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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稞一九三五
来源:《解放军文艺》2026年2期 | 祁建青  2026年03月26日09:34

上篇

曾有纳闷,咋一提长征,都习惯用“爬雪山、过草地”一语概括?顺口六字,一跃成了一桩史诗级大叙事的代名词,个中道理奥秘,委实不可不察。

军史表述为“伟大战略转移”的长征,还有另一个燃烧的词语“铁流两万五千里”。撕开强敌的天罗地网,打破重兵的联合追击,最终使得一个建立十三年的党,和一支创建时间更短的军队,绝地扭转乾坤,完成惊天逆袭。

如此长时间、大规模、超远距行军作战,各种惊险惨烈的战役战斗,以及“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战例,碾压中外古今,但主打还是一个“走啊走”。至后期阶段,进入甘孜、阿坝,“走”字陡然变形,或叫作变道升级:“爬雪山、过草地”,一“爬”二“过”,直接点明,脚底下走的已不是路。是无路之路,大约就是“天无绝人之路”那种“万径人踪灭”的“神仙路”。

大历史拐点处,须交代清楚。时于一九三五年五月,红军三日至九日巧渡金沙江,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强渡大渡河,二十九日飞夺泸定桥,一个比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二连三拿下。捷报频传的长征“红五月”,红一军团第二师一支先锋超限神勇,前脚跳出横断山脉,后脚抵近青藏高原。

一条令敌方寝食难安的绝密情报,很快得到验证,绝非臆测:由红四团前出,红七十四团接应,红军一、四两个方面军的半路会合,不日可期。地点何处?指向小金。

曙光乍现征途,司令部作战机关下达的行军方位坐标,统一校准向北。指战员们惊异而惊喜,指北针自动锚定的十二点方向,是一条端正的北子午线。没错,手拿的是军用指北针而非指南针,赶紧跟定走就是。

十天后,六月八日(请记下这个日子,爬雪山伊始),勇士们仰首于山前,做梦也想不到,辗转大半年,就是为了这座“夹金”的大雪山。明确说,这一趟并非为金子银子,雪山却这般金与银铺道。霞光映照过来,他们个个脸上金灿灿。嗣后,好消息坏消息,轮番来袭——

好消息:十二日翻越夹金山,达维桥上,转折点“小会师”(前卫营属连排级的)。其时岂有移动通信,联络中断状态下,皆有赖两军相向移动时行军计算的协调无误,亦少不得先头尖兵的直觉和运气。

好消息:十八日懋功,里程碑“大会师”(方面军级的)。扩容升级版万千幸运,两大主力攥成一个拳头,孤军长驱深入的第一方面军不再单打独斗,而如虎添翼军心大振。

两次会师,第一次同志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次同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莫不抱成一团,喜极而泣!

坏消息:远方必经之关隘重镇,敌军加紧排兵布阵以逸待劳。偏向虎山行的队伍愈走愈近,等于硬着头皮送上门去。

坏消息:雪山还有呢,不止两座三座。喘息未定间,连绵的高耸突兀的雪山,每每几乎碰到了他们的鼻尖。

莫慌啊莫愁,除了冰雪霜冻,除了草泽泥潭,雪山脚下,村寨岸畔,远望还有田畴垄垄片片,葳蕤葱茏沿途伴随。起初都没太在意,后来发觉,绝不简单。那是什么呢?大伙你猜是水稻,他猜是小麦,没有猜对的。

哦,上述常规作物,根本生长不了。是何宝物,海拔三千米以上,且只有海拔三千米以上方可健硕成活?它就是号称高原孤本的大麦青稞。

这可是一个好消息啊。为粮草严重犯愁的红军军需人员,包括中革军委的领导们,闻之连连叫好大喜过望。前有传闻,说此处农耕庄稼绝迹,一粒粮食红军也休想得到。敌人的心理战术,一打击士气、二动摇军心,却也不尽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

眼见为实吧,青稞稞麦的生长高峰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工农红军军粮,只此青绿。

别过“红五月”,红军迎来了青稞浓墨重彩的“青六月”——高海拔、高寒地的麦类农作。单说这“禾”“果”组构的“稞”字,居然为其一家独占,汉字词组再无它用,不信你查去。

