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2期|段乔:净居寺

那天,李梦白打电话给我说,大哥,你在江西见多识广,帮我找个人呗。我说,啥人?他说,先保密,见面聊,我一点半上的高铁,南昌西站下,到站估计七八点了。我说,行,刚好饭点,最近弄了两瓶好酒,咱哥俩一醉方休。他说,行,先不说了,我进站了。
三年前,我和李梦白一起在南京大学文学院读一个作家进修班,做了三个月同学兼室友。我俩在班上年纪最大,每次上课都坐最后一排,两人占一整排桌子,坐姿松弛,忍着烟瘾,偶尔头碰头凑一起,交换下听课心得。晚上,文学院没安排宿舍,为了省钱,我俩到南大对面的小旅馆拼房,偶尔也去附近的浴室搓澡,有吃有喝,还可过夜,一百块钱,比旅馆还划算。结业后,他回河北潜心创作。我回江西,继续在气象局混日子。这几年,李梦白笔耕不辍,接连在几家省级刊物发小说后,从一个民办中学的老师,被县作协吸收为兼职副主席。虽不拿工资,但名头有了,常被县里一些单位邀去做讲座、当评委,赚的外快比稿费还多。
上个月,我俩微信聊天,李梦白跟我说,短篇写腻了,正在写一部长篇。我说,应该的,干我们这行,没个长篇打底,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作家。他说,写得差不多了,老结不了尾,卡好几个月了。我说,跟我说说,写了个啥,说不定我能给你提供点灵感。他说,算了,比较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我再琢磨琢磨。我说,行,有需要随时联系。
接到李梦白,天色已暗,知道他不能吃辣,特地选了一家东北菜馆,弄了俩凉菜、仨热菜和一盘饺子,我俩边喝边聊。我问他,你要找什么人?他说,江西是不是有座青原山?我说有,在吉安,上周我还去那指导人工降雨来着。他说,青原山是不是有个净居寺?我说有,千年古刹,景特美,湖中有个岛,大雄宝殿就建在岛上,全国独一份。他说,明天我俩去一趟吧。我说,你找的人,不会是个和尚吧?他点点头说,算是吧。我说,法号叫啥?我跟那儿的住持很熟,要不先帮你问问在不在。他说,不要。我说,到底啥人,这么神秘。他说,跟我小说有关,找到这个人,才能收尾。我说,忘这茬了。快,说说你的小说。他说,我晚上再捋捋思路,明天我们路上聊。我说行。
一瓶白酒下肚,李梦白摆摆手说,大哥,喝完这杯我就不喝了。我说,行,自己人,不劝酒。他说,这酒不错,软绵绵的,不辣嗓子。我说,三十年陈酿,市面上买不到,一般人来,我都不拿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酒店接他。李梦白满脸憔悴地下楼。
出了城,上了昌吉高速,车不多,阴天,不冷不热。过梅岭时,青山滴翠,半山腰,云雾缭绕。我说,你看,这景北方见不到。他说,还真是,太美了,跟仙境似的。我说,谈谈你那小说吧,都憋我两天了。他说,二十多万字,从哪里说起呢?我说,咱路上得开仨小时,你就拣精彩的说,别让我打瞌睡。他说,那就从何殿臣千里寻妻说起吧。我说,行,听题目就有意思。
民国十八年冬,河北省临漳县柳园镇烟落寨的土匪何殿臣,闯进河南省安阳县立师范学校女生宿舍,绑了四名女学生。走的时候,何殿臣给学校教员留话,每人一百大洋,三天后,烟落寨西南角的漳河渡口,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三天后,三名女学生的家里分别托人,如约送来了大洋,何殿臣守信放人。只有第四名女学生怀音,迟迟不见家里送钱赎人,也没中间人来捎话说情。
按照土匪的规矩,过了第三天人票就得活埋。第四天一大早,在烟落寨西南角荒滩上的一个乱葬岗,土匪挖了一个五尺见深的坑,只待何殿臣一声令下。看着眉目清秀、梨花带雨的女学生,何殿臣的心软了一下,力排众议,保了这女学生一条命。过了三个月,女学生怀音依然无人问津,何殿臣便索性把她纳为小妾,后提为正房。一年后,怀音给何殿臣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何奎元。
