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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3期|苏诗布:旧物语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3期 | 苏诗布  2026年04月07日09:21

贮 钱 罐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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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意于贮钱罐子时,贮蓄的硬币数也数不过来了。从贮钱罐子里倒出来的硬币堆积起来,这个过程,像时光一边在消逝,一边在积存。

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枚硬币,存放在哪儿呢?世事万千,只有回过头来,从贮钱的罐子里才能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枚硬币,那是天大的欢喜,总是握在自己的小手掌里,害怕一松手,硬币会丢失。特别是在晚上睡觉时,手握得更紧了。是不是因为我常常握着硬币睡觉的原因?母亲老是说,我就是贮钱罐子。在乡村,女子被说成贮钱罐子,这是有出处的。女大必嫁,嫁女有嫁金,女子是贮钱的罐子,自然有些意思。而我是男孩子,再怎么说也是没有道理的。直到我成为公务员之后,母亲才说,这回信了吧?我把你也嫁了,嫁给了公家,别耽误了事业。一场事业,跨越了四十年,林林总总,却耽误了自己曾经的青春与梦想,回过头来,只剩下了几个不起眼的贮钱罐子。

上小学五年级时,一场猜谜语比赛,我竟然获得了一大半书包的糖果!那时候,一枚糖果需要一枚硬币去交换。也许是我不经意,母亲竟然在洗书包时把糖果浸在水里了。糖果让水一浸泡,全都鼓了起来,母亲只得一枚一枚地摆放在晒谷架上面。那一盘的糖果竟然像花儿一样,全盘绽放。

母亲说,她是在晒钱,这些都是钱啊,一枚糖果就得一枚硬币,这得有多少的硬币。你的书包竟然是贮钱罐子,哈哈,你这孩子,也是贮存钱的脑子。这些钱都是脑子换来的!如此说来,我们的脑子也是贮钱罐子了。像这样的记忆特别多,理一理顺手而来就是一把一把的。只是这些记忆,再也换不了硬币,它只是时光藏在记忆里。

几乎每一趟回家,给母亲一些生活费用,她总是攒着,舍不得花费。也是出于偶然,把一些毛票和硬币落在裤兜里。母亲在清洗衣裳时,发现把毛票弄皱了,又是一番摆晒。这一次特别的经历,看见母亲如此细致,把毛票一张一张慢慢地摊开、铺平,放在竹匾上。这之后,我形成另一个习惯,回家之前,选些毛票杂着硬币塞在裤兜里。

每每这般结果,母亲依着原样,理顺了那些毛票过后,总是说,毛票也是钱,别浪费了。钱再小也得存着,别让水浸坏了。我知道,母亲必是责怪我的大意,怎么能把毛票塞在裤兜里呢?还好母亲用手洗,如果用洗衣机,结果就是坏了。

平时看书时,我常用树叶做书签,看到哪儿了,顺手摘一片树叶夹在书里,久而久之,一本书慢慢地变得厚了,变得松软了。母亲大约是发现我的习惯,把她积存的毛票又陆续存在书页里,几乎是隔着三五页,藏着一张毛票。刚开始我也没有留意,到后来,有好几本我不常查阅的书册都变得肥大时,我才发现母亲把我变着法子给她的零用钱又藏在书页里。

2

德化的朋友送我一个猪的瓷罐,他的意思是猪的瓷罐比狗的好。原本我是有一个狗的贮钱罐子。朋友说,狗总是要叫唤的,会把钱叫醒,不利于藏钱。那个猪瓷罐有些夸张,是过分大。装了几年的硬币也不见满,顺手掏了底座,一盘子散开,着实吓了一跳,白花花的硬币像众多的花朵开放起来,耀眼迷人。

贮钱罐子几乎都是为孩子备的,孩子长大了却忘记了曾经的贮钱罐子。现在的孩子大部分都在用微信,零用钱只是个概念,发一个红包,送一份礼节,这些富有意义的实体性行为,慢慢被数据替代。转过身来却发现贮钱罐子已经被藏得很深。

