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2期|崔故:无人之所

崔故,1998年生,甘肃临洮人,毕业于兰州大学。中短篇小说见于《人民文学》《湖南文学》《作品》《飞天》等刊物。
空间是有限事物的归宿。
——斯特尔
我租住在建南街东路一处破旧的小区里,楼下堆满落叶的草坪,时常趴着一只精瘦的黑猫。有时草地被撒欢的狗占领,它便蜷缩到远处的花坛边,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某个雪后的黄昏,我亲眼看它攀附墙壁,借着空调外机,爬到对面公寓六楼,透过留有缝隙的窗户,钻进了屋子。在第二天中午雪化尽之前,窗户就被关了起来。此后半个多月,我再未见过它一面。趁着月底房租到期,我联系对面公寓房东,赶在第二场大雪来临之前,搬进了那间屋子。
整栋楼是东西走向,上楼需要通过架在两边的楼梯。到我住的地方,得绕转五次,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到楼体最中间的地方。廊道只有半人多高的水泥隔挡,贴着长条状的白色瓷砖,不少裂缝,夹带着细长的黄色污垢。进到屋子,窗外就是黑猫平日睡觉的草坪,还能看到我之前租住的房子。这栋楼年代久远,是小区里最早的一批,设施陈旧,环境脏乱。最初来到城市谋生,我跟着中介,说了预期价位,就被带到这里。看到具体状况,我咬牙选择了对面那栋,一直住到现在,不想最终又回到此地。屋子面积不大,客厅就是卧室,靠窗位置做了隔挡,算是厨房。卫生间在进门右手的墙角,塞着洗衣机,只留下转身的余地。看房前,房东承诺有二十多平,进屋后我提出质疑。他说半月多没住人,自然会这样,让我多待些时日,情况会有好转。不过窗台落灰的纸盒和角落的蛛网,证实屋子已许久无人居住。我无心与他争辩,交接好手续,付完钱款,就把他撵出了房子。屋里没有黑猫的踪迹,窗户夹缝里留着几缕黑毛,证明它之前来过。暖气生满铁锈,热量并不充足,我还是留着窗户缝隙,期待它再次现身,好在这狭小的牢笼,把它完全捕获。
我花了两天时间熟悉整个屋子的布局,细微到木质地板的块数和屋顶边沿蛛网的大小。黑猫自上次在房间里消失,一直没有露面。当时我迫切租下这个地方,就是担心有人失手把它关进房子,让它无法出逃直至死亡。好在跟随房东第一次进入,屋里并没有预想的场景。之前好多次,我都看到它在这间屋子附近游荡,上次进入房间,可能是习惯使然,或者是一次次试探的最终结果。如今它虽出逃,不过能来这里,肯定是被特别的事物吸引。线索指向房屋本身,我购买卷尺,找来相机,开始划定屋里每样物品的位置,又从小摊淘来放大镜,观察每一个可能潜藏答案的角落。终于在某个雪后的夜晚,借着清冷的月光,几声猫叫传来,先是模糊,而后清晰。我起床辨别方向,最终在左手紧挨长桌的墙壁,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左边房子无人租住,我披上衣服出门,来到窗前,打开手机灯光,透过玻璃照进去,除了倾倒的桌椅和凌乱的衣架,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事物。猫叫声还在延续,我只得返回,打开厨房一侧的窗户,期待它自投罗网。之后几天,声音还是断续出现,变换着方位。我站在房间中央细听,无法准确判定,不得已出门寻找,声音却无一例外指向屋内。我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规律,甚至撬开通往楼顶的门锁,希望在屋顶上方发现它的踪迹。不过一切都是徒劳,我只好把目光重新转向房内。叫声持续一周,终于停歇,次日被木板的咯吱声代替。地板和墙壁的缝隙,都间歇爆出尖锐的炸裂声。无风的夜晚,窗扇和窗框不时碰撞,响动让人无法入睡,用废纸塞进间隙,也无济于事。房间各处的蛛网开始相继断裂,原本紧贴墙壁的木床,已向右移出三十公分,似乎整栋楼正在向右塌陷。我怀疑睡梦里出现过地震,毕竟这座城市时常处于不安之中。在某个周末的清晨,寒气透过漏风的窗户,顺着墙板的裂缝,流散到房屋各处。我起床查看暖气的温热程度,准备向房东投诉。回头看向床铺,与墙壁的间隔更大,目测已有一米。我找来卷尺测量,终于发现近日所有问题的根源,不过是整间屋子扩张的缘故。
