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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江锦灵:疼痛简史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 | 江锦灵  2026年04月09日08:31

江锦灵,江西余干人,鲁迅文学院第四十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鲁迅文学院散文创作研修班学员。作品发表于《星火》《中国校园文学》《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选刊版》《清明》等刊,入选《扇上桃花:散文海外版2021年精品集》《原浆散文精选集》《中国自然生态散文双年选(2022-2023)》等书籍。

被动来到世间的初次啼哭,虽无具体的感知和记忆,或是个体疼痛史的发轫,又像是给生命这本书作的序言。甚至可追溯到在娘胎时,只不过胎儿未落地成人,即使有疼痛,也算母亲的。

襁褓时的我差点遗失了,这是我到而立之年祖母才不经意提及的。雪花漫天,雪被铺地,母亲抱着我,跟随肩扛手提的父亲去他任教的异乡住一段日子。父母并排走在前面,护送的伯父挑着担子落在后头,走着走着,他们就拉开了距离。在祖母略加悬念地讲述里,那段雪路怎么有点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感觉,又似乎没有尽头。没有人第一时间发觉,裹着单薄衣物的我从拙重的厚棉袄里滑脱,刚出生不久就想挣脱母亲的怀抱去远方似的。可以想象那帧画面:茫茫雪地绽放一个椭圆状的深色包裹。幸好被及时赶上的伯父发现。祖母强调,伯父算捡回我一条小命。

祖母的讲述虽似玩笑,我的心却骤然拧紧,似乎被冰冷的雪抹擦了一瞬,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又拢了拢双膝。

读一年级那会儿,家里盖新房,院子里堆满砌墙用的条形红石,淘气的我和弟弟凌波微步般踩踏着它们打闹,一块石头忍不住地怨怒,突然伸出一个棱角,锥向我的右膝盖,一小剜肉鲜艳地绽开,痛得我把哭喊声都吞咽进了肚子,脸上的五官移了位,疼痛有了具体的形状。

后来一见有棱角的物品,就不由得犯怵,生怕它冷不丁凸出,袭向我,直到连偶尔想一想都后怕。哪怕无形的棱角也会锥痛我的意识。

被迫修炼出谨小慎微的性格,多年来几乎避开了有棱有角的伤害,不承想棱角学会了变奏,比如叫我领受温度的突袭。

借住在父亲办公室兼寝室的初中同学,清早从食堂拎着打好的开水赶回,恰巧与走出门口的我猛烈相撞,开水瓶的内胆破碎得稀里哗啦,滚烫的水溅洒在我的左小腿。腿肉差不多七分熟,一时烫得麻木了。混乱中不知谁歇斯底里地出了一个馊主意,叫我把脚迅速杵进当时常用的橡胶尿桶。馊主意也是主意,我立马照办。闻讯赶来的父亲面露怨愤却不便发作,一个是学生,一个是儿子,我们彼此又是同学,父亲只能闷声用手指了指肇事的同学之后,背起我奔往就近的卫生所。

酒精、镊子、深色的药膏、纱布、剪刀等物件把我的左小腿当成战场,每次换药都揭皮砭骨般地痛,我折腾了一个月左右才算痊愈。左小腿明显瘦了一圈,特别腿肚子塌陷厉害,硬生生被剐去长近二十厘米、宽三四厘米的一块肉。身为教师的父亲,反而要安抚前来道歉并赔偿的家长。事后出于朴素的修养,我不再怨怪那名同学,但他自觉地与我保持了距离。

左小腿似被下了咒,每当触及它,好像有一百摄氏度的水噬咬我的手,洗澡时总会不由自主用左手抚摸那凹陷处,仿佛能以手掌填充丢失的肉,抚平疼痛的记忆。

生命又多了一重阴影。阴影不断壮大,笼罩着儿女的成长历程,让我不厌其烦地唠叨孩子们,玩耍时一定要远离开水瓶、热锅等一切高温物品,还吓唬他们,开水瓶里住着一个一百摄氏度的狰狞魔鬼,一旦小孩靠近,它便趁机逃窜出来噬咬你的身体。