德化是产瓷器的地方,弥勒佛体态端庄大度,是财神。我开玩笑地与德化朋友戏言,弥勒佛可以演化成贮钱罐子吧!没想到,朋友说,弥勒是无形的贮钱罐子,虽说他没想演化成直接的贮钱罐子,但是他的微笑,他的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显现了贮钱的意念。有福有禄有贵,这些民间传统的理念,其实只有一个理,顺其自然,钱如同汗水,藏在体内,自然滋养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但是汗水也不能一直贮着,只有让汗珠从体内排放出来,身体才能更加硬朗。

我已经很久没有购置贮钱罐子了,有零用的硬币随意地投放在笔筒之间,把好几架的笔筒都变成贮钱罐子。其间,笔用得少了,或者说,很久没有动用笔。早些年的钢笔用得多,笔筒也是置下了许多。孩子喜欢画画,太多的笔需要笔筒,从铅笔到颜料笔,积存了几年,一书屋都是旧的笔头。它们存放在茶缸、米缸,甚至能容纳的旧鞋盒里。一个空间的形成,一座彩虹桥,一个人物的脸部与眼神,或是一笔无意间的涂抹,都跟这些不用的笔有关。往往在清理这些形态不一的笔时,才发现笔筒的更深处也积存了好多的硬币。这是孩子无意间落下的习惯,把不用的东西往笔筒里一丢。这个过程是不是又回到我的记忆,回到母亲与硬币积存当中?

当然,孩子早已经不在意一枚硬币的存在。我已习惯于把旧的笔筒摆放在一起,摆放在贮钱罐子边上,而有些肥胖的猪瓷罐却显得落落大方,就连几罐生锈的铁皮盒子也依样而蹲着,好像它们完全可以居高临下,审视万物。

据说,我的岳祖母也是善于理财的,在非常时代,她竟然能把早期的银圆藏在竹椅子里,让它们安稳地度过了抄家的伤痛岁月。我一度也买了把竹椅子,试图把硬币藏在其间,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总是弄得竹椅子叮叮当当。有时候,坐在有些摇晃的竹椅子上面,眼里晃动的却是岳祖母坐在竹椅子上面的身影。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岳祖母,但这个故事,就能体现她的冷静与智慧。

3

阳台的茉莉花不再结果时,秋天也积存了好些时光。从茉莉花摘下来的花蕊,我把它都藏在透明的玻璃罐子里。

这个罐子原来也是贮钱罐子,硬币装在里面,看得晃眼。确实有古人说的那般,钱不露眼的感觉。阳台上的阳光,处得久了,几乎都能感知到,都是熟透的朋友。秋后过午了,一束光影总能钻到书屋里扫一趟,看看那些枯了的书册。我总觉得,每一册的书也都像花朵一样,会自然地开放,自然地枯萎,如果不抓住时光,就无法看透它们,无法把它们的意境捕捉、存贮到位。

从德化拿回猪瓷罐,是看中它的大而空,把原先的几个贮钱罐子都归拢了,包括这个玻璃罐子。那时候,阳台的光影特别好,茉莉花的清香夺人鼻息。装好猪瓷罐时,顺手摘了一片茉莉花蕊,放在掌心嗅了嗅,不由得记起了小时候握着硬币入眠的画面,不由得记起了母亲说的那些古旧的话。

收存茉莉花蕊意在泡茶。茉莉花茶有一股时光输回的气息,让温和而有激情的水冲泡,时光似乎又从花蕊间开放游移。可是,存放在阳台书架上的茉莉花蕊却是一次一次地见长,从来就没有把它们丢失。从花茎到玻璃罐子只是时间的流动过程。从阳台的地板上捡起来,或是从花茎上摘下来,顺手往玻璃罐子投放,刚开始只是浅浅的一层,几朵已经枯萎的花蕊相依地聚在一起,散发着还没有散尽的余香。时光与阳光把它们复制得更多,一朵一朵地加厚,虽说枯萎了,花瓣受伤了,脱落了,甚至四分五裂,但是它们是珍贵的、温暖的。有时候,我会呆呆地拿着玻璃罐子,轻轻地摇着,好像是不让它们睡过去的模样,好像是刻意让它们带着些许的兴奋,带着与阳光一起承受时光的流动与回归。

在这摇动之间,突然觉得贮与藏的不仅仅是这些硬币与花蕊,更多的是时光与阳光,甚至是与之一同存放的影子。我突发奇想,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影子也装在贮钱罐子里,如果有一天累了,就把它们请出来,在阳台上晒一晒,晾一晾,像贮钱罐子一样,摆放在一起,说些往事,说些很久以前的相遇与远离。

秋后的阳光又从书架边滑过去了,我在偶然抬头时发现,我的影子一直藏在自己的身后。能藏住自己的影子的,只有自己,只有这些相互依存的时光与阳光,它们收起来的时候,影子就不再有。影子也藏了起来,它们藏在哪儿呢?