六月上旬部队陆续赶到,完成育穗的青稞,便撒了欢扬穗。扬穗即挺穗,青稞绺绺纤芒长长的,起先是柔软的蜷缩的,一遇风与光照,很快氧化捋直,遂灌浆腊熟。满田野这动作如呼风唤雨,队伍走过路过,稞浪舞摆漫卷,喧动呐喊之声清晰可闻;俯身近瞅,大长穗芒铮铮簇簇,锋刺锐利神气活现,一展自告奋勇、拔刀相助之状。

一位红军老战士泪流满面。他是听闻过青稞的人,用烟锅碰碰青稞,亲如他乡遇故知。几名追逐嬉闹的小战士,手举一束青翠的稞穗。他们第一次遇见青稞,现在,有得青稞吃,再不饿肚子了,少年红军好开心那个情不自禁!

当时与后来,有一绰号“红小鬼”流行军营。不少战士年龄十四五岁,更小还有十岁出头的(故长征人员年龄,平均只低不高)。“红小鬼”,小小少年,穿了军装的,饱含“机灵鬼”“小捣蛋”的小战友昵称,真爱不虚。

青藏青稞,高原人群顽强生息的稼穑地标,雪山冰川伸出的友善信物。事物总是相辅相成,有青稞的地方,附近必有雪山和冰川;不依傍雪山冰川的青稞,不存在。

一切都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明明早已入夏,天气却突变寒冷。昼夜温差大,雨雪不停交加。哪儿知道,海拔三千至三千五百米高度上,无绝对无霜期,雨季降水阴冷日甚。从南方温带暖区穿来的单薄军衣,以及相应的体质耐受力,立时捉襟见肘难以应付。

刚经三次渡河大战,英雄们还没回过神,又遇天大难事:西康、川西北的雪山草地,紧接甘南的雪山草地,正处横断山与青藏高原接合部。就这样,地球上最大最高的陆地,与他们迎头相撞。海拔陡然增高,空气陡然稀薄,人烟陡然稀少,个体与群体感觉,陡然孤寂、孤单而孤寒。

感觉愈来愈不行。百思不解的是,好端端的,体能骤减、身虚气喘、头疼不已、心跳加剧,八成那阵子,“缺氧”“高反”这些现代旅游热炒的概念尚无。一样难忍煎熬的军医们眼瞅束手无策,各级指挥员不约而同想到一起,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

怎么走?高海拔野外生存,种种刚需,缺东少西。一直以来,红军只有草鞋,草编的军鞋,以及斗笠和蓑衣,红军的被装标配。问题要命在,全军还要大张旗鼓爬雪山,这雪山是随随便便说爬就能爬的吗?

而一等一重要的粮秣筹集,发愁犯难才下眉头又上心头。青稞好是好,奈何产量少。焦虑之际,连队卫生员不知打哪儿得到最新“情报”:特别扛寒冻,也特别扛缺氧的青稞,对人具有抗缺氧与抗寒冻双向作用。信息若是真的,那这才是红军急需想要的呀。是真的么,能行不能行?一位当地老人告诉说,祖祖辈辈我们就靠青稞过活,青稞当然能行,能行!

翻越雪山难于登天,单兵负荷并非徒手,太夸张太冒险了。爬雪山故事远超神话,“自从盘古开天地”,没有一支军队这样干过,太不可思议了,太悲壮太英勇壮烈了!

绝境中的胜境——至少五座赫赫有名大雪山,以海拔超四千五百米的硕大体量,高耸的阻挡,严酷的拦截,也是险峻的接纳,洁白的远迎。

第一座夹金山一咬牙跺脚过来了!一方面军前前后后十天,一步三喘,举步维艰,牺牲代价巨大。然而,有达维、懋功会师奇迹实现,成就与胜利更突出巨大;

第二座梦笔山过不过?过!

第三座亚克夏雪山过不过?焉不过?过!

第四座仓德山过不过?过过过!

第五座打鼓山过不过?不啰嗦,过、过、过!