何奎元三岁那年夏天,刚割过麦不久,何殿臣带领百余人马,跨过漳河,去河南地界抢麦。第二天,已为人母的怀音突然不辞而别,从此下落不明。第四天,满载而归的何殿臣,刚刚回到烟落寨,就遇到了从太行山下来剿匪的队伍。何殿臣负隅顽抗,弹尽被俘,被押至烟落寨东北角的荒滩上,捆在一棵老槐树上,接受审判。周边的百姓闻讯,纷纷赶来报仇。有剿匪队伍在背后撑腰,愤怒的百姓先用粪叉戳瞎了何殿臣的一只眼,又用镰刀割下了他的一只耳,最后用铡刀片砍断了他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说巧不巧,正当一人举起大刀,要砍下何殿臣的头的时候,另一股土匪,绕兵台的郭玉清,率人马前来解救。剿匪队伍仓皇应战,寡不敌众,边打边撤,围观的百姓也作鸟兽散。只剩半边身子的何殿臣侥幸捡了一条命。经此一劫,人马伤亡殆尽,妻离子幼,何殿臣心灰意冷,拒绝了把兄弟郭玉清的挽留,把独子何奎元过继给表兄李展阳,独自一人,披着暮色,骑一头灰驴,一路向西,隐入茫茫太行,踏上了艰难的寻妻之路。
路过一个服务区,我下车撒尿,问李梦白去不去。他说,不去。我说,最好下来活动活动腿脚。他说,也行。撒完尿,我们在车边抽了一支烟,重新出发。我说,故事挺好,但是单这个,似乎撑不起一部长篇。他说,别急,这才四分之一篇幅。我说,刚好,路也走了四分之一多点。他说,挺巧,等到了净居寺正好讲完。我说,想到个问题,那女学生的家人为什么不来赎她,她为什么又突然消失?他说,你这不只一个问题,容我再卖会儿关子。我说,行,你赶紧讲。
民国二十八年冬,一天清晨,浓雾弥漫,从烟落寨村西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一个坐在驴背上的独臂独腿的和尚,从浓雾中渐渐现身。这和尚面如土灰,双眼无神,披一件破烂的土色长袍。面对村口红枪会守卫的盘查阻拦,和尚自称法号寂空,要去东太行弘扬“顿悟”佛法,路经此地,稍作歇脚。烟落寨村后漳河大堤上有座死人庙,供奉着民国以来数十位遭受匪患的死难者的牌位,庙中还有座镇骨塔,塔下埋葬着死难者的遗骨。此后数月,被放行的寂空和尚隐入死人庙,在供奉着死难者名字的牌位前,终日念经打坐。
民国二十八年底,漳河冰封断流,寒风狂卷急雪。太行山里的锄奸队突然进村,来到死人庙,将正在打坐的寂空捆走,绑在十年前审判何殿臣的那棵老槐树上,由锄奸队长牛春喜向众人宣告,寂空和尚其实就是十年前侥幸逃脱的大土匪何殿臣。默不反抗的寂空和尚听到“何殿臣”三个字时,猛地一惊,干瘪瘦小的半身,在过膝的雪中,瞬间暴毙。举枪待射的锄奸队员对着老槐树仓皇放了三枪,随即上马,迎着风雪,旋风般向西疾驰而去。暮色四沉之际,已经改姓的何殿臣的独子李奎元,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偷偷来到大槐树下,把何殿臣的尸骨包入土色长袍,移至漳河大荒滩荆棘丛生的深处,将其掩埋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地。枯骨中有数片散落的碎镜片,李奎元将其捡出收好,留作纪念。
何殿臣头七祭日那天午夜,夜深人静时分,十岁的李奎元朝着父亲安葬的方向拜了三拜,来到柴房,将碎镜片翻出,在地上摆放成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当最后一片碎镜,恰如其分地卡入圆镜边缘最后一个缺口的时候,映着从窗口洒进来的皎洁的月光,李奎元在镜中看到了一片碎裂的浩瀚星河,每一片星河,都藏着一个失去线性的永恒的世界。在那里,时间纷乱如麻,过去、现在和未来相融,量子、微观和宏观相嵌,个人、时代和宇宙穿插交杂,何殿臣离去十年的分分秒秒,在一片片浩瀚的星河中不断闪烁,重重叠叠,影影绰绰。
圆镜上方一块不规则的矩形碎片中,映现出的是北天一光年之外的奥尔特星云。李奎元看到一片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山脉,名曰西太行,山间光影明灭,太阳和月亮正在这里轮休。何殿臣驱驾灰驴,将一块块巨石从山腰运往山谷一条河流的中段,昼夜不息。一年后,终于在此筑起一座大坝,拦住从山顶奔流而下的融化的雪水,在辽阔的山间巨谷中,蓄起一个深不见底的靛蓝色的湖泊,供运行一天的太阳和月亮沐浴、嬉戏。此地极冷极热,草木不生,六畜不存,湖中仅产一种像马一样大的鱼,有蛇一样的尾巴和苍鹰一样的翅膀,它们源源不断地越过大坝,一路向东,乘着云雨上天入地。它们夜晚蛰伏在冰冷的水中,白天苏醒翱翔天际,去华夏为何殿臣寻找一位叫怀音的女子。鱼过之处,水灾和战乱连绵不绝,兴盛和衰败交替发生。
