得自己很过分,朝自己扇了一巴掌,我想尽快结束这种莫名其妙的争吵。我们重新抱在一起。这时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一个男孩冲进来揪住我领子,我蒙了,我女友出来也愣住了。那男孩看着也像个演员,是古装戏里演皇帝的那种帝王长相。你敢信吗?我们吵架的时候,我女友手机不小心点开她前男友微信,拨通了语音电话,也就是我们全程吵架声被她前男友听到了,他以为那女孩在向他求救。我相信这是个意外,但显然他们近期还在联系。我女友把那男孩推出门,解释这一切,还让“皇帝”向我道歉,“皇帝”觉得女友被我洗脑了,在楼道里一顿嚷嚷。我看着楼道里的他俩,突然一下子不行了。我知道这听起来特蠢,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突然去北京找小马的自己,我成了当时小马的男同学,我女友成了小马。我推开门,把“皇帝”和女友叫屋里,我说你们在里面聊,我出去。我下楼买烟,我发现我其实对女友撒谎了,我没处理完我的前史。我后来从那儿搬走了,我觉得我还不适合进入一段关系。小马始终据守我内心版图的一块地方,我试图夺回来但溃不成军。小马是我的“尼布楚条约”,她独立,她消失,她变成一块飞地,变成一种持续的在场,或者说是持续的不在场,比任何在场都旗帜鲜明的不在场。我不看韩国电影,不吃部队锅,不喝烧酒,但我无法不去想她。她为什么不去爱丁堡改去纽约了?她有没有留下那个孩子?她爱没爱过我,或者说我到底有没有被爱过,哪怕一分钟?我想不通。除了小马,我对Z的想象更庞大,更复杂。小马能拿到纽约电影学院offer,是不是因为Z给她写了推荐信?他们还在一起吗?Z是不是孩子的父亲?我列了一个表,无论从外形还是其他任何方面,我都比不上Z,只有一点领先,我年轻啊,正常情况下我能活更久。我幻想我活到五十岁他肯定死了。我失眠时会想小马是否会对Z提起我,就像对我提起Z一样。起初我希望她会,但后来又祈求千万不要,我怕自己成为他们爱情的佐料,成为Z的素材。当我终于成为导演时,我发现我特恨导演这俩字,它让我应激似的想起Z,好像我们不得不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但我又很想了解他。我对Z的兴趣大过电影史上任何导演,无论他们领导了哪次电影浪潮,都不如Z在我心中分量重。在进修班,我比任何人刻苦,没人知道我心里住着一个对手,一个遥不可及的对手。结业后,班上没人真想当导演,电视剧枪手继续当枪手,大厂综艺导演继续干综艺。我想当导演,我想成为比Z更好的导演。
孙一空把杯中酒喝完,说,出去冒一根吧。
我们走到室外,夜风扑面而来,把机场里那种临别的憋闷感一扫而光,我们像两条从水底冒出头的鱼,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我终于体会到冒一根这个“冒”字的妙处。我们走到吸烟区找打火机,连摁几个都打不出火。孙一空勉强找到一个能吐出微弱火苗的,凑近脸,把衣服撑开,遮住火机,像要把它塞进内兜,接着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衣服。透过缝隙,我看到火光和酒后他脸上泛起的红晕像两种颜料调和在一起,他终于把烟点着了。
孙一空说,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把打火机揣兜里,当时还想着给其他人用呢,人他妈的就是不能太考虑别人。
孙一空把我那根也拿去,让我靠近帮他挡风,用自己那根点燃我那根。
烟盒是黑色的,中间一大片绿,每支烟的过滤嘴位置上有个绿点。中学时代,傍晚我们打完球,总会在学校对面便利店喝两个绿瓶太钢汽水再回家,后来我从纽约回到北京,还会坚持约孙一空打球,我们常去奥体公园室外的球场,买两张票,进去和人凑拨打。我还是负责外线三分,孙一空再也不往里突破了,他说怕受伤,也总在外面飘着投三分,但偶尔被老大爷打急眼了还是会持球往里冲,像拿把剑要杀个你死我活。打球间隙,我会去买两瓶宝矿力,我俩凑在一起喝,像当年喝太钢汽水一样。后来我从北京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上海后,再没跟孙一空打过球了。我们现在抽烟,也像当年一样凑得很近,只是屁股下没有了自行车,我们像被困在机场。
我问,最近打球了吗?
孙一空说,不打了,偶尔打打台球。
孙一空台球打得很好,初中在外面混的时候就喜欢打,那时我只会大力出奇迹,但孙一空说大力出不了奇迹,大力只会出愚蠢。高中时我送过孙一空一个生日礼物,是一根球杆,孙一空后来跟小马好了后拿着那根球杆去征战过。我一直记得他说,打台球的技巧就是要感觉击球的瞬间,好像球杆穿过了球。
过去穿过了我。
孙一空说,现在台球打得也少了,腰不行,一弯就疼。我在韩国看电视,体育频道放台球比赛,我第一次见那种台球桌,没洞口,桌面三个球,一白一蓝一黄,两个台球手依次击球。我搞不清楚规则,查了一下才知道,那叫开伦台球,法国人发明的,不知怎么在韩国特流行。它考验的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是球员的控球能力,三个球,两个选手各选一个做母球,用母球击中另一颗球,至少碰三库,再碰另一颗球,只要碰到就算得分,只要得分就能继续击球。三库是最简单的了,这玩意儿在韩国很火,咱国内那种球桌在首尔很少见,有的话,也都是中国人玩,剩下的全是开伦台球那种球桌。
我在听孙一空说,又像没在听。
我很少这个时间还在机场,对我来说机场就像旅馆,总要有个目的,不是来就是走。我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目的地漫游,也从没有在深夜仔细观察过机场。它巨大的金属结构融在夜色里,像被留在这里多年的不明飞行器,我们站在下面好像随时会被它吸走。我看着孙一空,他老了,他眼角出现皱纹,笑起来鼻翼两侧像被人砍了两刀。我拿出手机,查到穿过航站楼就有一家酒店,一晚上五百,我觉得应该给他订个房间。
孙一空说,腰疼了,麦当劳下面那层有个按摩的,我们去按摩吧。
孙一空掐灭烟,一粒火星飞出,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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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青年文学》2026年第3期“小说”,责任编辑:耿鸿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