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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26年第2期|陈鹏:角球直接破门
来源:《时代文学》2026年第2期 | 陈鹏  2026年04月01日08:41

主持人语丨翟文铖

陈鹏小说《角球直接破门》的解读角度当然不止一个。在我看来,它写的是代际的对抗与和解。面对赛场的喧嚣,一面是杀手李、老聂等老一代球员对往日的热血、球技和神迹的缅怀,以及对年轻球员小陆骨子里的轻视;一面是小陆对杀手李为代表的前辈球员往日辉煌的质疑、讪笑和轻蔑,以及对自己战力的自负——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两股力量持续较量。最后,随着小陆对角球进球的认可,杀手李找回了自尊;也正是在那一瞬,他清醒地意识到“江山代有才人出”的事实和新老交替的必然。从更超越的眼光看,作品告诫我们,要学会接受重要事物在时间之流中的逝去。纯然的叙述被压缩到极限,主要篇幅集中在几个场景:受伤、手术、康复、老聂的邀请、妻子的阻拦、赛场外的对抗……文笔跳脱,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陈鹏非常善于书写人物话语——不但人物之间的对话火星四溅,杀手李的内心独白也翻江倒海。从反复对抗,到攻守易形,能量不断累积,最后一刻又全然释放。杀手李的深沉与气势、小陆的轻佻与凌厉、老聂的稳健与厚道……神态各异,须眉毕现。陈鹏的文笔相当写实,但平实外表下掩藏的是先锋的光辉。尺幅之内,第一、第二、第三人称竟然全用了一遍,刻意却又自然。普通小说很少采用第二人称叙述,这里杀手李的一段独白却用了第二人称——跳出自我沉浸,把自己视为对话对象,客观、冷静、自审,由此带来的间离效果不言而喻。陈鹏的创作谈《先锋精神,过时了》不仅对《角球直接破门》的内涵予以精准阐释,而且结合个人经验重申了自由创造与艺术个性的重要性。王朝军的评论《 从小说,返归我们意义的肉身》以宏观的视野、诗与思的笔墨剖析了陈鹏创作的艺术特性。何凯旋的《请让他尝遍苦乐哀愁》则以灵动的笔墨告诉我们,对于文学事业,陈鹏是何等虔诚与执着。

无关生死,但高于生死。

                 ——英超利物浦名宿香克利

群里每周都发布比赛信息:时间、场地、对手、穿什么颜色球衣、短钉鞋(人工草场)还是长钉鞋(天然草场),以及一份受伤免责声明——本着自觉自愿原则参与球队活动,请根据自身健康状况参加,受伤一律自行负责。李果很难不看这些信息,毕竟是置顶群。球队名为烈马,他取的名字,免责声明也是他起草的,就连最新的黄、蓝两套球衣也是他从网上采买的。二十多年啦。

不看难受,看了更难受。点进去的感觉就像被深爱之人撂在大街上。

4月13号受的伤。重伤。比任何一次伤都重。前交叉韧带断了,做了重建手术,医生警告至少恢复一年,并且建议他从此不再踢球。跟足球说拜拜吧,上年纪了,不能再拼了。

上年纪了?他才50岁。日本、北欧那些热爱足球的大爷八九十岁还在踢呢,他才区区50岁。

韧带突然就断了,他接球转身,和对手没任何身体对抗,只听得膝盖位置一声脆响,啪,像一根橡皮筋绷断了。他知道完了。这一天终于来了,别想侥幸躲过。脆响伴随一阵闪电般的剧痛,很短,最多一秒钟吧,像被老虎咬了一口。随后剧痛消失,代之以沉甸甸的酸痛,像被重重踢了一脚,整条右腿都瘫软了。他被队友们扛下来,问,哪出了问题?肌肉?骨头?韧带?他说大概率是韧带,侧副韧带。前几场球就感觉不太对劲了。立即上医院做了核磁检查,两小时后医生举着片子告诉他,前交叉韧带断了,半月板也报废了,必须手术。他被这个消息打垮了,坐在长椅上瑟瑟发抖,害怕呀,谁面临手术不害怕呀。住院三天后,他做了一个长达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的重建手术,术后右腿包得严严实实,麻醉过去后疼得钻心,止痛泵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让护士打止疼针。接下来的康复训练更是痛苦不堪,抬腿、踝泵、屈伸……总之不能让它丧失功能,你必须忍住剧痛捍卫它、拯救它,让肌肉尽可能少流失一些——流失是免不了的。他整夜整夜疼得无法安睡,刷剧、听广播才好受一些。志辉和老聂代表球队来医院探望他,劝他安心养伤,千万别着急,一年后再回来,照样是昆明球坛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李啊。是吗?还能回来?当然,那还用说!他苦笑,说,算了,医生说珍爱生命,远离足球。志辉说,那多可惜啊果子,多可惜啊。你是巨星啊!他摇摇头,唉,爱得最深的东西往往伤你最重。你们引以为戒啊,千万小心。

