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5年第8期|苏敏:聆听,或停滞的时间针脚
秋日的午后,仍有些炽热。客厅的大门静静地敞开着,没有一丝儿风吹进来。可阳光却像名莽撞的大汉,一头闯了进来。大概阳光也有些困乏吧,想溜进屋里,小憩一会儿。在乡下,秋天的阳光四处耍泼、撒野,山林里,溪流中,田野上,无处不是它们的身影。可真进了屋后,它们又像戴上了一只嵌金花帽,顿时变得乖顺起来。客厅里,铺着灰色的地砖,想必它们该有些魔力吧,别看它们紧贴在地面一动不动,等到它们念起那支神秘的紧箍咒时,再调皮的阳光也动弹不得,想多挪寸步也不行。
房屋的对面,是一年四季都敞开着大门的祠堂,祠堂两侧是常年紧闭大门的高矮不一的房子。祠堂和对面那些房子的背后,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由于地势的原因,那片竹林就像是生长在祠堂和房子的头顶上。竹林密集、簇拥,在深秋里葳蕤葱茏,仿佛想要在那里彰显或宣誓些什么。
村庄坐落在山坳唯一的一块平坦处。乡亲们的房屋依山而建,除了南面是一堵后建的院墙外,其余三面都是两层或三层的水泥格子楼群。“凹”字形的中间空地上,过去是一大块泥巴地,猪粪牛粪鸡粪满地都是,每逢下雨便无处下脚。前几年搞硬化工程,浇了一层厚厚的水泥。一条绸带似的马路翻山越岭,穿村而过,这块水泥地像是马路绸带打的一个结。时不时,会有牛吼般的渣土车滚滚而过。
阳光下,灰白的水泥地显得有些刺眼。硬化后的场地,如今被用作秋天的晒场。金黄的稻子被倒在水泥地面上,摊成薄薄的一层。不过,晾晒的稻子并不多,远没有铺满整块晒场。这要是搁我小时候,僧多粥少,为争一块晒场,邻里乡亲们轻则言语相争,重则大动干戈。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于过去的乡村来说,都是大事。
假如,我能站到更高处,或有一双翅膀飞到村庄的正上空,并以俯视的方式来看我们如今的村庄,这些晒场上的稻子,一定是村庄众多颜色鲜艳的补丁里最温暖的一块。和蓝色的太阳能板,绿色的琉璃瓦,泛白的水泥晒场,灰色的铁皮棚一起,它们构成村庄凌乱又斑斓的油彩。
这块黄色的油彩之上,穿着土蓝褂子,手里握着竹耙的,是平佬的母亲,她正佝偻着腰身,踩着比她还要佝偻的一小坨影子,从油彩的一头来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回到这一头。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早没了当年的利索。竹耙的爪子,与稻谷和地面接触,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所经之处,金黄的稻子翻出一层细微的波澜。
土黄色的沙发前,便是那块闯进屋内后一动不动的矩形光影。我揉了揉眼睛。我的右眼没有泪水,到了秋天会显得更加干涩,多么像是村头那口几近干枯的老水井啊。我有午睡的习惯,眼皮儿有些打起架来,耳边仿佛有一只墙角的蟋蟀,正以秋天的悲鸣,一声一声催我入眠。我强迫自己不要睡着,起身,倒茶。我的手中捧着一只粗瓷海碗,碗里泡着一撮粗茶。
二婶坐在靠近大门的那一头沙发上。她从袋子里取出一只折叠“金元宝”的黄锡纸来,薄薄的黄锡纸里,像是装有弹簧机关。只见她两手轻轻一拉, “呱”的一声,一只“金元宝”便折叠好了。折叠好的“金元宝”立体,饱满,有型,在大门口光矩的映射里,闪闪发光。
“敏嘞,奶走了十年不是?”见我回来,二婶在众人的喧嚣中问我。
国庆节那天晚上,我被同学喊去吃饭。
直至饭局结束,回到父亲那里。父亲在小区买了一个地面车库,有四五十平方米的样子,车库上面是住宅楼。早年修建的小区并没有地下室,为了解决停车问题,就将第一层盖成车库。精明的业主将车库买回来后,转手卖给父亲这样的老人们。车库和房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前后的阳光也算充足,门口还有一块空地,唯一的缺点就是高度略显不够,人走进去,会有些压抑。
父亲当年执意要回到山里去盖房子的。他愤愤地说,其他退休的人都回山里盖了房子,我又不要你们出钱。父亲一边说,一边数着那些回老家盖房子的人的名字。他每数一个人的名字,大概脑子里都想象着一栋山里盖的水泥楼房。对于父亲要回山里盖房子这件事情,小弟基本持支持的态度,我和大弟并不同意。那年冬天异常寒冷,进山的路面结满厚厚的一层冰。爷爷当时住在山里,突然得了急病,120救护车根本上不去。后来找了几个乡亲,用麻绳绑足,用竹床将爷爷抬到山脚下,这才给抢救回来。我担心这样的事情重演。这几年,父亲和母亲一直住在小弟县城的房子里。小弟常年在外,家也基本落在成都。非得要回老家盖房子干吗呢?房子里有个人住还不至于沉寂,落满灰尘。当然,我和大弟多少还有些私心。这几年,我们投资房产,背着一屁股债务,总担心父亲或母亲哪天突然生了个病需要花钱什么的,如果父亲不回山里盖房子,他们的积蓄至少可以用来抵御一阵子,也好给我们一个喘息的空间和余地。
