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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026年第2期|陈萨日娜:在巴黎圣母院(节选)
来源:《江南》2026年第2期 | 陈萨日娜  2026年04月01日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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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后的巴黎圣母院,在雨雾中承载着世间百态的悲欢。“我”的一场为前男友赴约、替奶奶献经的异国之旅,藏着“我”被裁员的窘迫,还有隔代亲情的复杂羁绊。作者以细腻笔触,将个人的伤痛置于百年教堂的光影里,在拥挤的人潮、修缮的钟楼与回荡的管风琴声中,探讨失去与寻找的真谛。在记忆的伤痛瞬间,还有难以言说的怨恨与思念,在巴黎圣母院中沉淀下来。最终“我”准备献经时,发现笔记本不见了,在人潮中体味着失去与自我和解的怅惘。这是一场异国之旅,更是一次与自己、与过往的和解,字里行间满是烟火气与治愈力,读来令人动容。

在巴黎圣母院

□ 陈萨日娜

所有在门口淋雨的人里,我最惨,明明看了天气预报,也带了伞的。那伞白色手柄,透明雨布,是最简单的款式,我在地铁出口旁的小摊上买来花了十二欧,合人民币一百多,从撑开到被风吹坏,也就十分钟。想到这里,我分外委屈,表情逐渐哭丧,可大雨打得满脸都是,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眼泪掉下。

雾气慢慢笼上来,我忽然想起教堂顶端那个著名的钟楼,于是仰头寻去,乳色的半空中,只有一个伶仃的塔吊和黑黢黢的废墟。自从二零一九年被大火烧毁,它已关闭五年,去年底才重新开放,而里里外外完全修好,据说还要十六七年。这时检票的工作人员打开警戒带,示意下一批游客可以进入,等候的长队顿时紧凑起来,像只将死的蠕虫扭动身体。刚转过一个弯,警戒带又拉了回去,恰好把我拦在逆风口,雨点像上膛的子弹扫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其他游客也没好到哪去,不管是黄皮肤、黑皮肤还是白皮肤,头发都被浇得一绺一绺,二维码似的贴在额前。风止息的间隙,我望见门口支着张桌子,上面摆满安检处没收的违禁品,有整瓶的啤酒、香水、番茄酱,还有更多不可名状的彩色液体。我站在冷雨里出神,想怎会有人带这么多不合时宜的东西出来旅游,每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背后又是什么需求?忽然身后被人挤了一下,双肩包里的红色塑料袋发出“唰啦唰啦”的吵声,我才想起这“不合时宜”的东西自己也有。

半个月前,我奶听说我要出国,去巴黎,看巴黎圣母院,便非把我叫到养老院,颤颤巍巍从枕头下抽出一只红色塑料袋,打开里面裹的丝巾,摊开两个大笔记本。“这是我手抄的新约,大孙女你帮奶奶带给主。”她声如游丝,常年佩戴的假发不知去向,露出光秃的脑袋,和颅顶的大坑。我站在床前,意识到无论我多讨厌她,都不能当面拒绝了,于是只好带回家中,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扔着。结果打包完行李,箱子没有装满,电脑、化妆品晃荡在里面,随时要磕碎。我低头找了找,那两捆笔记本刚好能塞满缝隙。

今早出门时,我还是没打算带着,收拾好就准备去坐地铁。临走前,朝窗前望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巴黎本地老太太路过,虽然白发苍苍,却依旧涂着口红,穿着漂亮衣服,显得那白发像是充满韵味的配饰。毫无预兆地,我想起了我奶的假发——中老年女性常见的齐耳纹理烫,较之真发,它乌黑浓密得过分。小时候我常偷拿来玩,有时戴上蹦跳,有时甩在手里疯跑。我奶那阵子刚出院,一瘸一拐地追不动,脑袋秃了,还留下碗口大的坑,明明心里生气,却碍于从此以后要赖人照顾,只能没有底气地“哎、哎”唤着。想到这些,我默默从箱子里拾起那个红色塑料袋,塞进了背包。“只是带着,就只是带进去而已,不可能真的拿出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谁也不欠。”

