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花对紫薇翁 ——我所知道的蹇长春先生
白居易爱紫薇花,集中多有题咏,可能因为这个缘故,蹇老师在小园中也植紫薇一株,曾在花开时节来函邀我前去赏花。时值盛夏,繁花满树,蹇老师立于花前,与我谈及白乐天与紫薇花之种种,满头银发与一树红花相映,不禁让我想起白乐天“紫薇花对紫薇翁”的句子来。当时遂有以此为题记录与先生数年交往情形的念想,然一则慵懒,二则总觉下笔不能达意,只留得数行残稿置于箧中。去年夏天去府上看望先生夫人王老师,看到小园中紫薇花依然繁盛,而花前的白头老翁已然仙去,不胜伤感,遂仍以此为题,拉杂写下这些琐碎的文字,可惜却不能呈给先生看了。
一
蹇老师是我母校西北师大中文系的老主任,余生也晚,上大学时先生已经退休,读了《白居易论稿》一书才知道先生是研究白居易的专家。后来更因高尔泰《草色连云》里的名篇《白头有约》而对先生生出几分敬意。虽然早知大名,却一直无缘一瞻风采,直到2018年朋友邀我去双银杏斋第一次拜访了先生。许是平日里记下了几本书的名字,暇时胡诌过几首旧体诗,又或者因为留意母校老先生的逸闻趣事,初次见面和蹇老师聊得很舒心。话题从书架上的一本书、一个人名延伸到这里那里,时间过得很快。客厅谈毕,先生又延我至书房,为我携带的《白居易论稿》签名,认认真真,一笔不苟。
每次见面,聊得最多的就是书了。蹇老师爱书如命,积书满架,晚年仍关注学界动态,搜求书籍。光是托我代买的书籍就有不少。知我对地方文献有兴趣,碰到一些稀见的书籍资料,如《漓云诗存》《枹罕张氏三代事略集成》,先生还亲自去打印铺复印赠我。
某次蹇老师知我搬家整理藏书,来函鼓励:“年方而立,聚书如此之多,真令人羡慕。”先生聊天时提及,母校历史系老教授金宝祥凡青年教师入职,必登门看其藏书,藉此观其人是否治学种子。蹇老师曾说要去看看我的藏书,估计也有这个意思在里面吧。奈何疫情反复侵扰,加之先生年事已高,后来又卧病在床,终究没能到寒舍一观。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老人念念不忘花费了大半生心血的藏书,反复叮嘱家人妥善保存。去世前二十几天,先生在病榻上还提及书架上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独缺第四十九卷,托我逛旧书店时留意搜寻,配为完帙。好在网络发达的今天这并非难事,我当即从旧书网订购一册。书拿到病床前,老人已极度虚弱,只是拉着我的手反复称谢。
二
高尔泰说先生“一楼藏书,满是眉批。字细如牛毛,短只一言,长则如小品文”,确实写实。蹇老师一生治学,厚积薄发。晚年退而不休,著述不辍。诗人卜卡说:“蹇老师大部头的著作,差不多都是在退休之后写成的。退休后是否依然在著作,是判断一个人学问真假的简单办法。”蹇老师读书写文章,并不为评职称、报奖项,《中华大典·文学典·隋唐五代文学分典》中唐部分的编纂、《白居易评传》及《白居易论稿》都是在退休之后完成或出版的。蹇老师的学问,学界自有公论,后生小子不敢妄议,但数年间所见先生孜孜不倦治学的精神却深深感染着我。
先生要编一个集子,选了部分早年发表的文章,我和朋友有幸做了些录入校对工作。说是校对,其实我们就是盯着早年的出版物核对电子稿,校对完再返给蹇老师细校,如此两三遍。蹇老师第一遍复校的书稿,红笔密密麻麻,将我们没有校出的错字和标点一一做了修改。想到已是耄年的蹇老师低头据案,盯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校对书稿的情景,真是感慨万千。
先生生活规律,晨起活动筋骨,晚饭后看看体育比赛,其余时间都用来读书著述,几乎每天都伏案至子夜。每去拜访,经常看到先生举着放大镜在书房看书。先生多次谈及计划要写的几篇文章,并托我搜集最新的资料。有封来信中说,“我自己一直在看书,拟就‘新乐府运动’论争写一篇文章。几乎每天都忙到午夜一时始就寝。盼及早有促膝论文之机会,与君交流可也。”
蹇老师病后一度不能下床,数次前去探视,病床前支一小桌,桌上放着书和纸笔,真可谓是百年志事,病且益坚。先生悉心搜求唐代“四大类书”之一的《白氏六帖事类集》各类版本,并有志校勘整理,奈何精力不济,转而组织督促及门弟子共襄其事,直到临终前不久仍在关心《白氏六帖事类集》的出版。
先生去世前某日,王老师电话嘱我去先生家一趟。原来是老人在病榻上宿构赠人七律一首,因不能执笔,先生一边口授让我录在纸上,一边为我讲解用典。其中有“富才储宝萧家选,时事诗文白氏郎”之句,蹇老师一字一顿,诵读白居易的名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蹇老师一生研究白居易,这句名言也正是他治学为文的追求和写照。