左侧一块呈条状的碎镜中,是两光年之外的半人马座。李奎元看到何殿臣骑驴向西南行进,在晋北五台山高出云表的挂月峰,何殿臣凝神屏息,感受从东北方的家乡方向吹来的秋风。秋风穿过华北旷野,越过巍巍太行,从晋冀交界的万丈峡谷底部掠过,再攀爬至挂月峰,耳鬓厮磨般缠绕在何殿臣的周身,向其倾诉一路艰难跋涉的哀怨。从风速流动微小的变化引起的频率不同空气的震颤声中,何殿臣看到了家乡的四季更替和荣枯变迁,看到李奎元牙牙学语,看到军阀混战、日军侵华,还看到了国军的节节败退。挂月峰下的南山寺中,有一棵千年古柏,何殿臣俯身跪拜,得到古树的神启。何殿臣骑灰驴下山,别晋地,入中原。中原战火纷飞,何殿臣所到之处,皆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荒蛮之地,有一座荒庙,何殿臣将仅剩的右耳,贴在荒庙前光秃秃的旗杆上,闭上眼睛,静静聆听来自宇宙的声音。在一阵巨大、辽阔而厚重的杂音中,一阵咯咯的清脆的笑声自东南方向遥遥传来,何殿臣脑海里的黑幕中,如画笔似的一笔一笔勾勒出怀音的样貌。两年未见,怀音美貌依旧。周围似乎还有琅琅的读书声和潺潺的流水声,想必怀音正在一所山间的学校。何殿臣校正方向,向东南出发,出中原,入楚地,楚地多异人巫风。何殿臣先入浑身长满羽毛的羽民国。十日后,出羽民国,过长生不老的司幽国,来到钉灵国。钉灵国人长着马蹄,健步如飞,日行千里。在钉灵国人的帮助下,何殿臣只用了半天就来到武昌。武昌城内正战火纷飞,敌我双方正在拉锯。顾不上人困驴乏,独臂独腿的何殿臣拄着拐杖,牵着灰驴,在城中左躲右藏。突然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何殿臣应声倒下,贴地的右耳,听到远方传来轰隆隆的枪炮声和杂乱的马蹄声,他以为自己死了,命运却有另外的安排。
车程过半,我有些困,拐到一个服务区小憩。我问李梦白,你小说讲的啥玩意儿,太玄乎了,山海经看多了吧。他说,那我还讲吗?我说,讲,挑重点,再过一小时就下高速了。他说,好。
右侧的一块呈三角形的碎镜中是半人马座。半人马座中有一个比邻星系,离地球约四光年,李奎元陆续从中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南方,青山脚下的一座千年古刹内,何殿臣跪拜在佛祖前,剃发出家。寺院住持赐其法号寂空。寺院一河之隔,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千年书院,书院内古树森森。书院内琅琅的读书声,常常穿河而来,越墙而过,袅袅婷婷,进入经房,在寂空和尚的耳边萦绕不散。有一天,寂空终于从中听到了那个久违的音色,便无心研修佛法,更无心念经打坐。他常常步出寺外,站在河岸,透过摇曳的垂柳,向书院凝望,寻找那个找寻已久的身影。后来,书院被一支山上的队伍改为临时战地医院,伤兵痛苦的呻吟声替代了那个熟悉的音色。失望的寂空,在夜深人静之际,登上人迹罕至的山顶,在一块空地上屏息静坐。从北方吹来的风,穿黄河过长江,跨越重重山峦,为他带来了家乡的消息,李奎元已经长大,在表兄李展阳家的私塾内,李奎元正摇头晃脑地背诵经史子集。日军沿着邯安线向北节节败退,把兄弟郭玉清被国民党招安,任冀豫边区清乡“剿共”指挥部副总指挥。
离地球五光年的蒂加登星球出现在圆镜下方的碎片中。透过缭绕的紫色星云,可以看到,外出云游的寂空在一个山间驿站歇脚的时候,遭遇一场短暂的伏击战,一颗流弹穿过他的胸膛。他站起来,紧紧捂住伤口,踉跄着骑上灰驴,一言不发,任由灰驴择路前行。此后数月,灰驴驮着寂空和尚,沿着来时的轨迹,跋山涉水,一路北上,返回故乡。直到被锄奸队绑在大槐树上,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听到何殿臣的名字,寂空才意识到,数月前,一颗子弹已经穿透自己心脏。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前,何殿臣以为自己一直活着。但是灰驴知道主人死了,在那颗子弹穿透何殿臣胸膛的那一刻,它就看到主人的魂魄脱离肉身,向着北方,腾云驾雾,袅袅而去。