冷雨还在漫天飘洒,远近处的街道隐绰雾中,恍若褪色的画布。我的罩衫早已淋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像被一个巨大的舌头舔着。终于工作人员走出来,打开警戒带,示意下批游客可以通行,等候的队伍又涌动起来,我赶紧随着人流往里钻,总算在最后躲进了大厅。

我脱下滴水的外套,一边往前走,一边用纸巾攥干袖口,再抬头时,眼前已是亮白的礼堂,百十根立柱笔直地伸展,在棚顶汇聚成肋骨的形状,每根柱上嵌一个石人,身份不知,像是十八罗汉之类。再朝前行,大厅中央排排椅子分列两边,整齐摆放,指向尽头一个理石雕刻的女人,女人披戴头巾,双手摊开,仰天凝视,想必就是圣母。不远处,数盏烛台沿墙壁码放,火苗烁动,频率近似脉搏。我裹在人群中,小步小步地往礼堂中心靠拢,湿木和雨水的气味不时飘荡过来,中间混杂各种体味还有为了掩盖体味喷洒的香料。这样走了一会儿,刚进来的新鲜劲儿已所剩无几,我看着屋内的“罗汉”、香火、摊手的女人,猛然间明白原来“圣母院”类似“娘娘庙”,顿时有些后悔,不该把仅有的那么点钱用来干这样一件铺张的事情,可心里又十分清楚,如果能重新选择,世上我最想看一看的地方,还是巴黎圣母院。

那时男朋友还没有变成前男友,他做手机电脑维修,我在教培机构当前台,九点多下班到家,一块儿吃完外卖,他总会坐到电脑前,开始打游戏。虚拟的世界里,他是一名刺客,在世界各地飞檐走壁,执行任务,而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身佩宝剑,独自蹲在巴黎圣母院钟楼上,俯瞰全城。如果不是要起早,我相信他愿意玩个通宵,可惜第二天他还要七点出门,乘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到达市区的电子城,在那里负三层紧挨厕所的摊位前,点亮台灯,凑近放大镜,处理进水的电路板和摔碎的屏幕。我常笑他埋头暗处,只有双手拨来拨去的样子好像鼹鼠,有阵子我甚至看他的面容都有些趋向地下的鼠类。结果分手之后,每当想起这个人,我脑中浮现的场景却永远是他身佩宝剑,蹲在云间远望的背影。

不知不觉,人流已行进到大厅中央,通往钟楼的入口就在前方,并且此刻没有人排队,我心中一喜,忙穿越人缝直奔过去,来到跟前竟发现楼梯关闭了,因为火灾还在修缮,重新开放要等到年底。我愣在原地,骨头像被抽走似的一下没了力气,半天都没缓过神,任后面挤着,又回到人流中。

我机械地迈着步,经过的地方一侧是成排的座椅,一侧是众多小型的礼拜堂,不同肤色的祈祷者坐在里面,有的十指紧扣,有的凝视上方。腐木的气味从头顶笼上来,气怎么也不够喘,湿掉的衬衫又重又凉,明明没走多久,脚下却沉得像蹚在胶水里。我实在无力,想找个地方歇歇,路过的几个小礼拜堂都坐满了,转了一圈,唯有中央大排的椅子有位子。我凑过去,溜着间隙往空座上挪,刚要坐下,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对我低语几句。讲得太快,我没怎么明白,只听懂最后说的是“不要拍照”,于是赶紧点头,表示遵守。待工作人员走远,我小心地把衬衫搭在椅背上,想等待晾干就穿上离开。该看的都看了,不让看的也看不到了,明后天再挑几个免费的景点逛逛,大后天我便要乘坐半夜的航班飞回国内,不是不想多待,是劳动仲裁赔的钱只够我住这几天。