爱得最深的东西伤你最重。这话谁说的?

三个月之后他终于能扔拐行走了,志辉劝他去一趟球场,什么也不用干,就坐在场边看着,给大伙儿加加油,过一把教练的瘾。他说他受不了球场上的青草味、汗臭味,受不了兄弟们来回奔跑厮杀的叫喊声,不去了吧?志辉说那么久了,兄弟们挂念你啊,你总该露个脸,来吧,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能整天闷在家里啊。就是,不能整天闷在家里。连续劝了三五回之后,他动摇了,好吧,下一场,你提前给我电话。

周五,志辉果然早早给他打了电话,说明天场地绝对牛,你最爱的海埂,而且是六号场。来吧?

他又犹豫了,说还没完全想好。

还有什么好想的?场边坐着喊几嗓子就行。我接你啊果子。行啦,别磨磨叽叽的了。

好,我来。

太好了,我马上在群里通知兄弟们,说你复出了,当然是打引号的复出。哈哈哈,兄弟们会高兴的。

果然,志辉在群里正告大家,果子明天“伤愈复出”,热烈欢迎啊!报名参赛的兄弟们一个个列队接龙,重复志辉的句子和表情,“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这反而让他有些忐忑,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乎受那么重的伤、缺阵那么久,实在愧对大家。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自从著名的杀手李重伤以来,烈马的周末比赛几乎没赢过,最多打成平手。要知道,昆明业余球坛近百支球队,像烈马这样平均年龄超过50岁的球队越来越稀罕了,成绩自然好不了。他完好无损的时候还能凭借超强的个人能力帮助球队取胜,他要是缺席,球队的脊梁就断了。本来嘛,球队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他是烈马的主心骨,绝对意义上的10号,相当于贝利之于巴西,马拉多纳之于阿根廷。

他去杂物间取出球包,三个多月没碰了,散出湿湿的霉味,夹杂球鞋球袜经年累月的汗臭。掏出深蓝的10号球衣。白色的数字“10”还那么威风凛凛。上次受伤后洗净了又整整齐齐收回去,感觉像从没洗过,还带着最后一场球赛脆弱又神圣的气息。他发现自己没法回忆那场比赛,无论受伤之前还是之后。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声脆响,啪。

妻子刘盐跟过来,说,你想干吗?还想踢啊?不要命啦?刚走两步呢!

他们让我去场边坐坐。

不去!

他思考了几分钟,说,我答应志辉了,我答应他了,就去坐坐,半场球就回。

你怎么去?你能开车?摔一跤怎么办?再断了怎么办?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让我去吧,主要是都答应了,都在群里说好了。

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去去去,再断一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再给你擦背、端尿、洗脸、做饭啦,绝对绝对——

没事的,就场边坐坐嘛,不会有危险。

不会立马穿上你的破10号,又像个疯子似的冲锋陷阵?

不会,开什么玩笑。不会带装备的,绝对不会。我不傻。

真的只是场边坐一会儿?

我发誓。

哎,哎,果子啊,你何必呢?明年这时候,彻底养好了,再去不迟。

……都说好了。

刘盐不再吭声。他的潜台词她当然知道:说出来的话就要像爷儿们一样去实现它。要说到做到。不能让兄弟们小瞧了。再说,他养伤期间他们没少问候他。

你怎么去?