屋外传来敲门的声响,我捡起床尾短裤胡乱套上,光着膀子要开门。不过大早上有人前来,很是蹊跷,我先披上外衣,拉开了窗帘。窗户蒙着一层冰花,看不清具体情况,隐约有黑影晃动。我贴近想要确定,一张大脸也随了上来,吓得我后退半步。外边确定屋里有人,敲门声更加急促。我不得已打开房门,一股寒风顺着廊道钻入,跟随而来的还有三个陌生人。他们身高不等,其中两个明显高于另外一个。那两人穿衣相同,都是破旧的过冬棉衣,袖口和膝盖多有磨损,上衣口袋鼓鼓囊囊,手里还提着工具箱。他们立在房门两侧,上前半步,就已把门口完全遮挡。最矮那个撑开双手,从两人中间挤入,斜抬脑袋左右看看,斥退了他们。他随即拍拍风衣上沾染的霜尘,抖落下的寒意,被清晨的风带进卧室。我刚要开口提问,他已将左脚迈过门槛,顺手摘下围巾,问我可有挂处。我被他的气势压倒,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刚搬过来,没有置办什么家当,可以先搭到椅子上。他侧身从我身边经过,把围巾放在椅背,向屋子更深处走去。另外两人也随进来,卸下毛绒的护耳,分别卡上围巾两侧的椅背,转身摆弄起工具箱。三人当中,明显最矮的那个握有话语权,应该是领队。我跟随他到狭小的厨房,问他闯入我的房子,到底是何缘故。他不回答,抬手猛地一推,把窗户关紧,声音大到两个跟班停止了手头工作。他转身看向我,说以后窗户再也不许无故打开,让那只黑猫借机跑掉,可是会坏了大事。他如何得知那只黑猫的事情,而且这话的意思,是猫还留在屋内?联想到屋子扩张的怪事,我敲敲外移的墙壁,指着与书桌的缝隙,问他屋子出了什么问题,又与那只黑猫有何关系。他踮起脚尖,拍拍我的肩膀,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放到嘴边点燃。他示意我也来一根,我摇头表示不必,他随手扔给一旁跟班。其中稍矮那个先探起身子,伸手抓住烟盒,抱在胸前,半蹲在地上。另一个扑了空,转身来抢,两人扭打在一起。他咳嗽一声,止住两人胡闹,说他带工人过来,就是为了解决房子的问题,让我少安毋躁。说完,他吐口烟,坐到椅子上。因为两个护耳垫在后背不舒服,他取下扔到旁边床上,开始指挥两人工作。高个硬抢不行,只好软磨硬泡,终于讨到一根,别在耳朵上。听到吩咐,他自觉打开箱子,翻腾出卷尺墨盒钳子螺丝刀黑胶布,依次排列在地上。他还要再找,被矮个敲敲脑袋,才停下来。两人很有默契地拿起墨线盒,一个走向左侧墙壁,另一个靠向右侧,中途地上的阻挡物,都被他们清退到了两旁。等到达墙壁边缘,两人才蹲下身子,盯紧墨线。矮个甚至半跪在地上,等线条绷得笔直,才轻轻提起,等到足够高度,瞬间放手。地面多出一条黑线,牢固印在木地板上。左侧靠墙位置,因为墨盒挡着没有印上,他们交换位置,又来了一次。两线并列,没有任何分岔,新补的顺延之前的线条,如同旧作。领队在椅子上露出满意微笑,从口袋又掏出一盒烟,扔到他们中间。矮个抢占先机,又抱到怀里。高个说什么也不肯,扑上去压他到身下,妄图抢回。领队起身从他们身旁经过,分别查看左右两处墨线的边缘,告诉我房子扩张已有些时日,接下来速度会更快,让我提前做好准备。他停顿片刻,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拿笔在封面敲打,问我住进来的日期。我说了具体时间,他转过身去,拿笔鼓捣半天,才回过身子,问我最后一次听到猫叫,是什么时候。我记不太清,只好如实回答,按他指引,框定出一个大概的范围。他点点头,踢了身边还扭在一块的跟班,指使两人在房间翻找。得到命令,两人站起嘀咕一阵,开始分头行动。矮个爬到我的床上,掀开枕头被子,搜寻无果又转战衣柜。高个垂手到我跟前,询问是否有不用的衣物或毛巾,借他一用。我受不了如此冒犯,喝止他们,却不起作用。能使唤他们的只有那个领队,但他正靠着暖气片打盹,手里攥着的笔记本,快要掉落。我到他身边唤醒他,让他停下跟班的举动。他微微抬头,说这是必要的程序,如果我想弄清楚一切的话,最好由他们去。我只好作罢,看高个还站着望我,便找来不用的短袖T恤和毛巾递给他。他谋划好位置,把两条毛巾展开扔到床边,依次跪到上面,又弓下身子,把短袖T恤铺开,垫到胳膊下。他调整位置,等整个身子完全和地面平齐,便挪动双腿,蠕动胳膊,钻到了床底下。床边有隔挡,他个子高,但身子瘦小,横截面并不显大,就这样还是擦着床沿,勉强进去。里面空间开阔,应该足够他伸展拳脚。我不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这间房子所有存在的东西,都是稀松平常之物,不可能隐藏有什么秘密。