成年后,基本不会莽撞或被人莽撞到身体受伤挨痛,即便再次出现,也不会过多地为身体外部的疼痛所困扰。

疼痛,主攻我的体内。

胃部首当其冲,被暴风骤雨般侵袭,痛得我龇牙咧嘴地蜷缩在地板上抽搐,还像动物般嗷嗷叫。正值深夜,妻子赶紧打电话给当医生的表姐,表姐又联系中医院的同学,拍片什么的,并未查出直接病因。反倒照出肝脏有一抹不浓不淡的影像,据说这与我头痛有一定的内在联系。痛前的晚餐,吃了黑米粥,得由它背黑锅,医生归咎于黑米粥没煮透煮烂,或者体质对黑米过敏。我在内心质疑:倘若如此,为什么妻子吃了没事?反正我以后再也不敢碰了,连它的近亲旁系八宝粥都不敢沾染。

把我摁在地上使劲折磨的疼痛,于2023年初春再次复辟。在自己的小城参加一个文学活动,早上从酒店醒来,本想神清气爽地晨练,左腰位置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继而持续发作,然后腹部出现下坠感,去卫生间,又拉不出什么,紧绷与下坠的感觉越发明显,严重到身子站不直,弯成煮熟的基围虾,用手拼命抵住左腰部位。自我判断是肾结石,所幸有一所私立大医院就在五六分钟的车程内。

没有拨打120的习惯,艰难地下楼开车,右手操作方向盘,左手依然与疼痛拉扯。跌跌撞撞到了急诊室,已呈蹲爬状,值班医生不得不蹲下查看,初诊为结石。再怎么痛,还是要走程序,估计医生断定要不了命。恳求值班医生搀我去挂号,他无奈地先从挂号窗口取一粒梭形的乳白色止痛药,我不得不放下尊严到洗手间把它塞入屁眼。然后,半死不活地去B超室外等候,连刷开手机屏幕拨打电话都艰难。

候诊时段,医生叮嘱我要不断地灌温开水,使膀胱充盈,疼痛也随之加剧,止痛药更多的是精神抚慰,似乎没有多少实质的功效。好不容易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几十杯水倒入肚腹,最后实在镇压不住,全呕吐出来了,又灌,又吐,仿佛灌入一个大西洋,又吐出一个太平洋。还好父亲及时赶来。

无奈,只能输液,拖拽疼痛去另一个科室。父亲扶着我在医院上上下下,疼痛也在我体内上上下下。B超照出三颗小石子,医生教我辨认,我哪有精力观看?

又要联系体外碎石的科室和医生。小石子需要大机器对付,父亲不忍心却又不能不用力按住我因抽搐拱起的臀部,以便冰冷的机器隔着皮肉粗暴精准地钝打并震碎体内的石子。裤头脱至肚脐以下,我感觉腹股沟和阴毛若隐若现,有凉气,眼角朦胧的余光处,一名中年护士风轻云淡地从旁观战。痛并耻辱着。光听那机器打出的别样声响,就是痛的质感,心想当年伯父捡回我干吗,就那样留在白雪深处多好,免得现世遭罪。

这三颗小石子的分量在体外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一旦集结于体内,便能翻江倒海,痛得你死去活来。等我瘫软地坐起,医生不无玩笑又颇为较真地说,千万别小瞧了这结石,有时真的会把人痛晕,甚至痛死。

 

来自体内或身外的疼痛,有时虽痛不欲生,至少能被有限医治。有一种仿佛专属于我的痛,持续二十年且可能一生盘踞我身体的高地——右脑,几乎平均每年要痛满一个季度,季度内每两三天痛一次,周期性地,每次痛半个小时到半天不等,先进的仪器拍不到、测不出,高明的医生也诊断不了具体痛因,最后笼统归结成神经性头痛,我偏执地称为偏头痛。只能中药调理,不可西医速治。

好吧,调理,平日尽量注意饮食和睡眠,照痛不误;有时不忌口,不调理,故意紊乱作息,反而不痛。头痛不无规律却毫无逻辑,拥有比较清晰的疼痛过程:先是预兆,痛的苗头微微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右脑闪呀闪、跳啊跳;接着逐渐明确痛的位置;紧接着就步入疼痛高潮,聚焦右脑范围的某个点,可谓痛的震源;最后逐步回落,痛的位置变得宽泛,力度松弛,仿佛痛被化开了,留给右脑一个空旷沉寂的废墟。“痛值”如果连接起来,整体呈抛物线的轨迹。走完一个头痛的流程,幸运的话半小时不到,厄运时半天有余。右手始终紧抓痛的部位,有时也连带颈部右侧,仿佛要摸索出痛的神经,一把拉扯出来,扭一扭打上结,或干脆随时掐断。