……

长征的“雪七月”,雪世界、雪裹挟、雪掩埋、雪封存……夹金山之后各大雪山,是一四方面军联手翻越的。爬雪山,战友多,多豪情。起初经验缺乏,未得“习服”。登山这事儿,开场激情一过,中途体力消耗过半,未至峰顶打退堂鼓多有。红军如何做到连续成功翻越系列多座雪山,连续作战的惊人战力与作风何来?不啻是留给后人的一个巨大谜题。

爬雪山有月余。老实说,已够神速。根本快不了,险恶处走一步停两步,又或进两步退三步,不敢快,无法快。大气含氧量严重不足,极易发生机能卒中休克,因免疫功能性破坏等,引发脑水肿、肺水肿不治,死神面目隐蔽而狰狞!这之中,上山难、下山更难。

雪山之上,每个人嘴唇暗紫,面色煞白,心脏咚咚如打鼓。感人又泪人一幕幕:

行军传令“原地休息”,有弯腰喘息者,抓一把雪笑曰:有白砂糖啦快来尝!雪搓手舔一口,渐渐缓过来了;第N次行军传令休息,有力衰气竭者,之前还有搭话,坐下去即瘫倒,再拉不起;传令“继续前进”,大概是起身太猛,有头晕目眩失控者,走着走着一趔趄踩空成千古恨……

传令“吃午饭”,饥饿难忍时的奢侈午餐,不过是一捧青稞炒面,就一口雪山雪。一阵狂风刮扫,青稞面粉吹人一脸花,迷了眼……后有所不同,怀揣有新嫩稞麦,掌中摊开,粒粒稞果格外青绿晶莹,是雪线之光强反射的视差效果……

死地里的生地——大草地松潘,海拔三千五百米,号称纵横六百里“吉祥的土地”。表面一片宁静安详,实则灭顶之灾暗设。全体通过一周当中,忽而发觉,腿脚不听使唤了。一步一泥坑、一脚一水窝,躲不掉、跳不开。稍不留神沉陷泥沼,顷刻间身首不见!

直立行走的能力强项,不再好用。时而黑云低压,时而雹雪击打,四顾茫然无助,恐惧压抑密布。有的说“恨不能生个翅膀飞过去!”这话本该在雪山上说的,雪山上没说到草地说,可知长征一路,非人为因素的险难恐慌程度,尤以过草地为甚。

“坚持再坚持,多少雪山、多少生死关闯过来了。”茫茫草地相互安慰之语,坚硬而柔软。《国际歌》悲歌一曲“这是最后的斗争”!篝火旁的叮嘱相托,冰冷又火热:“哪怕剩下一个人也要走出去!”

遂明白了,为什么总说他们“不是单纯地为了打仗而打仗”,答案给出,与一切旧式军队泾渭分明,是工人农民的军队即“人民的军队”“执行革命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要推翻旧世界、开创一个新世界。所以,他们“是一群特殊材料制成的人”。《长征组歌》中,一句“革命理想高于天”道尽了真谛。金光闪闪的“革命理想”四个大字,表明了这是一支拯救、变革与复兴泱泱中华的全新队伍。

草地场景聚焦,语境落点就在红军无退路可言。第二条路绝无。用今天的话语模式就是:“唯有胜利一条路”。

绝望中的希望——青稞——小区域,宝石般的连珠成串。雪域珍馐,需要双手捧着,需要一粒粒端详过目。不小心掉落,会赶忙拾起,一颗颗倍加敬惜。青稞,冬虫夏草的兄弟,雪莲花的姊妹,质量充分保证,数量怎会任意多呢。震惊的是,数千年的种植收获史,等待青稞一试身手便是今日。

举旗挺进攀雪山,扎营露宿眠草地,徒涉远跋的疲惫之师,珠圆玉润的稞麦之果——

却原来,“爬雪山、过草地”,然后“吃青稞”,为紧续的冰雪奇缘。冰雪养育、冰雪聪明的青青稞麦,节骨眼儿上,补充能量,减缓缺氧,增强免疫,有赖此物。

稞麦青青,猜你首先是药品,其次才是食物?草原牧区人眼里你归类就是草,是西王母掌管的仙草之一?还不得而知,或许就是呢!表里富含的美质肌理,古老慧眼识珠,高原作物精华,食药同源同质,有劳山水日月,有劳造化周全。

下一步哪里去?犹豫不决兵家大忌。还是伟人毛泽东,果断发令移师北上。

北上北上,问路雪山,雪山高耸通天;借道草地,草地辽阔深陷。一面是万劫不复绝境死穴,一面是物极必反唯一通道。红军猝不及防,遭遇自然兵阵,一场与自然、与自身的夺命拉锯战,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伟人亲历亲笔为证:“万水千山只等闲”。

