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5年第6期|王彬:高校往事
我这里讲的故事,发生在四十多年以前,应该是1981年前后的事。故事的主角是两个年轻人,当时都是二十多岁,而现在都已经过了耳顺之年,一位是皤然老叟,一位是华发如雪的老妪了。想到他们当年曾经那么年轻,尤其女孩子是那么美丽,有一张令所有人惊艳的脸,无论如何不得不叫人叹息,感叹这时间沧桑,真的是一把无情利器,任凭你怎样的年轻与美丽,都抵挡不住它雪亮銛利的锋刃。
那时,他们还在高校读书,为了一点男女私情和一篇不成熟的论文,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说是不大,是因为这所谓的风波在社会上没有产生一点波澜,即便是在他们就读的高校也没有泛起一丝漪沦,只不过是在他们的系里产生了某些波动而已。因为这事过于渺小,不过是不被家长认可的男欢女爱和一篇没有任何影响,但被认为有些异端的论文而已。然而,在当时,在一个特定范围却是了不得的“大”事,现在——四十多年以后看,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避免口舌上的是非,我在这里,还是隐去这两个年轻人的真实姓名,而以化名替代;他们所就读的高校也隐去真名,只以字头表述而避免是非,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读书的高校在北京海淀区,那是一个高校云集之处,而这是不需要隐瞒的。
说倒这里,突然想到普希金的一个短篇小说《射击》,小说的结尾是上尉拔出手枪,对着墙壁射击, 几乎不瞄准地朝墙壁上的一个黑点——那里趴着一只苍蝇,放了一枪便走了,苍蝇被打进墙里。伯爵府里的仆人不敢拦阻,只是恐怖地望着。他走到台阶前,大声呼唤他的车夫,“等不到我的清醒,他已经走远了。”为什么想到普希金这篇小说,因为我讲这个故事时,想到故事中人物的一个射击动作,而且窗外已是黄昏,金红的晚霞夹杂浅灰色的暮霭,一点一点堕向暗蓝的夜空,而普希金《射击》的结尾也是在黄昏趋近暗淡之时,当然,人物命运的结局是无论如何不一样的。说来说去,想到普希金的《射击》不过是那个动作、被当下与昔之黄昏带动了节奏,并没有其他意思。
闲话少说,还是讲我们的故事吧!
一
下午六点,徐航打来电话,声音低沉沉的,约我喝酒,说他们系里正在开会,要我先去仙人居酒店占座。仙人居是北京一家老字号,以炒肝闻名,在北京饮食行业名气颇大,而且因为名气大,还在民间流传一句歇后语,说的是:“炒肝不勾芡——熬心熬肺。”
我和徐航是老同学,现在又在相邻大学读书,两所大学只隔几行高耸茂盛的杨树和一条不宽的小马路,杨树是青杨,叶柄长而叶片大稍微有点风,便会发出骤雨似的喧哗。他们学校的前门,斜对我们学校的后门,两门之间的小马路都是小饭馆,而且生意都很好。徐航就读的是Q大学经济系,专业是经济理论,我在B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因为离得近,而且又是初中同学,所谓的发小,都喜欢吃炒肝,因此时常结伴去仙人居吃饭。
我在二楼找到一张临窗的餐桌,买了两升啤酒等他。刚喝了两口,天空便阴沉了,飘起迷蒙雨花,很快变成倾斜的雨丝潲进来,我站起来关窗户,瞥见徐航穿着雨衣,肩上的雨迹在橘黄的街灯下一闪,便登上白色遮檐下面浅灰色的水泥台阶。
徐航是笑口常开的乐天派,但是最近变了,为什么?
徐航爬上楼,脱下雨衣搭在椅背上。我倒了一杯啤酒递给他,他仰起脖子一气喝干,随即又自己倒满一杯,酒从酒升内倾洒出来,画出一条不规则的弧线,注入酒杯,泛出乳白色的泡沫,散出淡淡的清澈香味儿。
“系里开什么会?”