两人搜寻许久,连卫生间和天花板也没放过,最终空手站成一排,立在领队面前。可领队耷拉着脑袋,已经睡过去许久。眼看陷入僵局,我晃晃他胳膊,叫醒他裁决。看到站定的跟班,他站起身子,把笔记本收进风衣口袋。我本以为他会生气,毕竟两人没有任何发现。但他点点头,派遣他们继续工作。两人拿起螺丝刀胶带,开始各自忙活。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质问他刚才的翻找有何意义。他摆弄双手,站到窗户漏进来的阳光下,要我务必找到那只黑猫,尽早交给他,其间不能离开房屋半步。我疑惑他的要求,说不离开这里,怎么可能找到那只猫?他说这条不是要求,而是忠告。我又问他猫的下落,刚才跟班搜寻无果,就证明猫根本不在房内,又如何搜寻?他说猫不在当下的房里,它已逃至房子还未扩张的空间,等房子扩展到极限,那只猫将无路可逃。我疑惑他的说辞,房子扩展些时日,楼体承受不住重量,不等找到那只猫,就会坍塌,到时连我带猫,都将死路一条。他轻轻摇头,嘲笑我还没弄清楚状况,叫住跟班,让他们报告房屋测量的数据。稍矮那个停止拧螺丝,站直身子,说长6米,宽4.8米。他命令高个带着卷尺出门,让我跟出去。到了廊道,阳光斜着铺满门前的区域,令人一时睁不开眼睛。他让两人撑开卷尺,重新测量。等他们占好位置,我蹲下身子,看卷尺数字,居然是最初的5米。我怀疑他们的工具,找来自己的卷尺,让高个拿好尺头,站在房屋右侧起点。我拽着卷尺顺墙而过,到左侧位置,还是显示只有5米,等拽到室内一样长度,已经到隔壁房子窗边。领队说屋里屋外,并不共享一个空间,让我毋需担心屋子的安全。我说难怪时常听到那只猫叫,却寻不到来源。他见我已经相信,先行回到屋子。我跟进去,问他如果找到那只黑猫,有什么奖赏。他在屋里为数不多的光照下挪步,两个跟班也凑过来,慢半拍跟着他一起。他思索再三,终于面对我站定,说按照惯例,我可以给那只猫起一个名字。简直可笑,一个名字有什么稀奇?根本犯不上我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且现在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房内所有的一切,都归我所有,那只猫也不例外。他说,话虽如此,但没有他的帮助,就算我遇到那只猫,也无法将它降服。说完,他挥挥手,矮个从工具箱翻出几片铁网,拼凑成一个笼子,又找来铃铛,放在里面。高个接过笼子,为了证明稳固性,提起来不停晃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噪音。我不信他的鬼话,抓猫买些猫粮引诱,已经足够。他说我大可不信,不过到时遇到问题,可别怪他没提醒。说完拿来铃铛,轻轻晃动,说铃铛可以辅助找猫。不多久,久违的猫叫传来。我四下听声,又跑出门外,确定猫叫来自屋内。他果然有些手段。我租房就是为了那只猫,事到如今,信他也无妨,多个笼子和铃铛,方便到时抓猫。我准备接过那几片铁网,他移手给跟班,说不能白拿,得先签订协议。我还在疑惑,他就命令跟班把我摁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下,附带着印泥盒。没等我看清上面内容,两个跟班就强拉我的左手,挑拣出大拇指,在右下角摁了红印。他收好协议,快速折叠,放入口袋,出了房子。两个跟班收拾完工具箱,摇晃着身子紧跟其后。我探出脑袋张望,他们已走到楼梯口。矮个显得很开心,把工具箱让高个提着,伸展双臂,侧转身子,来了个空手翻。不想没掌握好方向,腿劈到了高个身上。两人都翻倒在地,工具箱里的东西杂七杂八,撒落一地。等两人收拾好离开楼梯,我才想起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到时逮到黑猫,该如何交付。不过转念一想,等我找到,必定养在身边,有什么理由交出?他带人过来单单表演一出滑稽戏,可不能让我死心塌地,像那两个跟班一样臣服。