下了高速,我问李梦白,到底要找啥人,现在能说了吗?他说,其实也不是找人,而是要找块碑。我问,碑?他说,对。碑上有个名字。我说,这名字和你的小说有关?他说,对,找到这个名字,我亲眼看看,小说就能结尾了。我说,国道车多难走,待会还有段盘山路,得一个多小时才到,你慢慢讲吧。
在拼凑的圆镜中间稍大一块碎片中,北部中天鹰状星云内的创生之柱若隐若现。李奎元从中看到一个乡村大宅的东厢,烧热的炕上躺着一位刚刚分娩的妙龄女子。转眼间,幼儿已经到了蹒跚学步的年纪。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女子来到保姆的房间,将熟睡的幼儿抱在怀里,在幼儿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又亲。女子把幼儿交还给保姆,叮嘱了几句后转身离去。就在女子的脚跨出宅门的那一刻,幼儿突然惊醒,啼哭不止。女子听到房内传来的幼儿哭声,犹豫良久,最后毅然转身而去。就在这一刻,柴房里的李奎元的心莫名被撕扯了一下,一滴泪涌出眼眶,洒在破碎的镜片上。就在他试图用手将眼泪拭去的时候,碎镜中重重叠叠的宇宙幻象开始变得模糊。
定睛再看时,破碎的圆镜已经完好如初,镜中浩瀚的银河被一个满脸皱褶的男子所取代。此人正是已步入古稀之年的李奎元,时间也来到了一九九九年。
十年前,从临漳县文保局副局长的位置退休之后,李奎元在临漳第一中学后门的建安大街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一个书店,取名奎元书社,卖一些文化历史书籍和世界名著,也兼售《足球》《体坛周报》以及《南方周末》等各类报刊。当局长,李奎元是一把好手,当老板,李奎元则不在行,高中辅导材料销量大、利润高,但是李奎元丝毫不感兴趣。书店门可罗雀,不仅不赚钱,每个月,李奎元都要从自己的退休金中拿出一部分贴补房租,好在李奎元志不在赚钱。
之所以一开就是十年,是因为李奎元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像自己的同期退休的同事一样,变成一个一无是处呆头呆脑整日打牌遛鸟的老头。更重要的是,李奎元一直记得少年时从父亲的枯骨中捡回的那面碎镜。十岁时的那个月圆之夜,碎镜中的那些断断续续、失去了时间线性和逻辑的画面,一直萦绕在李奎元的脑海中。在文保局的时候,李奎元身不由己,把时间都给了古邺城考古和北魏佛造像的挖掘。退休之后,李奎元终于闲了下来,决心要把那些在遥远星际的纷乱幻象写成文字,让它们重归线性。更重要的是,他特别想知道,母亲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一九九一年书店开张的第一年,到去年为止,虽然每天李奎元都趴在书店的柜台上,在稿纸上奋笔疾书,但是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尤其是今年以来,李奎元有了老年痴呆症的征兆,一些少年时代关于碎镜中星河幻象的记忆已经开始永远地消失了,甚至包括一些关键性细节。这让他忧心忡忡,开始怀疑自己在有生之前还能否完成这个任务。
直到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李奎元去临漳县图书馆查阅资料,在一本由县作协会员韩敬儒编撰的《民国临漳剿匪大记事》书中,找到这样一条信息:民国十八年,烟落寨大土匪何殿臣绑架了安阳县立师范学校四名女生,后被我太行山八路军解救。李奎元如获至宝。他从县作协要来了韩敬儒的住址,县城东面三公里之外的下马台。当天,李奎元骑车登门拜访,却被告知,韩敬儒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他生前撰写《民国临漳剿匪大记事》所依凭的一些原始资料,也遵照其遗嘱,和遗体一起进了火化炉。