“帮助会,帮助我和邵薇。”他说的“帮助”是“批判”的另一种说法。
“为什么?”
“……”
他看着我,不说话,啪地撂下酒杯,眼睛一眨一眨,在淡白的灯影里,像是跳荡的星。
邵薇我认识,是他的同班同学,精确说是同窗。他俩的课桌一前一后摆在同一窗口下面,可以在同一时间享受同一束阳光的爱抚,在同一角度观赏同一颗浅黄的星。去年秋天,我在紫竹院碰见过他们。那天,我在竹林里的小径上徘徊,思索莎翁《皆大欢喜》中的一句台词,如何用妥帖的中文表达出来,我那时拼命学习英语,不仅是我,当时不少同学都将大把时间花在英语上。突然瞥见一男一女,都穿着米色风衣——那时流行穿风衣,女的身条很好看,系着一块蓝纱巾,男的有些面熟,啊,徐航!我兴奋地召唤他。徐航见到我,有些不自然,邵薇却大方地伸出手,眼睛亮晶晶像是月光下的湖水,笑起来很迷人。在她,买汽水的时候,我问徐航:
“朋友?”
“不,同学。”他笑了,笑得很幸福。
邵薇拎着汽水走回来,瞅着她笑吟吟充满青春魅力的脸,我不禁为她发愁,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能够承受肩上的压力吗?徐航的拘谨一扫而光,眼睛里闪烁只有热恋的情人才有的那种强烈的光芒。
“来,喝酒。”徐航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酒杯。
“好!”我用嘴唇抵住杯口,忽想起,他们系的总支书记老刘是他父亲过去的部下,怎么会一点不讲情面呢?
“这正是我父亲捣的鬼!”
“我不懂。”我抿了一口酒,看着他说。
二
徐航和邵薇是在大四上半年,为了写毕业论文,去密云县(现在是密云区)农村搞调研时开始接触的。他们那个组有徐航,邵薇和另外两个同学,徐航是组长。 在密云县的石驼岭待了三天,第四天就要离开。没想到中午时邵薇突然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徐航他们都吓坏了。
石驼岭是半山区,号称冰棍村,当时一根冰棍五分钱,在集体经济时代,一个壮劳力出工一天也挣不到五分钱。徐航他们调研的目的就是寻找对策,好让这个村子脱离贫困。四十年以后,石驼岭成为当地的富裕村,这就是后话了。
石驼岭没有大夫,只有一名赤脚医生,她看看邵薇痛苦的脸色,问她昨晚吃了什么,判断她得了盲肠炎,需要去县城医院治疗。从石驼岭到县城有五十公里,徐航急忙跑去找村长,村长派了一辆机动三轮,现在叫三蹦子,大家把邵薇扶到车厢里坐好,便向县城开去。当年从石驼岭到县城的公路破碎不堪,稀薄的沥青几乎被山洪冲光,袒露出灰白砾石和大大小小的坑。三蹦子颠簸不已,几乎是在石头上跳舞,每颠一下,邵薇就呻吟一下,看着她惨白的脸,徐航把大衣脱下,卷成一个坐垫,让她坐在上面,多少会好一些吧!而那时正是初春,不穿大衣冷得要死,邵薇死活不同意,但在徐航的坚持下最终同意了。
在接近县城的时候,公路好了,道路又宽又平,跑起来嗖嗖的,但这时起风了,苹果籽一样的砂砾,吹袭在人们的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浸泡在早春的寒冷里,大家冻得浑身哆嗦,邵薇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实在找不出御寒的东西,大家只能坐在邵薇周围为她挡风。幸好,不久太阳突破阴云浮现出来,把阳光洒下而多少带来一丝温暖。赶到医院,徐航把邵薇背起来,送到急诊室 ,陪着她做各种检查,目送她进入手术室。
这是他们最初的接触。
十天以后,徐航去看望邵薇。邵薇的家在东城国学胡同的一座四合院里,原本宽大的院子现在布满了做饭的小棚子,把院子切割得七零八碎。邵薇住在北房,有前廊,漂亮的红漆柱子和光洁的青石台阶。徐航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黄昏,西边天际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浮云,浅山似的徐缓逶迤,而这时月亮开始升起来,将浮云照出微明而遥远的光。邵薇在台灯下看一本很厚的画册,椭圆的光圈一半投到墙上,一半映在桌上。墙上贴着一幅彩色图片,一个苗条的姑娘依着墙,眉眼低垂,裤腿高卷,卷过膝盖,露出修长秀丽的小腿,大概是劳动之后的休憩,而这幅画的题目就叫《休憩》,在全国画展上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目光。
“你喜欢?”徐航问。
“你喜欢吗?”邵薇反问而不做正面回答。
“喜欢。我小学时在少年宫学过几天画,练习过几天素描,但是时间很短,我不懂画,只能说喜欢这张画。”
“你认识这幅画的作者吗?”