志辉开车接我。放心吧,一定小心再小心。不会出什么意外。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真是个数一数二的好天,昆明一旦晴空万里就给人天堂般的错觉。单纯热烈的盛夏笼罩万物,就连长长的滇池路也透出纯净如银的光芒,街边鲜花怒放,滇朴、槐树、银杏一片葱茏。驶入海埂基地大门的时候,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强烈的青草气味让他透不过气来。久违了。他眯眼望着一块块绿得难以置信的球场,喃喃道,这可真是——志辉道歉说,三个月前,我们要是订了海埂的场地,你的腿也许就——

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六号场。草皮平滑得像是梦中所见,让他想起曾经造访过的诺坎普和伯纳乌(注:西班牙巴塞罗那俱乐部主场及皇家马德里主场)。场边桉树环绕,它们已经矗立了几十年、上百年,他小时候在海埂基地受训,那时候它们就在这儿了。那么多年过去,它们始终是他和众多足球狂热分子的见证人。六号场,他在这块场地上进了多少个球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膝盖受伤部位仍隐隐作痛,使劲伸直的时候总感觉侧后方少了一块肌肉或软骨,整条右腿还软绵绵的。肌肉流失太多了,股四头肌整整细了一圈,康复训练也没能挽救它。志辉小心翼翼走在身边,不时想伸手扶他一把,他一再制止,申明自己能行,没问题,就这么一路走过去,毫无意外。六号场到了,青草的辣味儿呛味儿塞满鼻腔,在他血液里奔走涌动,让他周身都热起来。球门立在场地两端,安静而谦卑,像在朝他弓身行礼。

兄弟们一个个来了,一个个热烈地打招呼,上前拍打他,拥抱他,说着一大堆想念的话和嘻嘻哈哈的玩笑;还让他撸开裤腿,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太阳直射右膝,动了手术的地方一共七个眼儿,几乎痊愈了,但皮肤暗沉,像一溜儿暗黑的纽扣,当然,说它们像一溜儿勋章也挺形象的。有人伸手摸了摸它,嘴里发出啧啧声,像惊叹,又像惋惜。他有些恍惚,难以相信三个月前医生真的在他两根胫骨之上打了七个孔洞,然后,再切下他的一条腘绳肌穿过它们,牢牢固定在上下胫骨两端,让它长成新的韧带——哦,现在还没长成呢,还是一条肌肉,一条小小的、单薄的、随时还有断裂风险的肌肉。需要半年哩。他不厌其烦地解释着、描述着,直到他们换好行头带球跑上场地。他被撇下了。他们长传、射门,大呼小叫,呜里哇啦。他低下头。伤处被烤得滚烫。他开始后悔干吗要来。像个傻子似的坐在替补席上算怎么回事?从前,凡是他出现在球场他都是那个铁打般傲然挺立的家伙啊,那个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家伙,那个著名的杀手李。

他很快发现一个陌生的小家伙,身披10号。蓝色10号。本方的10号。他心里咯噔一下。

再细看,发现是颜色相似的蓝色球衣,其他球队的球衣。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他从没见过。

志辉告诉他,老聂从某个队里拉过来的,暂时顶替你的位置。年轻嘛,跑不死。

还行?

还行。你把把关呗。

他眯着眼睛看他接球、传球、射门。马马虎虎吧,还行。但这小子真是年轻啊,脸上亮堂得像一枚银币。他猜他也就二十四五,年纪最多是自己一半,烈马这帮老家伙的一半,都能做烈马的儿子了。

他叫什么?

小陆,陆地的陆。

他看几眼就晓得,小陆属于那种脚下还不错但需要多踢比赛多积累经验的小子。这样的小子,在昆明的新生代队伍里不算少见。

比赛踢得很不错,也许受他到场鼓舞,老兄弟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奔跑、进攻、协防都很积极,还多次创造威胁,一刻钟不到就一球领先了。进球的正是10号。顶替他的10号,年轻的前腰小陆。他问志辉,他到底是哪个队的?从前,哪个队的?志辉说了一个队名,他没听清。他沉吟着,看他前后穿插跑动,接传射都还不错。

挺好的,真挺好的,年轻,能跑。

和你还是没法比啊。志辉说。

他没吭声。

上半场结束前小陆再进一球,挺漂亮的禁区前沿低射破门。志辉站起来大喊好球,使劲拍着手。他也站起来使劲拍手。烈马2:0进入中场休息。

小陆坐下后志辉把水递给他。这小子汗淋淋的,黝黑的面孔像铜铸的一般。队友们彼此点赞鼓劲儿,纷纷表扬小陆。他凑近他说,好样的,从前你哪个队?跟哪拨儿人踢?小陆一面擦汗一面说出志辉说过而他从没听说过的球队名字。小陆补充说,刚组队半年多呢,都年轻,平均三十岁吧。是啊,那真是比我们这帮老头子年轻太多了,他说。小陆看看他,大口喝水。志辉告诉小陆他姓甚名谁,昆明大名鼎鼎的杀手李是也,听说过吗?小陆摇摇头,嘴角的讪笑十分明显,一排雪白的牙齿亮出来,汗水顺着额角汩汩而下。