野战生存补给源,踏上青稞脚步点。雪山与草地,两道生死鬼门关,青稞筑起物质生命防护线。

危及整个队伍有“四大困厄”:缺氧、饥饿、寒冷、伤病。缺氧为顶级杀手,缺粮为雪上加霜第一杀手。颠覆躯体底线,粗略拆分为“六大表征”:水土不服、头痛恶心、气短乏力、感冒发烧、夜不能寐、缺医无药。未计还有情绪的精神的,恐慌、悲切、沮丧,交会侵袭每一身心。

还好万幸,爬雪山过草地,锁定六月至八月高原黄金季。不可思议,换作任何别的时间必将寸步难行。还好,吃到了去年前年的青稞,吃到了今年的青稞。经年与外界隔绝的村民牧户,皆有青稞存储,除去老小食用,如做糌粑,制酿酒,还喂牛羊一点,也作饲马精料。

青稞被列上重要议事日程。一段时间里,“青稞青稞”挂嘴上。不愧麦作精品,想着省点吃,架不住愈饿愈不经吃、愈不经饿。草地里,准备七天的炒面三天告罄。断顿怎么拆招,红军营长楚大明,一跤摔倒有新发现:风干的马粪里,有些许未及消化的青稞粒,洗净水煮,味道也不错。就靠这样一些办法维系,他们走出了草地。

寻着青稞的蛛丝马迹,打探青稞的去向消息,捕捉青稞的残留气息,多些搜索,无关敌情。扩大侦察面,顺便了解一下草根、野菜及野果的可食性,分辨清楚,关乎我情。

之前,敌欲让“朱毛”红军充当“石达开第二”未果。眼下情势凶险,要让一支军队崩溃,莫过令其弹尽粮绝。“缺氧、饥饿、寒冷、伤病”,都可成为压倒红军的最后一根稻草。稻黍稷麦菽,五谷尽皆无,青稞临危受命。

那个时候,这穷苦人种出的粮食,得济一支穷苦人的军队,由口腹至情感至灵魂,就是这样苦命相依,割舍不得而一言难尽。

“青稞是红军的军粮”,藏胞们说这是菩萨的意思。又说“红军是菩萨军”自佑,“青稞是菩萨粮”天佑。

这可不是迷信呀,有科学依据。青稞,世界上营养超高的谷物,麦类β-葡聚糖含量超出普通麦类五十倍,据说是调节血糖、免疫力的王者;两种膳食纤维为粟米顶流,总的特性“三高两低”:高蛋白、高纤维、高维生素,低脂肪、低糖,对于稳定血糖,增强血细胞活性作用显著。最新研究,其富含多种维生素矿物元素,甩普通谷物几条街。大实话说,青稞就是高海拔生存的量身定制。御饥寒,青稞莫属;抗缺氧,青稞莫属;补体力,青稞莫属;治病疫,青稞莫属。

爬雪山和过草地,动作要领基本相似:一方面要尽快通过,避免在高寒处停留过久导致缺氧与失温;一方面要适时停歇,稳住呼吸,放慢心率,调节缓冲。一切的前提是精神意志有支撑、扛得住,此为首要;体能储备有补充、跟得上,此为必须。

尖锐反差,青稞充其量就这么多。连续饥饿加疲劳的记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限量版青稞不能吃多,否则会有中毒反应。后来人们才整明白,该物不曾让人放开肚子吃,不是人为的故意的,却是科学的合理的,亦是无情的残酷的。

这一年青稞一鸣惊人,川康甘南以及青南青稞丰收,与青稞需求激增同频对应。

翻开农业教科书,它会不无骄傲地告诉你:青稞是一种速熟作物。其初熟期相对其他同类要大大提前。鲜为人知它还是“裸大麦”,稞仁全肉无皮,籽粒很易剥离。加在一起什么意思?就是青黄不接时,对于饥荒挨饿者,青稞可以慷慨解囊提早供人果腹。而对于一支突然断粮的军队,就是取之可食的应急军粮。

下篇

“爬雪山、过草地”,六个字冷冰冰湿漉漉,浓缩全部。那么刺眼、那么抓心,望其项背,有好几个“极限”:地理气象的极限,惊险叠加的极限,颠扑激发气魄精神的极限,砥砺升华意志品质的极限,硬核所指,是任务担当的极限艰巨,与过程履历的极限卓绝非凡。