不过,此次拜访并不是一无所获。在李奎元告辞时,一个自称是韩敬儒邻居的人向他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可以去安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档案馆看看,韩敬儒生前经常从临漳坐客车去那里查阅资料,一去就是一个星期。”第二天,李奎元一大早就去了安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在表明来意后,学校很配合,进展也出奇的顺利,在学校档案馆一份泛黄的民国记事的条目中,李奎元发现了这样一条线索:民国十八年冬,四名女学生被土匪绑架,索要赎金四百大洋,后经学校多方协调,被绑女学生均被安全赎回。条目后面还附了被绑女学生的名字,其中有一名学生名字就叫怀音。当李奎元看到“怀音”这两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震,很多失去的记忆重回脑海。
中午十一点多,我们终于来到了净居寺。刚才的盘山公路,弯多车急,李梦白有些晕车,下了车蹲在地上干呕了很久。我递给他一瓶水,问,你要找的人就是怀音?他说,是。我说,挺好听的,高山流水遇知音,有种清贵的书卷气,一听就是大家闺秀。
步入寺内,迎面是一方小湖,四周回廊寂寂,竹影扶梳,湖中小岛上大雄宝殿巍然耸立,湖中乌龟浮出水面,正悠闲地游来游去,锦鲤则在湖中欢快地穿梭嬉戏。我们没有登岛,而是右转,沿着回廊来到大雄宝殿的侧面,通过一个汉白玉的拱桥,在宝殿侧墙墙基处,见四块剥蚀严重的石碑嵌入墙体,被玻璃罩住。石碑上刻着北宋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的一则长诗,诗题是《次周元翁同曹游青原山寺长韵》,字迹刚劲有力,气势磅礴。在石碑的右下角,长诗之外的空白处,隐约可见“懷音”两字,字迹笨拙,想必是后人所留。李梦白蹲下,对着“懷音”两字凝视良久。
从安阳回来后,李奎元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觉多梦长,伏案写作的时候,常常被突如其来的睡意干扰而无法集中精力。为了激发灵感,他又把那面珍藏多年的圆镜拿出来,放在案头。放在柜中数十年,镜面依然完好如初,只是背面的“懷音”二字墨迹已经变淡,仅依稀可以辨认。有一次,李奎元望着镜面里自己的影子出神,久了,镜中的人影便变得模糊起来,浓雾一般笼罩,待到浓雾散去。镜中出现了一队蒙面绑匪,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闯入一所学校,将正在熟睡的女学生拖下床,绑上马。紧接着是另一幅画面,土匪头子和女学生拜堂成亲,女学生虽不情愿,但无可奈何。土匪大宅门卫森严,女学生插翅难飞。转眼间,女学生成为人母,为土匪头子诞下一子。生产那天,在凌晨,星河渐隐,天色渐白,东厢房烛影摇曳,一众仆人在屋内穿梭不息,终于,当橘红色的朝阳露出地平线的时候,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尖利的哭声惊醒了李奎元的白日梦。正待梦中的影像从记忆中飞速隐去的时候,他赶紧拿起笔,用文字将所剩无几的留存捕获,存入稿纸上的方格中。此后数月,奎元书社关门谢客,李奎元足不出户,整日就在这种时睡时醒的状态中度过,在一个又一个的梦魇中穿梭,用文字之网捕获梦中的影像。因为日夜操劳,李奎元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做梦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自知时日不多,李奎元便把时钟倒拨,延缓死亡的到来。由于彼此的时间错乱,李奎元杜绝了和家人的交流。同时,为了节约时间,他坚决摒弃繁复精细的描写,只用最精炼最干净的句子记录梦境,甚至不讲究连续性和逻辑。随着时间的流逝,案上的稿纸越积越厚,等到一九九九年深秋的一个凌晨,李奎元在梦中离世时,已有一尺多高。
在李奎元的儿子李承业的眼中,父亲是一个不得志的业余小说家,十多年笔耕不辍,但鲜有发表,连县作协会员都没有混到。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李承业无意中看了一眼稿纸上的内容,便被里面的故事深深吸引,不能自拔。