穿过廊道而来的阳光,已把屋子大半照得金黄,从门上窗口斜流而来的,最远到达床的边角。笔直的光线把空间的色调划分为二,明暗过渡显著。暗处通透且虚无,每一小块都附着寒意。亮处多亏光线里流动的浮尘,除去色调的差异,才多出一些活力,显得更为充盈。屋子被两个跟班搅乱得不成样子,我整理妥当,提起桌上铁笼,学那位领队,也在拉长的光影里踱步。光线已经到达极限,太阳倾斜到别的边角,屋里很快暗下来。我找来晾衣绳,横斜到屋子正中,把笼子和铃铛依次挂到两侧。铃铛靠近床铺,我起身迈出半步,就能够到、晃动它发出声响。早饭被他们搅扰,没到中午肚子就开始抗议。我找来钥匙塞进衣兜,准备出门。临到转动把手,才想起那人说的话,在抓到黑猫之前,不许我离开房子半步。这要求过于可笑,就算严格遵守,也抵不住腹内空空。屋里除了临期的饼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果腹。而且他也没说何时开始,又该如何执行?铃铛安稳挂在晾衣绳上,轻弹一下,发出清脆声响,很快引来猫叫。确认功能完好,我去到小区不远的面馆,吃上一碗碎肉拌面,撑着肚子满意出来。他的话又在耳边环绕,我干脆去了商店,淘来一箱打折的方便面,算是某种准备。下午闲来无事,只能睡觉,等睁眼,天已经黑得完全。起身看向铃铛,摆手晃动,声响过后,却不闻猫叫。残余的瞌睡被吓跑,我敲敲脑袋,弯曲手指,轻弹一下,声音干脆,在房间回荡,却依旧没有引来猫叫。卸下铃铛,放在掌心,外层包裹的金色,在电灯下过于虚假,似乎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铁锈。我怀疑被欺骗,握紧拳头挤压铃铛,想也许一切只是巧合。不过房子扩张事实确凿,难道另有蹊跷?回想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事端,我试图找出影响的因素,最后落脚到中午的外出。或许是我违背了指令,而它已被写入那纸交换的协议。规则被破坏,交易物自然丧失能力。为了验证,我拖着饥饿的身体,吃去两包泡面,草草睡下,期待第二天铃铛恢复如常。
夜里地板的声响更为强烈,无法深睡,在浅薄的睡眠里,我似乎身处宇宙,眼前充斥的黑,也随着房屋向四周扩散。周边先是向内坍缩,而后无限扩展。我的身形愈发渺小,映照着四周的黑,逐渐缩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膨胀的黑暗里。再次睁眼已经上午,因为窗帘的缘故,这次只有门上窗户接来半窗阳光,斜射到床边的椅背。屋里愈发冷清,暖气的温度只够养活自己。我跳下床拉开窗帘,被窗户过滤掉寒气的阳光,一下铺满桌子和半边地板。自从昨天听从那人意见,我已一天半未打开窗户。屋里温度还是不高,说明室外已到零下,最寒冷的时节即将到来。这样的鬼天气,不外出倒是好事。我找来铃铛,还没用力晃动,就有猫叫,明确从右边传来。铃铛验证了我的猜测,不能外出。食物用尽可以叫人派送,上班却无法让别人帮忙。如今的工作,也只是临时的职务,算来干不了太久,思索到吃完泡面后的下午,我终于下定决心为自己而活,大不了抓到黑猫之后再找,天底下黑猫只此一个,工作机会还有很多。我当天给主管领导回信,胡乱编造个理由就结束了话题。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能迈向既定的方向。晚餐我特意加入买泡面赠送的火腿肠,算是犒劳自己,期望在两周内解决问题,当然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似乎是看到了我的决心,当晚猫叫和木板的咯吱声同步响起。我心里安稳,难得睡个踏实觉。第二天,在原本应该上班的早上,我拿着卷尺,开始测量房屋新近的涨幅。
先前几天,整个屋子偏向东西扩张,最近开始加速南北的脚步。不消一天,屋子已超过廊道,透过窗户外望,能看到楼下堆放的垃圾桶,就在房屋正下方。泡面一天天变少,我计算着日子,最多维持三天,届时必须寻求外援,但不知这是否也在禁令之内,只能到时见分晓。长久待在房里,百般无聊,木板的声响开始让我狂躁。我尝试转移注意力,找来书本阅读,却静不下心,便干脆学那两个跟班,拿着卷尺在房间测量,记录屋子扩张的数据和对应的时间,总结相应的函数,推算后续的可能。当然大部分情况下,白天的数据都相差无几,缓慢的扩张也有迹可循。等到晚上,一切都没了定数,扩张的方位和距离,毫无规律。我放弃测量,转头研究起铃铛。屋子没办法开窗,没有风让它一直响动。我找来玩具车上的马达,弄了个简易的转扇,让它连带着上面的红绳移动,不需人力,就能间歇发出声响。我躺在床上,把耳朵竖起,锻炼听声辨位的能力,跟随猫叫,确定相应的方位。屋子扩展速度不断加快,已经越过楼下草坪,向对面楼层的房子靠近。我好奇到时接近,它会无视楼体穿过,还是绕道而行。整间屋子随着扩张,更像是一条长廊。因为南面墙壁走得更快,两侧又没有窗户,中间部分漆黑一片,我不得不打着手电,检查是否有黑猫的踪迹。