看得见的是硬币与花蕊,看不见的是影子,它们都有自己的空间,都有自己的贮藏方式。每一回坐到阳台的书架边上,我的目光总是落在这些罐子上面,好像它们还藏着其他的东西,具体藏着什么呢?一时我也无法回答自己,像这来来往往的阳光。

欧 米 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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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米茄是我的同事,1988年8月左右,一起在吴山木检站上班。他的工作比较简单,就是放关,把横在公路上的红白竹竿放下来,再升上去。这项工作在木检站当中,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那时候,欧米茄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穿的外衣是军大衣,内衣还是军装,整体看起来有些刚性。过往的商客也算客气,给他递烟,一根一根地递。他也不推,接了商客递来的香烟,就着商客的火点燃,再一口一口地吸,吸得脸上有些光晕。商客办好资料上车时,欧米茄自然会认真地看一眼,这一眼特别认真。看得人会发软,会再从驾驶座上下来,会再次把验证的单据拿出来让欧米茄过目。当然,欧米茄大部分是用手摆了摆,示意快些把车开走,别耽误了后面车辆的行进。

欧米茄是好心的,也就是说是善良的。按过往的商客的话说,欧米茄是有福的,像他的名字一样,叫福气。

原本,福气是蹲在横杆的一头上班的,有两块从河溪上捞起来的黄蜡石套住,可以轻松地让竹竿抬起头来,再自然地放下。上班累了,福气也会坐到黄蜡石上面,屁股一使劲,红白相间的竹竿就抬了起来,办好验证的车辆悄然地滑出了视线,如同流水,闸口打开,自然流放。

我到检查站上班时,给福气备了一把椅子。椅子是站长办公室淘汰出来的,已经断了一条腿,三条腿就三条腿,在岗亭内又服务了十来天。老黄是胖子,坐歪了,把那椅子的一条腿弄折了。老黄说,丢了它,碍眼。我说,还是给福气吧,他那样蹲着,来来往往会弄坏腰的。老黄看了我一眼,他知道,福气跟我都是不长眼的人,就同意了我的做法。在那把不像椅子的椅子上绑一把扫把头,这椅子亮了许多。福气也是坐得特别有意思,把厚实的军大衣顺在椅子上,一般人看不出异样。福气坐得自在,我的心里也是顺顺的,像那根红白相间的竹竿,一上一下,尽量给车辆提供便利。

那天,福气有些异样,把左手抬起来又放下,像红白竿一样。抬了几趟,见我没有反应,才转过身来,咧着嘴说,我也有了。我说,你有什么啦?福气说,就是手上这只,这是好东西!我说,你不是不戴表吗?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福气说,现在不同了,得有这个,这个是欧米茄。我说,是水货吧?福气说,你也认为是水货?反正不管了,水货也是货,反正是欧米茄就成。

我一脸无奈。那些时候,站里时兴弄欧米茄手表,这是背地里的交易。如果说老黄,或是其他人,这种暗藏着的交易,也许说得通。但是对于福气,就说不过去了。别人在一包一包地拿烟,在一条一条地积累香烟时,福气是一根一根地接,一根一根地把别人丢在办公桌上的香收起来,一根一根地塞到香烟的壳里,再码整齐,俨然是新的好的香烟。

那一次对话过后,福气就跟其他的同事一样,被请走了。所以,那次对话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对话,关于他的欧米茄。

2

三十几年过后,我们都退休了,在城里的木栈道上再次相遇时,我不敢与福气相认,他老得太快了,脸上的腮帮收得特别紧,应该是牙齿掉得多,没有及时补上的原因。相遇了几趟,总算相互之间又有言语。

我说,你是欧米茄?他站住了,眼睛突然放亮起来,左手不自然地收了收,好像刻意要掩藏他曾经戴手表的手臂,要把他的手藏起来一般。

我说,你真是欧米茄!