我们阻止了父亲回山里盖房子的想法。不过,执拗的父亲瞒着我们,买下了这个车库。现在,他们从小弟的房子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车库。那天我回到那里时,他们老兄弟姐妹正围在一起,开启了他们惯有的争吵式的聊天模式。
我翻了一下手机的朋友圈。十年前的9月22日,我的祖母魂归西天。按农历算,正是八月二十九,到今天正好十周年。9月10日晚上,我终于读完约翰·斯坦贝克的长篇《愤怒的葡萄》。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爸说:“那么奶奶是很不好了。”
妈抬起头来望望那片平原。“奶奶死了。”
大家都望着她,于是爸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夜里,他们叫我们停车以前就死了。”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他们检查行李呀。”
读到这里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一个形容词也没有,却突然间催人泪下。去往加利福尼亚的路上,奶奶几乎就没有好过。快要到了“理想目的地”,奶奶却走了。——想起我的奶奶了。再过几天,她走了整整十年了。
二婶大概是看了我的朋友圈。她偶尔会给我点个赞。这些年来,二婶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一幅蜡烛的图片,昵称则改为“涛声依旧”。这个“涛”字,是二叔的名字。
十年前,我和二婶都在温州。我在温州乐清一家公司谋生,二婶在温州平阳做保姆。有时周末,我会坐个车去看她。每次去时,她总开心不已,离开时,她又总是眼含热泪。我深知,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女人突然外出务工,那种对于家和亲人的无限思念。
那天应该是周日,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我躺在宿舍里翻手机,突然接到三叔的电话。三叔在电话那头说:敏嘞,奶可能不行了,你们抓紧回来吧。三叔说的你们,指的是我和二婶。挂完电话,我的眼泪便如窗外的暴雨一般,凶猛地砸了下来。我一边掉泪,一边给二婶打电话,说,奶奶不行了,赶紧准备,明天一早回去。
如果换个场景,可能也像《愤怒的葡萄》里一样,大家都没能准确地记住祖母离开我们的具体时间了。“奶奶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时间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它常常冲淡我们许多记忆,哪怕是至亲离开我们的时间也都会被渐渐遗忘。
“今天刚好十周年。”我关了手机。
刚才的热闹顿时安静了下来。
“你这两天有时间上去吗?”二婶打破了沉静。二婶说的上去,指的是回山里。
“你们哪些人上去?我也一起上去耶。”的娘(小姑姑)跟着问。
“我可以。”三叔说,“我要回山里值班。”三叔在村里当会计,平时住在山里,周末回到县城。
“我这两天没时间,看四号,四号应该可以。”我每次回家也就短短的几天时间,说没事吧,又有许多推不掉的饭局与其他安排。
“那我明天一早上去。我要回去折些金元宝。”二婶接过话茬。
“你四号再上去吧,折什么金元宝哪。”三婶跟二婶说。她们正好坐在一起。
二叔走后,二婶每年都要回山里给二叔折金元宝。这一折,也有五年多了。其实,二婶在县城也有房子的。房子在一所学校附近,是他们老兄几个合伙买地皮找人盖起来的,一共三层,第一层就是二婶家;第二层是三叔的,不过他一直没入住;父亲和母亲住在第三层。五年前,二叔就是在那里摔了一跤后走的。二叔走时,年轻得很,才五十多岁,他的离世,比起爷爷和奶奶,更让大家心里难受。睹物思故人,最是令人悲。父亲最先卖了那套房子,搬了出去,住进了小弟的那套房子。不久后,三叔也将房子出了手。唯有二婶还留着那套房子,现在租给了别人。
“你说,你二叔怎么就那样走了?”二婶一边折叠金元宝,一边淡淡地问我。二婶并没有看向我,她的声音很弱,似乎还没有她折叠金元宝的声音大。折叠好的金元宝被放进一只透明的塑料袋子里,看起来已经有不少了。
我又起身倒茶。门前的矩形光影纹丝不动,灼得直晃人眼。暖水瓶就放在我左手边靠客厅墙的高茶几上。大约两三步,我就可以拿到水瓶。我穿的是网状的鞋子,鞋底很软,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有沉闷的响声发了出来。我按下按钮,将瓶身倾斜了起来,开水从瓶嘴里“汩汩”地往外倒,流进粗瓷海碗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来。