一九三五年的中国,还有两件颇具影响力的大事值得一提。五月,上海荆州路四〇五号,电通公司摄影棚内,电影《风云儿女》首映,年轻词曲作家、共产党员田汉、聂耳合作的插曲《义勇军进行曲》,激昂唱响;七至八月,苏联莫斯科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中共代表团发表《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即《八一宣言》)。之后,中共中央又发表《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中国宣言》,前后强烈呼应。

而此时此地,付诸行动的工农红军,一支神秘队伍,一路纵队,蹒跚跟进,逶迤伸向一座又一座白皑皑雪山。他们是上年十月份,从江西瑞金老区紧急开拔来的。那儿海拔仅有几百米,海拔猛增的雪山草地,原本可能会将他们全部阻拦放倒。而连续战斗行走,蹉跎这么久,要奔哪儿去?到现在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一方面军又称“中央红军”,包含党中央、中华苏维埃和中革军委及红军各总部。这种党政机关与军队一体移动进退周旋,堪称战场奇观。无论是将军、元帅,身份迅速还原,皆为战士、征夫、走卒。职级高低皆没了,雪山上连滚带爬,草地里拉扯摔打,扛着扛着再扛着,是一水的患难兄弟,过命之交,生死依靠。

一样的,久已待命,青稞角色,不可或缺。高原农作精英与人类一支精英团队,以这种方式际遇交集,已载入红军长征史,当载入青稞种植史。

以下九个地名二十三个字,我不能省略。达维、两河口、卓克基、若尔盖、班佑、包座、俄界、腊子口、哈达铺,它们不露声色,一一指向会宁,指向陕北,步步妥妥归向延安。

上述各地,都有青稞。从六月“爬雪山”进高原,到“过草地”九月出高原,至宕昌哈达铺,进入两千来米的低海拔地带,青稞作物就踪影全无。

爬雪山、过草地,历经四个月。四个月敌人在干什么?正确答案也许是敌人“不知道在干什么”。不错,在张网以待守株待兔。他们为何不来雪山、入草地?因为心知肚明,雪山高头、草地洼处,是有去无回的生命禁区,认定红军有三头六臂也过不去。

若是单纯的爬雪山过草地,给红军两个月绰绰有余。如此,必有什么定数在其中。天险腊子口志在必夺,关键时刻,松潘草地,粮食耗尽,十万火急——关键时刻,卓尼土司杨积庆,秘密让道又开仓,送上青稞在内粮食三十万斤(另有资料四十万斤),食盐两千斤。

可知,四个月的时间发酵作用,不容低估。红军作为老百姓子弟兵的真实面孔与感召力影响力,足以深入人心,而至深得人心。

大战在即,军粮补充,有如神助!回过头看,爬雪山过草地,预示着一个全天候的命运决斗冲刺期;一个道路彻底转型,惊心动魄的窗口期;一个避实就虚拒敌、保存恢复元气的缓冲期。眼睁睁是,全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绝无,一条千古战争铁律,直接颠覆。

牧区里,青稞一般仅做糌粑,少有蒸馍烙饼一说。一日可多餐,点心糌粑,吃小半饱为宜,这与其他谷物显著不同。红军吃过各种青稞,原粒的,磨粉的,熬汤的,炒制的,嫩绿的,灰白的,外加煮野菜、煮树皮、煮草根,更有煮皮带即武装带、枪套、皮包之类,家畜皮革制作,煮至软绵,可食充饥。

意外收获,“青藏高原南缘军事地形学初探”,不知不觉破题。敌我双方的作战室里夜以继日,围拢沙盘或地图,埋头绘制与飞快核准标记,参谋们一时忙作一团。

红军的“作战室”是流动式的。野外露天、铺地为案。几乎在每座雪山山坡,总参谋长刘伯承都会以雪作沙、勾勾画画,实战实景,“跃然雪上”。草地分兵后,右路军即中央红军参谋长,换由叶剑英担任。作战例会见机进行,一幅小图席地摊开,行动想定部署,在他反复指点的前上方,一幅辽阔的自然背景大图,就是那个非虚拟的红军白军态势犬牙交错的“云空间”。