“不认识。我只在美术馆看过这幅画,在这画面前,拥挤了不少观众。”
“你认识作者?”徐航狐疑地瞅着邵薇,邵薇的脸被台灯的光影遮住了一半,一半雪白,一半暗黄,仿佛是秋天的金光菊绽放的那种颜色。
“是的,她是我妈妈。”邵薇平静地说,但在平静中隐藏着幸福与自豪。
“你妈妈叫什么?”说过这句话他就后悔了,既然在美术馆看过这幅画,还用问作者的姓名吗?
“方茵。这是她的化名,她真实姓名叫徐晓因。”
“徐晓因?”
“是的。”
徐航瞬间愣住了。
……
春天来了,杨花似雪,徐航在课桌上对着讲台上的石膏模型,一笔一笔地勾勒,模型是一只伸长脖子仰天鸣叫的鸿雁,徐航用尺子画出方格,根据老师的教导,按比例将鸿雁的身体填进方格里。然而,不知什么原因,那只鸿雁的嘴,始终不能放在应该的位置上,总是在不应翘的地方翘,怪里怪气。徐航把鸿雁的嘴用橡皮涂掉,从新画上,好了一些,但是依旧不理想。徐航很懊恼,懊恼得要哭了。忽然,徐航觉得背后有什么人在注视他,不由得回头看,一位身材纤长的阿姨站在后面。阿姨让他把鸿雁的脖子擦掉,重新画在方格里,之后再画上鸿雁的嘴。
“你看,这就好了。”
“是的。”
“遇到问题不要急,要找出原因。”
徐航点点头。原来是鸿雁的脖子画歪了。脖子歪了,连带嘴也歪了。把脖子改正过来,嘴自然就改正过来了。
这个阿姨是少年宫里教图画的老师,叫徐晓因。她原来是北京画院的创作员,不知什么原因——邵薇不愿意说,被下放到少年宫做老师。她们住的院子是画院宿舍,原来只住四五家,后来住的人家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家的房子还是最近落实政策重新安排的。徐航很想见到邵薇的母亲,邵薇说她去外地写生了,有机会再见。
“等妈妈回来,我让妈妈请客。”
“请谁?”