这些年来,我不止一次面对二婶的这个问题。与家里其他人比起来,我和二婶这些年因为同在温州打工,走得可能更近一些。也许,还因为我没事时写些文章,我的文章里也会写到家中的这些事情。
我倒好茶,转身,看到沙发背后的墙上挂满了二叔的照片。二婶就坐在这些照片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折叠金元宝。二叔生前是一个喜乐之人,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无比。不要说二婶了,就连我,也常常觉得这是一场虚幻。二叔哪里像不在这尘世间呢?我们的周边,仿佛处处都还有他的影子;我们的梦里,还有他的音容笑貌。
“他要是还在,家里热闹多了。”二婶继续折叠着她手中的金元宝。摆在我和二婶中间的,是金元宝的半成品。半成品看起来与一张折叠的小纸块差不多,被整齐地码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她左伸手进去,娴熟地取出一个来,放在胸前,再将右手凑了过来,两手轻轻地拉了一下,纸块儿发出“呱”的一声脆响,一只金光灿灿的金元宝就折叠好了。每折叠好一个,二婶都要将它托在手掌心上,端详一番,检查一下,生怕哪里没有折好。她那样子,就像是捧着一件艺术珍品,托着一只刚孵出的小鸡,抑或捧着一只即将扑翅远行的信鸽。
按照老家的习俗,我们祭奠逝去的人,要烧些黄色的纸钱。早前的纸钱,是用“钱凿”(乡间专用的印制纸钱的工具,凿子头是铁铸的,上有内方外圆的印,凿子头后面套上木头,用木槌敲打木头,凿印就在黄表纸上留下钱币的印子。凿子头有单个的,也有四五个连在一起的。讲究的人家,基本是单头且铁铸的凿子头;马虎些的人家,直接用木头雕刻四五个头连在一起的,这样敲印起来,速度要快不少。)在黄表纸上一个个敲印出来的。每到清明节、中元节和春节前,家家户户都要买几刀黄表纸,用钱凿印好,烧给逝者在冥间用。后来,精明的商家发现黄表纸的利润太薄,又印制了长得像真钱一样的冥币和金元宝这样的东西。二叔生前大手大脚惯了,二婶担心他在另一个世界里钱不够花,于是她每年都要折叠金元宝。
二叔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大家庭都少了些过去的热闹。小叔不止一次说过,要是老二还在,酒也要多喝几杯。以前每次回县城,到他们三兄弟一起盖的房子那儿,二叔总是热情地招呼我们抽烟、喝茶,然后一起喝酒。现在放假回去,很难得大家庭聚在一起了。尤其是二婶,从堂妹来安的家里回来后,她在县城总是待不住,晚上到县城,第二天一早就找便车回山里去。二叔走后没多久,二婶将山里的老房子重新修建了一下,盖了一个两层的小楼。在二婶的心中,也许她只有回到山里这个家中,才会与埋在屋后青山上的二叔又在一起了。
“他不该跳绳。”二婶继续说道,“他那时候每天都跳绳啊,跳得肚子上都没什么肉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二叔开始了跳绳这项运动。我每次回去,总会看到二叔在他家的客厅里跳绳。二叔说,跳完绳,出一身汗,感觉人轻松多了。跳绳的确是一项不错的运动,可对二叔却并不适合。二叔患有高血压,但他一直拒绝吃降压药。听人说降压药这玩意儿,一旦吃了,就得终生服用。他大概不想终生吃药。二婶说到“肚子上没什么肉了”时,我看见她的眼角里似乎有一些泪花儿在转。
一个人要真正走出悲伤其实很难,也许只有时间才能治愈。当着二婶的面,我们从不提二叔,纵使这样,她但凡见到家里的人,不管在怎样的场合,她都忍不住啜泣,有时候还会大声痛哭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看不得人在我面前哭的。
“敏嘞,你有空就上来哒。”回家后的第三天清晨,二婶给我发来微信,“我刚才把路‘泼’出来了”。“泼”是我们老家的方言,意思是砍斫的意思。山中的杂草疯长,封住了通往埋着亲人坟墓的小路。
老兄弟姐妹几个在父亲那里聊完后的第二天,的娘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问有谁上山里去?一整天下来,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回到山里,交通不便的确是一个问题。但如果真想回去一趟,找辆车子也并不是件难事。二婶就是在他们聊完后的第二天一早搭乘一辆便车回到山里去的。二婶给我私发微信,也许对于她来说,在这个大家庭里,我可能是她最合适的倾诉对象吧。