三
蹇老师治学之余偶作旧体诗,曾集为《双银杏斋诗存》。先生自幼发蒙,有旧学根基,读书得名师指点,又治古典文学,学养既深,交游亦广,所作虽不自珍,但窃以为置诸同辈学人中亦不逊色。
说到一些诗人诗篇,我常想起前半句,忘了后半句。而蹇老师年近九十,却往往出口成诵,连张中行、钱锺书的有些诗作也能一字不落整篇背诵,羞愧之余真是佩服老人阅读之广,记忆力之好。
先生知道我学写旧体诗,话题就更多一些,我也曾鼓起勇气将习作呈给老师,老人鼓励有加。蹇老师作诗重格律,《白头有约》中他屡次规劝高先生学习格律的记述也让我深有感触。先生曾赠我他所写关于诗词格律的文章,嘱我于格律多下功夫。有次在朋友圈信手发的习作,蹇老师看到后即来信说前见某作末一句不合律,当再斟酌云云。老师多次以旧作及新作见赠,还不时询问我有无新作,督促我写诗。前段时间整理旧物,从箧中的纸片上翻到未完成的作业:
己亥岁杪,余有宝鸡之行,赏梅于张载祠,吊孔明于五丈原,归来谒双银杏斋蹇老夫子,以行迹禀知,相与谈及此间形胜及横渠、孔明事迹,先生喟叹此生恐不能往矣,尤使人感伤。继询以旅途新作,余竟无以答。先生曰,登临胜迹,岂能无诗,嘱余暇时补作之。因赋此短章,兼呈先生一哂。
慵懒如我,竟然只有这样一段小序和断句留在纸上。
四
蹇老师去世后的一个秋日午后,王老师在电话里说母校对家属区进行改造,阳台前的小花园要拆了,银杏树也要移栽别处。匆匆赶去,只见黄叶飘零,石榴树挂着零星几个果子,小园已不复往日的生机,颇有些萧条。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在花木扶疏、生机勃勃的小园中与蹇老师赏花谈笑的情景。先生爱花,也爱莳花,曾来信自述养花40余年:
我今年虚岁88,是所谓的米寿了。但精力尚可,还有余力莳养花木。陶渊明说:“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料理,作为个人“劳动基地”的小园,已显得整洁而有生气,而且各种花木次第绽放,烦闷时盘桓其中,确实可以领略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佳趣。小园西侧的石榴,今年开得特别火红。去年新栽的紫薇,已长高了,淡红的花絮也开得甚繁,在东墙迎风摇曳,颇有风姿。先后种植的18株月季,也都开花了。其中一株我命名为“贵妃醉酒”,白瓣边带红晕,靓丽而品位不凡,且花期逾半月不凋谢。
“劳动基地”就是阳台前的小花园。有银杏两株,如碗口粗细,三四层楼高,先生的斋号即从此来。园中除了紫薇、月季,还有玉簪、海棠等,读书写作之余,先生即在其中培土浇水、除虫修枝,正和他在讲坛上教书育人一样,所谓园丁是也。如逢花开,老师往往来函邀请我们一同赏玩:
昔日所种月季多种,今年开得格外灿烂。有一种叫“贵妃醉酒”的,同时绽开了六七朵,花大而艳丽,有似你家那一种。还有一种叫“蓝月亮”,也开了两三朵,风韵素雅,而香气扑鼻。有暇请抓紧来寒舍一观,否则一经风雨,只有徒兴“绿肥红瘦”之叹矣。
前辈风雅,可见一斑。某次我在朋友圈发了家里一株俗名“抓破美人脸”的月季,老师看到后托家父扦插一枝,以便丰富园中的月季品种。认真的先生还说这个名字太俗,建议我“取一个带有诗意的名字”,看到这样的文字,让人会心一笑。
五
王老师整理蹇老师遗物时特意给我看了日记中我去拜访时的记录:“王东东,我校历史系2012年毕业,善书法,能写作旧体诗词(用平水韵),合律成章,文雅入流,诚为难得。”“我建议他读学位,日后当文史学者、专家。此人乃难得的可造之才。对我的建议,他似乎有些心动。”
戊戌中秋,老师打电话说我独在异乡,又恰逢佳节,不如到家中一同赏月,共度良辰。老师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还有酒水,席间聊读书治学、学界掌故,颇为尽兴。临近深夜,方才告别,老师执意送我到门口,忽而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东东啊,你今年就三十岁了,正当而立。做学问要趁早,你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得认真考虑一下了,我建议你还是要好好读书做学问。老师的话如当头一棒,一时间感激,惭愧,自责,各种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月光之下我思忖良久,在当天的日记里记了一句话:先生的而立之问,振聋发聩。
