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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三记
来源:长江日报 | 周华诚  2026年04月01日08:14

■ 梨花青团

清明要干什么?除扫墓之外,还要荡秋千,放风筝,吃青团,看花,吃螺蛳。螺蛳是螺蛳,田螺是田螺,不一样的。看花,可看紫云英,或可看梨花。青黛的屋角,伸出一株梨树,那一树梨花白,顿时明亮了整个村庄。在我看来,梨花比樱花还要好看,梨花,怎么说呢,美得厚重、沉稳。堂前看梨花,灶下起炊烟,梨花白,那是俗世的美,还可以想念梨子的味道。

青团,清明时节各地多有制作。我们做的青团,系用青艾叶制成。

我写过《艾香如故》,对做清明果的过程说得详细,现摘录一节:

“将新鲜的野艾从田野里采来,用石灰水浸泡。洗净后,和粳米一起捣烂磨浆;浆又下锅用慢火煮,水分挥发,越煮越稠,颜色也越煮越好看,变成纯粹的青;渐渐地,锅里就有了艾团;要不停翻动、捣开、搅匀,为防粘锅,在翻动的同时用一块猪皮在热锅上擦出油来……艾团熟透时,起锅,便用它直接包了馅儿来吃。有包成饺状的,用印花的木模子压成圆饼状的也有。颜色是鲜绿的。包在艾果里的菜馅,多是用新出的竹笋、肉丁、雪菜、冬菜等炒熟了,包好时热乎乎的直接可食,辣得很,我吃得头上直冒汗。”

清明果,形状有些像大型的饺子,褶子如花边。我捏不出来。

清明果也就是青团,放冷了也好吃。吃冷食的日子,是寒食节,在清明的前一日或前二日。这一日禁烟火,只吃冷食。现在,寒食节已经与清明混在一处了。但是古诗句里仍常有。苏轼当年被贬黄州,过了第三个寒食节,写了《寒食帖》,现被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清明吃螺蛳,也是我们常有。汪曾祺老家在江苏高邮,他说他们老家清明也吃螺蛳,谓可以明目。有趣的是,“孩子吃了螺蛳,用小竹弓把螺蛳壳射到屋顶上,喀拉喀拉地响。夏天‘检漏’,瓦匠总要扫下好些螺蛳壳。”我们吃螺蛳,不把螺蛳弄到屋顶瓦背上。许多人只在屋角倒掉。但是那满地的螺蛳壳,久也不烂,我见到也不免觉得有些落寞,恍惚有沧海桑田之感。

只好拿只板凳坐了。抬头,还是看梨花。

这个时候,若想起年轻时发过的愿、赌下的咒、喜欢过的人,也就风清气朗。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 清明之笋

清明前后,一园子的笋冒出尖尖,长长短短,人都不敢落脚。怕一落脚,就踩到草丛里刚刚冒头的笋芽儿。

江南人春天的食谱里,怎么好少了笋呢。

杭州人春天有一道菜,油焖春笋。这道菜说来也奇,一大碗没有别的材料,光是笋;重油、重糖,焖得色泽红润,油汪鲜亮。吃起来鲜嫩爽口。杭州平常人家,都会做这一道油焖春笋。杭州人,都好这一口笋。

杭州人春天还有一道菜,咸肉蒸笋。

有一次,我到杭州城北径山寺去,下山路上,见到竹园中有村妇在掘笋。大家欢呼雀跃,看人掘笋,其实却是各怀心事。等到那妇人一放下锄头,大家便要买她的笋,一下子全都分光了。

暮色渐起时,大家也不赶路了,寻了一户路边店,把笋交出去,请主人烹煮。主人贤惠,煮出好几样笋肴:油焖的,红烧的,清炒的,做汤的。有一道最不同寻常:滚刀切出的春笋小块铺在碗底,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咸肉。咸肉是肥的,蒸出来,如玉脂透明;下面的笋块,也是玉脂一样的颜色……咸鲜二味交融,实在妙不可言。

小笋,是春天老家的山坡上最美妙的东西之一。水竹,乡下人常砍来扎竹篱笆,牵豆角,搭丝瓜架子和黄瓜架子。水竹只有食指般粗细,密密匝匝,砍了又会发出来,砍不完的。水竹萌出的新笋中,最可爱的,是刚冒出黄泥的那一款。白,胖,憨,嫩。白,是一夜新萌;胖,黄泥深厚,小笋就肥;憨呢,短短白白胖胖,憨态可掬。拔这样的小笋,手要尽可能地握到根处,否则会有一大截子断在泥下,那就可惜了。

茶园之中,也有这样的野小笋。水竹的鞭在黄泥中伸展。有的茶园主人奋力把竹鞭剔除,断成几截的竹鞭,却仍然顽强,在泥底下默默蓄积着力量。到了春天,哗啦一下,冒出一根根小笋来。