作为倾听者,我不知道我合不合格。这世间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没有相同经历,没有相同的背景,我们能做到的最多只是对他人遭遇的同情,很难去感同身受别人的悲伤与苦痛。——哪怕我们是至亲的人,哪怕我们失去的是同一位亲人。我清楚地记得,奶奶的葬礼上,他们或忙着操办丧事,或招呼亲朋好友,唯有我独自坐在奶奶生前的房子前旁若无人地失声痛哭。是啊,有谁能真正理解别人的悲伤呢?悲伤也许是一种无法分享的孤独。保罗·奥斯特曾说过,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是不可能的。
脚底下的矩形光影依旧没有挪步的痕迹,阳光的强度也没有半点减弱的意思,它仿佛是二婶最值得信赖的聆听者。村庄太安静了,好久没有过争吵,甚至没有人聊天了。我和二婶,两个从异地赶回来的故人,在这位忠诚的聆听者陪伴之下,聊一个已故的亲人的故事。也许,这天底下,仍有阳光并不知晓的秘密,比如二叔的死。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二婶。这些年里,我曾做过许多尝试,可发现其实不管我怎样劝慰她,效果并不大,作用并不明显。对于一个失去自己丈夫的妇人,说什么可以减轻她的那份悲伤与苦痛呢?许多时候,语言其实是苍白无力的,倒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芸芸众生里,我们都是凡人,某些无助的时候,总需要有一个宣泄的方式与途径,眼泪或许便是其中之一。
“他怎么没有症状呢?他就是上洗手间出来摔了一跤啊。”二婶眼角的那丝泪花欲掉未掉。二叔的死,其实是心梗引起的。可我并没有说出来。或许,有些事情,不知道真相可能会更好些,比如一个人的死。不明死因的离世,对于逝者也好,对于存者也罢,看起来也许会有些残忍,可又何尝不是逝者悄悄留给存者的另一份“遗产”呢?逝者已去,而存者在这个世间依旧需要坚强地活着,熬着,挨着,用她可能的各种推测、假想,去复原逝者离开的那个瞬间。会不会在某些时候,逝者能在存者的某些臆想中突然间复活过来呢?
“他也许是该死……”说话间的工夫,二婶又折好了一个金元宝。塑料袋里,折叠好的金元宝已经不少了,堆叠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大门口矩形的光影反衬里,那一只只饱满的金元宝闪闪发亮,反射出比稻子颜色更深一些的金黄来。坐在沙发上,二婶吸了一口气,挺了一下腰,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再将背弯了一些下去。二婶始终没有看我,她好像是在跟我说,也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那滴眼角的泪水微微颤动,终究没有掉落下来。
我再次起身,倒茶。转身时,又看了一眼满墙的二叔。午饭前,我在平佬母亲开的小店里买了香纸炮,和三叔去了一趟墓地。我们踩着二婶砍倒的杂草尸体,艰难地攀爬到了墓地。爷爷走了十三年,奶奶走了十年,二叔也走了五年多,他们先后被安葬在这块墓地里。爷爷奶奶的坟墓紧挨着,与二叔的墓地隔了块空地。我知道,那是风水先生特意给我的父亲和母亲百年之后留下来的。我揩了揩额头渗出的汗水,在杂草丛中,在墓碑前,弯下腰来,献上祭品,烧纸,焚香,点炮,倒酒,磕头。清脆的鞭炮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从大门口溜进来的阳光,或许是上天的某只耳朵,又或许是时间的另一只针脚吧。二婶折叠金元宝的声音,将折叠好的金元宝放入塑料袋的声音,二婶吸鼻子的声音,和偶然间的叹息声,是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满墙的二叔,在二婶的唠叨絮语里,在时间的针脚里,依旧笑得那么真实,那么灿烂。而二婶,仿佛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折叠金元宝的那个姿势,那种神情。也许,在她的后半生里,折叠金元宝将成为她一项重要的生活仪式与纪念方式。也许,我能做的只是,尽量挤出一些时间,多回到山里,默默地陪着她,看她仔细地折叠那一只只金光闪闪的金元宝,听她细念她和二叔的那些说过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听她重复问我二叔为什么死得那么突然和离奇。
我已忘记了我起身倒过几次茶了。我手中刚才还略显苦涩的茶汁,已经越来越淡。我早已喝不了浓茶,浓茶有一股苦味。生活本就很苦,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的苦啊。我觉得,茶还是淡些好,你细品起来,会有阳光的芳香,会略有一丝丝的甜味儿。