他说,还是叫福气吧,多少年,人都忘了。

我说,好啊,忘了就成,别一直放在心上,多少事都过去了,过去就好。

福气却说,其实,也没什么,认就认了,那些年,为了红白竿,多少人进去了呢,一拨一拨的,都是为了欧米茄。只是那些木料,能留住吗?留不住的。多少的木料被砍下来,被运走。其实,如果没有那杆红白竿,一样还是让砍了。

我知道,对于受贿,福气是冤枉的。他的同事都供了,都说他也有份。确实,他也有欧米茄,他又怎么能说得明白?我说,欧米茄只是表象,背地里,他们还有交易,所以法律不能放过他们。而你没有拿过钱是吧?这一点是肯定的。办案人员也说,你没拿钱。

福气说,是这样,所以判得少,只有几年!

我说,你的欧米茄是水货,是假货,这不值得,你可以让办案人员进行司法鉴定,这一点,你怎么忘了?

福气说,不是忘了,而是无所谓,不管真假,是欧米茄就成。

我说,你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工作丢了,大半辈子,不值得!

福气却说,值得,做人为了什么?就是被人尊重,被人认同。要是被人瞧不起,那种感受,你也懂得!其实,反正都是工作,做什么不是做呢?

在吴山时,我一直清白,所以能顺利过关。

木栈道沿着河岸一直修着,有十来公里的路程,福气每天早上走一趟,晚上还得走一趟。与他相遇的机会就多,比在吴山的时候还多。有时候,是自己孤单的影子在前面引着,我们踩着影子行走。有时候,影子被拉走了,掉到河里去,两个瘦瘦的影子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其模样显得可爱真实。

福气把他的欧米茄拿出来那天,河面上的水光特别柔和。一辆挖掘机正在水面上操作。几乎是每一年,河道总是在改造着,好多的鱼在水下面窜来窜去,无法安静。

福气说,就这玩意,我一直藏着,没有拿出来,那年,办案人员也要我拿出来,但是我没拿。为什么呢?就一假货,那一层黄金是涂上去的,会搞黄金手艺的都会,才几年就掉光了,就一个普通的手表!刚上手时,我就知道,这是假货。但是,我还是拿了它,而且跟你显摆。我们跟老黄与小郭同一班,他们被看得像干部,而我却是临时工一样,这不地道。

我也当过临时工,有时候,待遇确实不一样。

我接了福气的欧米茄,这表早就不走了,时针和秒针停在同一个位置上面,都指向零点位置。这是不是福气恰巧走到那个位置呢?也许,这就是造化。哪还有黄金的痕迹?还好表框的钢质过硬,也显得特别的锃亮,确实是一块普通的手表。

3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福气。我一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在木栈道上行走,河道里的挖掘机一直挖着,总是停不下来。福气说过,这河道总有一天会像吴山的道路一样。那时候,多忙啊,现在,才几辆车路过,都在走高速公路。我在孤独的时候,大脑总会跳出来,他一个人蹲守在红白竿之前的模样。他说,那条竿也是十二条红白相间,像手表的节点,只是,它是直的,没有闭环。

也许,福气不是为了看时间,他要了那块手表,是为了被尊重?

小时候,母亲说,时间是有脚的,走起来像马,得抓住它,要不然,时间一旦跑起来,是追不回来的。

那些年,福气一个人打扫着值班的岗亭,整理零乱的资料、杂乱的包装物,打扫干瘪的香烟壳、散乱的香烟头,这些工作,他都能承受下来,又为什么要被尊重,被商客认同呢?这种想法,原来一直想问问福气,但很久没有见到福气。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这也是没有闭环的结果?