“请你呀!”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邵薇调皮地笑了。
三
徐航和邵薇决定合作撰写一篇《试论苏联建国初期布哈林的经济思想》。看过这个题目,年轻的读者肯定会奇怪,布哈林是谁?他为什么会引起远在万里之外,年轻的徐航和邵薇的兴趣?为什么?为了说清徐航和邵薇合写这篇论文的原因,我在这里啰嗦几句,介绍一下布哈林。
布哈林,俄国人,生于1888年10月9日,卒于1938年3月14日,苏共领袖和经济学家。曾任苏共政治局委员,共产国际(第三国际)政治书记处书记、《真理报》主编。著有《共产主义ABC》、《过渡时期的经济学》等。1938年,在斯大林的大清洗中以反革命、间谍罪被处死。
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布哈林简介。这个人与斯大林在政治与经
济理论上有重大分歧。1938年在大清洗运动中被处死,是个悲情人物,或者说是个悲剧性的政治人物。他的那些在苏联初期的经济论述,徐航认为与当时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经济形态相适应,而邵薇也对布哈林感兴趣,徐航于是把她拉来做合作者,撰写了给他们带来麻烦的那篇论文。
我时常想,如果没有那篇论文,他与邵薇的结局肯定不会这样。我曾经问过徐航,徐航默认,一句话不说,眼睛里闪烁痛苦的光。“为什么写那篇论文?”“不知道。”徐航干脆地说,“也许是上天的指示吧!”我们那一代人,都是有大格局政治抱负的,在那个动荡年代,我们学校有两个同学当时在云南兵团,从那里跨越国界去缅北参军,为了解放三分之二尚未解放的人,战死在郁热荒蛮的密林里。两人都是机枪手,都牺牲在进攻的道路上。徐航和他们在一个连,约定三人结伴同行,走的那天凌晨因为拉肚子,错过汇合时间没有去成。过了几年中国恢复高考,徐航考上了Q大学的经济系,立志为中国的经济腾飞做贡献,学习十分刻苦而“两头忙”,所谓早晨顶着星星出门,晚上顶着星星回宿舍。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这样,异常珍惜被荒废十年才得的学习机会,每天在阅览室自习不到十点不回宿舍。
批判会上,徐航十分激动,不停地挥舞双手,驳斥系主任的观点,系主任黑着脸,皱着眉毛,不停地在本子上做记录。徐航说:
“布哈林的经济思想对我国当前的经济形式不能说没有启迪意义,不是没有而且可以肯定地说有!这正是我们搞社会科学的人所要梳理与研究的,如果我们连这一点求实的精神都没有,我们的理论研究还有什么作用?请不要忘记,在共产主义的旗帜上也有布哈林的一滴血!”
徐航激动得头发飞扬起来,像是一片高昂的乌黑的帆。
徐航与邵薇的那篇论文发表在一个内部刊物上,同时发表了一篇不同观点的短文。他说得“那滴血”我是知道的,1938年在昏暗的秘密监狱里,布哈林年轻的妻子去看望他,布哈林向她口述了一份密信,其中有一句话就是说在共产主义的旗帜上有他的一滴血。徐航的这种狂傲态度,让系里的领导很不高兴,很快组织了第二次批判会,不过这次不叫批判会而改叫帮助会,那天在仙人居见面,就是在那次批判会之后。相对上次,会上的火药味减弱了许多,但是核心没变,希望徐航不要辜负组织的希望,认识错误回头是岸。但是徐航始终不认为那篇论文有什么错误,弄得系领导很恼火。
两次批判会始终没有涉及邵薇,但是班里的辅导员却在会下多次找邵薇谈话,希望她反戈一击与徐航划清界限,系领导认为邵薇年轻容易对付,她不是老三届,是1977年的高中生,大四那年二十一岁,没有想到却被邵薇断然拒绝。 辅导员是位不很年轻的女士,是工农兵留校的大学生,面相虽然和善,心中却很有城府,见邵薇这种态度认为她不识抬举,表面上不说心里却长了牙,对邵薇恨之入骨,要换一种方法整治这个小丫头片子。