蹇老师先劝我考研,甚至说只要愿意,可为我介绍导师。但于我来说,工作近十年,虽心有不甘,但考研的一点热乎劲早都过了,英语也已荒废,提及考研我总有借口。后来见我再无行动,且也理解我的苦衷,遂改口劝我坚持读书,暇时写点小文章,对感兴趣的词学和地方文史下些功夫也可自娱。可我一天趴在材料堆里,镇日为稻粱计,读书也没什么长进。再后来先生见屡次规劝让我为难,又反过来安慰我。可能觉得我性格爽直,便开玩笑说我写写诗词、练练书法,当个“名士”也不错。虽是为我宽心,但我依然听出了失望和不甘。在老辈眼里,道德文章才是真本事,诗词书法是壮夫不为的末流小技,我也深以为然。果然,不久之后在老师发来的一份短札中,起首第一句就说,“我认定你是一块做学问的材料”。只这一句,便让我面红耳赤,汗颜不已。接下来老人又说:
做学问须耐得住寂寞,少陵有句云:“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范文澜曾提倡“二冷”精神,即“不怕坐冷板凳”“不怕吃冷猪肉”。当下疫情严重,偏僻寂静的乡村,正好防疫,也正好写诗、改诗,甚至你可利用手机查史料,写点小文章也可。
谆谆教诲,直教人羞愧难当。
2022年10月,蹇老师病情恶化,因为疫情原因无法前往探视。某天晚上问候病情,视频那头的蹇老师吐字已经有些含混,大概意思是要把一方自用砚台赠我,说我以后应该有所作为,不能只写书法,并反复叮嘱:“要认真读书,认真读书!不是花里胡哨,是要有根基的。”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先生已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纸笔传递信息,颤抖的手写在纸上的字已无法辨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六
在我的印象里,生活中的蹇老师是一位谨守传统道德,正统却不保守,有些固执又很真性情的长者。他爱憎分明,每谈及学界的一些不良风气和某些学者的做派,总是毫不掩饰,用四川话大呼“那是个宝贝”。又谈及今人有言金庸小说仅次于鲁迅者,老人斥之为胡说八道,如他的挚友高尔泰所说:“诗思清入骨,脾气却火爆。”聊天聊到高兴处又往往开怀大笑,笑声震耳。
蹇老师少年离乡,参军求学任教,但对家乡的思念无日不息,每次提及四川营山的那个山村,堂前屋后的一草一木仿佛刻在他的脑海里。父母去世之后蹇老师仍每年给老家的兄弟、堂妹寄去不菲的钱款接济他们,卧病在床时也念念不忘,还托我汇过一次款。
每去府上,先生定会一再嘱咐,什么都不要带,走的时候还要让我们拿水果回去吃。有年冬至我和朋友想请二老吃个便饭,先生执意要我们去家里吃饺子。下班后匆忙赶去,看到厨房里两位银发老人的背影: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默契,让人无限感动。饭后在书桌一角还看到了蹇老师手书的冬至菜谱,饺子因我吃素还特地注明是韭黄鸡蛋馅。
知道我吃素,每次见面或打电话,蹇老师总要叮嘱我“每天保证两个鸡蛋,不然营养跟不上”。疫情期间,老人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门时务必戴好口罩,做到万无一失。为省事计,建议你到超市买些现成的食品,如素水饺、八宝饭、元宵、方便面之类。这样,既可保证营养,又可省精力也。”
蹇老师去世后,我不止一次和师友们感慨,最可惜的是蹇老师没来得及写自传。老人一生经历丰富,早岁从戎,经历了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入学受教于名师,研究白居易自成一家,与学界交往亦多,和老一辈教育家辛安亭,美学家高尔泰以及学者卞孝萱等人的交往尤其值得一记。先生生前我曾劝他抽时间写自传,蹇老师说先要整理学术著作,再写一些文章,然后才考虑整理诗集写自传。先生觉得跟治学相比,诗词之类是小道,排在文章后头;自传是余事,也不着急;再者老人对自己的身体也比较自信,如果不是突然患病,以蹇老师的身体底子,他是可以完成这些愿望的。
自问学于双银杏斋,蒙先生垂爱,循循诱导,劝勉有加,奈何才薄智浅,又自暴自弃,徒使光阴虚掷,有负蹇老师厚望。惟自念受教五年有余,聆听夫子教诲,领略前辈风采,亦人生一大幸事,故撰此小文,缅怀夫子,寄托哀思,记此一段因缘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