我顺着椅背,恹恹地滑下去,忽然感觉自己跟旁边晾着的衬衫差不了多少,存在这世上,都要眼睁睁看着时间蒸发掉自身的一部分。这时两个外国女人走到前排,没有坐下,而是跪倒,口中絮絮呢喃。我才惊讶地发现,那晾衣服的“椅背”其实是人家祷告用的窄桌,顿时羞愧,想把地方腾出来,可伸手一瞬间又觉得自己此行不易,不该被这般亏待。

“情况特殊,神仙不会为难一个淋雨的外地人吧?”我望着远处白色的圣母像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踏实,于是学着旁人的样子,十指相扣,抵在下巴,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主,您好,我从中国来,来之前三个月,分手了,分手后半个月,被公司裁员了。”

讲完第一段,感觉这样自言自语很滑稽,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才放心地继续道:“被公司裁员,赔了我点钱,不多, 攒下来也做不了什么,想着不如就出来走走。选这儿,是因为前男友玩游戏,总喜欢切到巴黎圣母院钟楼顶的视角眺望。分手以后,想到他晚上蹲在高处,白天却要去地下城厕所旁的摊位上修手机,心里就难过。所以决定替他来真正的圣母院看一看。”

说完,我停下来,感觉似乎还可以继续讲一点。“我俩其实处得挺好,分开也没啥了不起的事,就是太穷了,人一穷,就没法包容,杯子碎了要吵,手纸用快了也要吵,吵着吵着就散了。”说到这里我有点难受,于是决定暂时就交待这些。

渐渐,身旁落座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偌大的礼堂就不剩几个空位了。我摸摸衬衫,已晾干大半,于是穿回,准备离开,起身却见来时的入口拦上了警戒带,半空中提示音播报道:“礼拜仪式马上开始,请大家停止走动,保持安静。”

我怯怯地把抬起的半个屁股坐了回去,望着四周,寻找有没有可以离开的缝隙。此时,突兀的轰鸣从穹顶坠下,高低音错落,回旋在神像和浮雕之间。我循着声音投去目光,看见几扇雕花木门和金属管子,似乎是那个叫“管风琴”的乐器。紧接,旋律铺洒开来,滞涩混乱,声音巨大,像个手脚不协调的巨人在狂奔。我不禁埋下脑袋,再抬头,穿着白袍的神父已站定前方,正往胸前比划十字。

我想赶紧离开,可左边是紧攥十字架的金发老人,右边是闭目合手的黑人女孩,哪个都不敢打扰。犹豫间,琴声减弱,神父一手放在讲坛上,一手在空中起势,底下数百个声音齐声念诵:“阿门。”接着,神父开始讲话,不知是什么语言,但口气庄严,氛围肃穆,所有人都交握双手,虔诚颔首。我不想那么显眼,于是埋下脑袋,加入进统一的姿势,却感觉比刚才更加心虚。

说点什么,总得说点什么,哪怕是套近乎。

“主,你好。”我故意发出一点声音,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祷告,一边鼓励着自己,只要像之前那样,正常讲话就可以。“我奶,宋银花,中国吉林省白城市榆树县人,畜牧社操作员退休,退休之后在舞厅一边跳舞一边卖票,十四年前脑袋被人砸了,捡回一条命之后,开始信你。”这样概括着,我感受到了一种快意,诉说的欲望忽然就大了起来。

“我奶选你信,不是觉得你好,是知道自己作恶太多,怕中国的神仙不要她。人家都好好过日子,就她爱跳舞,专门跟男的跳,活活给我爷气死了。我妈生完我,坐月子,她也待不住,为了去跳舞,故意给我妈吃馊饭,撵她回娘家。小时候她好不容易带我几天,饭都不喂,就抱着我钻舞厅,给我扔一边,自己进去跳,差点把我弄丢。你跟她理论,她就寻死觅活,出去说儿女不孝,欺负她是个寡妇。这些我妈都忍了,可偏偏我奶不消停,成天在背后搬弄是非,还撺掇我爸攒私房钱,最后到底给我爸妈搅和黄了,离婚时我才八岁,我爸去了外地,剩下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就我奶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戴着假金耳环和假珍珠项链去舞厅跳舞。结果报应说来就来,她这一身打扮被坏人盯上了,深夜回家,走在半路给一锤子敲在头顶,抢救好几次才活下来。可命虽保住,运动神经却伤到了,头顶还留下个大坑,从此只能用半个脑袋顶着假发,手拄拐棍,整天待在家里。我们老家地方小,这点事很快被教会的‘姐妹’听说了,几个人来家里传教,我奶把十字架一戴,揣本经书就算入了会了。”我正沉浸地独白,台上走上两队人,身穿红袍,手捧经卷,站立神父左右,开始齐声歌唱,感情丰沛,伴随管风琴声,浪涛般起伏。