徐航与邵薇的论文究竟写了什么?我多次问徐航,他始终不说。许多年后,一个初夏的午后,天气还不那么热,东风轻轻吹拂,白杨发出舒缓的沙沙声,我在潘家园地摊上看到一本旧杂志,封面两色,上面是白色,用粗黑字体印着刊物名,下面是一行小字:(内部刊物,切勿外传) ;下面是蓝色,用白色宋体字印着刊物的主要文章,打头的是徐航与邵薇的论文题目:《试论苏联建国初期布哈林的经济思想》。我问摊贩多少钱?摊主伸出两根手指说:“200元,少一分钱不卖”我扭头就走,摊贩叫住我,几番讨价,最后花20元买下。带回家,在晚间细细读了一遍。
论文分两部分,第一部分,阐述布哈林关于苏联社会主义的特征,布哈林认为在很长一个历史阶段,苏联将是一种落后的社会主义形态,因此,首要的任务是发展农业,农业是国民经济基础,应该通过合作社以及农民可以接受的形式引导农民走发展生产的道路,要实行使农民富裕的政策;第二部分,反对用暴力镇压资产阶级,主张主通过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在经济领域中的斗争排挤资产阶级。布哈林认为,在经济领域中的这种斗争,有时会激化但总体上将趋于和缓。在无产阶级政权的条件下,富农经济也可以和平长入社会主义,可以用经济手段允许富农加入合作社,使之纳入社会主义轨道。这些论述都没有什么不妥,即便有的地方论述得不那么准确,但谈的乃是早期苏联,而且是历史人物的观点,即便论述错了,也不会有人找你纠谬。
要害是论文的结论,简单地把我国当时的经济环境与苏联初期类比。这就犯了大忌,苏联初期怎么可以和我国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类比,而且布哈林关于苏联社会主义初期的阐述与我国改革开放的理论怎么能够等同视之呢?我国的改革开放难道要靠布哈林指导?这就叫人抓到了话柄!这就是徐航做论文的不成熟与重要缺陷,其实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述,比如,从回顾历史的角度,指出布哈林的经济理论具有某种启迪与历史意义之类,也就到头了。而且当系领导找你谈话,你谦虚些,表示今后改正也就算了,怎么会有钻牛犄角的道理?这是徐航的不成熟,当然这个想法是我今天才产生的,在当时我也是气愤填膺地痛骂他们的系领导,而坚决支持他,尽管是在酒桌上不足挂齿,现在想来还是年轻气盛无知不懂做人,帮了徐航的倒忙,不自觉地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四
中午老刘把徐航叫到系主任办公室,从他躲闪的目光里,徐航猜测父亲已经找他了。
老刘的意思,文章是两个人合作,徐航没有必要一个人承担,要通过这件事情吸取教训,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合作,不要犯傻,人生的路漫长得很,不要自己跟自己较劲,该分手时就分手。老刘说话时,眼睛躲躲闪闪,给徐航的感觉是在浑浊的河流里,有一只叫“蜮”的爬行动物,把河底的沙子吸上来,含在嘴里,向岸上的人喷去而使人致病,所谓的含沙射影,就是这个样子吧。
昨天晚上,徐航的父亲和他谈那篇论文,说到邵薇也说到林洳,林洳比徐航小三岁,他们相识得很早,都住在市委大院里,他两的关系可以从幼儿园说起,林洳那时是小班,徐航是很快就要升入大班的中班。后来在一所小学读书,再后来是中学,再后赶上十年动乱,林洳去山西插队,徐航去云南兵团支边。有一年徐航回家探亲,无意中遇到了她,她已经从陕西回来了。后来两人接触就多起来,双方的家长希望他们能够进一步走近而步入婚姻殿堂。但是,徐航始终犹豫,觉得林洳不是自己的理想人选,尤其是在与邵薇接触以后,这个念头就愈发坚定了。
谈到最后,父亲和他摊牌了,指责徐航拆他的台。徐航知道父亲最近的日子不好过,本来市里的领导层为两派,徐航的父亲是少数,而林洳的父亲是掌权的多数,官运亨通,而且在关键的组织部门做一把手,徐航的父亲很想通过联姻的办法扭转不利局面。这个徐航理解,父亲一辈子在官场上游弋,临到退休的年龄,总希冀再升一级退休吧!
“我理解您。”
“那就好!”