那天,我接过福气的欧米茄时,发现表芯上有两个珠眼掉了,一个是零点位置,一个是九点位置。少了珠眼,也许再也闭环不了!或者说,时间也是不走的,是人在走,人走得累了,才会停下来。

铁 算 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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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算盘时代,铁算盘是有,但用得不多。它更多的是抠门的别称,是一种绰号。

单位的会计老陈就有这个绰号。

当然,老陈也用铁算盘,它的外框是铁的,珠子却是石头的。同事老刘说,老陈的珠子是玉石的,亮着呢。老刘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说老陈滑着呢,玉石用久了,光亮温润,顺滑是自然的。老陈的珠子,是指老陈的眼珠子,是说平常的工作状况吗?这当中也暗藏老陈看不到别人的脸色的意思,他只认算盘,算盘的结果才是真。

老陈退休那年,我是单位的办公室主任,要监管财务的交接,亲眼看见了老陈的铁算盘。老陈一共拿出了三架算盘,说是他一直都在用的,用了四十年了。一架是纯竹木质的,已经掉了几个珠子,算是不全的算盘;还有一架可以挂在墙壁上,内框套着一层厚厚的棕毛,珠子是菱形的,看起来更有立体感;那架铁算盘确实有年代感,锈迹斑斑,珠子齐全,但有修补的痕迹。老陈说,这架铁算盘是他自己带到单位的,是他的祖上留下来的,现在退休了,能不能拿回去呢?接手会计的老刘说,这不应该,你用了四十年了,自然是单位的财产,这要拿回去,得按固定资产的处理走程序!

老陈没有言语,呆呆地站在那里,双手不自然地相互扣着,手指明显在颤动。我说,固定资产有账吧?老陈说,有呢,当时为了齐整,也入账。我说,这就难办了。单位的财物有严格的管理,不能坏了法度。老刘说,就这个意思。老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把他的铁算盘留在单位。其实,那阵子已经不再使用算盘,几乎都在使用计算器,简单的计算器,还够不上电子计算器那一类,按一个键,按一个数字,会跟着喊号。老陈用不习惯,还用着算盘。如果老陈私下里自己处理了,谁也可能不当回事。放在退休交接的时机,老陈是敌不过老刘的。其实,在单位大家都知道老陈的铁算盘是他自己的私人物品,他习惯于这物件。老陈为何要入账呢?他是老会计,能不知道入了账后就是单位的财产?

老陈与老刘交接,要签字时,老陈又打开抽屉,拿出了两小捆的毛票,说是卖报纸的,退休了,没用的报纸都卖出,这是款项,都是毛票,有15元3角2分。老刘说,老陈就是认真,这点钱够干什么,买两瓶可乐还不够。算了,你拿走啦,反正没有入账。老陈也没说什么,把字签好,很认真地看了看我和老刘,又在他的藤条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过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和双手,说他要走了,他要回家啦。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但是很知足。两小捆毛票呆呆地落在那里,像玩具,也像两只小鸟,给老陈干净的办公室桌面增加了许多的立体感。

对于老陈的退休,我总觉得欠了他什么,像一个人欠别人的钱,一直无法还上那种感觉。

2

前几年,单位收集老物件,收集到的有省劳模老苏的自行车,见证新中国税收事业发展的老税务员的旧挎包,其他许多杂物也不少,可就是仓库里的存货却不见了许多,比如老陈的铁算盘,还有我曾经收藏起来的海鸥牌老照相机。再问单位的同事,都说是搬家时弄丢了。

如此这般,我欠老陈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老陈在退休之前,原想着要一个副主任科员的名额,这种愿望放在谁的身上,都是自然的愿望。可是老陈不好明说,想通过我与局单位的领导沟通。我说了几遍,单位的领导说这是人事部门的工作内容,不能越权。缘于这件工作上的事情,老陈壮着胆子要去向领导诉求。从不喝酒的老陈,喝了一瓶啤酒,才跨上三轮车,结果没有踩到点上,就把自己摔了,把下颌骨摔骨折了。原本不善言语的老陈更是不爱讲话。

是这件事情让我愧疚呢,还是老陈的铁算盘?