觉得奇怪吗,爬雪山过草地,两个区间之内,竟然未发生过一次像样的大规模作战交火。难不成端是为了红军心无旁骛爬雪山过草地?然而,这不过是表面和假象。敌人在哪里?敌人就在这里,就在眼前形影不离——在空气中,在冰雪上,在泥水里,在草叶间……在自身体内,在心肌里、血流中……

这便是一九三五年的雪山草地,大音大象,稀声而无形——刀光剑影眼花缭乱,枪林弹雨此起彼伏,冲锋陷阵天昏地暗。军号声经久不息;喊杀声经久不息。红军个体所承受的内外夹击伤亡损失,即使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计,也令人触目惊心。以该角度说,红军整体的大部胜出,称得是高原极地战史孤例,没有之一。

爬雪山、过草地,俨然充满仪式感。是的,仅保持雪山草地的宁静是不够的,还要谨慎维护雪山草地的旷古尊严。行动隐蔽为要,行军纪律保持缄默,亦步亦趋的身影,虔诚守密的表情,朝觐的圣徒,革命的斗士,信仰的化身,理想的使者,把雪山留给雪山,把草地留给草地。

也没什么奇怪的。敌人永远不相信红军会用这招险棋。这个致命的战略转进空白区,是雪山草地给的,是红军领袖及参谋团队囊中取物而得,也是敌人拱手相送。

如果,我是说如果,敌人在雪山上打个阻击,在草地里设个埋伏,长征的历史会不会改写?

如果没有青稞?这怎么可能。如果青稞比这更少,如果青稞半熟夹生,腊熟就差那么一点点?红军每到一地,青稞报告都是“还要等一等”?这不是我的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自打脱离粮食主产区,断粮困局始终笼罩,全军苦不堪言。关注敌情,操心青稞,感觉青稞长势,“一日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背后的海拔与纬度乃是主导。川西北和甘南,地处青藏高原之南,纬度偏南较低,日照充足,气温较高,故而农时收获较早。

不妨做个比较,北纬三十度的四川小金县,与北纬三十七度的青海门源县,青稞种植成熟期相差近两月。七月小金的青稞进入收割期,门源的青稞才吐芒抽穗,腊熟期要到八月中下旬,而正式收获期则在九月下旬以至十月上旬去了。

自小金、达维向北,青稞成梯次布局,静悄悄神情专注,心心念念等你望你。进雪山、出草地,南北垂直分布的青稞,以一种成熟程度的依次递减,与部队移动的延伸递增,可丁可卯,适时赶趟。所以,“青六月”已降,红军连续数月每到一地,刚好吃到腊熟早中期的,即差不多一月有余提前量的青稞,是大概率的事儿。

不是透熟转黄颗粒硬化,大面积开镰收割那种。尚十分青绿,八成以上饱满,营养富含、水分适度的新鲜稞仁,便于携带,原味保鲜,最棒的快餐,红军单兵口粮,宝贵得不能再宝贵啊。

那叫“新青稞”。上市早,尝鲜小试。想一想,有这一口与没这一口,决然不可同日而语。优点还在料理方法简易,无需这个那个,或蒸或煮即得。爬雪山过草地途中,一种烧烤吃法,即一把干草一燎得之,相传就是朱德总司令传授给大家的。

问题来了,青稞如何得到?从庄稼地到农户转作军粮,交换过程如何实施?规矩现成就有,井冈山时期制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针对性预见性高屋建瓴。“三大纪律”第二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八项注意”第六条,就是“不损坏庄稼”!这棘手问题,早给你考虑到了。

有人说“不损坏庄稼”纯系小节,上不了台面。想一想,“八项注意”第一条“说话和气”岂不更可有可无?当代人生成功与健康之道,宝押就有“好好说话”。这么说来,红军务实而人文的建军原则思路,已经遥遥领先了多少年。接着看“八项注意”,第二“买卖公平”,第三“借东西要还”,第四“损坏东西要赔”,条条精准铆定青稞粮草这事儿。纪律“尚方宝剑”高悬,执行就得严明,相互就得监督,人人就得遵守。