你还是太年轻啦,想当年,2002至2022年,这二十年间,杀手李,就你面前这位老哥,李果,让全昆明的球队胆战心惊。直到现在还是威风八面、场场进球。都50岁啦,我保证很多80后90后也干不过他。

小陆戏谑地眨眨眼,啊呀,老李哥,佩服!

他冲他笑了笑。

每场进球如麻呀,至少三个。是吧果子?

他仍不吭声。

那时候,2002年你多大?志辉问小陆。

我?我2000年的,那时候还没断奶哩。哈哈哈!

就在海埂这几块场地上,小陆,就在这几块场地上,2002至2012年整整十年间,烈马创造了多少轰轰烈烈的奇迹哟。

小陆仍眯着眼睛讪笑,一只脚在草皮上敲打。他穿一双刺客16,白色,FG鞋钉,跑起来飞快。

当年,可真是,当年,老聂你倒是说说啊,你告诉小陆,2009年对阵雅美窗帘那一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老聂使劲儿擦汗,走过来坐下,告诉小陆当年他们就在这块场地上,海埂六号场对阵雅美窗帘。那是都市周末足球擂台赛四分之一决赛,刚开场就火药味儿十足,不到十分钟就三张黄牌。小陆立即插话道,老聂哥你真能编哟,几张黄牌你都记得?老聂满面通红,说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开场绝对三张黄牌,志辉可以作证,还有小蒋。是吧?你们都记得吧?

志辉、小蒋附和说,是的,是三张黄牌,没错,开场不久就亮了三张黄牌。只不过,是我方两黄对方一黄,还是我方一黄对方两黄就记不太清了。

好,好,听我说完,你们听我说完,小陆你听我说完。上半场雅美趁我们立足不稳稀里哗啦打了个3:0。3:0哪!我们傻眼了。雅美准备非常充分,烈马则有些托大。好在上半场结束前五分钟,你面前这位杀手李打进一记漂亮的角球——是的,你没听错,杀手李就是牛,关键时刻角球他就敢朝着门里来一记内侧弧线。平时这种球咋可能直接破门?平时野球他都很少这么玩,尽量把球送到埋伏在小禁区的队友头顶上,但是那天,对阵雅美上半场最后时刻,他这一脚弧线直接越过守门员的脑袋钻进后角网窝,1:3,太漂亮了!杀手李守住了下半场扳回来的希望,烈马的士气立马上来了。你晓得的,小陆,足球场上的士气有多重要,一旦球队众志成城就是不可战胜的,就像当年诺坎普奇迹,梅西带领巴萨从1:4实现惊天逆转最终6:4拿下,多么回肠荡气,也只有足球场上才可能上演如此疯狂的奇迹,超乎人类想象也超乎自然规律的奇迹,你就只能用神迹来形容了,否则你就很难解释它,也很难还原它,对吧?

李果听着,微笑着。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真不敢相信过去了那么长时间。而且就发生在眼前这块绿得像烧起来的场地上,就在海埂六号场。现在它多么平静啊,没有任何变化,不见一丝瑕疵,甚至更漂亮也更精致了。

下半场,关键是下半场,老聂哥你想说的是海埂六号场奇迹?小陆继续笑着,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不相信。他凭什么相信?他太年轻了,今年刚25岁。而场上这帮人一个个都年过半百了,最老的老陈已经61岁了。无论老聂还是志辉,小蒋还是张荣,早就大腹便便,撩起衣襟就亮出白花花一圈肥油。每周踢球成了不让身材急剧膨胀的唯一办法。再不可能像当年一般奋勇杀敌了,再不可能了。

哈哈,你说对了小陆,你真说对了,下半场我们全力反攻。醒过来的烈马简直是一头雄狮。还是你面前这位杀手李,下半场不到十分钟连过三人打进一球,2:3,疯狂啊,雅美蒙了。一支球队一旦被打蒙了就很难还手了。他们球队毕竟缺少杀手李这样的大咖。我们进攻再进攻,简直杀红了眼。当年我踢右后卫,生生杀到锋线上传中再传中,还射了两脚门,哈哈。那也是我老聂的经典一战,志辉、小蒋、小姜、张荣的经典一战,也是他杀手李的经典一战。