屋子空间延展,暖气却只有一个,寒冷穿透墙壁,从更多地方涌来。我不得以把床搬到暖气旁,又找来床单和晾衣架,在四周搭建起临时隔挡,好保存为数不多的暖气。多日泡面吃得我反胃,虽然还剩几袋,到底忍受不住。住处日渐凋敝,吃食不能再凑活,我准备第二天叫人送来补给。不想早晨起床,挑开床单一眼看去,廊道两边多了造型各异的窗户,把阳光悉数接入。我胡乱穿上拖鞋,飞奔过廊道,发现向南行进的墙壁,被对面楼层挡住,不再继续。廊道深处右侧,则空出一块,向西延展出一套房间。大门是深红的铁板,上面还有塑料套膜没有拆解。地面与我原本房屋连接之处,过渡并不明显。木质地板夹杂着白色瓷砖,突出的木刺和溢出的白块,用脚轻轻一蹭,就能掉下。接口有很多豁牙,不规则且坑坑洼洼。我担心开裂,只能踮着脚尖,轻抬慢放,等摸到大门把手,才松了口气。打开房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居然是完好的房间。家具设备一应俱全,客厅桌子上摆满零食,还有不少水果。我停在门口,不再深入,叫喊三声,无人应答,才晃动脑袋进去。如果猜得不错,这应该是房屋复制而来,想不到除了扩张,它还有这种本事。难怪当时那个领队不让我外出,丝毫没有提及食物问题。我随手拿起桌上苹果,用手擦擦塞到嘴边,另一只手又揪颗葡萄,在嚼苹果的空隙吃下。窗边就是暖气,我搬来椅子,抱着果盘,坐在旁边,吃完两根香蕉和半串葡萄,昏沉沉睡了过去。睁眼已经天黑,眼前景象陌生,我以为自己成了盗贼,吓得把果盘扔到地上,恢复思绪,才想起发生的事情。屋子暗黑一片,我亮起吊灯,收拾地面,打开电视,伴着主持人的播音腔,到厨房寻找吃食。这应该是户主本人居住,不像我之前二楼的房子,被分割成好几个单间出租。我从冰箱找来自热火锅,看里面还有不少新鲜蔬菜,想着等明天熟悉了环境,可以自己炒菜。填饱肚子,我出门穿过长廊,到原先的住处,用书包装了些衣物和必需品,手提铁笼,搬进了新家。以后随房而迁应是常态,我得慢慢适应。
后续几日,原本长廊东西两侧的墙壁开始发力,向各自方向扩展。我所在的房间,南面墙壁被现实楼体阻隔,无法延展,北边墙壁没有限制,和长廊西侧墙壁汇合,逐渐把整个空缺填满。如今两栋楼体的间隔,已完全被我的房间占据。中间空白的地方,新添了不少房间,应该都是复制,其中还有我之前租住的那间,已经换了新的租客。他书桌上还有我留下的划痕,墙面的明星海报,更是我的上个租客张贴。我带好家当,在这间屋子常住,算是留恋;需要吃食,就去其他房间搜刮。等这间屋子扩展到半个篮球场大,我才不得已搬出,去寻新的住处。这时整个房屋已把半个小区包裹。房间环绕着楼体,只空出无法涉足的地方。随着空间增大,猫叫也有了明确的指向,大体朝向城市西南。我担心复制而来的房间,窗户会有打开的风险,不过紧急排查了所有新的屋子,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看来复制也不是全收,房屋有自己的判断。我再三确认那只猫没有逃跑的可能,才放松紧绷的心。休息几天,我又摇晃铃铛,继续顺着猫叫的方向寻找,同时在到过的房间贴上对应标签,证明已经来过,后续不用重复搜索。出了小区,周遭是马路,没有可以吸纳的楼体,只能扩张剩余的房间。冬天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落雪虽然常有,但已萌生春天的气息。我不用担心空旷的房间带来的无尽寒意,挑拣阳光充足的屋子,每天随着窗户移动,就能保持温度。穿过毫无阻挡的空地,迎面而来的便是林立的高楼。高楼里有不少商店,各种货物一应俱全。房间触碰楼体,尽数复制到周边。我找来最贵的棉被,挑来上等的枕头,直接睡在货架周遭。一些饭店也被纳入,吃食有了充足供应,我从后厨端来食材,变着花样吃了不少东西。那些日子,我沉溺在幸福之中,甚至忘了摇晃铃铛、探听黑猫的行踪。果然等意识到问题,猫叫已转向东南,往城中心而去。我只得收拾行李,离开这片区域,向东南行进。