底线红线,不可触犯,个个拉紧警戒线。长征之于红军,考验层层加码,十一条红军军规未雨绸缪,切莫忘记了,处处要做到。

一九三五年,十万大军至,青稞和种青稞的人家,有些局促。掌握话语权的敌人,变着法挑拨离间、恫吓威逼,不明真相的乡亲,躲入深山不敢回。开国中将廖汉生回忆,红六军团六师十六团一营二连,在一老乡家的牛圈发现一大缸青稞。怎么办?指导员钱治安,现地召开支委会,商量拿主意。后取出粮食,同时放入银元,留下纸条,郑重署名:中国工农红军二连。

围绕青稞,“如何来”的问题解决了,反过来“如何吃”,却成大问题。青稞拿来痛痛快快吃不就好吗?对不起,不能。草地往事《一把青稞粒》《一碗青稞面》《半碗青稞面》《一袋青稞面》等不胜枚举,辑录着“吃,还是不吃?”是一个严峻的“生存,还是死亡”的立场抉择;“吃多,还是吃少?”不是个小事,关乎生存活命,一度同志们坚辞不吃了,推来让去、推来让去!

青稞啊,伤脑烧脑,士兵看护你保卫你,一粒都不能教人白拿走。青稞啊青稞,伤心烧心,士兵念叨主人称谢主人。

再考“稞”字,偏旁“果”,古人智慧,立意突显。庄稼里单挑这青稞,与其说是一种麦子,毋宁说是一种果子。青稞的稀有性,只针对这支稀有的队伍。一粒顶几粒,一斤顶几斤,克服饥饿、战胜饥饿的毅力决心,更加一而再、再而三被放大、放大。

翻罢雪山,“两河口会议”后,长征步调忽然放慢。黑水至毛儿盖,约三百公里并不很长的距离上,延宕月余。怎么回事?红军拿出极大耐心,在等什么呢?主观说,在做筹划准备打松潘;客观说,有一个目的心照不宣:在等青稞成粮全熟。

如果无法再购得陈年余粮,今年的新粮,就是唯一指望。各伙食单位钱款倒有,存粮皆空。分发单兵自带的口粮,只够几天不能为继。要耐住性子,队伍不能比青稞跑得快,也不能慢,行走青稞流域,行军速度对应点着眼点,配合着青稞成熟的节奏。

长征“金八月”,刚好赶至青稞完熟线。很有意思,自瑞金到夹金山,至会师转折小金县,大纵深两头一个“金”字,穿了针引了线。“金”字青稞也配,待成熟青色全褪,金黄青稞,一片片金黄热烈灿烂。

福兮祸所伏,又一个命中大坎,红军再渡难关。一是继续开会,有著名“芦花”“沙窝”“毛儿盖”“巴西”“俄界”会议,全是政治局最高级别会议。

二是继续筹粮。头等大事,行动加快,二十余天完成青稞、牦牛等过草地必需物资的筹集。右路军率先从毛儿盖出发,用时一周穿越松潘大草地。这期间,一段收割青稞的在场记忆,庄重承诺,留下物证,言之凿凿。恪守信诺的“割麦证”,不乏千叮咛万嘱咐。不是“今借粮食××斤,立字为凭”那样匆忙寥寥数语,而是耐心交代,不厌其烦,就生怕没说清楚:

“老庚:我们在这丘田内割了青稞一千斤,我们自己吃了。这块木牌可作为我们购买青稞的凭证,请你们归来后,拿着这块木牌向任何红军部队或苏维埃政府,都可兑取与青稞价值相等的银子、茶叶等你们需要的东西,未曾兑得前需要好好保存这块木牌子。”落款“前敌总政治部,麦田第××号”。诚实的队伍,诚实执拗的军人,交出他们一颗颗心。割麦牌立于田中,成为完整无缺的历史文物。

筹粮本应为后勤部门主管事宜,落款却是政治机关,即为红军党委办事机构,一目了然突出的是立场的严肃性和姿态的信誉度。

“割麦证”透露着丰富而确凿的历史信息:割麦的权限层次上调,筹粮已上升至一项“重要政治任务”;告诉我们红军到来之前,当地藏族群众听信了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受蛊惑胁迫纷纷躲进了山里;七月翻过打鼓山的红军,八月中下旬至毛儿盖克藏村,田里青稞基本熟好;等不见,军情急,有规定。割完一走了之?这种欺霸行为,自然为红军所不齿、断不可……

二〇一一年在仁青卓玛家里发现的“割麦证”,现存四川松潘红军纪念馆。还有一块,在川主寺红军长征纪念碑园收藏。不止一人好奇询问,这笔欠账后来还了没有?你猜仁青卓玛咋说的?她说,红军的青稞,早就还清了。

“割麦证”现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九十年过去,一手好毛笔字,墨迹竟还那么清晰如初。我鼻子忽地一酸,像是“颜体”的“大楷”,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是那样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为什么要这样,还用说吗?这是严肃认真地给从未谋面的物主立据为凭。执笔写牌子的红军班长,或许是连队干部,后来他怎么样了?走出雪山草地了吗,走到会宁和延安了吗,没有阵亡牺牲吧?无声而有言的“割麦证”,能告诉我吗?