我坐在下面,张望着台上,忍不住想,这些人跟我长得一点都不一样,穿得也不一样,能帮上我什么呢?刚才还强烈的诉说欲望,忽然掉下去了,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坐在我前方的是一个男孩,唱诗班开始不久就有点坐不住了,东张西望着想走,还把凳子撞到我腿上,他妈妈只好一边道歉,一边不停地拍着他的肩头。台上的歌声仍在绵延,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飘荡在半空,终于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礼拜仪式结束。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场,我插在空隙中站立,瞥见外面的大雨丝毫没有减熄,水线密集地洒落,鸽子都敛了翅膀,落在雕花窗沿上向里面观望。

这时手机响起,我看了一眼,竟是我奶打来视频电话。之前我俩从没视频过,她也根本不会操作。我算了算,此时国内应该刚刚天黑,估计是她不小心碰到的,于是想也没想便挂断了。

再抬头,忽然空气中刺进一丝凉风,憋闷的胸口松弛下来,我从退场的队伍中走开,跟随那缕清爽而去,走到尽头发现是教堂的一处侧门,不能出也不能入,但是围廊下面除一个工作人员外,没有警戒带,算是一块给路人避雨和给游客透气的“暧昧地带”。

我正仰头畅饮凉风,衣角被人拉住,我低头,见一个小女孩,身高齐腰,衣领又脏又旧,抬着大眼睛对我一眨一眨。她妈妈站在旁边,身裹一块薄毯,上面布满线球,像繁殖出的细菌。她攥着毯子,望着我伸出一只手,摊在面前,说了句听不懂的语言,小女孩在一旁,配合着她妈妈又拽了拽我的衣角。不用猜也知道是在索要财物。前来欧洲之前,我就听说现在难民泛滥,骗子小偷到处都是,于是不想搭理,转身要躲,擦肩时我瞄了女人一眼,她的脸上毫无波澜,看起来已经非常习惯被拒绝。小女孩却表情失落,像望着分别的伙伴一样望着我。

我匆匆离开,直奔教堂的另一端,避免跟她们再次靠近。不知不觉脚步又徘徊到通往钟楼的地方,隔着来往的人流,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里,发现入口虽然关闭,但周围的雕花纹柱和姜黄色的烛光却组合出安宁的氛围,不得不承认这座全世界最有名的教堂还是漂亮的,漂亮到伤感中都免不了有几分美感,我于是决定在感受里放纵一会儿。

逐渐,我看着蜿蜒的楼梯阵阵恍惚,那么多的阶梯层层上升,隐没在尽头的暗影中,几百年间不知曾有多少人往来其间,为各种各样的目的登上楼顶,可那么多的人,偏偏就容不下我这一个千里迢迢的远客。转念,我又自责是自己没有规划好旅行,会不会提前查好信息,就不会跟钟楼擦肩而过?会不会吵架时我少说几句,就能少点摩擦?又会不会我再勤劳一点,多赚些钱,跟男朋友就能换一种结局?这样想着,我在楼梯前反复地踯躅,并没有等到更新颖的感慨,也没有额外的美感,只有路过的人不断磕碰。我只得结束停留,继续寻找一个容身之处。

