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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3期|尚未:因果(节选)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3期 | 尚未  2026年04月01日08:19

我欠了一屁股债。

债,这个人类的孽子,本来无形,却能硬化成有形的、冰冷的石头,压得人肉身弯曲,乃至灵魂也日渐变异——虱子多了不痒?当然不会痒,已是敲骨吸髓的痛了。生活一下子变成银幕上的黑白投影,而我,则是那个在昏暗晨雾中踽踽独行的背影,斜风削肩,落叶击面,看着很可怜,很虚无,很不该存在……即便身处盛夏,我也常会从寒冷的噩梦中惊醒,小腿肚子冷到抽筋,揉搓许久,才从濒死的体验中缓过劲儿来。

不过,人毕竟还活着,还能动。

微信钱包里,还剩二百三十七块钱,这些液晶显示下的数字越来越小,但它们击垮的只是我的心,我的外表仍与过去别无二致。这个冬日下午,我带着干瘪的虚拟数字,走进城南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市场,看上去像个日进斗金的成功人士。其实吧,钱这种东西,看用在哪儿,若仅是为了糊口,根本不会令人走投无路,若是为了其他,为了木盆变木屋、木屋变别墅,或是用来与捉摸不定的命运做抗争,那一切就难说了。

偌大的市场内,各种气味杂糅在一起,头顶似乎隐藏着一个硕大的罐子,正在倾泻来自乡村、田野、山峦的气味,各种调料干货的味儿,农副产品和土特产的味儿,活鸡活鸭的味儿,让我这个出自农村的中年人忍不住打喷嚏的同时,又感到格外熟悉、亲切、舒适,犹如寒冷子夜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被这些味道裹挟着,我来到一处摊儿前,几经挑选,买了一只不锈钢材质的烧烤炉子,很小,敞口也就A4纸那么大,适合一个人烤串、烤肉,又买了几斤炭、两块塑料包装的红色固体酒精块。

“老板很会挑东西,咱家的质量都杠杠的!”谢顶的胖店主习惯性逢迎着。

“你才是老板,我只是个打工的。”我笑着掏出手机。

“您这面相,这气色,这魁梧身板儿,现在不是将来也是个大富翁。”胖店主继续无原则地奉承,且将印有收款码的牌子举到我眼前。

“别说,我还真是个大负翁!”我哈哈大笑,刚要扫码,又停住,“那块铁板多少钱?”我指着胖店主身后货架的最底层问。那里,随意扔着块厚铁板,不大,长宽跟烧烤炉子差不多,约有一厘米厚。

“您买它干吗?”

“正好用得上。”我说。

“三十?”

“二十。”我说。

“二十五。”

“你放着也是放着。”我说。

胖店主眼珠一翻,弯腰将那块铁板拎起,轻轻放在柜台上,“说得对,卖!”

我的心却一沉,像这铁板压在了心底。

从市场出来,午后的阳光正淡薄、懒散地涂抹着世界,令一切显得灰扑扑的。目之所及,几条同样灰不溜秋的身影正快步奔向各自目标,渐次消失在店铺、车中与拐角处,我则慢悠悠来到自己那台黑色老款SUV前,打开后备厢,将买来的东西摆放妥当,正准备上车,忽然想到还差点啥,于是又锁了车,朝路边一家便利店而来。

是个女老板,长得白白嫩嫩,不丑,就是眼神有些呆。

“有没有度数高的……便宜酒。”我问。逛农贸市场时的气度,在这家小店不翼而飞。

果真,女老板的三白眼中有异样情绪掠过,但如今生意不好做,她没敢将那种情绪用言语表达出来。“有。”女老板慢悠悠站起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瓶绿色玻璃瓶的白酒。“三十。”她说。

“花生米多少钱一斤?”我又问。

“十块。”

“来一斤。”我扫码付了四十七块钱。此刻,我已身无分文。

“多了七块。”女老板诧异。

“那七块帮我兑成现金。”我说。

女老板的三白眼咕噜一转,又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动两下,还是忍住了,很不情愿地将一张五元票和两张一元票扔在柜台上。我没理会她,抓起钞票,拎着东西出了门。大街上,人还是那么少,好像造物主为了节约资源,压根儿没设置那么多的NPC角色。哎,哪怕世界真是虚拟的,对此刻的我而言,山穷水尽的感觉却实实在在。心里苦笑一下,我来到车旁,开门上去,将酒和花生米放在副驾座位上,启动了车。油表显示,我的旧车装满了新油,我的旧手机不仅有话费,电量也是满格,车上还放着我刚买的这些东西……人和车驶离原地的一刹那,我内心的虚空感已被这几样小东西填满。