城中心因为城墙的缘故,高楼不多,放眼过去,全都在房屋底下。没有可以接触的楼体,房间扩展的速度放缓,我百无聊赖,只能回头探索那些还未进入的房间,贴上封条,证明黑猫没有进入。冬天最后一场雪落过,整个城市迎来春天。我因为有协议在身,只能透过窄小的窗户,看外边人来车往,看道路两旁的柳树慢慢吐出新芽。摇晃铃铛,猫叫就在耳畔,却永远无法相遇。住进这间扩展的房子,已经快要三月,却连黑猫都不曾见上一面。我开始自暴自弃,每天自然睡醒,就挑个好点的窗户,摇晃铃铛,确定猫叫方位无误,便发呆打盹。因为无聊,我曾数过几晚兴山广场的人数,算过高峰期建国路堵车的长度。有时过于寂寞,我会去芙蓉街,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正在延展的空房下就是步行街,我找来毛毯和枕头,靠着窗户睡觉。夜市上小贩的叫嚷和飘来的菜香,让我难得做了好梦。不过好景不长,没过几天,房间扩张,街景就被遗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我只好返回市中心,继续搜寻的工作。庸常的日子和没有希望的追索让我抓狂,有时透过窗户,望向繁华的地面,恍惚觉得自己是只飞了很久的鸟,需要暂时停靠。地面对我的诱惑,开始不亚于那只黑猫。逃离的念头慢慢滋长,不过回去的路已经断掉,原来通向外界的大门,已经在房屋延展中消失。对我而言,最外层墙壁上的窗户,是窥探外界的唯一方式,也是出逃的唯一可能。我甚至测算好离地高度,翻找来绳索,挂在窗边,等待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好迅速响应,不留反悔的余地。然而每次搭手在窗边,刻印进脑海的协议让我始终无法继续,毕竟投入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情绪积累过度,必然会爆发。在某个难眠的夜晚,我踱步到窗边,看着黑暗可以隔着窗户随意流动,终于停下步子,伸展手臂,握紧把手,下拉,猛推,打开了窗户。外面掺杂着凌晨微寒的清风,相继涌入,顺着我的头发、脸面和脖颈,窜向房间别处。生硬的风吹醒了我,那只黑猫也跳入脑海。它应该和风、和黑暗一样灵活,纵然在眼前也难以捕捉。只有这个巨大的牢笼,才能把它围困、降服。我猛然转身,预感下一秒,它就会扑来,从窗户一跃而出。它也许就躲在暗处,等着我犯这样的迷糊。不能让它得逞,我微蹲身子,不敢转回,左右晃动双腿,摆出回防的姿态,同时回撤左臂,摸索窗户的把手。最先到手里的是盘结的绳索,我嫌它碍事,握紧中间部分,上扬手臂,抛出了窗外。胳膊按照惯性继续向上,正好碰到把手,我顺势反握,回拉,上扣,一气呵成。风连带我逃离的决心,被完全挡在了屋外。我瘫软在地,靠着墙壁,一直到了天亮。期间睡着过几次,都被噩梦吓醒,睁眼发现半躺在地上,也只能勉强擦着墙壁起身,再无半点力气。惩罚如期而至,此后半个多月,晃动的铃铛,始终没能引来属于它的回响。除了等待降罪消解,我别无他法。
东南方向楼体太少,没有食物来源,等待的日子里,我只能从别处搬运。整个房间透光的地方,只有最边缘墙壁的窗户,其余都落在身后的空间,处于黑暗之中。搜寻食物往往会迷路,有时一天精力都耗费在上头。为了防止迷路,去过的地方,我都会打开灯光,让房间保持明亮。房门除了来过的标记,还会注明对应的位置。寻找的间隙,我在某个房间发现一辆平衡车,练习些日子掌握了技巧,开始用来代步,提高了不少效率。长久没有修剪的头发耷拉在眼前,影响视线。之前没有感觉,现在速度提升,会有风险。我找来剪刀,用手揪住一股,咔嚓几下,就解决了问题。猫叫方向的房间,已经扩展到好几个篮球场大,空间空阔,叫声环绕几圈,才能完全消散。我愈发害怕没有围挡的空间,每天睡觉,仿佛置身半空,没有一点安全可言。做梦总是和坠落有关,醒来浑身都是汗,让我开始后悔当时扔掉绳索。为了睡个安稳觉,我不得不走回头路,找到房屋靠里稍小的屋子休息,等白天再回去。可随着时间延续,再小的屋子也会不断扩展,我不得已向房屋更深处探寻,找猫的工作,开始被寻找住所取代。终于有一天,房屋接触到城墙角楼的一隅。漫长且没有缝隙的墙壁,多出了几个复古的窗户。在这之前,为了晒上太阳,我不得不赶许久的路,才能找到适合的窗户。