然后扳平了?小陆笑了,戏谑的表情说明他对所谓经典之战半信半疑。他还是个孩子。

你记得的,你都记得。有的事情永远黏在身上再也摆脱不了,比如结婚和离婚,比如好好的工作以及丢掉工作,再比如孩子,孩子的某次生日,大海边的落日和黄昏,内蒙古大草原的震撼。嗯,很多东西不单单黏着你,还会刻进你身体里,永远追随着你。人上了年纪都喜欢怀旧,你却刻意淡忘它们,然而海埂六号场奇迹是淡忘不掉的。能淡忘的偏偏是那些深深伤害你的东西,不是带给你荣耀的伟大时刻。是啊,多么伟大,你们的比赛,哪怕是业余联赛一场四分之一决赛,和欧冠四分之一、世界杯四分之一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场判罚严格、势均力敌的殊死鏖战?不都是专注再专注为之拼上一切的搏杀?是的,最后时刻你不但扳平比分还操刀主罚点球实现4:3的惊天逆转,烈马挺进四强。是的,你一个人打进4球,一个人的大四喜。当年都市周末擂台赛能有几个前锋上演大四喜啊。队友们将你狠狠压在身下,现在你闭上眼睛就能闻见当年刺进鼻孔的青草气息,比芥末还辛辣百倍,他们狠狠揪扯你的头发,搓揉你的脑袋,捶打你的肩膀,再把你从地上拎起来,血脉贲张的号叫也许几公里外也能听见,你晓得马上就要鸣哨终场了,马上。果然,中圈开球不到半分钟就响起长长的三声哨响,你们吼叫着、大笑着冲向彼此紧紧拥抱。你们又拿下一场关键之战。你们赢了。你们极其凶险又激情万丈地赢了。

最后,最后杀手李又进一个点球,那简直是心脏都要停摆的点球啊!他实在有一颗超级大心脏。哈哈。杀手李打了一个左下角,4:3,小陆,就是你面前这位杀手李,一个人独进4球带我们杀进四强,牛吧?酣畅吧?老聂笑着,来回拍打李果的肩膀,像要再次将他按倒在十六年前的草皮上,让他的脸再次被扎得生疼。

小陆讪笑着,扭头看他。

老李哥,是真的吗?

他微笑。

当然是真的。老聂说。

当年《都市时报》报道过的,记者李可。志辉说,我下场球可以把报纸带过来。

这小子使劲儿摇头。

也太玄乎了,我说的是第一个球,角球直接破门?

对,角球直接破门。老聂说。

我记得,是任意球?志辉突然不那么肯定了。

不不不,角球,绝对是角球。

大家看着他,像在等待他给出权威答案。他还记得吗?任意球还是角球?

他没吭声。重要吗?他想。任意球还是角球,还重要吗?不都是你进的?百分百是你进的球啊。十六年前的进球。

小陆咬咬牙。

中场休息还剩几分钟,小陆带球去了角球区,当着众人的面罚出一记角球,又高又飘,球从球门上方两三米处越过横梁。他走回来,讪笑变成大笑,哈哈哈,梅西,除非梅西,那么重要的比赛,角球直接进门。这牛吹得也太大了。他没看李果。对手帮他把球捡了,一脚踢回来,他停住。技术还行,但和他还很难相提并论。他们是两个层面的球员,再说,现在的孩子踢球都太惜力了,不晓得全力以赴的滋味多么难忘啊。他瞧着小陆走回来,脸上的讪笑更明显了,嘴巴咧出的弧度让他想起电影里的小丑。

我不信。小陆说,我真的不信。那么关键的比赛,那么简单就进了?角球,大哥,角球咋可能这么简单就进哦,除非,那天刮了一阵超级大风。哈哈。

你真不相信?老聂说。

我刚才罚的角球咋样?想直接进门太难了,而且那么重要的比赛,任何一个球员都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

你还真别不信。

我真不信。这小子很倔,而且相当自负。看得出来,他在从前的球队包括现在的烈马都在扮演关键先生,极少有人忤逆他。你们上年纪啦,老聂哥,自己想象出来的自嗨总被你们当成是真的。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哟,你小子什么意思?