“但是您也要为我想想,我为什么要和我并不喜欢的姑娘走到一起?” “林洳有什么不好?你两的关系不是很好嘛,而且林洳也不难看,怎么配不上你?”
“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愿意。”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受那个,那个叫邵薇的影响?你了解邵薇吗?你知道邵薇的家庭背景吗?”徐航的父亲气哼哼,原来想要用“勾引”,临到嘴边换了“影响”两个字。
“邵薇怎样了?我与邵薇没有任何关系。爸爸您今年五十几了?”
“五十七岁,怎么了?”徐航的父亲在宣传口工作,但始终是副职,很想转为正职,如果今年做不成,就永远没有机会,退居二线没有实权了。领导干部没了权利,还有什么意义?
“您即便转为正职,又怎么了,再过两年不是也得退休?您也得为我想想,我的婚姻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找一个我喜爱的女孩?”
“是的,你说得不错。爸爸不是封建脑袋,但是你以为我在强迫你,是为了我自己吗?你和林洳走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爸爸比我小,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帮助你。你马上就要毕业迈进社会,有人帮和无人帮是大不一样的!”
“您说得对,我认可。但我真的不喜欢林洳,做朋友可以,做夫妻不可以。您不要勉强我!”
“我不勉强你,但我这是为了你们好!”父亲愤怒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哧”的一声点燃。徐航当然明白,树倒猢狲散,如果父亲下台不仅是他,和父亲有关的一批人都会受到影响,系总支书记老刘就是。老刘是徐航父亲的老部下,然而和顶头上司的关系很坏,父亲下台,他肯定挪窝。徐航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婚姻状态竟然关系到老刘这些人的乌纱。
第二天黄昏,徐航约邵薇去Q校附近的圆明园。那时的圆明园还住着不少户农民,是海淀区下面的一个村子,山上栽着不少玉米,湖里种着不少稻子,有一处石桥,栏杆与桥面上的石头都被拆光了,只剩下一个拱券,倒印在浅灰色的水面上,徐航与邵薇走到湖边。
“邵薇,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
“唉……”徐航心里有许多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很想把昨晚父亲的话告诉她,但是总张不开口。看到徐航吞吞吐吐的样子,邵薇也有许多话,但一时也找不出合适机会。
说实话,他们合写的那篇论文,说是合写,其实主体是徐航的思想,邵薇多少提了一些建议,主要是做文字润饰。然而,既然出现了这个状况,邵薇认为不应该回避,不应该推卸责任,而是选择与徐航站到一起, 这就给她惹出了不小的麻烦与烦恼。
在湖边站了一会,两人默默地向前走,小径、落叶、秋风,草丛里不时闪出几株野生的玉簪,雪白的花棒已经有些残败,花香轻得像纱,和湖上的水葫芦、青浮萍、紫水萍、红蜻蜓、卖油郎在水上浮,织成一张紧张而飘动的网。
月亮爬上树梢,橙红色的,像一颗沉思的心,秋风缓缓旋转落叶,落叶向前飞。
五
系里开始传播徐航和邵薇的流言,说徐航原本有未婚妻,但是架不住邵薇的脸蛋,别看邵薇年纪小,对男人可是绝对有杀伤力,那是个不可小觑的小姑娘呢!
周一下午,辅导员把邵薇叫到办公室和颜悦色地请她坐下:
“还有几个月,你们就要毕业了,论文写得怎样?”
“快好了,就差结论部分了。”
“你的论文题目是?”
“关于叶适的经济思想。”
“叶适?”辅导员不知道叶适,迟疑起来。叶适是南宋永嘉学派的代表人物,与当时理学派的朱熹、心学的派陆九渊,并列为南宋三大家。叶适反对政府打压工商业,主张工商业者参政,对后世影响深远,是温州人创业精神的思想滥觞。邵薇之所以选择这个人物,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别看邵薇年纪小,却对中国古代的经济思想感兴趣,读了不少这方面的书籍,很想今后向这个方向努力。
“好。”辅导员说,“早就听你们班同学说,邵薇虽然年轻,做学问可有一股钻研劲儿!”