痛了二十年,还要痛多少年不可知。母舅也会头痛,有医生就说我的多半属于遗传。既然如此,索性不用劳心费神地治,也无需自怨自艾,与之和解吧,不得不理性地把头痛视为生活的一部分,看成生命的一种兼职。

并哲学化地自我慰藉:上天给我一种痛,必然会赐我一种欢吧。

2023年初春的这个时节,竟然也头痛,这是往年没有过的。头痛越发猖狂任性,都不管周期不讲流程不合时宜了。可就在其中的一次头痛中,惊喜地接到叫我赴北京读鲁迅文学院的电话。这算不算一种命运的祸福交替、人生的辩证之类的现实化?对于被头痛裹挟了很多年的我来说,有时很迷信生活中各种逻辑关系和因果联系。在办理请假手续、体检等事宜的一段日子,完全暂停或忘记了头痛。春夏之交,我已经在鲁迅文学院学习,课余漫步在史铁生常去的地坛公园,猝不及防地头痛,且愈演愈烈。索性到北京的医院看看,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在县城青年看来,北京时间何其宝贵,这般付诸头痛,着实很不划算,越这样想,头越疼痛。

可谓痛急也乱投医,哪怕虚拟的医生。用宿舍的电脑在网上咨询偏头痛事宜,医生比我想象的负责得多,耐心跟我打字交流,除了要求叙述近二十年来的症状,还让我自拍痛点和舌苔,最后给出肝郁气滞、脾胃不和、脾虚等观点。毕竟网诊,半信半疑,但联系曾经胃部突然疼痛而照出肝脏的部分阴影,似乎又不能轻易怀疑。没等我明确反馈,右脑又开始痛起来,来得恰时,敦促我不再犹豫地下单预付,医生开方子,抓药,熬药,制成丸剂,犹如即将对阵疼痛的千军万马在驰援的路上。

上述疼痛再怎么着,基本还在掌控之中,至少自己可感可触,算心知肚明的痛。更加令人忧惧的是不发生在我的身体,却时刻揪住我的心灵不放的,是来自家人的伤痛。

比如儿子被自行车辐辏绞破后脚跟,差点断筋。跟朋友打了乒乓球的他,为了赶上学时间,呼啸地坐上同学的车后座……未出小区,我在阳台便听见他的惨叫,脑袋瞬间嗡嗡作响,歇斯底里地喊着儿子原地别动,没系鞋带就开门冲下楼,恨不得直接从阳台跳下。抱起儿子冲向就近的卫生所,绞得脚后跟内部的肉都掀了出来,白色的筋清晰可见,医生说所幸未断,不然要赶往省城。缝了十几针,每一针都扎在我的心尖,我不由自主用左手攥紧拳头护住心脏的位置,嗷叫了一阵子的儿子,以泪洗面,可能痛麻木了,后面不再叫出声。

对于淘气好动的儿子,受伤如打喷嚏一般寻常。更小的时候摔过狗啃泥,头啊手臂啊膝盖啊,伤痕累累,家里常备碘伏、酒精、棉签、创可贴、跌打损伤膏药之类的。儿子对痛并不长记性。更艰险的一次,可上升至车祸级别。

在家中平白无故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刚好又处于放学时段,心想糟了、糟了,果不其然,那端在七嘴八舌的氛围中混杂出我最不愿听到的一句,“是江盛玖家长吧……”我一边答话,一边下楼小跑。

一辆摩托车逆行,擦倒(谢天谢地不是撞倒)放学时正在穿行人行道的儿子。这段路我知道迟早有危险,所以隔三岔五地提醒过他。家离出事地点跑步六七分钟,离人群约五十米开外的我就开始吼叫。见一辆摩托车极不雅观地躺在一旁,心里猛然一突,车都躺下了,人还好得了吗?我失去理智地喊话:“瞎围着干什么!怎么不送医院!怎么没人打120!”围拢儿子的人群才在我狂奔而来的方向豁出一个口子,儿子是站着的,表情复杂地望向我,我立马扶住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查看,像打量一尊珍贵的瓷器。肇事者被几位好心的路人“控制”着。事后冷静一想,旁人没打120,恰恰说明不像平日手机视频播放的车祸那般骇人。去县医院检查,确定无大碍,才算逃过一劫之幸。伤害性不大,惊惧性极强。