九月十六日至十七日,激战腊子口,险胜大捷!战绩辉煌“胜九月”,十八日哈达铺,远方的客人留下来,像过年一样。盛产哈达的、保管哈达的、敬献哈达的哈达铺,最美的哈达有一条——一份报纸、一则消息,献上长征神来一笔。苦苦追寻的长征“最后一公里”,终于揭晓定下:再往北,找刘志丹,上陕北!

“惟有胜利”一条直通路,揭秘加油哈达铺。太急需休整和补充了,物产丰富,商贸兴旺,店铺一条街货满心实。红军全体都有了,每人发银元一块,好吃的任你去选。既不陌生更不害怕的店主们,主动招揽热情不迭。无疑,他们的一单大生意来了。不欺霸,还说话和和气气,早听说天下还有这支队伍,今日见识见识。

再见了雪山,再见了草地,是该好好歇歇喘口气。相去不远到通渭,唤一声老乡哥:酒有了,茶有无?哦,此处不产绿茶红茶,以及茯茶黑茶。倒是有将青稞炒焙加工,沏来当茶喝,这与茯茶、青盐煮奶茶,完全两回事。

如今证明,茶当时还真有。特产“荞麦茶”取自“苦荞麦”,标明为“红军茶”,品牌文字特意说明“一九三五年九月红军长征到达通渭,人民迎接子弟兵的爱心茶”。那为什么原料苦荞麦,不是甜的非苦不可?这你确实先不必作难,直往“爬雪山、过草地”上想就得。

长征已非常规的行军作战行动,分明就是一个政党理政治军的体系运转运行。进言之,长征对于整体的洗礼和个体的淬炼,如何高估都不为过。它让中国在最短时间内和最急需的历史时段,精英荟萃,栋梁辈出。一代旷世豪杰文武超群,中国乃至世界现代战争史,随后屡屡被他们改写。

“爬雪山、过草地”,六字含金量,大约还特指,历数天下苦难无出其右,人人如扒了一层皮,全军脱了胎换了骨。还特指,此一道夺命坎、一趟劫运数,一款圣途通衢、一场涅槃重生,来自不同地域的多支红军主力,只有到雪山草地,才相继同心聚齐,步入沧桑正道。

过了雪山草地,不仅有“红军茶”,同时有犒劳红军的粟米,后命名为“长征米”。吃庄稼饭,喝青稞酒,饮本土茶,红军的庆功宴饮,虽简陋、拮据,却也浪漫、惬意。

至此,也许你想到了,若咱们尊青稞为“红军稞”,亦不失完美,也不为迟。地道的杂粮粗粮,黑黢粗粝其貌不扬,咀嚼入口软糯异香,完胜百粮。爬雪山过草地,长征功勋卓著彪炳千秋,要说这世界第一军粮的美名殊荣,当属中国工农红军与青藏高原之青稞。

九十年前,青稞如此贵重紧俏,被寻觅喜爱,被征召拥抱。青稞啊青稞,你那长穗芒如古典武士盔顶之缨冠飘逸,千军万马斜刺而出,不仅挥戈击鼓助阵助威,而且密切参与了伟大长征浩荡磅礴故事的细枝末节。红军和青稞的身影,永远同在雪山草地。相关的心得感悟我在《朱老总来到青稞田》一文有段文字,引来作个小结吧:

“川、康、甘、青四地,阿坝的青稞,甘孜的青稞,甘南的青稞,果洛的青稞,爬雪山过草地,青稞纷纷出大力。这一伟大的作物,这一悲悯的作物,这一卑贱的作物,这一高贵的作物,以其仅有和全部,支撑哺喂民族救亡解放的希望与未来,那是唯一的仅有和无数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