被你们骗惨啦,什么都喜欢瞎吹,什么泡妞无数喝酒无度,什么挣了大钱又败光了,什么这个世界但凡努力就一定不会亏待你——瞎话,都是瞎话。

嘿,小子,你还年轻呢。老聂说。

我最烦的就是这句话,小陆嗓门提高,脸上的讪笑消失了。你们也就是比我多吃几年饭、多喝几年酒而已,老要摆谱教训我们年轻没见过世面。哎,耳朵都磨出老茧啦,有意思吗?老了要服老,年轻怎么了,年轻人上了场你们就是追不上呀,你们就是干不过啊,哪儿有老家伙还想打败年轻人的道理?哪儿有?要这么说,大罗小罗巴乔现在还能干过梅西呢,可能吗?梅西也老了嘛,也快被哈兰德赶超了嘛。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哈哈!

他没吭声。没人再吭声。老聂冷冷看着他。

对,你小子,说得对。但是——

好像不是角球,好像——志辉轻声说。

我不相信角球直接破门。打死我也不信。

小陆抬头直视李果,目光充满挑衅。

他下意识看看右膝,它隐隐作痛。能撑到现在,能从停车场一路走到六号场边已经很不错了,不啻一个小小的奇迹。他可爱的、忠实的右腿啊,受伤之前它进了多少球啦?真不记得了,三十年来,八百还是一千?快赶上贝利了。

果子你说句话。老聂说。

他看着老聂。

你说啊,说说那场球,角球怎么进的?给这小子上一课。

他苦笑。我哪来什么资格给年轻人上一课?

小陆逼问他,大哥,你确定是角球?确定是右脚弧线球?

他没吭声。

你受伤了?

他还是没吭声。

要不你现场表演一下?

嘿,果子韧带断了。志辉说。

还是的呀,小陆说,说来说去不都是自嗨?他瞄一眼他的右腿。愈合的伤口裸呈着,似乎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感觉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你让我来一个角球?

不不,大哥,我晓得你受伤了。小陆不再笑了。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不,我不介意。

真是角球?真是角球直接破门?

他站起来,走向角球区。尽量挺直脊背,尽量让受伤的右腿走得利索又自然。膝盖位置像缠了厚厚的纱布或橡皮,死死向后拽着。他知道它看起来还有些僵硬,尤其从身后看过去,他就像个右侧屈伸不利的机甲战士。他走到角球区,站在底线位置,认真瞄一眼球门。它紧压底线。它们浑然一体。没错,你怎么能设想那么重要的比赛直接零角度角球破门?全世界也没多少角球破门的记录啊。除非——除非什么?他也不明白。他定定看了三十秒,闭上眼睛。当年的情形潮水般涌来,温柔又滚烫地裹住他。喊叫声,吼声,厮杀声,破门的脆响,唰,你再也找不到比它更美妙的声音了。唰——

他走回来,走向老聂、志辉、小蒋,走向老兄弟们,也走向小陆。这小子的脸平滑干净得像水晶磨出来的,在太阳下雪亮耀眼。

是角球,当然是角球。角球直接破门。他说。

什么?小陆说。

我进了一个角球,你记住了,2009年都市周末四分之一决赛,我进了一个角球。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进了一个角球。你进不了不等于我进不了。就是用我这只右脚进的,一记内侧弧线球。你记住了吗小子?听清楚了吗?

果子——老聂大喊。

那场球,那场球——他说不下去了。

是的,果子,是的——老聂说。

哦,大哥。小陆高高举起右臂,脸色煞白。我听清楚了大哥,我听清楚了。当年你直接干进一个角球,一个牛气哄哄的角球。我信了。你是昆明的梅西,昆明的C罗。

他大口呼吸,让热辣辣的海埂六号场的空气刺痛双肺。受伤的右膝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他低下头,问志辉,现在能走吗?他现在就想走。他累了。

大哥——

志辉让老马顶替自己。他们走向停车场,上车后谁也没说话。一路驶出基地大门,志辉说小陆不懂事,让他别往心里去,要么,今后就不让他来了?烈马不缺这个10号,缺的是你果子,是你这个10号。

让他来啊,让他来。多年轻的小子啊!他说。

志辉没吱声。

他把脸转向车窗另一侧,我决定了,志辉,我决定了。

什么?志辉说,决定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