对于肇事者,我也就没那么怨愤,反而觉得他一大老爷们,竟不能承受事件之突然,吓得被路人控制,自己还报了警,由此证明他并非狡猾恶劣之徒。外地来的,在我县做小包工,到了饭点还骑车赶往建筑工地,也是艰辛谋生之人,想到这,不免心软,就让他实打实地赔付医药费,至于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等就免了。既然报警了,赶来的警察便要按程序录口供、扣车辆,跟我是否追究无关,我有心无力,肇事者只能无声叹息。

二孩政策的氛围下,女儿来到世间,疼痛也伴随着喜悦而来。一次,女儿下台阶不小心一脚踩空,摔破额头,血一片一片洇出来,痛得不住地甩头痛哭,我一边安抚一边抱着她飞奔到小区附近的卫生所,此时哪怕眼前刀山火海都能跨过。看到女儿头破血流,第一次有晕血的感觉。一跨进卫生所,医生和患者们均被我的神情和语气吓到,没想到由痛迸发的能量这般巨大,如同人体投出的核弹。

女儿并不配合医生的消毒等治疗,我心疼又心急,如果能以伤易伤,可以双倍数倍加在我身上。医生说有一种很贵的创可贴,可不用缝针,几乎不留疤痕。心想那还用征询吗,贴啊。

真的不会留下疤痕吗?每次女儿露出脑门,就呈示一个隐约的按钮似的,目光一触,即重现那次血片扑溢的情景。至少我的心,那道疤痕至今还不时地闪现,哪怕见到其他小孩摔伤,也会同频共振出痛感。

父亲因喝多了酒,车祸于回乡的夜路,这在意料之中。等我看到他时,已四躺八仰地到了急救室门口,说不了完整的话。不敢看他的脸,只能在心里疼并怨着。对于嗜酒如命的父亲,我知道会有摔伤的一天,以后大概率还会,此次来得不知重了还是轻了。此前多次的摔倒等无关痛痒的伤害,都算对这次的彩排。

深夜接到父母的电话,是人到中年的恐惧之一。恰恰就是深夜12点,母亲打来电话,我手指颤抖地接听,那一刹那只想祈祷情况不要太坏。母亲哭腔地叫我的小名,心一下子被无形的手拎起,差点不能呼吸。但立马又冷静下来,必须冷静,边听电话边径直往门口走,换鞋。又在内心一边责骂父亲为何平日不听劝,一边想象父亲躺在黑夜的路边汩汩流血的惨状,心就像灌注着铁锈。

度过人生最漫长乃至接近绝望的夜。人生虽未过半,必须固执地祈祷,不能再有第二次这样的夜了,真的不能,否则真怕承受不住。父亲应该触摸到死神的脚趾头,所幸缩回了手,艰难地回到人间,以丢了一只耳朵的听力和一边脑袋的部分智力为代价,可能在阴阳交界徘徊了一定时间的缘故。而今要近乎骂街地跟他交谈,他才能听见只言片语;曾经技艺不敌他的牌友棋友,从此可以比较轻松地赢他的钞票,蔑视他的尊严。

耄耋之年的祖母,长年独守家乡的老屋,近一个世纪的记忆跟她为伴。这么多年,已产出并消费多少次伤痛,祖母都承受过来了。

祖母疼痛的状态,我绝大多数错过,被我见识的反而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疼痛。童年大部分时光是在祖母那度过的,她除了消化自己的痛,是否也因我受到的伤害而痛呢?还有弟弟的、父亲的、伯父的、姑妈的、小姨的、重孙的……该有多少痛在祖母的皮肉和内心折叠或溶解啊!相对而论:年龄越大的,承受过的伤痛就越多;亲人越多的,承受过的伤痛就越多;性情越深沉细腻的,承受过的伤痛就越多。