搬家确实也落了许多东西。

原来挂在单位食堂内的宣传语,有一幅是朱先生的作品。是早期的作品,20世纪90年代初期,税收宣传月的宣传语。宣传语的内容也真实普遍:“依法纳税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责任!”从字数来说,非常可观。如果没有认真研读细看,很难看出是朱先生的字。那时候,这幅字还保存着朱先生的稚嫩字迹,简单地说,就是字的结构还没有成熟,但看起来特别顺眼。当时,确实想把字幅收起来,藏在办公室或是其他的地方。只是一个念想,没有下文。后来搬家时,想把朱先生的字一起搬到新的办公楼,结果,那幅字竟然被收走,壁上只有蜘蛛网交杂着。

朱先生的字,老陈的铁算盘,如果在我的手上,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存放在单位的老物件展示厅里。可是错过了机会,就再也无法面对自己,无法弥补曾经的遗憾。

3

老陈退休后,还来了几趟单位。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木椅子上面,拿着报纸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说起他的亲叔叔。老陈的老家在惠安东阳,他的老家人都认得他的叔叔。他的叔叔位高权大,却犯了错误。老陈说了很多。说完了,他强调一句,这些话只有跟你敢说,跟别人是不说的。其实,对于老陈的叔叔,我的朋友到过他北京的家,看见了他家的电视。朋友说,那是什么电视,只有手掌那般大,一个人也看不齐全。我朋友说得也许有些过分,黑白电视真就那般小吗?

我知道,老陈不说的另一句话,是那架铁算盘,其间的暗示,这架铁算盘是他的叔叔给的,要看好。那时候,老陈的嘴不敢多说话,说多了,下颌骨会自然脱落。还好,老陈习惯了,下颌骨落了,自己能把它托上去。

老陈说他的铁算盘是规矩的,从梁到档到框,那是骨气,一根一根架得四四方方,来不得半点的弯曲,不像人的骨梁。人的背弯下去了,就再也直不起来!那些珠子,虽说安定了相应的格局与位置,珠子是相同的珠子,但数字显现却是不同的。顶珠与上珠只有两枚,下珠与底珠就不同了,五个兄弟,打硬仗还得靠底珠,最后一枚没有站出来,上珠就无法越位。这些都是规矩。他一辈子都在乎这些规矩。不像计算器,只有乏味的数字按键。退休了,这些规矩还丢不了,它们一直都在弹来跳去。他一直都是那枚底珠,没有后悔。

那些日子,老陈过得挺开心。从他走路的模样看得出来。老陈的脚也是摔得入骨,走路时,自然得一提一甩,别人走两步,他得走三步。他也习惯地甩三步了,而且刻意地扭起了身板子,从我的办公室扭出去的时候,扭得特别有分寸。他知道,我必定是要看他的,看他的背影,看他从办公室的通道上走过去,再折到电梯口。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老陈。同事说,老陈早就回老家了。老陈还在想着他的铁算盘吧?如果老陈知道他的铁算盘丢了,已经没有存放在档案室里,怎么办?这种结局,我几乎不敢想象。事实上,老陈的铁算盘确实给弄丢了,具体丢在哪儿,我没有亲眼所见,只能存着一个猜想。也许,我弄丢的不是一架铁算盘,而是老陈,我把老陈给弄丢了。这个责任在我的身上,我没有看好他的铁算盘,就像当时没有看好朱先生的字一样。

缝 纫 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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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机,用闽南语讲,叫针车或是尖车,缝制衣服也称车衣服。车与缝有快与慢的语言效果。我还是喜欢“缝衣服”的说法,有手工劳作的意味。

苏东坡时期,他推广的插秧工具,叫秧马,形状像小船,人可以跨在小船的背上,看起来像骑马。秧与马联结在一起,形象又具体。插秧是古朴而久远的传统动作。缝衣服大体上也是如此,如同田野间的秧苗分布的四方结构,针眼之间的跳动,快而准,几乎按着手上的力量往来布局,不离左右。

小时候见过的缝纫机,八成是上了锁,几乎成为摆设。摆放在客厅的正堂之下,盖了罩子,像供祖宗一般供着。细心的主人,怕脚踏板让人随意踩动,在转动轴处挂了一把锁。堂哥家有一台缝纫机,是他的爱人陪嫁的嫁妆,珍贵着呢。他的爱人是走路进的门,陪嫁的缝纫机却是从远方抬来的,像抬轿子一样。看热闹的人还以为是抬新娘子,没想到是抬缝纫机。