出了城区,路上跑的车开始肆无忌惮起来,若不是隔段距离有测速探头,想来这些车都会狂飙——我不急,没有急事在前面等着我,更没有佳人盼我早归,不紧不慢才是我目前该有的状态。

已是深冬,但白日里气温仍在零上,有些避风处的树,叶子稀稀拉拉的并未落光,与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相比,反而更显得窝囊、凋敝。小时候,老家的冬天奇冷,堂屋的水缸里常常冻出厚厚的冰,需要用斧头砸,才能舀水;半夜里若是炕地炉灭了,头顶露在被窝外面,感觉头发丝都会被冻住。才几十年,一切变化就这么大吗?

过去和现在,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车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又一个村子后,被我缓缓地踩停了。

路旁,有个蹬三轮拾荒的老汉也停止了动作,扭头呆呆地望着我的车。我降下车窗玻璃,眯着眼看他,他也眯起浑浊的双眼看我,目光茫然、慈祥。

“这个村的?”我指着不远处蹲在旷野里的土色村庄问。

“不是。”老汉答。

“可远?”

“还在大山里。”

“拾破烂可还好干?”我又问。

老汉摇头,下巴上那绺枯须在风中瑟瑟抖动,看上去更冷。我打开车门,下车来到他身边,一股旧棉絮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不禁咳嗽了几声。

“我这里还有七块现金,留着也没用。”说着,我从兜里摸出那三张皱巴巴的纸票,快速塞进老汉的衣兜。没等他反应,我已经开车继续向前,朝远处的黛色山峦驶去。我甚至没从后视镜回望他一眼。

路越走越憋屈,像我的人生。

最初,要隔上一段距离,才会冒出一座憨憨呆呆的蘑菇般的村庄,后来,干脆就是在村庄内穿行了,我放慢了车速。现在的村子,几乎都是老弱居多的空心村,但也要提防突然从巷子口窜打出的猫猫狗狗。其实,我没有目标,只是盲目地任凭心性指路。本想用手机导航,又觉得很没必要,没目标,心反而是宽阔的。老车载着我不紧不慢地驶离村庄,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大山,在山道上小船般起起伏伏一阵后,有汪亮晶晶的大水,出现在前方。

虽未结冰,这汪水却向外迸射出彻骨的寒,我在车内也能感觉到。

近处水的边际,远处山的轮廓,以及脚下这条断头路,周围那些歪脖树,一切看起来似曾相识啊?我很快确认,这儿是盘龙水库,我和肖悦曾经来过。那时,我们认识一年零三个月,她有只养了十几年的小乌龟,想放生,于是让我开车带她满世界转,最后选定了这么个地方。我至今记得,小乌龟下水后,先是酣畅地朝深水区游了十几米,眼看就要消失在渐绿的汪洋中,却突然停下,少顷,又游了回来,在岸边盯着我俩看了足有三分钟,才又缓缓朝远处游去。之后,连续两个夏天,肖悦都让我带着她来这里,第三个夏天,事情就发生了,她毅然决然地离我而去,游向了她的深水区。

“无论你是死是活,我来陪你了。”站在冬水之畔,我对记忆里的肖悦说。山风呜咽,草木摇曳。

简单瞭望一番四周,再无他人,我哆哆嗦嗦回到车上,反锁了车门。

世界一下子只属于我。

太阳已经隐遁进灰色的云层,群山之中,若非眼前这片水面,会显得更加晦暗。我把车熄了火,坐到后座上,将两个前座调至最靠前,这样,后排空间就宽裕了。我探着身子,隔着后座靠背,将后备厢的铁板、烧烤炉子等物件一一取过来,铁板放在脚下右侧,炉子置于其上,又将一块固体酒精的包装撕开,放进炉子中,包装袋扔到了后备厢。塑料可不能烧,味儿太大。而后,我戴上手套,将炭块细致地码放在酒精上,掏出火机,噗的一声,酒精块被点燃。

炭是好炭,很快被引燃,无烟。

车厢内迅速温暖起来。我摘了手套,仰靠在后排座上,拧开酒瓶盖子,轻轻抿了一口,很辣,很呛,搞不懂人为啥会喜欢这种东西。然而,吃了几颗花生米后,酒的香气被我感受到了。嗯,这东西还是有它的妙处的。

我索性喝了一大口,在火力直冲脑门的同时,用力拍了一下车座。这台车,当初买它时,我花了整整三十万,才不到十年,去卖,他们只给我五万,干脆不卖了,反正那点钱啥事儿也解决不了。