“老师,……”邵薇奇怪今天辅导员怎么讲起学问来了,她是一个从来不做学问,不知学术为何物的人。
“钻研学术是好的,应该鼓励,但在男女交往中,你要注意影响。最近班里有些传言,不要学术上去了,在道德上滑坡,这是要受谴责的。而且也要考虑对方,考虑对方今后的前途。不要把自己的幸福搭建在别人的痛苦上,是不是?”
邵薇的脸颊通红起来,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对辅导员夹枪夹棒的谈话,不知如何回答。
“好啦,好啦!响鼓不用重捶,好好想想,你们很快就毕业了,不单要为自己,也要为对方,要从大局考虑,要有大局观呀!”辅导员不冷不热地说,“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书,不要因为儿女私情影响彼此,要多为对方想想,顺利毕业才是头等大事!”
第二天,邵薇总觉得同学尤其是女同学看她的眼光有些异样,透出狡黠的探询性的冒昧,顿时就明白了,她因该及时退出,不要影响徐航,后面的水深着呐!
邵薇与徐航的关系,邵薇委实有些冤,在两人的关系上,徐航主动,处于“追”,邵薇被动地处于“躲”,在很长时间里,邵薇对徐航的“追”始终没有明朗态度甚至有些反感。而且,两人的年龄相差不少,我们恢复高考的那届同学,年龄相差甚大,年龄最大是1966年的老高三,年龄最小的是1977年应届的高中生,二者相差十几岁,徐航的年龄在班里不是最大,但比邵薇也大了五六岁是成熟的年龄了。
发生变化的是那天从首都剧场看过《屠夫》出来,他们穿过一条小巷,天色黢黑,三两只枯黄的灯泡在远处散发幽暗的光。向前走有一座花圃围着木栅,里面种着几株丁香,如果是春天会释放紫红与雪白的芬芳,如果是白天,可以看见木栅上原本涂饰的绿漆有些斑驳,现在则是黑乎乎的。他们不约而同在那里站住,都不说话,互相看着。邵薇看着徐航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突然一辆吉普车发疯似的擦着徐航的后背疾驰过来,闪烁的车灯把他的脸照得煞白,邵薇觉得和徐航从来没有这样接近,感到了他粗重的呼吸,一瞬间头脑融化成一团松软的黑胶,什么都看不见了。徐航突然紧紧搂住我,他下巴没有刮净的胡茬,刺痛了我的脸颊。小巷外面是南北方向的大街,橙黄的街灯慢慢地一盏一盏扩散,融化为朦胧一片,浮幻出彩色的斑斓,泪水宛如春天的雨滴幸福地流下来。
然而,他们终于没有走到一起。
六
我和徐航都是1977年考上大学,我们那一届大学生,是秋季入学,为了凑足四年的学习经历,而延迟了四个月(一个学期)在1982年春天毕业,毕业的前几天,大家的心就乱了,乱了几天后是毕业式,领取毕业证和学位证书,之后就是“鸟兽散”。在这“散”的当天,徐航约我再去仙人居喝酒,这自然是极应该的,因为离开了Q与B大学,很难再来仙人居,除非是刻意安排。那天我们喝酒很晚,而那天仙人居的酒徒——最多是应届的毕业生格外多,店员下班的时间也格外晚,直到次日凌晨两三点钟才打烊。
那天又在下雨,滴滴答答下了半天,从下午两点到夜间,已经十点了,依旧不紧不慢、嘀嘀咕咕、悄声细气下个不停。楼梯口腾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上来四个大学生,挤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其中有一个团团脸的轻叹一声,“唉,又涨价了。”我知道他指的是炒肝,从去年起价格至少翻了一倍,但是依旧挡不住大家买,因为确实做得好,好吃的东西即便贵也依旧热销。仙人居的炒肝不勾芡,用心和肺做芡,所谓熬心熬肺,实打实的都是动物内脏,在味道上迎合了北京人从小的饮食习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很受大众欢迎,而现在则成了北京小吃的网红品牌,依然受到欢迎。
徐航站起来买回一瓶北京龙徽牌赤霞珠干红葡萄酒,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到了一杯,举起酒杯碰了碰我的酒杯,便自斟自饮,酒在杯口那儿荡出一层又一层宝石一样的红色光焰。
“你和邵薇打算怎样?”