我结婚时,岳母说,也陪嫁一台缝纫机吧!那时候,已经不兴几大件了,缝纫机、自行车、手表,一样也不时兴。物总是以稀为贵。只有稀少的物品才会被珍惜与爱护。岳母跟我们住在一起时,把她的陪嫁存放在一楼,两个皮箱,一个是皮质的,是岳父出行的随行物件,一个是藤条的,是岳母的旅行箱。还有就是那架缝纫机,很老了,面板破了一角,但很耐看,还可以使用。岳母时常坐在缝纫机前发呆,那时候,最多也只是修补些边角,不时地踩一踩缝纫机,对身体也有好处,我们就随她的意,没有过多干预。

抗战期间,厦门集美海洋职业专科学校搬迁到大田,岳父是当时的文科教员,岳母是商业专科学员,岳祖是地方管理人员,一家子几乎都投入集美学校的安置与管理之中。按当时的说法,岳母是大家闺秀,会一手好的手工。家里人曾经说,岳母帮助的学生多啊。她是本地人,而且家在东街口,各方面比较方便。学生的衣服坏了,或是学生需要再加新衣裳,岳母总是尽心操劳。刚开始大部分是手工,到后期才有缝纫机,缝纫机帮了很多忙。这种事情,在文档与资料上是看不见的,岳母从未说起,知道这事的只有少数人。

岳父留存下来的旧照片,让集美海洋专科学校的时光也更丰富地保存下来。岳父多次组织给前线的官兵捐款捐物也记录在册。

有一天,我无意间打开岳母的藤条箱子。原以为箱子里会装一些书,或是笔记本一类,或是旗袍一类的。家里人也常说,岳母制作的旗袍不亚于上海老师傅的。可是箱子里的贮存却是一片片水竹兰布的布头,全是做衣裳剪裁时剩下的碎片。岳母为集美海洋专科学校的学生制作衣服的说法得到印证,而那时候,岳母已离开我们多年。那些碎片是另一种语言吗?它一直居住在藤条箱子里,等待我们把它打开,等待向我们诉说。

2

愧疚有时候就像老物件,待在某一个柜台上,任由时光摩挲,直到落满尘埃,直到改变颜色,直到四分五裂,直到面目模糊。

重新把岳母的缝纫机架起来,重新注入缝纫机油,重新把脚放在踏板上,却再也听不见原来的声响,再也踏不动过去的时光。

一盏马灯,一间小得只能容纳缝纫机与几位同学的阁楼,缘于能看见文昌阁,看见学校的操场,学校的女生便时常挤在阁楼上面,还好顶棚上的玻璃窗帮了忙,能看见星空的高度,能感受到天亮的时辰。

岳母就在东街口的三层楼房的阁楼上,赶制了学校的许多服装。这种记忆留存在她自己的脑海里。人的一辈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都是有缘由的。岳母就是到了八十几岁的年纪,也还是喜欢水竹兰。她的衣服依然是那种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的模式,袖子稍短,露出大半截子的手臂。而她留给我们的照片,也是那种模式,几乎都没有改变,到厦门鼓浪屿时的照片是水竹兰,坐在家门口的竹椅子上还是水竹兰,在我们的客厅与孩子们一起拍的照片依然是水竹兰。水竹兰是一种特定的记忆吗?在岳母的心里,水竹兰源于同学,源于那段青春时光,她可以活成她自己的模样,一直就没有改变!

县城的繁荣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个年代,几番大的修建早已经把原来的格局打通与拉直。原来的阁楼变成了成片的玻璃幕墙的大楼。抬头仰望的机会不多,只是偶尔路过的时候,内心里有暖暖的感觉,这个地方,曾经是抗战时期集美学校的迁居地,曾有太多的年轻人把笑声存留在这里,把青春的语言浸润在东街口。不管从哪一条道路出行,他们都能回来,回到文昌阁,回到他们原来生活的地方。

与物相遇,虽不能言,却也有语,锈迹斑斑,锃亮或耀人,贮藏与丢失,变化与遗存,这些都是一种机缘,一种语言。人与物,物与物,在时光的通道上,他们的相遇与离别依然愁绪满怀,如同眼下的老缝纫机。我已成习惯,几乎每一天,都会从书桌的椅子上转过身来,默默地与它相视,看得久了,似乎找到了岳母的眼神,找到了岳母的水竹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