窗外天地空旷,夏季前夕的暖风,在角楼的飞檐和街边的树梢流动,挑动着护城河的水波,一排排起伏。风声加紧,窗户也抖动起来,我真怕一阵强风袭来,酿成大错。不过我并未动手干涉,只静静盯着发呆,直到太阳和风一起消失,才返回住处。房子从钟楼复制而来的房间,没有时间的搅扰,空间还很狭小。我带好家当,第二天就搬了进去。终于不用再为住所到处奔波,至少离它长大,还有一段时间。随着墙体延展,整个屋子来到城墙边缘。城墙不低,距离房子底部只有一米。我只需轻松一跳,就能安稳落地。这唾手可得的逃离路线,散发出的诱惑愈发强烈,我的处境也愈发危险。我开始陷入整天整夜的纠结,甚至在脑海预演出逃的画面。带窗的墙壁,开始还临近北墙,在我纠结的日子里,它已轻松跨越,向更南处前行。错过了出逃的机会,我开始发疯般摇晃铃铛,寄希望于黑猫的出现。经过半个月的疯狂搜寻,黑猫依旧没能现身。我才知道所有努力,都只是一场表演。长久的封闭,已然把我的耐心耗尽;没有结果的追寻,本身也在慢慢失去意义。我开始有意无意翻找绳索、床单,一切可以连接地面的东西。我把它们堆积到窗边,甚至找到位置固定,做好了打开窗户逃跑前的所有准备。可望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我许久未能下手。好在规则只要被打破,就很难保持自身的威严。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我还是在夜色的掩盖下,再次打开了窗户。拽紧绳子,抬腿到窗沿,我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遥远的地面。以往的出逃计划,都隔着窗户预演,现在真正要把身子交付给虚空,我却打起了退堂鼓。没受过训练,体能不足,也许一不小心,就会重重摔下去。没想到挣扎许久,最终会挡在这一步。好在房屋向南的路上,还没有错过城墙的南部。是的,我还有一次机会。耐心等去半月,房间果然扩张到城墙南段正上方的位置。我心情激动,甚至等不到天黑,便挑拣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打开窗户,左脚搭到木制的边框,右脚轻点地板,双手左右反握边框,低头抬头,全身发力,弹射到了城墙。我解脱了。
城墙上只有三两行人,独一个小孩发现我凭空出现。没等他叫嚷,我就快步走开,等到无人处,才放慢脚步。抬头望向高空,除去零零散散的几栋高楼遮挡,全是淡蓝的天幕和细长的白云。我生活几个月的、遮天蔽日的、不断扩展的房屋,没有一点存在的痕迹。这一切仿佛一个梦,如今,梦终于醒了。我抬头肆意观赏周边没有遮挡的风景,束缚我观赏景物的不再是形状各异的窗户和严严实实的墙壁,而是眼睛本身。从城墙下来,原本想回房子看看,但好不容易出逃,为什么要回去?我准备去火车站,回到记忆里逐渐模糊的故土。街上人们纷纷投来目光,透过街边橱窗的玻璃,我才发现自己衣冠不整,满脸胡须,头发打结,一副流浪汉模样。也好,马上要逃离这座城市,用不着担心别人眼光。要坐公交,我翻找衣兜,身无分文,却掏出那个金色的铃铛。红线穿孔而过,耷拉在掌心。我怎么把它也带了出来?算了,终究得回房子一趟。还得去拿车票钱,铃铛到时扔到房里,也算了结。我顾不得旁人目光,快步往小区赶去。浓烈的太阳刺目扎身,半天不得适应,只能挑阴凉地赶路。等到小区,全身都是汗,打结的头发,有些已被泡散。我一口气爬到六楼,看房子边上有两个身影,一高一低,正趴在窗边窥探。我大喝一声,两人听到声响,转头看过来,居然是那两个跟班。见我过来,两人调转身子,举起双手,像彩带一样晃动着,跑向对面出口。等我赶到门前,他们已消失在楼梯口。我无心去管,估计是那个领队派来。房门被锁上,备用钥匙在门顶边沿,伸手就能摸到。我轻松打开房门,进到房间,空间空旷,墙壁延展,在黑暗里望不到踪迹。借着昏暗的灯影,我从床垫下找出积攒的钱,放入衣兜,又把铃铛安置到桌上。轻微的晃动,并没有引来猫叫,估计是对我出逃的惩罚。事已至此,不如回家放松些时日,静下心来,继续再找也不迟。毕竟房子不可能逃跑,只要关好门窗,那只猫也还会被继续围困。回头再看,进来时的门窗已消失不见,只有长长的廊道,因为黑暗,望不到尽头。如果想要离开,只能重新去到房间扩张的最边缘,寻得一扇窗户。其他方位窗户的情况,我并不熟悉,只能朝城墙前行,从逃离的地方再次逃离。空间有新的变化,我凭借旧有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有时遇到死胡同,只能退回重来。走到那扇红门的位置,我突然想起,之前从房间跳到城墙,打开的窗户,并没有关上。那只猫也许就等着我犯这样的错误,说不定在我外出的空隙,它早已跟随我的脚步,一同出逃。我不许将近半年的成果就这样泡汤,那只猫引诱我前来,不可能继续将我戏弄。我得在它发现漏洞之前,关紧窗户,还得找回笼子,亲手将它捕获,到时给它起一个庸常的名字,把它永远留在身边。