不如让它陪着我。

车比人强,人会主动离开,车不会。

对肖悦的离开,我丝毫没有怨恨。

其实,事情的最初,我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儿。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知道炒房子能赚钱、赚大钱时,我才决定把身家性命都压在房子上,这不是瞪着眼往火坑里跳嘛。但那火坑太暖和了,火焰太迷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令人心动神摇,我又不是圣人,哪里抵得住这么大的诱惑。

我赶回老家,从亲戚朋友那儿借了二百多万,并承诺回报高额利息,又挖窟窿打洞从银行贷款三百多万。万事俱备,趁着东风,我在市区最繁华地段新开的楼盘首付买了好几套房。

那真是一段金光闪闪的日子。

混迹人群中,我尽可能保持低调,每个汗毛孔却不可遏止地外溢着自信与骄傲。尽管五百多万换来的只是十份A4纸的合同,兜里现金从未超过一千,可我就是信心满满,对未来充满了想象、期待。

谁能料到万丈高楼会突然崩塌。

一夜之间,我以加速度跌落,从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成为负债累累的倒霉蛋……

我一仰脖,又灌下去一大口酒,嚼了几颗花生米,却没能将呛人的辛辣味儿压下去,忍不住伸个脖,喘了一口粗气。车外,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不远处的水面变得灰蒙蒙的,似乎已结上一层薄冰。时不时会有枯草败叶撞到挡风玻璃上,提醒我外面风很大、很冷。我本不胜酒力,现在已经开始头晕,强撑着,又往烧烤炉中添了几块炭。再看酒瓶,还剩三四两酒。

“哈,你小子酒量可以啊?”我说。

“屁,纯属胆小!”我答。

“那,就全干了?”我又说。

“干就干喽,反正结果都一样!”我又答。

我像俄罗斯人喝伏特加那样,先朝外猛吐几口气,而后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酒全都灌了下去。

人真无聊,居然发明了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还美其名曰:琼浆,玉液!

有人在敲打车窗?

在这隆冬暗夜,居然有人敲打我的车窗?

已经瘫软的我挣扎坐起,动作吃力导致反胃,正要呵斥来人,车门却被呼的一下拉开,一个表情冷漠像戴了铁面具的男人现身车外。

“你……你,干……什么?”我脑袋异常清醒,舌头却不听使唤。

“这么大的煤气味儿。”男人说。

“嘿嘿……”我笑,“那是……一氧化碳……好不。”

“出来,陪你坐坐。”男人说。

“外面冷,你……陪我……有啥可、可坐的?”我继续笑。

“出来就知道了。”男人说着,伸手拉我,我躲,仍被他一把拽出,快速拖到水库边,摁在一块大石头上。奇怪,外面竟然不冷,石头也不凉,像坐在蒲团上。

“你是谁?”我问。

“我是谁重要吗?”男人问。清冽的夜光下,他的面孔反射着淡淡的金属冷光,像电影里的机器人。我却一点也没感到害怕。

“我这样的人……嘿,你是谁的确不重要。”我说。

男人没接话,也坐下来,没有表情的面孔正对着眼前的渺渺冬水。仍有风在耳边掠过,动静不大,也没带来寒冷。盘龙水库静静地镶嵌在黛色山峦脚下,水面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早已沉睡,或是即将被封冻。

“你是不是死神?”大概环境过于诡异,我的舌头反而灵活了。

“中国人讲阎王的。”男人说。脸上依旧静如冷铁。

“你知道我是谁?”我又问。

“当然,”男人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像没有终点,“我还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与你无关。”

“但与他有关。”男人说着,伸手朝身前昏暗的空间点了一下,随即,我们前面的水库消失了,群山也消失了,出现一排平房宿舍,四周还有几棵高大的树,尽管同是黑夜,却能看清那些都是白杨。

“眼熟啊?”诧异中,我喃喃自语,酒劲似乎从体内溢出,风一般消散在漆黑的空间。

眼前这一溜平房,正是多年前我在部队住的宿舍,那时我刚刚从军校毕业,成为某部少尉排长。

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身体正在渐渐消失,仿佛有橡皮擦在涂抹、清除盘龙水库边的我,那个新出现的、多年前的影像中穿着军大衣、戴着大檐帽、肩扛少尉军衔的我,正在一点点凭空出现,像正在被打印机迅速打印出来。我想调动残存的意识,观察一下身边铁面男人的举动,发现已经不可能。

……

全文请阅读《当代人》2026年第3期

【尚未,本名李艳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中短篇小说见于《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长城》等刊。获首届河北文艺贡献奖,并有报告文学创作见于《人民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