根据李奎元在稿纸上简洁的断断续续的记录,我们可以得知以下信息:一九零四年十月,怀音出生于湖南醴陵一个没落的大家庭。民国七年,怀音就读于湖南桃源第二女子师范学校预科,次年转入长沙周南女子中学。受五四运动思潮影响,民国十一年,怀音赶往上海,在陈独秀等创办的平民女子学校学习,两年后进入上海大学学习中国文学,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民国十八年初,受组织委派,怀音从上海出发前往北平,途中因病滞留于晋冀鲁豫交界的安阳,因敌人封锁加剧,怀音暂无法脱身,入安阳县立师范学校学习,并秘密开展革命工作。民国十八年冬,怀音不幸被土匪劫掠。次年诞下一子。民国二十一年,怀音被南下队伍解救,得以脱身,此后辗转豫鄂湘赣多地,在白区开展地下革命工作。民国二十八年底,在一次反围剿战斗中,怀音被俘,次年在重庆英勇就义,年仅三十四岁。
从匪窝被解救的那天,怀音刚出门,便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幼儿的啼哭声。她突然心如刀绞,痛哭流涕,返回屋中,用毛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面梳妆用的圆镜的背面写下“懷音”两字,然后用力掰成两半,留给幼儿“音”字部分,自己将“懷”字部分带走。何殿臣被解救后,带着怀音留下来的半片镜片,踏上漫漫寻妻路。刚开始,他以为怀音被太行山里的队伍带走,于是便只身前往,寻找数月无果后,又折向南。南下途中,风餐露宿,先后经过河南、湖北、湖南,后又折向东,进入江西境内,终于在江西青原山净居寺找到了线索。
我问李梦白,你所说的“线索”就是“怀音”这两个字吗?他点点头说是。我说,故事是好故事,但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他说,比如?我说,何殿臣是怎么找到净居寺的?他说,李奎元在稿纸里没写那么详细,但是我觉得,楚地多巫风,或许在他经过那些异人国的时候,受到巫师点拨。我说,何殿臣在净居寺到底有没有和怀音见过面?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说,那何殿臣怎么能确认怀音就在隔壁的阳明书院?
书院被改为临时战地医院后,伤员源源不断地送来,由于药品奇缺,有一天,医院的护士来净居寺借药,寂空和尚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怀音的女子。对方摇摇头。第二天又一个护士又来借药,寂空和尚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怀音的女子。对方摇摇头,正待寂空失落地转身离开时,对方从腰间取出半块圆镜交到他手中。寂空接过来,和自己贴身携带的半块圆镜合在一起,圆镜背后的“懷音”二字严丝合缝。当寂空和尚冲出寺门,到临时战地医院寻找怀音的时候,她早已离去。心灰意冷的寂空回到寺中,在大雄宝殿的墙基处,一块嵌在墙体的碑文一角,刻下了“懷音”二字,随即出门云游,决心要将生命耗费在徒劳的寻找中。在那个山间驿站,当流弹从胸膛穿过时,寂空被绝望浸润,被空虚笼罩,肉身变得轻盈。骑在灰驴的背上,他看到一只乌鸦从天空飞过。
离开寺庙时,我又问李梦白,为什么李奎元的泪滴在圆镜上,那些幻象就消失了。他说,当年怀音和幼儿告别的时候,也落了一滴泪在那面圆镜上。其实,后来很多年,这滴泪一直在茫茫人世中寻找另一滴泪。母亲怀音的泪和已经长成少年李奎元的泪相遇的时候,已经在天堂的怀音终于释然,凝聚在镜中的一切思念和恩怨自然也都灰飞烟灭了。我说,我总觉得你和李奎元有某种关系。他说,李奎元其实就是我的父亲。我说,那么,李承业就是你咯。他点点头,李梦白是我笔名。他从包里翻出一沓泛黄的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段的最后一行的末尾,用笔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句号。刹那间,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冲破方格的枷锁,手挽手,从一张张稿纸上腾空而起,悠悠荡荡,消失于天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