抬头间,一个身披雨衣的人从侧面走过,手里举一根长杆,顶端连接两个锅盖似的东西,看起来比门口的啤酒、番茄酱更“不合时宜”。我正疑惑,旁边响起熟悉的中文,一支国内旅行团缓步跟进,导游对着耳麦小声地讲解道:“正前方,我们看到的是巴黎圣母院修复团队的声音采集工作,大理石、木头、玻璃等建筑材料反射出的声波各有不同,修复团队把这些声音数据与建筑数据相结合,来为圣母院一砖一瓦的复原提供参考。简单来说,就是寻找丢失的声音。”

我正专心听着,铃声又响了起来,我艰难地从拥挤中掏出手机,竟还是我奶的通话邀请,手机不停震动,在掌中阵阵抽搐,好像她正用那条瘸腿蹬踹。我烦躁地关掉,侧身劈开人群,径直前行。

没走多久,腿就酸了,脚后跟发硬。窗外面,风终于止住,雨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天空像扯开线的毛衣,织也织不回,就没完没了地落,丝丝扰扰。我环顾四周,所有能坐下的地方都满了,偌大的礼堂安放不下我这一张屁股。

于是我干脆走到角落,把书包撂在脚边,坐到上面,里头那两本笔记刚好摞成一个小板凳,使得膝盖蜷曲成一个舒适的角度。

我奶刚开始抄新约时,没人相信她真能干成这件事,六十多了,一辈子也没正经写过几回字。结果每当我们要忘记的时候,她总会给我打电话,先假惺惺嘘寒问暖,关心我钱够不够花,什么时候放假,最后挂掉之前,装作不经意地叫我回家时帮她在大学里买几支水性笔,她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那种签字笔,用得快,还漏油。我不想理,但每到期末又还是会买,递给她时,她总是攥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摩挲,满脸是笑地说自己真幸运,享到大孙女福了,感谢主。接着就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她一天的作息,几点起床,几点散步,几点抄经,几点吃饭,几点再抄经。那抄经的笔记我翻过,字迹笨拙,满纸蹒跚,刚开始还写在格线里,后面越来越歪,越来越大,有如一筐蚕豆散落。很难想象这么难看的东西是她戴好眼镜,坐在饭桌边,按着书,把着本,写一笔抬一下头那样认认真真抄出来的。大家见她辛苦,都劝说不要再搞,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就别再拖累视力了。她则坚称这是对主的承诺。自从我奶跟“主”建立联系以后,逢年过节见到我们这些孙男孙女还会拉着手,找些有的没的夸夸,再塞一个红包。我从不给笑脸,也很少收下红包,她越是殷勤和讨好,我越是警惕,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我妈当年受的委屈。更何况她那不是真正的善良,她只是心虚。

蹲坐在书包上,背靠冰凉的石墙,地面的潮气很快就爬上皮肤,身体如同浸没在温凉的水里。我的视线刚好和游人的膝盖齐平,湿了裤脚的西装裤、沾了叶子的长筒袜、溅了泥点的运动鞋,还在淌水的长靴,彼此穿插,不断交替,于眼前来来去去,我几乎分不清是他们在动,还是自己在晃。

有几次,我在缝隙中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个乞讨的小女孩不知怎么进到了教堂内,独自游荡着,像一小片被风传递的落叶。转过身时,我看见她裤子没有提好,连衣裙掖在内裤里,后腰从里面敞着。估计是自己进来上厕所,没有整理好。我本能地想叫住她,去帮她把衣服弄好。可开口一瞬间又犹豫了,很快,那些来来往往的腿便将我遮挡起来,再也不见小女孩的身影。

我有些后悔,想重新把她找到,从书包上站起身,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面孔。正寻觅,手机忽然再一次震动,依旧是我奶打来的视频。我不禁怀疑起来,这么执着地拨打,该不会真有什么事情吧?我于是犹豫着接通了电话,先出来的是护工的声音,催促道:“快快快,终于有个人接电话了。”接着屏幕上出现我奶的脸,宽大蓝白病号服下,她卧躺在床,看起来比平时胖,鼻孔间纵横的氧气管让她的笑容格外崎岖。“喂?大孙女,能听见吗?奶奶学会视频了,第一个就想着打给你。”我暗觉可笑,忍着不戳破她的谎言,这样干涩地对话了几分钟,我便开始后悔接听这通电话,于是转过镜头,对准圣母院礼堂,想用画面来搪塞和她的聊天。她却忽然问道:“大孙女,奶奶抄的笔记本献上去了么?” 我不知怎么回答,好在信号这时消失,视频卡住,两端的画面定格在最后,我奶和护工都只露出额头以下,她第一次和常人一样,平等地拥有半个脑袋。    