茶园,山坡,野小笋,都在云生处。云在天边。但云明明是山坡上生长出来的。拔小笋的孩童,远远望过去,就隐在云的里面了。

南方的笋,品种太多。宋僧释赞宁写了一本《笋谱》,一万多字,把笋的一生都说尽了。他列出90多种笋的名字,一一说明,并对烹制和食用的方法做了深入的研究。

在我老家,竹笋就有好多,毛竹笋、雷竹笋、麻壳笋、白壳笋、红壳笋,叫法不一样,萌发的时间也略有差异,最晚的一种,也最鲜美,叫做“鞭笋”,是夏天吃的。鞭笋长在竹鞭的中部,末梢上的那一枚芽,就是竹鞭向前伸展的部分,在泥间奋勇向前。到了夏天,把这一小段尖尖挖出来,实在是太鲜美了。

有一回,北京朋友想念春笋,我用快递邮了一包过去。笋离了山地,在途中也是会生长的,会越来越老。北京朋友收到笋后,把老的部分切去,吃那些嫩的尖尖,所余不过十之二三。

要给绍兴人看到,不免跌足长叹:“哎呀,最好吃的东西,怎么丢掉了……”

绍兴人喜吃笋篰头。把笋最老的部分切块,煮后大嚼之。嚼着嚼着,一嘴的渣子,吐了,又嚼。这需要牙口好。我也嚼过,越嚼越喜欢。

当然,吃笋最好的是现挖现吃。《山家清供》里写到一样“傍林鲜”:林间竹笋新萌,挥锄挖得,就近山泉里洗净,再把携去的炉子用竹枝竹叶生起火,就林煮笋。水是山泉,笋又清鲜,令人神往之极。

吃笋,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鲜笋衣也好吃。笋衣老了叫作“箨”,箨落而笋成竹。但细嫩时的笋衣,也可单独剥下来食用。会吃笋的人,总不舍得把那些笋衣剥得太干净。

笋衣,常取雷笋之衣,干净,质嫩。竹园里刚挖的雷笋,剥去硬的外壳,咬一口笋尖尖,有一股清甜之味。剥下来的笋衣,嫩的部分也很好吃——水煮肉片,放入笋衣,肉片少,笋衣多,油汪汪一盘,吃得兴高采烈。

笋衣红烧肉,在杭州也可吃到。杭州人常用笋干与肉同烧,笋有肉味,肉有笋味,相得益彰。肥肉容易腻,瘦肉容易柴,笋衣或笋干得了肉的厚味,既不腻,又不柴,比肉好吃。一碗上来,总是笋衣或笋干先吃完。李渔说笋,“居肉食之上”,我为他点赞。

■ 桃花之酿

桃花开的时候,无事在山里闲荡。就走到苏庄的小村庄里去了。桃花开,其实剪一大枝插在坛子里,摆在墙角,就很好看。但在山野之间,很少人这么干。桃花开,就是为了结桃子。你要目不斜视,心思端庄:看着花,心里想着桃子,这才是正确的。

桃花开,宜做酒。春酿,就是桃花开时来做酒。

桃花开的时候,做酒师傅便开始忙碌。这行当在村庄里算是手艺人,早早就约好了日子,现在,他到我家来,把我们“父亲的水稻田”出产的稻谷,与附近村庄人家种的荞麦,各几担,拌到一起,带壳带秕,用水浸泡。泡足了水分,再用柴火大锅猛蒸。气雾蒸腾之时,谷壳就微微开裂,露出洁白的米饭粒,这算是蒸好了。捞起沥干,摊凉,再把酒曲碾成粉末,均匀拌入。然后盖上稻草、蓑衣,静待时间参与进来。

等到林花谢了春红,枝头结出青青的桃子;等到油菜籽黄了,割回家榨油;等到天气热起来,长袖的衬衫也穿不住了,这时候,做酒师傅才会再次出现。他揭开蓑衣,移开稻草,稻谷与荞麦发出一阵阵甜香,真的是酒香四溢了。

做酒师傅随身携带秘密武器。只见他这样转转那样转转,前敲后打,忙活小半天,一整套器具便在院子里架好了。大铁锅中有水,水上有木甑。他把发酵过的荞麦稻谷倒进木甑,灶膛里火苗燃起。火势熊熊,噼啪作响,木甑里吐出白雾,雾气腾腾,酒气腾腾,继而人心腾腾。因为,那透明的酒水正从管子里滴落下来,滴滴答答,这人间的甘露啊。

桃花正开着,我就知道会在村庄里遇见一位做酒师傅。他一定骑一辆老式的大自行车,在泥墙边的桃树下拐一个弯,一眨眼就消失不见。这个时节蒸起酒料,才能邀请到时间的参与,也才能预约夏天的一场酒事,这就叫作:桃花之酿。

桃花开的时候,父亲问我,今年想做多少斤酒。我想至少要一百斤吧,最好要有二百斤。一百斤的稻谷与荞麦,大概能蒸出三四十斤酒来,那么这样换算一下,大约是要好几百斤稻谷与荞麦的。今年家里造房子,到了夏天尚无法完工,届时一定会兵荒马乱,但是酒这个东西,还是不能耽误。我一想到那粮食谷烧的酒精度数,就不由有些开心。也不知道做酒师傅到家里去了没有呢?你看这山里,桃花已然开得如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