“不打算怎样。”
“什么意思?”
“邵薇已经走啦!”
“是吗?”
“昨天走的。去美国, 他有个舅舅在美国,毕业证与学位证书委托肖心如代领。”肖心如是邵薇闺蜜式的同学。
“你送她走的?”
“没有。” 徐航摇摇头,“我今天才知道。我们来往不那么密切了,她在躲我,我不好意思那么追而给她施加压力。”
“你真糊涂!”我禁不住站起来为他叹息。
徐航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闷了一会,霍地站起来,呯地推开窗户,将杯里没喝完的酒泼出去。
“怎么啦?”
雾一样的雨幕里,飘逸出星星点点葡萄细细的香气。
“骂的!”他站起来,向我点点头。
我们穿上雨衣走下楼,在门外遮檐的平台上站了一会,醒了醒酒。雨从遮檐边上滴下来,闪着霓虹灯光,犹如一串彩色珠子,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音响,马路两侧的高压钠灯伸长脖子,孤零零立在雨雾里,洒出柔和、使人感到温暖的淡黄的光,而在这光的周围环绕着一圈朦胧的雨雾,形成一个轻薄的颤栗光环,偶尔有一滴大的雨珠在光环里眨一下眼,便消失在湿润的幽暗里。
“我知道,邵薇这么做是为了我,其实是没有必要这样做的!”徐航喃喃地说。
“为什么?”
他不再说话。
过了几年,随着出国潮的涌动,所谓洋插队,徐航也去了美国,然而,那时邵薇在美东的弗吉尼亚大学(UVA)读博,已经有了恋人,这就使人叹息,彩云易逝、琉璃易碎,已过蓬山几万重了。当然这是后话,而在当时,徐航喝得有些高,一台黑亮的“达特森”,带着橙黄的尾灯缓缓向右拐,尾灯围着一个浑圆的水晕,在雨雾里慢慢弥散,暗淡、消溶、不见了。徐航突然挥舞拳头,仿佛在向“达特森”示威,随即做出一个射击动作,霎时使我想起普希金的那篇小说。我把他扶到Q大学门口。早已经过了熄灯时间,门口漆黑一片。我担心他酒后脚滑,坚持送他回宿舍,他甩开我,大步走过去与门卫交涉,门灯倏地亮了,两个暗灰的人影短暂地纠缠了一会,便分开了,应该是查验证件,随即门缓慢关上。我转过身,横穿马路,向对面走去。杨树寂寞骚动,濡湿的黄色灯光洒在同样濡湿的乌黑的树冠上,鱼鳞似的一闪一闪。风开始大了,雨被风吹成粉末,从雨帽的边沿斜飘进来,点点滴滴,滴滴点点,落在脸颊和睫毛上,冰冷冰冷的。
【作者简介:王彬,男,鲁迅文学院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从事文学理论与文学创作。理论著作有《红楼梦叙事》《水浒的酒店》《从文本到叙事》《无边的风月》《中国文学观念研究》等。文学作品包括话剧剧本《蛙地》《客厅》,散文集《旧时明月》《三峡书简》《袒露在金陵》,长篇小说《丰泰庵》《花楸树下》以及《高校往事》《莲花坡》等短篇小说。主编《清代禁书总述》《北京地名典》《鲁迅名篇手迹》,以及丛书多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