我揣回手机继续前行,游客比刚才又多了不少,拥挤从四面八方涌来,人挨着人,我甚至都感觉不到肩上书包的重量。慢慢地,我又转回到最初进来的地方,不得不重新参观那每根柱上镶嵌的石人,这次我注意到顶上还有几个是女人,同样身份不明,各执法器,全裸身体。我站在底下发愣,脸色涨红。      

小时候,只要见到我奶,她总会脱掉我衣服,然后俯下身去,用指甲捏我的奶头,一边揉一边挤。我喊疼,捂着不让,她就给我嘴里喂勺白糖,哄着我继续挤。很快糖吃没了,我又喊,她就神秘一笑,说:“大孙女听话,你这奶头长憋了,给你掐出来,以后男人才喜欢。”

似乎入口又放进来一批游客,我感到背后阵阵推搡,书包挤在中间,几乎悬空。我只好从这片石柱雕像离开,沿着长廊把参观循环下去。挪出几米后,我的位置被冲到了长队的边缘,得以靠近两旁的陈列品,经过几个手杖,又经过几个王冠,来到了摆满烛台的桌案,见这里除了姜黄色的火光,还有指示牌,点燃一盏烛火需要支付两欧,同时可以在留言簿写下话语。我翻了翻,上面的文字各式各样,大部分不知来历更不知在说什么,只有一页布满汉语,分为左右两段,笔迹一深一浅,一钝一纵,明显来自两个不同的人。我好奇地摊开,见左写:“我那时怀孕六个月,爱人就倒在怀里,我一边抱着肚子,一边吸着氧,就这么站在ICU外面等了四天,结果连再见都没跟他说上,他走那天是除夕,拿到死亡证明的时候,窗外是接连不断的鞭炮声。大年初三,我流着泪自己回到千里外的娘家引产,不到一周,我经营十年的小家散了。”我心中一阵沉默,虽与留言的人素昧平生,却很想说“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对不起什么,也不知要向谁对不起。平复了一下,我看向右边,上写:“我女儿走的时候六岁,葬在公墓,我们每个月都去看她,刚开始时,全家总会哭成一片,现在哭过一会儿后,也会做点别的,给她聊聊最近的趣事,讲讲墓前开的野花,像小时候一样逗逗她。没有什么看多了会放不下,也应该允许思念和悲伤存在。想到死后她会来接我,我就觉得安心,活着的每一天都更有勇气。”

我小心地把留言簿放回原位,拥挤更频繁地从身后推动。

我把目光顺着脚步的方向送过去,见源源不断的人群流进小礼拜堂,细窄的长椅上有人怀抱沾染灰尘的乐器盒,似乎是街头表演者,也有人脖子手腕戴满珠宝,眼神却黯淡干涸。我托着下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看到了盘着脏辫的黑人青年,背着登山包的亚裔旅行者,牵着幼童的中年夫妻,小腹隆起的年轻妈妈,还有满头白发的老人在静静地流泪,不断地亲吻掌心的照片。那么多的祈祷者,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姿态,分散在长椅上,低诉着各自的心愿。我忽然意识到,人类从来就没有复杂过,几百年来,所有的愿望就那么几样。我忍不住又望向钟楼的入口,从远处看,楼梯定格在深处的黑暗中,像平静而坚硬的浪涛,和人类的愿望一样单调固执。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2期)

【陈萨日娜,蒙古族,英国拉夫堡大学毕业,现为大连大学教师。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收获》《钟山》等刊,若干作品被选刊、年选收录。曾获“第九届华语青年作家奖”、“辽宁文学奖”、“柳林杯《山西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