已属村里最年长系列的祖母,还要心存诸多念想,有念想必然伴随疼痛,比如她认为某个不争气的孙子生活得不好,就想游说其他晚辈按一定比例给予补贴关照,所谓“损有余而补不足”,达不成既定意愿,就痛心疾首,数落这个畜生那个没良心,却无计可施,总不能抢吧,只能把儿孙孝敬的钱物偷偷去补贴。别说亲历,想着就心疼,一位活了今日不敢奢望明天的祖母,还要顾及不争气的儿孙,还要不无屈辱地周旋于晚辈们的各怀心思和揶揄话语。

几乎每次回去看望祖母,她都在忙碌,既是生活习惯,也为挣些零碎的银两。挑不了担子、赶不了集市,便在家里裁布条、扎扫帚,把一根根枝叶锋利的竹子,撇去多余的枝叶,又把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枝丫按一定比例集束在一起,用力捆绑,做成当下鲜有人使用的竹扫帚。无奈的父亲只能自己悄悄贴钱或卖面子通过所在单位以及朋友的单位买下她的劳动成果,又瞒又哄地让她觉得付出得到回报,再补贴不争气的某个儿孙。儿女们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她老人家在流淌的时光里刻舟求剑地劳作,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地编织希冀和痛楚。

那些新撇下来的枝叶,犹如一把把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刀片剑刃,我都警惕地随意碰触,生怕划伤手。祖母的手已非肉质状态,像被汗水沤旧的头层牛皮,竹枝竹叶根本划不伤,倒一下一下划痛我的心壁。

至亲之伤导致的心痛,非常强悍霸道,会让人忽略其他感觉,人就沦为痛的器皿。

由祖母的念想和心痛弹射出去,外县、外省乃至四面八方的远方,都潜伏着可以让我疼痛的亲友,他们或多或少与我有过交集,甚至有过愉快温暖的互动,他们在异乡打拼的细节会衍生难以计数的伤痛,几乎都在我的盲区。一旦哪天触及我的感知,多是毁灭性的,非死即残:要么回到老家治病,要么回到老家等死,要么直接传来死讯。

异常发达的网络促成便捷生活的同时,对于他人伤痛的获悉也便捷。平均每天都能从朋友圈微信群刷到某地的天灾、命案、疾病、车祸等,被伤害者有成年人、孩童,有男人、女人,有权势者、卑微者,有群体、个体。有时漠视,一刷而过,有时不得不放下手机,呆呆地望向窗外,或沉默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内心不断泛起痛的浪涛,得让它缓缓。

对于非亲非友非故经受的伤痛和悲剧,能表示的多是同情之痛,是良知上的修养上的表现,是有时限的,容易遗忘,具有自私性、狭隘性,往往得不到深刻的反思和记忆。可能正因为这一点,自古至今人类依然在制造不必要的人祸,重蹈覆辙,不必要的伤痛还在持续演绎。

从至亲到亲戚,再到陌生人的伤痛,都会引发我内心的风暴之痛或涟漪之痛。

不论怎样,任何人的痛,都是人类的伤痛之一,如果人类乃至所有生命体是一个整体的话,每分每秒都在疼痛。这个世界的我们,是不是生命共同体?有时会异想天开,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打造一个疼痛博物馆,或伤痛协会什么的,可以把每个民族每个国家每个家庭每个人每种动物的伤痛统筹管控并研究分析,避免和删掉不必要的伤痛,形成合力地对付可能导致共同的伤痛?

……他们,都不在我的视线监护范围,随时随地都可能自伤或他伤。你会逐渐明白,让你疼痛的,远不止你的身心,还有身心之外的身心。最令人惧怕的疼痛,不是可以时刻感知的自身的疼痛,而是不可预知又不可避免的来自至亲甚至来自不知名的远方的疼痛。

假如能保全家人不再遭受伤痛,我会以一己的疼痛置换家人的伤痛。假如世间从此不再发生人祸的伤痛,我咬咬牙狠狠心兴许也可以交付一己之命。

我的假如只是一厢情愿,没有实际意义和操作性,近乎虚伪。这番叙述的疼痛,也可能被人嗤之以鼻。能喊出的说出的写出的,估计都不是最深刻最惨烈的疼痛。至痛,也许无言,或没有机会言说。某种意义上,这个世间需要疼痛,来提点生命的珍贵和快乐的意义。

疼痛史一旦完成,估计生命史也就终结。未完成,一定不是最坏的状况,至少证明生命仍将存续,明天还是鲜活的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