折返最初的房间,我收起铃铛,重新踏上归途,赶在第二天清晨,回到了离开的地方。敞开的窗户已经越过城墙,到了对面马路。我紧紧关住,担心不牢靠,还找来绳子固定。铁网散成几片,躺在角落的黑暗里,我依次收齐,重新组装。做完这一切,已经中午,我累倒在地上,赶在闭眼之前,晃动了铃铛。如果没有猫叫,一切都将作废。好在昏睡过去之前,有猫叫传来,不知是不是幻听。再次醒来已经黄昏,我下意识晃动铃铛,然而没有回应。我想撑地站起,已然没有力气,毕竟许久没有吃饭。坚持再三,我握拳杵地,勉强撑起身子,晃动手中铃铛。铃声响起,猫叫也随之传来。这次格外清楚,我顺着声音,看向西边的角落,用手电照过去,中心有团会移动的黑影,被光惊动,跳向远处,穿墙而过,消失不见。是那只黑猫,我终于放下心来。它估计也是嗅到了窗户打开的气息,所以前来,不想我提前一步关了,没能让它得逞。只要它还在,就仍有希望。我这次算是死心塌地,抓不到它就永不离开。
继续之前早已过惯的生活,我开始喜欢这种状态。黑暗和空旷,也不再令人恐惧。我试图与它们达成和解,把身体交由它们接管。时间能给所有问题答案,包括无限延展的空间。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已经离开城市,来到郊区。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葱茏的青山,还有长满玉米的农田。这里林木高大,房子边缘碰到,屋里就开始生花长草。我不得不徒手拔掉,以防黑猫藏在里面,难以寻找。行进到这里,地板都变作石块,有些还是硬土,走起路来硌脚。平衡车早已损坏,我换了自行车,辗转在长草的各处。空间开始急剧膨胀,没有任何隔挡。整个房间已有好几个足球场大小,中间没有光照的地方,漆黑一片,只能通过漏光的部位,判定其他墙壁的方位。身在此地,就算看到那只猫,也无法靠近。我只能期待扩张尽早结束,至少框定一个具体的范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尽头。终于在某个冬日的午后,我骑车赶到猫叫声所在的西北角。这里墙壁和地板发生断裂,已有不少墙体脱落。我知道,这间房子终于耗尽了寿命。
整间屋子停止扩张,夜里地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当晚午夜,窗外吹来经过麦田的清风,晃动搭在自行车把手的铃铛。猫叫声萦绕,如同在耳畔。我被吵醒,盘腿坐起,不远的墙边,有团在漆黑夜色下更浓的黑影,闪出两点绿光。时隔一年,终于再次看到它的全貌。我探出手拿来铁笼,慢慢往前挪动。它打着呼噜,翘起后腿舔毛,丝毫没有察觉。硬上可能扑空,那人不是说过,铁笼可以抓猫?我干脆推动铁笼靠近,而后挪动身子到更远处,期待它自行进入。等待的间隙,我开始谋划回去的线路,有自行车助力,不出一天就能折返。黑猫整理完,好奇出现的铁笼,探着鼻子在四周打转。此时墙壁传来巨响,靠窗那里完全塌落,露出外边深沉的大山。我被吓得站起,回头才发现黑猫已经出逃。它轻松穿过墙壁,消失不见。原来在这个为它量身定制的空间里,所有阻挡如同虚设。我之前费力的标注,不过是在做无用功。计划落空,我只能调转自行车,打开安装的大灯,紧随其后。每到一个房间,黑猫都会停歇,等看到我的身影,才继续前进,似乎是让我和它保持同一方向。跟随到天亮,我已返回市中心。它继续引诱我前行。等太阳占据天的半角,我们来到了最初的房间。黑猫提前抵达,并紧后腿,端直坐在桌上,轻微晃动着双耳。我提起铁笼,准备趁它不备,猛跳过去将它擒获,塞进笼子。正要下手,铁笼突然散架,掉落一地。虚空里开出一扇大门,进来那位领队,两个跟班紧随其后。黑猫听到响动,并不躲闪,侧着身子,望向桌旁的三人。领队宠溺地轻叫一声,微弓身子,撑开风衣口袋。黑猫予以回应,从桌上跳起,轻松落入。领队受到突然的重量,身子向右倾斜。两个跟班架着手臂,准备搀扶。不过领队很快自行回正,又掀开口袋,露出黑猫半个脑袋,来回抚摸。黑猫微闭双眼,略微仰头,轻轻晃动,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等领队停止抚摸,它才睁大双眼,探出前爪,搭在口袋边缘,向我投来招引的目光。两个跟班脸上堆满微笑,也投来鼓励的眼神。不等领队开口,我脱口而出:“我誓死效忠于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